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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九行。”歪呆得意扬扬地说。.3

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杨立 当前章节:1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59

泪光在琳的眼里闪烁。“那一定是……哦,天哪,我不敢相信。”

亚历克斯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你想不到自己的朋友会如此脆弱。前一分钟还好好的,后一分钟就不在了。”

“警察查清楚原因了吗?”

“他们对保罗说目前尚不能下结论。但他们问了些很尖锐的问题。他觉得事情有蹊跷,警方认为他的外出有些过于巧合了。”

“哦,天哪,可怜的保罗。失去了基吉已经够痛苦了,现在又让警察给盯上了 ……可怜的保罗。”

“他问我是不是要告诉歪呆和蒙德。”亚历克斯摇着头说,“我真是不忍心告诉他们。”

“我来打电话给蒙德。”琳说,“但是得等一会儿。这种事情不应该让外人第一个告诉他。”

“不,应该由我来打电话。我告诉保罗……”

“他是我哥哥,我了解他的个性。不过歪呆得由你来打电话。我可不想现在会有人对我说上帝爱我。”

“我懂的,但总得有人告诉他。”亚历克斯苦笑说,“他大概会要求在葬礼上做布道吧。”

琳满脸惊讶。“哦,别。你不能由着他那样。”

“我知道。”亚历克斯一倾身子,拿起酒杯。他喝干最后几滴白兰地。“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琳的身体僵住了。“哦,上帝啊。”

汤姆?麦齐牧师大人把听筒重新放回听筒架上,顺手摸了摸挂在紫色丝质法袍外的镀银十字架。他的美国教团喜欢有一位英国牧师,并且,因为他们不知道他是苏格兰人还是英格兰人,所以他满足了他们炫耀自己谨遵圣公会教义的高昂热情。这是一种虚荣,他承认,但是无伤大雅的虚荣。

然而,秘书今天缺勤,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的他不用做出往日那副在教众面前严慈的表情,给了他直面自己对于基吉的死所表现出矛盾情绪的机会。尽管他从来不缺乏应付神职事务的玩世不恭的手法,但他对于神职工作本身的那份信仰却是牢不可破、真诚无比的。他的内心始终认为基吉是个罪人,被他的同性恋身份所玷污。在歪呆原教旨主义的世界观里,这一点始终不容置疑。《圣经》中明确表达了对这种罪行的鄙视和谴责态度。即便基吉真诚地忏悔,恐怕也难以获得自身的救赎。不过,在歪呆看来 ,基吉的死即是重生,是以生命的代价来赎清自己的罪过。当然,死的方式也和他生前的生活方式息息相关。如果上帝曾让他患上艾滋病,那么这种关联就更加明显了。歪呆已经在脑海中想象出了上帝以死惩罚基吉的过程:也许是某个基吉胡搞过的陌生人等他熟睡后洗劫了屋子,用一把大火掩盖了罪行,也许是基吉和情人在吸食大麻,不小心溅开的火星最终引发了大火。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这倒也提醒了歪呆,人们尽可以憎恨罪孽,而同时爱怜犯下罪孽的那个人。两人之间从青少年起便存续至今的友谊自然是无法否认的事实,那时的歪呆青春懵懂、不谙世事,似乎那才是一个真实的歪呆。没有了基吉,他的青春岁月总是碰到这样或那样的麻烦事儿。

此时他的脑中自然而然地闪现出许多往事。1972年的冬天,亚历克斯学会了在不损坏车锁的情况下撬开车门的本领,这本领需要用到一根柔软的金属条和敏捷的身手。这让他们几个在不越过法律的界限下,可以无法无天。他们的习惯是,在港口酒吧来上几杯特质的嘉士伯啤酒,然后趁着夜色在酒吧和车站之间随便挑选几辆车下手。亚历克斯会将金属条插入车门拨开车锁,然后基吉和歪呆钻进车里,在挡风玻璃内侧涂上留言,他们用扒窃来的口红在玻璃上写下难以清理干净的“侏儒之歌”的歌词,这种恶作剧总让四人觉得乐此不疲。

然后他们锁上车门,大摇大摆地离去,一路上说说笑笑。这等游戏既幼稚又高明。

一天晚上,歪呆钻进了一辆福特车的驾驶座里。当基吉在窗玻璃上留言时,歪呆打开烟灰盒,眼前突然一亮,发现一把备用钥匙。偷盗不在他们的活动计划中,如果让基吉得知的话一定会阻止自己。歪呆等到其他伙伴下了车后,才把车钥匙插入,启动引擎,打亮车灯,照在三个伙伴惊讶的脸孔上。他最初的想法是给伙伴们一个惊喜,但想到坐在驾驶座上的感觉是如此奇妙,他便不禁有些飘飘然了。之前他从未开过车,但理论知识是有的,而且他看父亲开车的次数多得数不清,让他自以为也会开车。他猛踩油门,松掉刹车,车子振动着朝前开出,颠簸地开出停车场,朝着海岬一路行驶在防波堤旁的狭长公路上。路灯投下模糊的橘黄色亮光,涂在窗玻璃上的留言泛出殷红色泽。他乐得直不起腰,把车子开得七歪八扭。

