珍妮特看着德里克,德里克耸了耸肩膀,跟她一样困惑不解。这另一个克劳瑟兄弟,他们以前从未听别人说起过。他的名字也从来没人提过。
整个一路上,汽车司机都在没完没了地说着皮特·克劳瑟,什么他住在一家旅社里,在一家福利工场干活,那家工场是专门为那些脑子不太正常的人开办的,因为这些人在地方政府看来还没有必要把他们关起来,什么他过去可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现在警察认为是他杀死了爱丽森。珍妮特盯着司机那又粗又红的脖子后部,真希望他马上去死。
但她更希望知道真相。她爸爸正在路口等着孩子们,十分钟前他就到了。在斯卡代尔,没有人再会冒任何风险了。汽车在他们身后一关上门,珍妮特就开口问道,“爸爸,皮特·克劳瑟是谁?他怎么了?”
雷·卡特尔一直就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没有多想就告诉了她。可珍妮特听了之后却反倒觉得要是没有告诉她就好了。
格伦迪至少说对了一点,乔治靠在讯问室的墙上想道。皮特·克劳瑟的确是个十足的胆小鬼。当他走进那间空气污浊的房子时,克劳瑟身上那种由于恐惧而散发出的稍微有点刺鼻的气味儿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种气味儿与他瘦小的身体因为没洗澡而散发出的干酪似的臭气迥然不同。“这次讯问,烟可不能离口。”克拉夫在一旁喃喃自语。他厌恶地皱皱鼻子不想闻到彼得·克劳瑟身上的臭味儿。
“嗯?”乔治含糊地说道。他们有意识地站在门口打量着克劳瑟,对他施以更重的心理压力。
“你得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不然的话你就会吐。”克拉夫提醒道。
乔治点点头。“你先来。”他让克拉夫坐在克劳瑟对面的椅子上,而他走到一边背靠着墙站着。乔治将头向门口一摆,一直守在那里的穿制服的男警察就悄悄离开了,脸上一副解脱了的神情。
“怎么样,皮特?”克拉夫说。他身子前倾,胳膊肘搁在桌上。
皮特·克劳瑟似乎把身体缩得更紧。他的脑袋像是一块儿楔形乳酪,而且在乔治看来还是上面撒着芥菜杆的乳酪。奇怪的是,这样的奶白色闻起来却是这么恶心。事实上,他看起来并不脏。他把刮得光光的尖下巴紧缩在胸前,猫一样的眼睛向上斜瞅着克拉夫。这个男人的这副模样完全可以用来作为插图字典里对“畏缩”这个词的一个图解。对于克拉夫的开场白,他一个字也没回应,尽管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你早晚要说的,皮特,”克拉夫自信地说,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香烟。他若无其事地点上一支,将烟雾喷向皮特·克劳瑟。烟雾飘了过去,克劳瑟抽动着鼻子,贪婪地猛吸着,“还是早点说的好。”克拉夫接着说,“告诉我们,你为什么星期三回斯卡代尔去了?”
克劳瑟皱起了眉头。他看上去真的是被搞糊涂了。不管他干了什么,似乎都与斯卡代尔没有关系。“皮特从没回去过,”他说话的声调很高,但只表明一种疑惑,而不是为所犯罪行的虚张声势,“皮特住在巴克斯顿。单身男子旅馆,十七号。皮特不住斯卡代尔了。”
“这我们知道,皮特。但是你星期三晚上回斯卡代尔了。别不承认了,我们都知道了。”
克劳瑟浑身颤抖。“皮特从没回去过,”这一次,他语气很肯定,“皮特不能回斯卡代尔。那是不允许的。他住在巴克斯顿。单身男子旅馆,十七号。”
“谁说你不能回?”
克劳瑟垂下眼睛。“我们的丹尼尔。他说如果皮特再踏进斯卡代尔半步,他就砍掉皮特的手。所以,皮特不回去,知道了吧?皮特能抽支烟吗?”
“等一会儿,”克拉夫说,漫不经心地将更多的烟喷向克劳瑟,“那爱丽森呢?你最后一次看到爱丽森是什么时候?”
克劳瑟再次抬起头来,不安的脸上满是困惑。“爱丽森?皮特不认识爱丽森。有一个叫安吉拉的在他旁边干活,她给灯罩做饰边。你说的是那个安吉拉吧?皮特喜欢安吉拉。她有一件皮夹克。是从她弟弟那儿搞来的。他在惠利桥的制革厂干活。安吉拉的弟弟,就是的。皮特和安吉拉在一起干活。皮特做灯罩框架。”
“爱丽森。你的外甥女爱丽森。你妹妹鲁丝的女儿。”克拉夫严厉地说。
听到鲁丝的名字,克劳瑟抽搐了一下。他把膝盖抬起来抵在胸前,用双臂紧紧地抱着。“皮特从没回去过,”他喘着气说,“皮特从没回去过!”
