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傻了,为难的是他。我和你结婚,总让他觉得有些别扭。我当然会把你放中心地位,而不是我那神经质的哥哥。”
“我很抱歉事情的结局会是这样,琳。你知道,我依然很关心他。我的许多美好回忆里都有他的存在。”
“我明白。所以倘若你今晚有掐死他的心的话,就想想那些美好的回忆吧。”
亚历克斯打开窗,雨打在一边的脸上,让他不停地发抖。他付过过桥费后加速开了过去,每次接近法夫郡的时候,总感到家的温馨在牵引着自己。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钟说:“他几点来?”
“他已经到了。”
探员凯伦?佩莉一阵小跑奔到酒吧门廊底下,推门而入。一股暖烘烘的夹杂着啤酒和香烟的酸臭味扑面而来,那是一股让人放松的味道。她伸长脖子,辨别喝酒人的身份。吧台边上坐着菲尔?帕哈特卡,正耸着肩膀用油炸土豆片下酒。她挤过人群,拉了一条凳子坐在他边上。“给我一杯朗姆酒。”她冲着服务生说,用手戳了戳菲尔的肋部。
菲尔一惊,抬起头,正好遇着服务生疲惫的目光。他又点了杯酒,顺势靠在吧台上。凯伦知道,有人陪的时候,菲尔总比独自一人开心。也许只有两人单独在一起时菲尔才注意到凯伦是位女性。啤酒刚一送上,凯伦就一把抓过,喝了一大口。“感觉好多了。”她大声喘着气说,“我就需要这个。”
“在一大堆证据箱子里乱扒可是件耗体力的活儿啊。我没想到今晚能在这儿见到你,还以为你直接回家了呢。”
“没有,我得回来在电脑上确认点东西。真是累人,你说得一点没错。”说着,她又喝了点酒,有意把身体靠向他,“你一定猜不到谁在翻阅我使用的那些档案。”
“助理局长劳森。”菲尔说,根本就没有做出猜测的样子。
凯伦往后一靠,有些不高兴:“你怎么知道?”
“还会有谁关心我们在办的案子?而且,自从重新启动调查以来,他关心你的情况比别人多得多,看上去可不像仅仅是公事上的。”
“呃,因为他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察。”
“是,但他那时只不过是个小警员,也轮不上他负责案子。”说着他把炸土豆片推到凯伦面前,喝干杯子里的啤酒。
“我知道。但我觉得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这件案子的关系比和其他几宗案子更紧密。而且,发现他研究我那些档案还真有意思。我本以为这个点他早就下班了,以为自己一开口,他准会吓个半死,因为他聚精会神到都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
菲尔拿起第二杯啤酒,喝了一小口:“他去见了罗茜的哥哥,是吗?还把证据丢失的事情告诉了他吧?”
凯伦摆摆手指头,一副想要摆脱不愉快事情的样子;“我来告诉你吧,我倒宁可他接手这宗案子。没有一次审问让我高兴得起来。‘你好,先生,我们把能将杀害你妹妹的凶手定罪的证据丢失了。呃,情况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她拉下脸说,“那么,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菲尔耸耸肩:“我不知道。我觉得发现了些东西,但看起来又是个死胡同。我遇上一个大谈人权的苏格兰议员,真让人作呕。”
“有嫌疑犯吗?”
“有三个。但我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仍然在等实验室的DNA检测结果,这是唯一令案情有所进展的机会了。你呢?你觉得是谁杀了罗茜?达夫?”
凯伦摊开双手:“也许是那四个学生之一吧。”
“你真觉得是他们干的?”
凯伦点点头:“所有的疑点都这样表明,而且还有别的理由。”她顿了一下,等待对方的追问。
“好吧,神探,我相信你的推断。别的理由是什么?”
“心理分析。无论这是一起邪教的仪式杀人还是性侵犯杀人,精神病学家判断此类凶手不会单独行动。他们首先会实验性地干几次。”
“就像皮特?苏特克里夫那样?”