不一会儿,车便来到了海岬尽头。他猛地把方向盘朝右侧一打,绕过拐角处的加油站。幸好街上的车不多,在这样一个寒冷的二月夜晚,多数人还是愿意待在屋里。他猛地一踩油门,驶上铁路桥下的英特维耶尔公路,穿过了乔拜恩斯公路。

道路的坡度缓缓抬高至一个向左的拐弯处,车子经过一片结冰的小水潭时打滑了,这时,歪呆觉得时间慢了下来,车子仿佛在雪中跳起了华尔兹,转了一个360度的圆圈,他赶忙打方向盘,可越打越糟糕,突然车子向一侧倾覆,他重重地撞到了车门上,肋骨磕在了车窗的摇把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躺了多久,听着引擎冷却时发出的“哒哒哒”,后来,他发现顶上的车门不见了,亚历克斯和基吉一脸惊恐地朝下盯着自己。“你真他妈是个疯子。”发现歪呆的情况还算正常后基吉骂道。

他艰难地直起身体,在伙伴的帮助下爬出了车,肋骨上的一阵剧痛让他哇哇大叫。他躺在草地上大口地喘气,每喘一口就好像被刀割了一下。过了一分多钟,他才发现福特车的后面停着一辆奥斯汀?阿尔杰罗车。车灯发出的光刺破了周围的黑暗,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基吉拉着他站起来走到路边。“你真他妈是个疯子。”他一路骂着把歪呆扶到阿尔杰罗车的后座上。尽管疼得意识模糊,歪呆还是听到伙伴们在商量。

“我们现在怎么办?”蒙德问。

“亚历克斯开车把你们送回海岬,你们把车开回原来的地方,然后各自回家,懂吗?”

“但是歪呆受伤了。”蒙德反驳说,“他需要去医院。”

“那好吧,我们就把他出车祸的事公之于众吧。”说着,基吉钻进车子,把手放到歪呆面前说,“几根手指,疯子?”

迷迷糊糊的歪呆定睛一看。“两根。”他痛苦地回答。

“看到了吗,他没摔成脑震荡。我一直觉得他的脑子是混凝土做的,只是肋骨受伤罢了,送到医院也就是给他吃几片止疼药。”

“但是他很痛苦。他回到家该怎么说呢?”

“那是他的事了。他可以说从楼梯上摔下来了,随便怎么说。”基吉有钻进车里说,“你得笑着忍受这一切,疯子。”

歪呆勉力支起身体,苦笑着说:“我行的。”

“那么你做什么呢?”亚历克斯坐在阿尔杰罗车的驾驶座上说。

“你们开走五分钟后,我就把这辆车子烧掉。”

“什么?”三十年后,歪呆依然能记起亚历克斯说这两个字时震惊的表情。

基吉用手抚着脸说:“车子上有我们的指纹。挡风玻璃上都是我们的‘杰作’。如果只是在玻璃上涂涂画画,警察是懒得管我们的。可现在车子被偷了,撞了个稀巴烂。你觉得警察会认为我们只是在搞恶作剧吗?一定得把车子烧得干干净净。这样才能一了百了。”

其他人都不再说什么。亚历克斯发动了引擎,一溜烟把车沿着一条岔路开走了。直到几天之后,歪呆才想起来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去年夏天,在巴拉海滩上,我表哥教的。”

“你没钥匙,怎么发动那辆阿尔杰罗车的?”

“你不认得那辆车吗?”

歪呆摇摇头。

“那是‘萨米’希尔的车。”

“教金属加工的老师?”

“没错。”

歪呆笑了。他们在金属加工课上完成的第一件作品就是一个能吸在车子底盘上的装车钥匙的磁盒子。“真幸运。”

“是你真幸运。基吉第一个认出了那辆车。”

如果不是基吉,歪呆想,事情会是多么不同啊。如果不是基吉他们赶来救他,他肯定会被警察关押起来,留下案底,一生都带着污点。基吉想办法挽救了他,而不是撇下他为自己的愚蠢举动负责。而基吉自己也为此被拖下了水,对于一个一向遵纪守法、心怀抱负的年轻人来说,放火烧车可不是件小事。但是基吉没有丝毫犹豫。

如今,歪呆该如何报答这些情谊呢。他要在基吉的葬礼上发言,谈及忏悔和宽恕。这些话说得太迟了,挽救不了基吉,但以主的仁慈,他或许拯救了另一个愚昧的灵魂。

23

等待是格雷厄姆?麦克费迪恩最擅长的,因为养父是一名业余鸟类学家,麦克费迪恩从小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举着望远镜观察奇异的鸟类。