乔治往前挪了挪,把拳头搁在桌子上。“你不知道鲁丝有一个女儿?”他温和地问道。
“皮特从没回去过。”克劳瑟把这句话当作护身符一样不断重复着。
乔治悄悄示意克拉夫往后一点儿。于是,队长靠回到椅子上,把烟喷向了天花板。乔治掏出自己的烟,点燃一支,递给克劳瑟。克劳瑟发着抖,不断地喃喃自语,“皮特从没回去过。皮特从没回去过。”几秒钟后他才注意到乔治递过来的烟。他疑心重重地看看那支烟,再看看乔治,突然伸出手,一把将烟抓了过去。他用手将烟护住,拇指和食指紧紧掐住烟头,生怕它被人抢走似的。他快速地猛吸了几口,眼睛在乔治、克拉夫和香烟之间游移、闪动。
“皮特,你最后一次跟斯卡代尔的人说话是什么时候?”乔治和蔼地问道,在克拉夫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克劳瑟紧张地耸了耸肩。“不知道。有时皮特会在周六的集市上看到家里人。但家里人都不跟皮特说话。有一年夏天,皮特在报亭买烟,我们的黛安走了进来。她只是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我琢磨她是想说来着,但她知道如果她这样做了,我们的丹尼尔就会狠狠地收拾皮特。皮特总是害怕他。所以皮特从不回斯卡代尔。”
“你真的不知道鲁丝有一个女儿?”克拉夫满腹狐疑地问道。
克劳瑟身子直抖。他嘴里紧紧地咬着烟,脸上一阵剧烈地抽搐。“皮特从没回去过,”他呻吟着说。他弯下腰,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身体随之开始剧烈地抖动,“皮特从没有回去过。”
乔治看着克拉夫,摇了摇头。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我们会叫人给你送杯茶来,皮特。”克拉夫跟着他来到过道上,“他在隐瞒什么事。”乔治肯定地说。
“但我觉得不会跟爱丽森有关。”克拉夫说。
“我还不能肯定,”乔治说,“在下结论之前,我必须知道他的家人为什么要把他赶出斯卡代尔。不管是因为什么,如果他自己的姐姐在事隔二十年后还不愿意跟他说话,那事一定很严重。”
“那么,你想把他一直关在这儿?”克拉夫问。他显然认为乔治不会这么做。
“噢,我是想这样。这里对他来说也最安全,你不觉得吗?”乔治一边向刑事调查科走去,一边转过头来说,“侦缉总督察卡弗确信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而且光凭我一个人的意见是改变不了他的看法的。警察局永远是一把筛子。不用等到下班,镇上就有一半人会知道皮特·克劳瑟因为爱丽森失踪案正在接受质询。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单身男子旅馆十七号并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他推开门,打量着他的总督察。只见他把那条受伤的腿搭在一个废纸篓上,腿上涂着厚厚的石膏。面前放着一份晚报。满房子还飘着香气,当然,那是用报纸包着的浸过醋的鱼和油炸土豆片的香味儿。
“已经让他供出那个女孩儿在哪了吗?”卡弗问道。
“我想他并不知道,长官。”乔治回答说。虽然他感到很累,但希望他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一点儿。
卡弗哼了一声。“难道你上了个大学就学了这点能耐?我实在难以相信。我再给你点时间,到明天早上,必须让那个傻子招供。”他突然把话打住,“我想他还关着吧?你该没放他走吧?”
“克劳瑟先生仍在羁押之中。”
“好。我该回家了。这事儿交给你了。如果到时候你还没能让他说实话,不管腿上打没打石膏,我都会接手的。他会认罪的,你相信我。在我这儿,他什么都会招的。”
“我相信他会的,长官。现在,恕我失陪了,我得回斯卡代尔去。”说完乔治便退了出来,没有给卡弗再次侮辱他能力的机会。
“咱们…”克拉夫问,跟着乔治回到车前,“要回斯卡代尔?”
“我需要知道皮特·克劳瑟到底做过什么事,”乔治直截了当地说,“他不打算告诉我们,所以必须让别人对我们说。我讨厌斯卡代尔那帮人,我们想知道的,他们偏偏不肯讲。”
1.斯玛特是英语smart的音译,意思是“聪明的”。(译者注)
9
1963年12月13日星期五下午4点05分
乔治开始觉得他下半辈子都会梦到去斯卡代尔的这条路。这是一个冬天的下午,天气阴阴沉沉,暮霭渐深,他们的车子嗖的一声开到了一条窄道上。他想,刚才要是太阳能穿过云雾露个脸儿该多好啊!看到村里的绿地越来越近,他便放慢了车速。男人们在警察的房车周围转悠着,一杯杯热茶里冒出的缕缕热气,袅袅升起,和正往山谷里弥漫下来的雾气混合到一起。随着光线的渐渐消失,一天的搜寻也就无果而终。
乔治没理睬那些人。他穿过绿地,直奔桃瑞农舍。他暗自下了决心,再也不能让马·洛马斯的一举一动像是维多利亚情节剧中的人物一样了,必须要让她为爱丽森的事儿尽一点义务了,现在该是让这个女族长和她的大家庭开口讲话的时候了。一个柴堆几乎挡住了去她家前门的路,他绕了过去,这时,他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倒去。幸亏克拉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才没有摔倒,不然可就难堪了。
“妈的,什么东西……”乔治嚷道,踉踉跄跄地让自己站稳。他转过身,透过朦胧的暮色,看到查理·洛马斯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散乱的木头上,呻吟着。
“你把我的脚踝都踢断了。”查理抱怨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乔治问,生气地揉着自己的胳膊,克拉夫强壮的手指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
“坐在这儿,想想我自己的事儿,看看能不能安宁一会儿,这不犯法吧?”查理七扭八歪地站了起来,用手背在脸上狠狠地擦了一把。借着从小屋窗户投出的一线灯光,乔治看到小伙子眼睛里闪动着泪光。看起来他连一只小猫都绑架不了,更不要说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了。
“在想爱丽森?”乔治温和地说。
“现在才把我当人看有点迟了,先生。”查理挑衅般地耸起双肩,“跟你们这帮人有什么关系?她是我表妹。我的家人。难道没有人需要你去操心,所以你才会觉得特别奇怪,我们怎么会这么难过,是吧?”