“没错。凶手可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成为约克郡开膛手的。基于此就引出了我接下来的推测——性侵犯凶手的行事风格就像老奶奶那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菲尔嘀咕着说:“哦,很有道理。”
“先别急,还有呢。他们重复是因为他们从杀人中获得乐趣,就像普通人津津有味地看色情电影那样。所以,我的看法是,我们在苏格兰根本找不到这一类型杀手的作案痕迹。”
“或许他搬走了。”
“有可能。又或许我们看到的情景只是凶手有意的布局,又或许根本就不是这种类型的杀手。或许是四个学生中的一个,也有可能是四个人一起强奸了罗茜,因为害怕事情败露就动了杀心,然后把现场布置成是一个色情狂作案的样子。他们并不以杀人为乐,因此之后就再没有同类型的案件了。”
“你觉得四个喝醉酒的年轻人面对一位姑娘的尸体,头脑能有那样冷静吗?”
凯伦跷起二郎腿,抻了抻裙子,发现自己的举动被菲尔注意到了,感到脸上一阵发热。“问题就在这里。”
“如何解释呢?”
“你如果看过他们的证词,就会发现有一个人的话很引人注意,就是那个医科学生马尔基维茨。他在现场一直很冷静,他的证词读上去完全像是一份医生开出的诊断意见。指纹分析显示,他是最后一个使用‘路虎’车的人,也是三名O型血的嫌疑人之一。罗茜衣物上的精液可能就是他的。”
“嗯,这个推论很在理。”
“值得再来一杯,我觉得。”酒杯加满后她接着说,“这个推理需要证据来支持,可我现在没有证据。”
“那个私生子呢?他总该有父亲吧。如果凶手是他呢?”
“我们不知道这人是谁,布莱恩?达夫在这件事上口风很紧。我还没来得及问科林,但劳森跟我提过,有可能是个叫约翰?斯托比的人。他在凶案发生之前很久就离开了当地。”
“也许他又回来了。”
“这就是劳森在档案里一直想找出来的线索,看看我的看法是否能令案情有所突破。”凯伦耸耸肩,“但即使他回来了,又为什么要杀罗茜呢?”
“也许他依然爱着罗茜,只是罗茜不接受。”
“我不这么想。他离开法夫郡是因为挨过布莱恩和科林一顿揍,我总觉得他不是那种敢回来重拾旧爱的人。但是我们已经翻遍了所有的证据,我已经联络约翰?斯托比现在居住的那座城市的警员了,他们会找他谈谈的。”
“嗯,对啊。他还能记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十二月的晚上自己在哪儿吗?”
凯伦叹了口气:“这个我知道。但是我们的同事一定能判断出他像不像嫌疑犯。我还是把赌注压在马尔基维茨身上,要么他是单独行事,要么就是和同伴一起。好吧,正事就谈到这里。现在你要不要再来一份咖喱饭?”
亚历克斯走进暖房的时候,蒙德跳了起来,差点打翻了红酒。“亚历克斯。”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紧张。
看到蒙德,亚历克斯吃了一惊,觉得自己仿佛突然被甩出了眼下的生活,抛回了过去,置身于成为他过去一部分的朋友的陪伴中。蒙德看上去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他有一个文雅能干的妻子,并和他一起从事着亚历克斯只能凭空想象的高雅事业。但是站在少年时期的知心密友面前,蒙德又变回了那个莽撞少年,显露出脆弱和无助。“嗨,蒙德。”亚历克斯语带疲惫地向他打招呼,一屁股坐在蒙德对面的沙发上,伸手拿过酒瓶倒了点酒。
“飞机上过得还好吧?”蒙德露出近乎恳求的笑容询问道。
“不好,但我还是平安到家了,这才是最好的消息。琳准备好了晚饭,一会儿就来。”
“我很抱歉在今晚打搅你,但我得到法夫郡来见个人,明天就得回法国,所以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你可不止是一点点的抱歉,亚历克斯想,你居然利用我来宽慰自己的良心。“很可惜你没有及时发现你妻子的流感,那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去西雅图。歪呆也去了那儿。”亚历克斯说得很实在,却意在讽刺蒙德。
蒙德在椅子上直了直身体,避开亚历克斯直视的目光;“我知道你认为我应该和你同去西雅图。”
“我的确这么认为。基吉是我俩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对你关怀备至,对我们每个人都关怀备至。我要向所有人宣布这一点,也想让你对所有人宣布这一点。”
蒙德用手拂过头发,尽管已有几根零星的白发,他的一头鬈发依然浓密,这使他的苏格兰长相中略带了一份外国气派。“不管怎样,我不怎么习惯那种场面。”
“你总是那么敏感。”
蒙德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觉得敏感是优点,不是缺点。我也不会因为自己敏感,而感觉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那你应该敏感地意识到我为什么对你感觉很不爽。好吧,我多少能猜到你为什么像躲避传染病一样躲着我们。你想远离所有会让你想起罗茜?达夫和巴内?麦克伦南的人和事。但你真的应该参加葬礼,蒙德,真的应该。”
蒙德拿起酒杯,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能靠它缓和一下眼下的窘迫局面:“也许你说得对,亚历克斯。”
“那么,你为什么来这儿呢?”