他不能肯定守夜能否有所回报,可他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驱使着一定要来到此地,如果守夜的法子行不通,他会另想办法。七点刚过他就到了,寻寻觅觅地来到墓前。他以前来过此地,可重访并没有拉近他和这位素未谋面的生母的距离。这一次,他把一束色泽朴素的花圈放到墓碑的底部后,就朝上次来访时发现的一个观察点走去。他藏身在一座纪念碑之后,能清楚地看到母亲碑前发生的一切。

有人会来,他敢肯定。但是当手表的指针指向七点时,他心里产生了疑问。劳森劝说他不要接近他的两位舅舅,真是一派胡言,让他见鬼去吧。他要联系两个舅舅。他觉得在这样一个有特殊意义的地点同他们见面会消除他们对自己的敌对态度,待他当作达夫家族的一分子。可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他的算盘似乎打错了,想到此,他不禁有些气恼。

正在这时,他看到一个黑影出现在墓地中。这团黑影逐渐清晰,正健步沿着小道走向自己这边。麦克费迪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人低着头,离开小路沿着墓碑中间的一条小径走来。他越走越近,麦克费迪恩看见他手中拿了一小束花。此人放缓了脚步,在离罗茜墓碑五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垂下头,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麦克费迪恩走上前去,脚步声踏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那人直起身子向后退了一步,正好撞上麦克费迪恩。“他妈的什么……”他猛地转过身骂道。

麦克费迪恩举起双手,以示自己毫无恶意。“对不起,我不是要吓你。”他卸下头上的风帽,让自己的形象显得不那么恐怖。

那人直勾勾地盯着麦克费迪恩的脸,咆哮道:“我认识你吗?”他的声音充满了挑衅的意味,一如他的身姿一样。

麦克费迪恩并没有退缩。“我想你是我舅舅。”

琳离开亚历克斯,给他独自打电话的时间。悲痛像一块坚硬的肿块埂在胸口。她走到厨房,心不在焉地切完鸡丁,扔到一个铸铁的平底锅里,再撒上一些切得粗糙的洋葱和胡椒,她又倒上一些调味酱,滴上一小杯白酒,把整个平底锅放进烤箱,她像往常一样忘了把菜预热一下。她用叉子在土豆上戳了几个洞,放到平底锅上方的蒸架上。她估摸着这会儿亚历克斯应该已经给歪呆打完了电话,她不愿再拖延着不给自己的哥哥打电话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想了片刻,觉得很奇怪,因为尽管她和蒙德有血缘关系,尽管她鄙视歪呆动辄“上帝”“阿门”的那一套,蒙德却是这么多年来与其他三人距离保持得最远的人。她常常想,如果不是因为他和自己是兄妹,恐怕亚历克斯早就忽略了蒙德。从距离上看,蒙德住在格拉斯哥,离得最近。但是临毕业时,蒙德似乎想要割断与自己童年和青年时期的一切联系。

毕业后,他是第一个出国的人,为了实现自己在学问上的抱负,他去了法国。此后的三年,他很少回苏格兰,甚至连祖母的葬礼也没有出席。她甚至怀疑,要不是当时正好在曼彻斯特大学讲课,蒙德很可能都不会来参加她和亚历克斯的婚礼。每次琳想要质问他缺席的理由时,蒙德总是闪烁其词,不置可否。这位兄长总是擅长规避质问。

时时将自己植根于传统的琳很难理解为何一个人能如此坚决地想要斩断自己同过去种种经历的联系。倒不是因为蒙德有悲伤的幼年和糟糕的青年。没错,他是有点婆婆妈妈,但他曾经与亚历克斯、歪呆和基吉整日整夜地黏在一起,他们在他周围树起了一道保护墙。她记得自己曾经十分羡慕这四个小伙子之间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深厚情谊。他们创作的音乐很糟糕,性格很叛逆,对同龄人的意见毫不在意。他能如此坚决地甩掉伙伴们的支持,这一点在琳看来,太不合情理了。

琳清楚,蒙德向来性格懦弱。困难若是前脚从门口进来,蒙德后脚便从窗口逃出。正因为如此,蒙德才更有理由要牢牢抓住这许多年来帮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的四人之间的友情。她曾问过亚历克斯,但他也只是耸耸肩,说:“在圣德鲁斯的最后一年,他过得很艰难。也许他只是不想再记起过去的事吧。”