查理的话唤醒了乔治的记忆。在他刚开始从事警察这个职业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不会干得像自己期待得那么好,除非他能将个人情感牢牢地封闭起来,免于遭受他的工作带给他的诸多痛苦和不快。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能设法保持心理防线完好无损。但偶尔也有崩塌的时候,就像现在,两种现实发生了碰撞。乔治突然想起,似乎在一夜之间,又有一个人需要他的关心了。
乔治的脸上泛起了浅浅的微笑,他感到不由自主。他能看出查理·洛马斯眼里的蔑视以及克拉夫眼里的困惑。但他就是突然想到了安妮肚子里的孩子,他无法打断自己的思绪。
“有什么事儿这么好笑?”查理大声吼道。
“没什么,”乔治粗声粗气地说。他把自己拽回到了现实,调整出一副合适的表情,“我在想我的家人。你说得对。如果他们有什么不测,我会痛不欲生的。对不起,如果我冒犯了你的话。”
查理站了起来,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说过了,现在道歉有点晚了。”他将头半转过去,所以看不清他的眼睛,“你们是找我还是找我奶奶?”
“你奶奶,她在家吗?”
他摇摇头。“她还没回来呢。”
“她去哪儿了?”
“我们找完爱丽森回来的时候,我还看到她了,她正从地里穿过来,就在你们找到舍普和我们昨天待的那个地方之间,当时你在那儿发现了那些……东西。”查理皱起了眉头,好像在回忆一件几乎已忘却的事情。“好像她是沿着乡绅每周三下午五点左右散步的那条路在走。”
有时,某些词语的特定组合会像电影慢镜头一样渐渐地展现出世界的原貌。在理解了查理·洛马斯的意思之后,乔治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游泳,身体的各种机能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已经进入了一种超速的状态,任由身外的世界以可怜的爬行般的速度前行。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清了清嗓子,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查理?”
“我说我看见奶奶在地里走着,好像在往庄园主宅第的后面去。”他说。他显然已经想好了,不再计较他们对他的态度。为了爱丽森,他应该帮助这个警察。他觉得这个警察有点与众不同,他的所作所为既不像以往他亲眼看到的警察,也不像在巴克斯顿看到的电影里的警察。
乔治真想掐住查理的脖子,朝他大声吼叫。但他尽力控制住自己,所以只说了一句:“你说她走的路就是星期三下午五点左右乡绅散步的那条路。”
查理做了个鬼脸。“那又怎样?为什么乡绅不能在自己的地上走?”
“你说是在周三下午五点左右。”
“是的。因为后来爱丽森失踪,大家乱作一团,所以我的印象很深。”
乔治和克拉夫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眼里的怀疑与克拉夫眼里的愤怒撞在了一起。“我们曾经问过你星期三在田野里或树林里是否看见过谁。”克拉夫咬牙切齿地说。
“没有人问过。”查理辩解道。
“是我亲自问的你。”克拉夫的嘴唇紧绷在牙齿上,一字一顿地说。
“没有,你从来没有问过,”查理坚持说,“你是问我们是否看到过任何陌生人。你是问我们是否看到过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我没有看到。我看到的只是以前见过无数次的事儿——乡绅在他自己的土地上散步。那又怎么样?又不可能跟爱丽森的失踪有什么瓜葛。因为那时天还亮着,谁是谁都还看得清清楚楚,但是照你们说的,爱丽森是天快黑了才出的门。所以我就没把它当回事儿,”查理挺直了肩膀,还试图表现出他本不具有的成熟,“而且,你当时正忙着琢磨我是不是和爱丽森的事有什么关系呢,哪有心思听我说话。”
乔治反感地转过脸去,把眼睛闭了一会儿。“我们需要写一份报告。”他说。这条消息为案件提供了新的线索,所以,虽然在这里白白浪费了一些时间,他还是感到很兴奋。毕竟,斯卡代尔人头脑太简单,只能问什么回答什么。“你去卫理公会教堂,告诉那里的警察是我让你去的。把每个细节都告诉他。霍金先生散步的时间,走的方向,是否带了什么东西,还有他的穿着。请现在就去,洛马斯先生,否则,难保我不会以妨碍警方质询的罪名逮捕你。”
他回头扫了一眼,正好看见查理惶恐地睁大了眼睛。“我没妨碍,”他说,听起来好像他突然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他从没问过我乡绅的事儿。”
“我也从来没问过你爱丁堡公爵的事儿,但走在地里的即使是他,我也指望着你告诉我呢。”克拉夫咆哮道,“好了,别再浪费时间了。赶紧撅起屁股往公路上走,要不我就用我的靴子帮帮你。”
查理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撒腿就跑,穿过绿地,向对面停着的一辆沾满泥巴的路虎车跑去。“你能相信这些人吗?”乔治问道,“上帝啊,我开始怀疑他们是否真想找到爱丽森·卡特尔。”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要跟霍金谈谈这事儿。他没有对我说实话,我想知道是为什么。”他瞥了一眼手表,“但我也想把皮特·克劳瑟的事儿弄清楚。”
“要是从乡绅为自己辩解时所说的话来看,皮特·克劳瑟可能跟这事没关系。”克拉夫说。
乔治皱着眉头。“你不是真的认为……霍金?”