蒙德望着别处说:“我觉得法夫郡的警察这次为罗茜?达夫案的调查翻出了许多事情,我意识到自己不能无视它们,我需要和有过那次经历的人谈谈,也谈谈基吉对我们的影响。”让亚历克斯吃惊的是,蒙德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他不停地眨眼,但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他放下酒杯,用手捂住脸。
于是亚历克斯明白,流逝的时间并没有让他置身事外。他想站起来一把抱住蒙德。蒙德的身体不停地发抖,想要抑制内心巨大的悲痛。但是亚历克斯没有上前,先前的疑虑令他克制住了感情上的冲动。
“对不起,亚历克斯。”蒙德抽噎着说,“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亚历克斯轻声说。
蒙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说;“为所有的事,所有我做过的蠢事。”
“这等于什么也没说。”亚历克斯说,虽然话语带着讽刺,但语气却很柔和。
蒙德有些畏缩,满脸受到伤害的表情。他已经习惯了让自己的种种缺点为他人所包容。“主要是为了巴内?麦克伦南的死。你知道吗,他弟弟参加了悬案调查组?”
亚历克斯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打过电话给我,想要谈谈巴内。我挂了他的电话。”蒙德深深地叹着气,“那已是过去的事了,你明白吗?没错,我做了件傻事,但那时我只是个孩子。如果那时我被起诉谋杀的话,肯定到现在还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呢?”
“什么意思,你被起诉谋杀?”
蒙德不安地在椅子里动了动身子。“打个比方,仅此而已。”他喝干杯子里的酒,站了起来,“我去和琳打个招呼。”说完便从亚历克斯身旁走了过去。亚历克斯望着他的背影,一脸茫然。不管蒙德此行为了什么,他显然没有达到目的。
28
找到一个观察亚历克斯?吉尔比家中情况的最佳观测点并不容易。但是麦克费迪恩锲而不舍地翻越乱石堆,穿梭于铁路大桥悬臂下的杂草丛,最后终于找到一处至少对于夜间监视来说绝佳的地点。白天,此处相当暴露,但吉尔比白天从不在家。一旦夜幕降临,麦克费迪恩就完全隐身于大桥的阴影中,能直接望到亚历克斯和妻子经常出没的暖房,因为暖房的视野无比开阔。
如果亚历克斯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的话,那么他此刻应该被关在铁栅栏后面,深深地自责,又或者过着刚被刑满释放的人那种苟且偷生的日子。这不公平。他现在应该住在政府为特殊人群盖的肮脏、臭味难当,而且满是瘾君子和小流氓的廉价公寓楼里,而不是现在这座拥有绝佳景观、外壁涂了三层特殊隔音材料的豪华别墅内。麦克费迪恩想把这一切全都从亚历克斯身边夺走,让他也尝尝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滋味,因为二十五年前他犯下的那桩凶案曾让麦克费迪恩变得几乎一无所有。
但要剥夺这一切,现在不是时候。今晚,他要监视这对夫妻。早先他去了格拉斯哥,在那里耐心地等待一名购物者腾出停车位,因为那里是观察克尔在停车场车位的最佳位置。当监视目标出现时,麦克费迪恩惊讶地发现他并没有要去贝茨顿的意思,相反,车子正沿着通往格拉斯哥中部的高速公路前行,并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通往爱丁堡的道路。当看到克尔驶上福尔斯桥的时候,麦克费迪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被他猜中了,阴谋者们要碰头设计阴谋了。
他的推断完全正确,但并非马上得到验证。克尔驶离了海岬北边的高速公路,并没有往北皇后港口进发,而是驶向建在一处悬崖上的能俯瞰海岬的现代化宾馆。
克尔停下车子,迅速地走进宾馆,紧随其后不到半分钟的麦克费迪恩跨进宾馆大门后就已经见不到他的影子了。酒吧和餐厅里都找不到他后,麦克费迪恩便在宾馆的公共区域来回穿梭,那种紧张慌乱的表情引来了旁人探究的目光。但是克尔依旧不见踪影。于是气急败坏的麦克费迪恩冲出宾馆,猛地用手掌把车顶拍得砰砰直响。天啊,这可不在预料之中啊。克尔在玩什么把戏?是他发现被人跟踪,于是故意甩掉跟踪者吗?麦克费迪恩猛地转过身。不对,克尔的车还在。