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他很了解蒙德,知道巴内?麦克伦南的死让他既羞耻又内疚。酒吧的酒徒们奚落他,要他下次自杀时,一定选个像样的死法。他那场骗人的把戏无意间夺去了别人的生命,这让他悔恨不已。他跑去接受心理咨询,却一再想起自己博得别人注意的举动引发一场噩梦般的经历。她觉得另外三人的存在让蒙德无法摆脱此前种种不愉快的经历。她也清楚,尽管亚历克斯没有挑明,但他始终隐约感到蒙德并没有把自己了解的罗茜案的实情和盘托出。当然,这一点无关紧要。因为,如果当真是他们四人中有人杀害了罗茜,那罪犯肯定就是歪呆,因为当晚在酒精和毒品的作用下,他早已神志不清,再加上他没能如意料中的那样用‘路虎’车俘获姑娘们的芳心,一气之下,兴许真的会做出傻事来。琳一直怀疑歪呆突然皈依宗教的真正隐情。但无论种种原因是何,二十多年来,她一直挂念着兄长。她还年轻的时候,就想象着哥哥会娶一位与她趣味相投的姑娘,她们会因为各自当母亲的经历走得更近,融合成一个更大的家族。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实现。在谈过了几场半认真半儿戏的恋爱后,蒙德娶了一个名叫艾琳,比他年轻十岁的法国学生为妻。这姑娘只要无法与旁人谈起福柯,就会明显地流露出鄙视之情。她鄙视亚历克斯的重商轻文,对于琳的艺术品修复师的职业,她的态度也是半温不火、不置可否。像琳和亚历克斯一样,蒙德夫妇至今没有儿女,但琳一直怀疑他们夫妇根本没有生儿育女的打算,而且会一直这样过着二人世界的生活。

她觉得距离能让传达坏消息变得容易一些。但是,仅是举起听筒就让她觉得这是世上最难做的事情。电话响了两下,就被艾琳拿了起来。“你好,琳。听到你的声音可真好,我叫大卫来听。”她近乎完美的英语本身就是一种谴责。琳还没来得及向她说明打电话的理由,艾琳就已经去喊大卫了。漫长的一分钟过后,哥哥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琳,你好吗?”他的语气很关切。

“蒙德,我不得不告诉你个坏消息。”

“不会是爸妈出事了吧?”没等琳继续说下去,他就插话说。

“不,爸妈很好。我昨晚还和妈妈打过电话。这事说起来会令人震惊,亚历克斯今天下午接到一个从西雅图打来的电话。”说到这里,琳的喉咙一紧,“基吉死了。”一阵沉默。她不知道这阵沉默是出于震惊还是因为对方不确定如何回答是好。“我很遗憾。”

“我不知道他病了。”蒙德最后开口说道。

“他没病。他的房子晚上着火了,他躺在床上睡觉,被大火烧死了。”

“太可怕了。上帝啊,可怜的基吉。我真不敢相信,他为人总是很小心。”他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扑哧的一声笑。“我们四人当中最有可能被大火烧死的绝对是歪呆,他总是会惹是生非。但基吉他……”

“我明白,这事情让人难以理解。”

“天哪,可怜的基吉。”

“我懂。今年九月,我们俩同他和保罗在加利福尼亚过得很愉快。我们感觉太不真实了。”

“那保罗呢?他也死了?”

“不。他那天在外面,回来后发现房子被烧了个精光,基吉也死了。”

“上帝啊。那他就有嫌疑了。”

“我觉得他现在根本想不到这一层。”琳厉声说。

“不是,你误会我了。我是说现在他的处境会更糟。上帝啊,琳,我知道被人当作嫌疑犯看待的滋味。”蒙德若有所思地说。

两人都沉默了一小会儿,缓了缓神,不再针锋相对。“亚历克斯要去参加葬礼。”琳示好地说。

“哦,我想我是去不了了。”蒙德急忙说,“我们过两天就要去法国了。我们已经订了机票,安排好了一切。而且,这些年来我与基吉的关系也不如你们夫妻俩与他那样近。”

琳难以置信地盯着墙壁。“你们四个可是亲如手足啊。难道凭这种关系还不足以打乱一下你的行程吗?”

一阵长久的沉默。接着蒙德说:“我不想去,琳。但这不说明我不关心基吉。只是因为我讨厌葬礼。当然,我会写信给保罗的。穿过半个地球跑去参加一场令人伤心的葬礼有什么意义吗?又不能让基吉起死回生。”

琳突然感觉很疲惫,庆幸没有让亚历克斯打这一通叫人如此心灰意冷的电话。最糟糕的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仍然同情这个敏感过度的兄长。“我们没有人想让你伤心。”她叹了口气,“好吧,你走吧,蒙德。”

“等一下,琳。”他说,“基吉是今天死的吗?”

“是的,今天凌晨。”

蒙德猛地倒抽一口寒气。“那就诡异了。你知道今天是罗茜?达夫的二十五周年祭日吗?”