克拉夫耸耸肩。“有没有可能是他干的?这我还说不上,我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但是,他确实对我们撒了谎,”他掰着又短又粗的手指列举着各种可能,“或者是他自己隐瞒了什么,或者是他看到了什么人,但替别人瞒着,要不然,就是他患有该死的健忘症。”
乔治还没来得及回答,马·洛马斯出现了,这个话题也就此打住了。马·洛马斯裹着一件外衣,包着头巾。她昂着头说,“你们挡我的道了。”
两个男人让到了一边。她谢也不谢径直朝房门走去,“我们需要和您谈谈。”乔治说。
“我不需要和你们谈。”她针锋相对地说。她好不容易摸出一把大铁钥匙,插进了门锁里,“在鲁丝·卡特尔把外人带到这里之前,从来不用锁门。”说着话,锁子打开了,金属的相互碰撞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难道你不在乎自己的亲骨肉出了什么事吗?”乔治说。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眯起眼睛。“你什么都不知道。”接着,她打开了门。
“我们先和您谈,然后还要去找乡绅谈谈。”眼看着她就要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克拉夫赶紧补了一句。她站在门口,依旧像有一只鹰盘旋其上的老鼠,“我们已经知道他曾沿着那片地走过,就是您刚刚去过的地方。洛马斯夫人,我们需要通过调查排除皮特·克劳瑟,如果他是无辜的话。”
她站着想了一会儿,把看似互不相关的话联系起来。然后,她点了点头,扬起头,用审慎的目光盯着克拉夫。“那你们最好还是进来吧,”她终于说道,“别忘了把鞋擦一擦,而且不许吸烟。烟对我的肺不好。”
他们跟着她来到一个不超过九平方英尺的客厅。房间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和桉叶油的味道。石板地上这一块儿、那一块儿地铺着已褪色的碎呢地毯。炉箅的两边各放着一把扶手椅,椅子的内侧各立着一个黑色的铁炉子,每一个都有啤酒箱大小。其中的一个炉子上放着一个水壶,从壶嘴喷出的蒸汽经过烟囱升腾上去,消失在上空。房间的正对面摆着一个橱柜,橱柜的外层凌乱地放着几个木雕动物和粗粗打磨过的含有化石的石灰石块。在一面小凸窗旁边,摆放着一张小小的餐桌,三把用黑橡木做成的高高的梯式靠背椅赫然地围在餐桌旁。
唯一的装饰品是几十张俗艳的风景明信片,从西班牙海滩到斯堪的纳维亚巴洛克式的市政厅,各种各样的都有。看到乔治困惑的眼神,马·洛马斯解释说:“那都是查理的,是他的笔友们寄来的,只有明信片。他爱幻想。让我觉得特别好笑的是,全世界有数以百计的人会看着乡绅霍金拍的斯卡代尔明信片来想象德比郡的乡村生活,哦,阳光明媚的田野,乳白色的羊群。”她步履蹒跚地走到正对着门的椅子旁,坐了下去,扭动着肩膀,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点儿。
“我能坐下吗?”乔治问道。
“你恐怕不喜欢那把扶手椅,”她告诉他,并用头示意他坐在硬椅子上,“坐那儿对你的背有好处。”
乔治和克拉夫转过两把椅子对着她,坐在那儿等着她开口。她弯下腰,把那些烧得通红的煤块拨了拨,火便燃得更旺了。“皮特·克劳瑟被关押在巴克斯顿警察局里。”乔治说道,这个时候她也已经把自己弄得舒舒服服的了。
“啊,我听说了。”
“那您认为是他干的吗?”