到底是怎么了?显然,克尔在和某个人见面,而且不想让别人看到。但那会是谁?有没有可能是亚历克斯?吉尔比从美国回来了,想找一处没有熟人看见的地方和同谋者商量事情?麦克费迪恩无法证实自己的猜测。他一边小声地骂骂咧咧,一边钻进车子,盯着宾馆的入口。
他并没有等候很久。进入宾馆大约二十分钟,克尔又出了宾馆回到车里。这回他径直朝北皇后港口驶去。这样就可以肯定,不管克尔刚刚见了谁,那人肯定不是吉尔比。麦克费迪恩一直在街角等待,直到克尔把车开进吉尔比家的车道上。不出十分钟,麦克费迪恩就来到了铁路大桥边的那个观测点,他庆幸此刻雨势已经减弱。他拿起高倍望远镜,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屋里的一举一动。暖房里透进了一丝微弱的灯光,除此之外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沿着墙移动视线,发现那道光是从厨房透进暖房的。
他看到琳端着一瓶红酒走过。没过几分钟,暖房里的光线就通透了起来。大卫?克尔跟在那女人的后面,女人打开酒瓶,倒上两杯酒的时候,他就挑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他们是兄妹。罗茜死了六年后,吉尔比就和琳结婚了,那会儿他二十七岁,她二十一岁。麦克费迪恩很好奇,琳是否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哥哥参与了那罪恶的勾当。他疑心她还蒙在鼓里,在她身边可能是一张由谎言编织起的网,她还乐于生活其间,同那些警察一样。二十五年前,他们都选择避重就轻,但麦克费迪恩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现在她已有身孕,吉尔比要做爸爸了。想到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能认识父母,而且有人疼、有人爱,而不是被人奚落凌辱,麦克费迪恩就怒火中烧。克尔和他的狐朋狗友在多年前就从麦克费迪恩身上剥夺了这种幸福感。
他注意到屋里的谈话并不多。这就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两人之间彼此熟识,已经不需要用言语来填补两人之间的空白了;二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太大,普通的谈话无法在彼此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因为同他们隔了很远一段距离,他很想知道屋里的情况究竟是哪一种。大约过了十分钟,那女的看了看表,站了起来,一手托着背,一手抚着肚子,走回了正屋。
察觉女人已经离开了十分钟后,麦克费迪恩开始怀疑她是否已经出门。这样想当然是有道理的,吉尔比就要从葬礼上回来,见到克尔就要汇报一下情况,谈谈马尔基维茨可疑之死的诡异原因。凶手们重新聚首。
麦克费迪恩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保温瓶。香甜的浓咖啡令他振作了精神。倒并不是因为此刻有特别的需要,因为自从他觉得自己肩负着查明杀害母亲凶手的责任以来,他就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精力。晚上一躺到床上,他就比任何时候都睡得沉。这就更加证明了,他选择的道路是正确无疑的。
一小时过去了。克尔又是站起,又是坐下,还不时地来回走动,一会儿走进正屋,可又立即回转。可以肯定的是,他此刻十分焦急。然后,吉尔比突然走了进来。两人并没有握手。麦克费迪恩很快就意识到两人的见面并不容易,而且气氛也不是那么轻松。即便是通过望远镜,他也能看出来两人的谈话进行得并不融洽。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克尔居然表现得如此难以自持。他时而正常,时而泪流满面。其后的谈话似乎气氛紧张,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克尔突然站起身,从吉尔比身边经过。不管两人之间谈了什么,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麦克费迪恩犹豫了一会儿。他应该继续监视下去吗?还是应该跟踪克尔?心中还未打定主意,脚步先开始移动。吉尔比哪儿也不会去,但是克尔先前的行动已经突破了常规,这会儿可能还是这样。