“我们没有忘记。我很惊讶你居然还记得。”

他发出一阵苦笑。“你觉得我会把毁了我一生的日子给忘记吗?它可牢牢刻在我的心上呢。”

“是,那么,至少你从此会记得基吉的祭日。”琳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怨恨蒙德。有时候她真想同他断绝一切关系。

劳森挂上电话后,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听筒。他向来讨厌政客,但他不得不听一位替嫌疑人辩护的议员唠叨这个人渣所享有的种种人权。劳森想大喊:“被这狗娘养的杀了的人的人权谁来保障呢?”可他一直相当有自制力,能控制自己情感。他小声地嘀咕了几句,告诫自己记得同受害人的父母谈上几句,叮嘱他们提醒那位能言善辩的议员,他对人权的拳拳忠诚之心应该用在被害人而非嫌疑犯身上。

他看了一眼手表,惊讶地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他觉得还是去看看悬案办公室的情况为好。他觉得碰上菲尔仍在办公室的机会相当小。

此刻,仍然坚守在办公室里的是罗宾?麦克伦南。他正眉头紧锁、专心致志地研究一叠证人的证词。他的身影在台灯的灯光映衬下像极了他哥哥。劳森不由自主地打了颤,仿佛看到了一个鬼魂,只是这个鬼魂比生前活着的本人苍老了许多。

劳森清了清嗓子,哼了一声,罗宾抬起了头,那一刻先前所产生的幻觉在一瞬间破碎了。“你好,长官。”他说。

“这么晚了你还在。”劳森说。

罗宾耸耸肩。“戴安妮带孩子们看电影去了。我觉得与其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倒不如来这儿。”

“我明白你的意思。自从去年玛丽安去世之后,我也常常有这种感觉。”

“您的孩子不在家吗?”

劳森哼了一声。“罗宾,我的孩子已经二十二岁了。迈克尔今年夏天毕业了,经济学硕士。现在他在澳大利亚悉尼当一名摩托车信使。有时候我想不明白,自己那么拼命工作是为了什么。想一起去喝一杯吗?”

罗宾看上去有点小吃惊。“是的,好啊。”他一边说一边合上手中的档案,站了起来。

他们决定去柯科迪郊外的一家小酒吧,因为那里离两人的家都只有很短的距离。酒吧里很热闹,一群人正在讨论今年圣诞节最时髦的礼物,这样的话题在这个时节是无法避免的。一条条彩带环绕着酒瓶倒立架,吧台的一端是一棵挂满了彩灯的圣诞树。劳森买了几杯酒和淡味饮料,罗宾挑了角落里一张安静的桌子。看到面前的两杯酒,罗宾略有些吃惊。“谢谢,长官。”他礼貌地说。

“今晚不论头衔,罗宾。”劳森说着喝了一大口酒,“说实在的,看到你坐在办公室里,我很高兴。我今晚想喝点酒,但是不想一个人。”他谨慎地看了看罗宾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罗宾的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12月16日。”

“再想想,不止这些。”

罗宾拿起酒杯,一口喝干。“也是罗茜?达夫二十五周年祭日,这就是你想让我说的吗?”

“我猜你已经知道了。”他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各自闷声喝着酒。

“凯伦这两天的工作有进展吗?”罗宾问。

“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情况。做上司的总是最后一个了解到情况,不是吗?”

罗宾露出一丝苦笑。“这件案子上不是。凯伦最近很少在办公室,似乎一直待在储藏室里。即便是在办公室里,她也最不愿意同我讲话。和别人一样,她不愿意提起巴内的失败。”罗宾喝完最后的一点啤酒,站了起来。“再来点?”

劳森点点头。罗宾回来的时候,劳森问:“你也这么看吗?巴内的失败?”

罗宾不耐烦地摇摇头。“是巴内这么看的。我还记得那年的圣诞节,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样子的他,不停地责怪自己,他把没有逮捕到一名嫌疑犯的责任全归在自己身上。他深信自己丢失了明显的证据,能一锤定音的证据。这种想法一点一点地折磨着他。”

“我记得他投入了太多的个人感情。”

“可以这么说。”罗宾的目光一直盯着酒杯,“我想帮他。我加入警队仅仅因为巴内是我心中的楷模,我想像他那样。我请求调到圣安德鲁斯,加入调查组。”他叹了口气:“我一直想,如果那天我在场……”

“你救不了他,罗宾。”劳森说。

罗宾喝下第二杯威士忌。“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要那样想。”

劳森点点头。“巴内是名了不起的警察,是个常人难以媲美的警察。可他那种死法,我一想到就觉得无比难受。我一直认为我们本该起诉大卫?克尔。”

罗宾抬起头,一脸茫然。“起诉他?什么罪名?自杀可不犯罪啊。”

劳森看上去很吃惊。“但是……好吧,罗宾。我在说什么呢?”他支支吾吾地说,“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罗宾凑近身子说:“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真的。”劳森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企图掩盖自己的疑惑。他呛了一口一阵咳嗽,酒漏到了下巴处。

“你刚才要说巴内的死来着。”罗宾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劳森。

劳森抹了抹嘴,叹气说:“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过失杀人,起诉书上是这么写的。”

罗宾皱起眉头。“法院不会接受起诉的。克尔并非蓄意这样做,那只是起事故。他只是为了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并非真的想自杀。”

劳森显得很不安,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说:“我应该再喝一杯。”这一次,他回来时手里拿了两杯酒。他坐下来,看了一眼罗宾。“天哪,”他轻声说,“我们决定将这件事保密,但我以为你一定从别的地方听说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罗宾脸上充满了期待,“但我认为自己有权利听你解释。”

“我当时是拉住绳子的第一个。”劳森说,“事情是我亲眼所见。当我们把两个人拉上来的时候,克尔突然一阵惊慌,把巴内踹了下去。”

罗宾皱起眉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说克尔为了救自己,把巴内踹下了海?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听说?”