“你们是警察,我可不是。我只是个从来没出过德比郡山谷的老太太。”
“如果我们只是去追查皮特·克劳瑟和爱丽森的失踪到底有没有关系,可能会浪费很多时间,”乔治不愿转移话题,所以继续说道,“那些时间用来找她会更有价值。”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你和你手下的问题是你们根本不了解这个地方。”她恼火地说。
“我正在试着了解。但斯卡代尔人看起来更乐于拖我们的后腿,而不是帮我们的忙。我刚刚就深有体会。我发现您的孙子故意把一件事儿没有告诉我们,而那可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证据。”
“这不奇怪,想想你们是怎么对待那孩子的。你们都没有脑子吗,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去想一想他怎么可能和爱丽森的失踪有关?因为他不可能干。她失踪的时候,他就在这栋房子里,和我在一起。那就是你们所谓的不在犯罪现场吧?”她轻蔑地问道。
“您确定吗?”乔治怀疑地问。
“我可能是老了,但脑子还好使。查理四点半之前就回来了,一进门就帮我削土豆皮。我有关节炎,弄不了那个,所以他就得干。每天都如此。他没有跟爱丽森混在一起,他在这儿,他得照顾我。”
乔治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您或者查理早点告诉我们,这会为我们节省很多时间。洛马斯夫人,对于儿童失踪案,头四十八小时至关重要。这一时间差不多快过去了,可我们还是一点儿线索也没有。”沮丧和失望使乔治越说声音越高,“洛马斯夫人,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爱丽森·卡特尔。早晚有一天,我一定会搞清楚两天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了这一天,如果需要把村里的每一栋房子都翻个底朝天,我也会义无反顾;如果需要把整个山谷挖地三尺,我也会义无反顾,让那些庄稼和牲畜都见鬼去吧;如果必须以妨碍司法甚至包庇罪逮捕这里所有的人,我也会义无反顾。”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探过身去说:“所以,告诉我。您认为皮特·克劳瑟和爱丽森的失踪有关系吗?”
她不耐烦地摇摇头。“你要相信我,斯卡代尔的大多数事情都瞒不过我。据我所知,自从战争结束以后,皮特就再也没有踏进这山谷半步。我想他甚至不知道有爱丽森这么个人。我愿意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她也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说完,她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她那高高的鼻子和尖尖的下巴,就像工程师手中的卡尺上的两个尖头儿。
“我们可不能肯定。小丫头一直在巴克斯顿上学,长得又像她妈妈。别忘了,霍金夫人的哥哥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可能正好和爱丽森差不多大。就算他脑子有点儿毛病,如果在街上看到爱丽森,还是能勾起他的种种回忆。”
马·洛马斯将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她一边听乔治说话,一边用力地摇着头。“我不相信,不相信。”她说。
“那么,洛马斯夫人,我们还有必要讯问皮特·克劳瑟吗?”乔治问。看到她流露出来的痛苦,他的声音又变得柔和了。
“如果他跨进山谷一步,我们大家早就知道了。而且,他还得做工。”她极力辩解道。
“他们星期三下午休息。他有可能来过。洛马斯夫人,皮特·克劳瑟是为什么被赶走的?”
“这事儿跟大家都没关系。”她断然说道。她紧紧地眯起眼睛,仿佛火光是正午的太阳。
“我需要知道。”乔治毫不退让。
“你不需要知道。”
汤姆·克拉夫身体前倾,胳膊肘放在膝盖上,记事本在他的小腿间来回晃荡着。谈话的情势变得如此紧张,他看起来却还很放松,这着实让乔治羡慕。“我想皮特·克劳瑟连一只苍蝇都打不了,”他说,“不过,我说了不算。我想皮特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重见天日。一个像您这样的女人,洛马斯夫人,从未走出过德比郡山谷,您不会知道,一旦犯人认为有人伤害了孩子,他们会怎么对待那些人。他们能把正常人逼疯。被逼疯的人会把自己吊在窗户栅栏上,会吞下漂白剂,如果有人愚蠢透顶,给他们一把涂黄油的刀,他们还会用来砍自己的手腕。您的皮特将会受这样的虐待,境况比交战地带的街头妓女还惨。我想您不会愿意让他遭那份罪。您,或者斯卡代尔的任何人,都不会愿意的。如果你们忍心,他二十年前就该受到惩罚了。但是你们把他放走了。你们放走他,让他自己去凑合着过。可现在您却袖手旁观,眼看着他不能再过现在的日子,这是为什么呢?”