他回头奔向自己的汽车,克尔的车刚拐出车道,麦克费迪恩就抵达了街角的停车处。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迅速跳上驾驶座,猛踩油门,车轮“嗖”的一声转动起来。他不需要担心,因为克尔的银色奥迪仍然留在一个岔路口等待右转。他并没有朝通往家里的大桥驶去,而是开进了通往北面的M90高速公路。沿途车辆不多,麦克费迪恩没费多少劲就能始终盯住克尔的车。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明白了克尔的目的地——他故意绕过柯科迪和父母的家,朝东而行,显然是要去圣安德鲁斯。
当他们抵达圣安德鲁斯的郊外时,麦克费迪恩缩短了车距。他不想在此刻跟丢了目标。奥迪打出了左转的指示灯,驶向植物园。“你就不能滚得远远的吗?”麦克费迪恩骂道,“就不能让她一个人清静会儿吗?”
如他所料,奥迪拐进了特里尼蒂街。麦克费迪恩把车停在大路边,匆忙地跟在一条宁静的乡间小街上。灯光透过窗帘布射出来,但是街上找不到其他人。奥迪停在小路尽头,车灯依然亮着。麦克费迪恩经过车子,注意到驾驶座是空的。他拐进山脚下的一条小路,想着在命案发生之前,这条泥路被那四个学生踩过了不知多少遍。他仰起头朝左上方望去,看到了预料中的景象。克尔的黑影在夜空的衬托下,垂着头,伫立在山崖边上。说来奇怪,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让麦克费迪恩坚信,发现母亲尸体的那四个学生所知道的关于母亲的死的实情要比他们向外界透露的多得多。很难理解多年来,警方居然毫无办法。他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所伸张的正义要比二十五年来警察集中大量警力所办的事情还要多。幸好他没有依靠劳森和他那帮无能的属下来替母亲报仇。
或许正如舅舅所说的,警方根本不敢开罪大学校方,又或许警方正如他所控诉的那样腐败透顶。如若以真相示人,那么世界也就不是这个世界了。屈从的往昔早已过去,现在没有人会忌惮校方的态度。人们也已经相信,警察也会像普通人那样被愚弄,所以依然需要像他这样的人来伸张正义。
他再次张望时,发现克尔已经站直了身子,回身向奥迪走去。又是一项罪状。
亚历克斯翻了个身,看了看时间,三点差十分,离前一次看表只过了五分钟。他的身体因为坐飞机,和时差的关系陷入了紊乱。如果再这样为了入睡而翻来覆去,结果只能是把琳吵醒。一想到由于怀孕她的睡眠已经受到了干扰,他就再也不愿冒这个险了。亚历克斯钻出羽绒被,在皮肤暴露于空气中的一刹那间猛地抖了下身子。走出房间时,他抓过睡衣,轻轻地带上了门。
这一天过得糟糕透了。在机场同保罗道别的感觉仿佛是一种遗弃,一心想回家与琳团聚的念头有些过于自私了。搭头一班飞机时,他被安排在远离窗户的隔板座上,旁边是一个体形超大的女人,只要她一起身,整排座位都会晃动。乘第二班飞机时,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然而他也已经累得再也无法入睡。一想到基吉,他就烦恼不堪,后悔这二十多年来错过了许多与他相聚的机会。回到家后,他也无法与琳一起睡个安稳的彻夜觉,而是要面对蒙德那一腔倾泻而出的复杂情感。一大早,他还要接着上班,但恐怕这一天根本干不了什么事。他叹着气,走到厨房,提壶烧水。也许喝杯茶能让他产生些睡意。
他端着杯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东摸摸西碰碰,仿佛这些熟悉的家具都成了能带给他安宁感的圣物。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婴儿室,走到小床旁边。这就是未来,他提醒自己,值得他拥有的、让他的生活不再仅仅是挣钱和花钱的未来。
门开了,琳的身影在大厅温暖的灯光映衬下出现在门口。“我没吵醒你吧?”他问。
“没有,我自己醒的。有时差吗?”说着她走了进来,一条手臂挽住他的腰。
“大概是的。”
“蒙德也没有安慰你几句,是吗?”