劳森肩头一耸说:“我不知道。但我把看到的情况报告给警长时,他也是一脸震惊。但他说即便追究也是徒劳,检察官是不会提起诉讼的。辩方会称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可能看清发生的一切,他会说我们起诉的目的是要报复,因为巴内是为了救克尔才死的。我们是因为没法控告克尔和他的伙伴杀害了罗茜?达夫,才反过来控告克尔过失杀人。所以他们才决定隐瞒真相。”

罗宾拿起酒杯,手一直在抖,酒杯不停地在两排牙齿间发出一连串格格声,脸上除了汗水和一片铁青外,没有任何表情。“我不敢相信。”

“我了解一切我所看到的事情,罗宾。真的很抱歉,我以为你知道这些。”

“这是第一次……”罗宾看了看周围,“对不起,我要离开这儿。”他猛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全然无视被他撞到的人发出的咒骂。

劳森闭起眼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在警局干了将近三十年的他仍然不习惯通告一则坏消息后留在心中的那份空虚感。焦虑之情犹如一条小虫在蚕食着五脏六腑。事隔多年后把真相告诉了罗宾?麦克伦南,意义何在?

24

亚历克斯拖着行李箱走在机场的大厅里。在大批的接机人群中,他很难辨认出谁是谁,如果不是保罗向他挥手的话,他俩肯定就错过了。亚历克斯快步走向保罗,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给了对方一个拥抱。“谢谢你能来。”保罗轻声说。

“琳让我向你问好。”亚历克斯说,“她很想一起来,但是…”

“我明白。你们一直很想有个孩子,这次可不能冒险。”保罗伸手接过亚历克斯的行李,朝着航站楼出口走去。“路上怎么样?”

“飞过大西洋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是转机后,我就静不下来了。一直想着基吉,还有那场大火。真是太悲惨了。”

保罗始终直视前方。“我一直觉得我要负责任。”

“怎么会这样?”亚历克斯跟在保罗后面走入停车场。

“你知道我们把阁楼改建成一间大卧室和一间浴室。我们本应该打通一个火灾的紧急出口。我一直想把建筑师叫回来设计这样一扇门,但总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保罗停在一辆SUV前,把亚历克斯的行李放进车内,他宽阔的双肩把那件彩格呢夹克撑得鼓胀起来。

“我们总是拖拖拉拉。”亚历克斯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保罗的背上。“基吉不会因此就责怪你的。”

保罗耸耸肩,爬上了驾驶座。“离我们家十分钟路程有座不错的汽车旅馆。我现在就住在那里。我也为你订了一间房,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或者你想住市里的话,我们可以再调整。”

“不必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亚历克斯懒洋洋地一笑,“这样我们还能互相安慰,不是吗?”

“是的。”

保罗开出机场朝西雅图驶去时,两人都不再说话。车子绕着市区朝北开去。基吉和保罗的家是一座市区外的两层木屋,建在能俯瞰壮丽海峡的山腰上。第一次来到此地时,亚历克斯觉得自己犹如身处天堂。“等到下雨天,这里的景色会更美。”基吉这样说过。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飘得很高,视线颇为清晰。亚历克斯巴望着这会儿能下雨,这样才更符合自己现在的心情,但老天爷似乎并不配合。他凝目望着窗外,还能瞥见奥林匹克山和喀斯喀特山山顶上的皑皑白雪。道路两旁尽是些混在残雪中的腐枝烂叶,冰块还不时反射出一些光亮。他庆幸夏天刚刚来过此地,窗外的雪景不至于让夏天美好的回忆一股脑儿涌到眼前。

保罗在高速公路出口处的前方驶离了高速,车子穿过一片松树林,来到一座能望见威德比岛的悬崖边。这家汽车旅馆被设计成一座原木小屋式的结构,位于树林边缘地带的一排独立小木屋看上去十分夺人眼球。保罗给亚历克斯时间拆开行李,“半小时后酒吧见。”

亚历克斯只把丧服取出来挂好,其他的衣服一概留在箱子里。这一次跨洋旅行的大部分时间里,亚历克斯都在画画,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画得还算满意的图画支在镜子前。基吉四分之三的侧脸像望着自己,露出不自然的笑容,眼角边布着皱纹。凭记忆想起的容貌倒还不算离谱,亚历克斯想到此十分难过。他看了看表,发现家中此时正值深夜。他拨通了号码,短暂的谈话让心中悲痛万分的心情稍稍得到了缓解。