演讲很有说服力,但却没实效。“我不能告诉你。”她一边说,一边令人难以察觉地摇着头。
乔治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石板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说,“如果您不关心皮特·克劳瑟,也不关心能否找到爱丽森,我会去找个关心的人。我敢肯定霍金夫人会告诉我们想了解的任何事。毕竟,他是她的哥哥。”
马·洛马斯的头一下扬了起来,好像有人猛地拉了一把她脑袋后面的头发。她瞪大了双眼。“不要去找鲁丝。不,你不能那么做。别去找鲁丝。”
“为什么不能?”这一问把乔治的一部分火气发泄了出来,“她盼着我们找到爱丽森,她不希望我们在假线索上浪费时间。我们想知道什么,她都会说的,我肯定。”
她瞪着他,她那巫婆似的歹毒的面孔如同万圣节的面具。“坐下。”她咬牙切齿地说。这是命令,不是邀请。乔治退回到他的椅子里。马·洛马斯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橱柜走去。她打开柜门,拿出一个瓶子,标签上写的是威士忌。其实里面的液体,像杜松子酒一样,没有颜色。她往一个雪利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一口干掉。她猛咳了两声,肩膀不住地颤抖。接着,她转过身来冲着他们,眼睛里水汪汪的。“皮特一直积习难改。”她慢慢地说道。
“他灵魂肮脏,”说着,她便走回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下流,卑鄙。他会跑到野外看动物交配。年龄越大情况越糟。他会尾随谈情说爱的人,那可都是他的亲戚啊,千方百计地要看看人家在做什么。只要你走进树林,看见皮特站在那儿,那肯定就是有公羊和母羊在交配,他站在那儿,手里……”她停顿了一下,抿紧嘴唇,然后又接着说下去,“手里拿着他的‘家伙’,眼睛里满是好奇地望着那些正在交配的畜生。为这个,家里人扇他、训他、踢他、骂他,但都没用。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觉得这种事好像也不是那么要紧。在一个像斯卡代尔这样的地方,没办法的事情,你就得学会容忍。”
她盯着炉火,叹了口气。“后来,鲁丝从一个小女孩儿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皮特就像鬼迷了心窍。她走哪儿他都跟着,就像一条公狗在一条发情的母狗后边嗅着。他有好几次都被丹尼尔抓住了——他爬上梯子,扒在姑娘卧室的窗户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面看。我们想方设法让他明白,她是他的亲妹妹,再不能那样了。但皮特从来都听不进去。最后,丹尼尔让他搬出来,睡在我家里。”
马·洛马斯停顿了一下,揉了揉耷拉着的眼皮。乔治和克拉夫想着一定不能把故事打断了,所以他们都一动不动。“一天夜里,丹尼尔从朗诺回来。他喝了点儿酒。当时还在打仗,实行灯火管制。他一进山谷,就看见一丝光亮从村里照射出来,就像信号一样。他以最快的速度骑着自行车,他想不管那是谁家,他都要抢在警察发现并罚款之前告诉他们。足足还有半英里的时候,他发现那光是从自己家里发出来的。这下他骑得就更快了。不一会儿,他就认出来了,那是鲁丝卧室的窗户。他知道家里只有黛安和鲁丝在,他确信她们两人当中一定有一个出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转过身对着那两个已经入迷的听众。
“嗯,他判断错了,不过也可以说是对的。他咆哮着,飓风般地冲进家门,一步两阶儿地跑上楼梯,脑袋差点碰到横梁上。他撞开鲁丝的房门,只见皮特站在鲁丝的床边,裤子堆在脚踝,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这样一来,他的性器官看起来就像一个扫帚把儿。小姑娘睡得正香,但丹尼尔像疯子一样闯进来的时候把她吵醒了。她一定以为自己在做噩梦,”老妇人摇摇头,“隔着村子的绿地,我都能听到她的尖叫声。”
“接下来我听到皮特的尖叫声。三个男人才把丹尼尔从他身边拖开。我当时还以为他死了,他浑身是血,就像一头刚难产生下来的小牛犊。我们把他锁在一个母羊产崽的棚子里。他的伤口渐渐愈合之后,乡绅卡斯尔顿安排他住进巴克斯顿的单身男子旅馆。丹尼尔警告他,如果他再胆敢靠近鲁丝或者斯卡代尔,他就会赤手空拳地打死他。皮特相信他说到做到,当时信,现在也信。我知道,你们了解了这件事以后,会认为他是在爱丽森身上看到了鲁丝的影子,于是就对爱丽森下了毒手。但你们那样想就错了。而且恰恰相反。如果你们想让皮特·克劳瑟爬到你们脚下求得宽恕,只需要告诉他鲁丝和丹尼尔在找他就行了。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斯卡代尔,最不愿意靠近的人就是任何一个跟斯卡代尔有关系的人。相信我好了。”
故事讲完了,她又坐了下来。乔治心中暗想,只要马·洛马斯还活着,口述传统就永远不会消亡。她代表着村子里的前辈,不仅了解家族的历史,而且也只有靠她个人的技能,家族的历史才得以完整保存。乔治从没想到他能在1963年的德比郡遇上这么一个人。“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一切,洛马斯夫人,”他郑重地说,“您帮了我们大忙。在告辞前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查理说他周三下午看见过霍金先生在树林和灌木丛之间这一带溜达。他告诉我们您刚才还沿着同样的路线走过。那就是说,您周三也看见过乡绅?”
她审慎地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如同鹦鹉的眼睛。“但不是在爱丽森失踪之后,不是。”
“那以前呢?”