亚历克斯摇着头说:“没有他安慰我也受得住。”
“我不觉得他有过安慰人的念头。我这个自私的哥哥总认为别人的存在是为了他的方便。我也曾试图改变他,你知道的。”
“这点我从不怀疑,他总有办法对自己不愿听到的事情充耳不闻。但他不是坏人,琳。脆弱、自私是真的,但他却没有坏心眼。”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都是因为长得太英俊了,他小时候就是个漂亮的孩子,不管到哪里都有人宠着他。我小时候还十分妒忌他。他是每个人眼中的宝,是天使。人们一见到他,就为之倾倒,但转眼看看我,又不禁觉得困惑。如此英俊迷人的小伙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相貌平常的妹妹?”
亚历克斯高声笑着:“后来丑小鸭突然变身成白天鹅了。”
琳戳了戳他:“我爱你的原因之一就是,你总能在一些平常事情上把谎撒得那么令人信服。”
“我没撒谎。大概是你十四岁的时候吧,你丢失了所有的平庸,摇身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相信我,我可是个美学家。”
“还不如说是个说大话的奸商。在长相方面,我永远都和蒙德相形见绌。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我可不想重复我父母的做法。即使我们的孩子将来长得一副好相貌,我也不想到处炫耀。我们的孩子要有自信,但不是蒙德身上那种自以为是、高人一等的傲慢。”
“这一点我绝对赞同。”他把手放在琳鼓起的肚子上,“你听见了吗,孩子?将来可别傲慢自大呀,懂吗?”他俯下头,吻了吻琳的额头。“基吉就这样死了,这让我很害怕。我现在只想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还有你陪在我身边。但是一切都是那么脆弱。前一分钟你还在这儿,后一分钟也许就不见了。基吉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永远也做不了了。我可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琳端过他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她伸手抱住亚历克斯。“别害怕。”她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很想让自己相信她的话。但他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如此脆弱,根本无法完全相信这样的安慰之语。
凯伦按过门铃,等着门锁开启的时候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门锁弹开后,她推开门,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大厅,在经过守卫室的时候朝里头的守卫点了点头。哎呀,她可真是恨透了证物储藏室,好好的一个圣诞夜,家家户户都待在家中欢度美妙时光,可是自己呢,待在这么个鬼地方。她感觉自己这辈子就要被困在这一箱箱证物中间。这些物品详细地记录着由那些愚蠢、弱智、心理不平衡的怪胎所犯下的令人发指的罪行,但就在这一箱箱证物中间,藏着能帮她解开悬案的关键证物。
寻找证物并非唯一的调查途径,她知道自己还可以找来证人重新问讯。但她清楚,对这类陈年旧案来说,物证才是最最关键的。有了现代化的检测手段,案件中采集的证物就能提供确凿的定罪证据,让证人的证词显得多余。
这种想法倒是合情合理。但是眼下却还有数百箱的证据,她得一件一件地翻找。之前她已经翻过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箱子,唯一的结果是,在把这些箱子用梯子搬上搬下一番后,手臂的肌肉倒是结实了不少。从明天开始她就可以开始为期十天的休假了,这些她刚刚打开的箱子会包含一些比犯罪证据更吸引人的东西。