亚历克斯放了一小池的水,泼溅在脸上。感觉稍许清醒后,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酒吧。圣诞节的各种装饰对比他脸上悲伤的表情很不相配。令人乏味的情歌飘荡在四周,亚历克斯真想把酒吧里人们说话的嘴全都捂起来,就像电影里葬礼上被消音的背景一样。他看到保罗正坐在一个小隔间里,手上握着一瓶艾尔啤酒。他向服务员示意要一瓶同样的啤酒,然后坐到了保罗对面。此刻他才有机会正眼观察保罗,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悲伤和焦虑。一头浅棕色的头发凌乱不堪,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清理过了,红肿的蓝眼睛显得疲惫不堪。

“我给琳打了电话。”亚历克斯说,“她问起你的情况。”

“她心肠真好。”保罗说,“我觉得今年我对她的了解加深了许多,看来怀孕让她变得开朗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原本想她怀孕期间一定会焦虑得什么事都做不成。但现在看来她真的很放松。”此时,亚历克斯点的酒送到了。

保罗举起酒杯说:“为将来干杯。尽管我不认为自己的未来还会有什么惊喜,但如果我一直放不下过去的话,基吉也会不高兴的。”

“为了将来。”亚历克斯回应说。他吞下一大口啤酒后问:“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保罗摇着头说:“我想目前这件事对我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此刻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通知朋友,安排葬礼等等。这倒提醒了我,你的朋友,被基吉叫作歪呆的那个,明天会来参加葬礼。”

这条消息让亚历克斯的反应颇为复杂。他一方面希望歪呆的出现能让自己回忆起从前的日子,另一方面他又不喜欢想到罗茜死去的那个夜晚给自己内心所带来的种种焦虑,另外,他又害怕歪呆对同性恋的那份憎恶感会随着他的出席使整个葬礼显得更加凝重。“他该不会在葬礼上布道吧?”

“不会,葬礼不会掺有任何宗教色彩。但基吉的朋友会有机会发言。如果到时汤姆想要说些什么的话,我们也欢迎。”

亚历克斯叹息着说:“你知道他是个爱宣扬救赎和惩罚的原教旨主义者。”

保罗苦笑了一下。“那他可得当心了,不只南部的人对教徒不怀好感啊。”

“我会事先关照他的。”亚历克斯一边说,一边心想,这样做的效果无异于在一辆飞奔的列车前方放一根树枝以求阻挡。

他们俩又静静地喝了一会儿酒。然后保罗清了清嗓子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是关于那场大火的。”

亚历克斯看上去有些糊涂。“大火?”

保罗摸了摸鼻梁。“那场大火不是一起意外,亚历克斯。是事先安排好的,有人蓄意放火。”

“警方肯定吗?”

保罗叹了口气。“火灾现场冷却下来后,警方派了纵火案调查员在现场四处取证。”

“太可怕了,谁会向基吉下如此毒手呢?”

“亚历克斯,我是警方的首要嫌疑犯。”

“可那也太荒唐了,你爱基吉。”

“这正是我成为头号嫌疑犯的原因。他们总是第一个怀疑受害人的配偶,不是吗?”保罗的语气中有些气愤。

亚历克斯摇摇头。“认识你们两个的人都不会有这种念头。”

“但警察不认识我们。不管他们怎样装出一副与众不同的样子,在同性恋问题上,他们和你的朋友汤姆的态度是一模一样的。”他喝了一口啤酒,仿佛是要把此刻的感情和着酒一起咽下去似的。“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受警察的审问。”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远在几千英里之外的加利福尼亚,又怎么可能放火烧了自己的房子呢?”

“你还记得房子的布局吧?”看到亚历克斯点头,保罗接着说,“警方说火是从地下室烧起来的,从暖气油罐旁开始。纵火组的人说,看上去有人在暖气油罐的旁边堆放了几罐油漆和汽油,又在四周堆上纸片和木头。当然这些不是我做的。但是警方还发现一枚火药弹的残余。据说制作得相当简易。”

“这东西没被大火烧掉吗?”

“警方的那些家伙善于再现火灾的经过。他们依据搜集到的证据还原了火灾发生的整个过程。他们找到了一个密封的油漆罐的残片,固定在罐盖子下面的是一个电子计时装置。他们认为油漆罐内装有汽油或别的催化剂,反正是些能释放浓烟的物质。等到罐内充满浓烟之时,计时器就开始计时,点火装置会点燃气体,油漆罐跟着爆炸,把燃烧的催化剂溅在其他可燃材料上。因为那屋子是木制的,也就等于是点燃了一把火炬。”说到这里,保罗的嘴唇开始颤抖,“基吉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

“警方觉得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亚历克斯难以置信地说,同时也深深地同情保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承受不白之冤的感受。

“他们找不到其他嫌疑人,基吉不是那种爱同别人结梁子的人,我是他遗嘱的主要受益人。况且,我还是个搞物理的。”

“这就意味着你懂得制作火药弹吗?”