她点点头。“在这之前,我一直在和我们的黛安一起喝茶。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凯西正钻进路虎车,准备到路口把爱丽森、珍妮特和德里克从校车上接回来。大卫和布莱恩在挤奶房那里,正把奶牛往里面赶。恰好我看见乡绅霍金正从地里穿过去。”
“那您先前为什么不说呢?”乔治恼火地问。
“我为什么要说?没有什么反常的啊。那是他的地,他为什么不能在上面走呢?他总是在外面到处溜达,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拿着相机拍来拍去。况且,就像我说过的,爱丽森那时还没从学校回来呢。她带舍普出来时,他要是还在那片地里,那他也走得太慢了。而这样的天气里,在斯卡代尔,没人会走得那么慢。”她语气果断,仿佛要为这个分歧一锤定音。
乔治闭上眼睛,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双眼,他敢发誓,他看到一丝笑容牵动了老妇人的嘴角。“我会让人把您说的这些打印成一份报告,”他说,“我希望您能在上面签字。”
“如果那上面写的都是真的,我会签的。你们现在可以放皮特走了吧?”
乔治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把他坐的椅子塞回到桌子下面。“我们做决定时会考虑您今天讲的这些。”
“他不是暴徒,探长。”她说,“即使我们假设他见过爱丽森,甚至假设她会让他想起鲁丝,她也可以一把推开他。他是个胆小鬼。不要把你们的时间浪费在皮特身上,而让罪犯逍遥法外。”
“您似乎已经料定,不管爱丽森出了什么事儿,肯定是人为的。”克拉夫说着便站了起来,但没有把记录本合上。
她的表情显得旁若无人。眯缝着眼睛,噘起了嘴巴,翕动着鼻翼。“我想的和你知道的是两码事儿。就看你能不能把它们联系到一起,克拉夫队长。然后,我们也许就能知道我们的小姑娘出了什么事。”她瞟了一眼挂钟,“刚才你们说还要去找乡绅霍金谈谈?”
“是。”乔治说。
“那你们最好快点儿。他喜欢在六点整吃饭,而且依我看他不会为你们改变这个习惯的。”
洛马斯也没有起身,他们就自己出了门。“你怎么看,汤姆?”乔治问。
“她在告诉我们她认为的真相,头儿。”
“还有查理不在现场的事儿?”
克拉夫耸耸肩。“她可能替他隐瞒了什么。她也愿意这么做,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除非我们找到某个人有不同的说法,或者找到更可靠的证据证明他和爱丽森失踪有关,否则我们没理由怀疑她。而且关于克劳瑟的事儿,我还是相信她说的,不管最后结果证明是真是假。”
“我也是这么想的。”乔治抬手摸了摸脸。连日的劳累使皮肤感觉很粗糙,脸上好像也瘦了一圈。他叹了口气。
“我们应该放他走,头儿,”克拉夫说,掏出烟,递了一支给乔治,“他不会跑的。他没有地方可去。我可以从那个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局里,告诉他们为他办理假释。可以给他定几条严格的规定——他必须一直待在距离斯卡代尔五英里以外的地方,必须待在旅馆里,必须每天到警局汇报。但是真的没有必要再关他啦。”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做会把他推给那些滥用私刑的人吗?”乔治问。
“我们把他关的时间越长,对他越是不利。我们可以让值班警员暗示一下报社的那帮家伙,就说什么克劳瑟根本不是嫌疑犯,只是爱丽森的一个长辈,因为心理脆弱,为了避开外界的压力,我们带他来警局谈一谈,了解一些情况。还有,我会提醒他们有必要在酒吧散布同样的话。”克拉夫喋喋不休,一定要说服乔治。乔治觉得他的话有道理,而且他也太累了,不想为这样一件事儿再多说什么,况且放与不放本来也不是一件什么大事儿。
“好吧,汤姆。你给他们打电话,就说是我的命令。而且务必让人通知总督察一声。他会不高兴的,但他也只有自认倒霉了。我在房车那儿等你。我得去喝上一杯,不然的话,还没等我从乡绅那儿套出点什么,我就会先败下阵来。”
乔治甚至没等克拉夫回答,就径直穿过绿地走向警察的房车。他没有阻止克拉夫队长,他的直觉没有给他任何这样的暗示,而克拉夫也确信这样做是完全正确的。甚至马·洛马斯的心灵感应也没有立刻反对释放皮特·克劳瑟。
人们常说知识和经验是人的负担,此即一例。这一负担将由他们三人分担。
10
1963年12月13日星期五下午5点52分
鲁丝·霍金把厨房门打开,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双眸里闪现出了一丝希望的火花,但一看见他们的表情,这丝火花就变得更微弱了。希望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恐惧。她眼圈发黑,脸色苍白,表情显得痛苦,可见,两天以来她一直处于焦虑当中。看到她这个样子,乔治赶紧说道,“我们还没有新的消息,霍金夫人,很抱歉。我们能进来一会儿吗?”