“警方看来是这样认为的。他们无法详细解释我的操作步骤,但他们的推断是:‘看啊,这家伙是个科学家,他一定知道怎么把人给炸死。’”

亚历克斯示意服务生再给他们上些啤酒。“他们认定你设定了火药弹,然后去了加利福尼亚?”

“看起来他们是这么想的。我起初以为离开三天会让我摆脱嫌疑,但显然我想错了。纵火案调查员告诉我的律师,那个计时器可以是在火灾发生前一周内的任何时刻设置的,所以我仍然有嫌疑。”

“如果真是你做的,不也是很冒险吗?万一基吉下到地下室看见了那个装置呢?”

“冬天我们几乎不去那里,地下室放的都是夏天的东西,我们把滑雪用具放在车库里,这也是另一个不利于我的因素。除了我还会有谁能确定放在地下室的装置不会被发现呢?”

亚历克斯不屑地摆了摆手。“有多少人会在冬天下到地下室去呢?你们又没有把洗衣机放在下面。如果有人要进入地下室难吗?”

“不是很难。”保罗说,“地下室没有连入整座房子的防盗系统,因为在庭院里帮我们干活的那家伙夏天总要进进出出。如果有人要闯入地下室的话,我想那并非难事。”

“当然,即便存在被人闯入的证据,也肯定在大火中被毁灭了。”亚历克斯叹着气说。

“所以你该明白,目前的证据对我很不利。”

“太荒唐了。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了解你的人都知道,你根本不会伤害基吉,更别说杀他了。”

保罗的胡子微微一翘,笑着说:“谢谢你相信我,亚历克斯。我甚至不愿意跟警察辩解以保全我的名声。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外边的人是怎么评论的。我知道你十分清楚被别人冤枉的滋味。”

尽管酒吧里温馨的气氛让人舒服,但亚历克斯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我都不愿意看到我的对头被人冤枉,更别说是我的朋友了。太可怕了,老天爷啊。保罗,我希望警方能找出真凶。发生在我们四个人身上的事影响了我这一辈子。”

“也影响了基吉。全世界的人一下子都对他充满了敌意,态度转变之快令他终生难忘。从此他对待外面人的态度更加如履薄冰了,他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生怕树敌。可他并非生来就是那种被人左右的性格。”

“没人会抱怨他的这种性格。”亚历克斯说,“可是你说对了。一声温柔的回答就能让别人的愤怒烟消云散,这是他的座右铭。然而他的工作又怎样呢?我是说,医院里面总会出些状况。孩子们死去,或者不像预料的那样得到康复,于是做父母的就要找个人担责任。”

“这就是美国,亚历克斯。”保罗玩世不恭地说,“医生不会冒不必要的风险。他们太害怕被起诉了。当然,基吉有时候也会有医不好的病人,病情的发展也并不总像他预料的那样。但他之所以是个成功的儿科专家的原因之一,是他把病人和他们的亲人当作朋友。他们信任基吉,而且也信对了人,因为基吉是个好医生。”

“我知道。但是有时候孩子死了,理智也就被抛到了一边。”

“不会有这种事。即便有,我也一定有所耳闻。我们俩经常交流,即便是共同生活了十年,我俩依然对彼此毫无保留。”

“那么同事呢?他有得罪过同事吗?”

保罗摇摇头。“我想没有。他的标准很高,不是每个和他共事的人都能得到他的认可。但是对选择下属的事,他很谨慎。诊所里的气氛也相当融洽,那儿没有一个人不尊重他,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会来家里参加野餐会,我们也会帮他们照看孩子。如果没有基吉在诊所里坐镇,这些人会为自己的前途感到惴惴不安。”

“听起来你把他描述成了完美先生。”亚历克斯说,“我俩都知道其实他不是。”

这时,保罗的笑容方才完全舒展开来。“是的,他并不完美,或许应该说是完美主义先生。有时候他的这种性格真会把你逼疯。上次去滑雪的时候,我曾想要把他拉下山,有一个弯道他一直转不好,每滑一次就摔倒,所以每次都得退回去重头来过。但是没有人会因为忍受不了另一个人的极度刻板而把他杀了。如果我想摆脱基吉,大可以一走了之。我没必要杀他。”

“然而你丝毫没有想过那种没有他的生活,这才是关键。”

保罗咬着嘴唇,盯着桌上的淡啤酒。“我愿意放弃一切,换他回来。”他轻声说。

“警察会找出真凶的。”亚历克斯最后说了一句。

“你这样想吗?我真希望自己也能这样想。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们四个人这些年来经历的一切。警察从未找到杀害那个女孩的凶手。正因如此,外面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待你们。”他抬起头看着亚历克斯,“我可不像基吉那样坚强。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忍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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