鲁丝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退到一边,双手仍然不停地在围裙上擦来擦去。那是一件用粗棉布做的裹身围裙,上面带有花卉图案。她双肩低垂,动作迟缓,心不在焉。乔治和克拉夫走在她前面,很不自然地站在了厨房中间。空气中弥漫着牛排和腰子的香味,这让他们感觉很饿,禁不住直流口水。乔治想,如果他能回家,不知道安妮会给他准备什么好吃的?这他说不上,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再这样拖下去,就什么也别指望了。“你丈夫在家吗?”他问道,“实际上,我们是要和他谈谈。”
“他前面和你们那些小伙子一起搜山去了,”她回答得很快,“回来的时候已经很累了,现在他去洗澡了。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吗?”
乔治摇摇头,“没事儿,我们只是想和他谈谈。”
她瞥了一眼放在炉子旁边架子上的一个瓷质闹钟,闹钟已经很破旧了。“他十分钟后会下来吃晚饭,”她咬了咬嘴唇的右下角,焦虑之情无意识地流露了出来,“如果你们过一会儿来更好一些,半小时后可以吗?这样他就可以吃完晚饭。我会告诉他你们在等他。”她的笑容中夹杂着些许的紧张。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霍金夫人,你丈夫一下来我们就和他谈,”乔治很温和地说道,“我们不想耽误一点点时间。”
她睁大了眼睛,紧绷着嘴唇。“我知道你们很着急。但是他整个下午都去了山谷,所以需要先吃晚饭。”
“我知道,我们会尽量快一点儿。”
“尽量快一点儿干什么,警官?”
乔治半转过身,他没有听见霍金在他后面开门的声音。这位乡绅上身穿着一件质地粗糙的驼色睡袍,下身穿着条纹睡裤。因为刚刚洗过澡,所以皮肤看起来有些发红,头发紧贴在头上,比之前光滑多了。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香烟,一副好像在伦敦西区剧院里的神态,显得彬彬有礼,轻松愉快,但在德比郡一个农家的厨房,就显得很可笑了。乔治点点头,算是和他打了招呼,“我们需要耽误你几分钟,霍金先生。”
“我要吃晚饭了,警官。”他生气地说,“我想我妻子已经告诉你了,或许你们可以晚点再来?”
太有意思了,乔治心想,霍金甚至都不问一下他们此次前来,是不是有了新消息。他根本没有提到爱丽森,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关心的迹象,只顾着填饱肚子。“恐怕不行,先生。我已经说过了,对于这样的询问,我们必须分秒必争。所以,如果霍金夫人不介意把饭给你热着的话,我们想跟你谈谈。”
霍金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鲁丝,你听见警官的话了。”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桌子跟前,慢慢地从口袋里抽出手来去拉椅子的后背。
“我们最好换个地方谈,先生。”乔治说道。
霍金的眉毛弯成了弓形。“你说什么?”
“我们要和目击者一个一个地谈话。既然你的妻子还要在这儿干活,我们换个地方谈似乎更合适一些。客厅怎么样?”乔治的语气听起来很礼貌但也很坚决。
“我不去客厅,那里就像个冰冷的库房,我不想让你们感染上肺炎。”他赶紧装出一副笑容,这样就使他的话听起来不那么生硬,但乔治发现这一借口很难让人相信,“我的书房要暖和一些。”霍金补充道,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们跟着他,沿着冷飕飕的走廊来到一间屋子。这间屋子看着像是微型绅士俱乐部。一对皮质扶手椅放在壁炉的两侧,壁炉上有一个煤油取暖器。霍金直接走向窗口旁的椅子。房间的另一头是一张宽大的桌子,桌子表面的皮革有一块已经划破了,上面零零散散地放了一些装饰性的镇纸。沿墙摆放着几个红木书架,书架上塞满了皮面的精装书,按照大小排列,从大账簿到小册子。木地板由于多年的踩踏而凹凸不平,有一块儿地板上面铺着一张土耳其地毯,看起来不太耐用而且已经褪了色。门旁是一个装有玻璃的枪柜,里面放着一对成套的猎枪。乔治对枪了解不多,但即使这样,他也意识到这些猎枪并不是一个普通农夫吓唬人的摆设。“很漂亮啊,先生。”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霍金对面的椅子旁边。
“我觉得我叔叔从他祖父那个时候起,就没怎么动过这里。”他说道,“我想把这里弄得时髦一点儿。比如把那张破桌子搬走,拿掉一些书,换成当代的。还有,我应该找个地方存放我的摄影册子和底片。”
乔治沉默不语。他想,对这样的房子他是会情有独钟的,因为它能使生活在其中的人把过去与现在联系起来,他还能在想象中把房子传给自己的儿子,当然,如果他能幸运地有个儿子。一想到霍金可能会对房子做一番什么样的变动,他心里不禁一阵隐隐作痛,虽然这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是这也没能让他对霍金增加一点儿好感。他透过霍金的肩膀看了克拉夫探长一眼。克拉夫已经坐在椅子上了,拿出笔记本,准备好了铅笔,向乔治点了点头。乔治清了清嗓子,心想,再过几年,要是他能够对这样的房子有支配权该多好啊。“我们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一谈。不过在这之前,先生,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人向你索要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