她同值班的同事打了个招呼,等着他把存放证物箱的金属笼子间的门打开。翻找证物这差事最麻烦的就是一道道繁琐的安全程序。照规矩,她要把笼子间里的箱子搬出来,放在值班警员的桌子上;她要填写案子编号,并签上自己的名字、电话和日期。然后,她才能当着值班警员的面把箱子打开。一旦发现没有要找的东西,她还得把箱子放回去,再搬出下一个箱子,重复之前的一系列程序。这中间或许还会有别的警员来翻找箱子,但是他们却比凯伦幸运得多,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儿。
更要命的是,如此繁琐的工作居然没有简化的可能。一开始,她还觉得可以先从所有取自圣安德鲁斯的证物开始。证物箱按罪案发生的时间顺序依次排列。要把发生在这一地区的所有案件中的证物集中到一起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繁杂庞大的体力活,所以,如此行事的可能性就被排除了。
之后她又从所有发生在1978年之后的案件开始翻找,但除了找到一桩1987年的案件中所使用的一把美工刀外,基本是一无所获。然后,她又沿着两边的架子分别寻找,这回她找到一只儿童运动鞋,是一起发生在1969年十岁儿童失踪案,显然证物被错放了。不久,她就发现再这样找下去,她恐怕真的要错过那份关键证物了,因为她早已被这个繁琐的过程弄得晕头转向。
她打开一听酒,喝上一大口,感觉稍微清醒了一点。第三个架子,1980年。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昨天放梯子的地方,爬了上去,拖出一个箱子,小心翼翼地沿着梯子下到地面。
在值班警员的桌子上填好手续后,她打开盖子。看上去像是一家义卖商店的垃圾箱。她费劲地拖出一个又一个袋子,检查袋身上有没有罗茜?达夫案的编号。一条牛仔裤,一件脏不拉几的T恤衫,一条女短裤,一件紧身衣,一个胸罩,一件格子衬衫——没有一件与罗茜?达夫有关。最后一件看上去像是女式开襟毛衣。凯伦把最后一个袋子拉出来,没想过会有什么发现。
她草草地向袋身瞥了一眼,随即眼中一闪。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确认了一下编号,因为仍然无法确认,她便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把记在上面的数字同手上紧紧握住的袋子上的号码比对着。
没错,凯伦找到圣诞礼物了。
1.苏格兰城市名。
29
2004年1月,苏格兰。
他猜得没错,对方的活动有规律可循。但是这规律被节日的到来打乱了,这让他有些苦恼。现在新年假期已经过去,一切又井然有序了。做妻子的每逢周四晚上都要外出。他不知道她去哪里,也不在乎她去哪里,最要紧的是她能照此前的规律一样,把丈夫一人留在家中。
他估摸着还要等上四个小时才能实施计划,但他强迫自己要有耐心。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可不能冒险把事情搞砸了。最好还是等着附近的居民们躺在沙发上看起电视,一切都平静下来再行事。计划不能施行得太久,他可不想在离开现场的时候碰到有人牵着狗出来。郊区的环境就像语音时钟那样可以预料。他这样安慰自己,想要抑制内心的那份紧张。
他翻起衣领御寒,做好了要长久等待的准备。因为充满期待,他的心在胸腔内怦怦乱跳。将要发生的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他必须要这么干。他可算不上是个变态的恐怖杀人犯,只是完成一项必须要完成的任务罢了。
大卫?克尔换了一张DVD,重新坐回了扶手椅。周四晚上是他得以尽情支配自由时间的日子。艾琳同女伴们出去后,他可以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欣赏被艾琳称作“垃圾电视”的美剧。这天晚上,他已经看了两集《六尺之下》,眼下他正在重温自己最喜爱的《西厅》第一季里的几集。他刚刚跟随电视哼唱完宏大的片头曲,就听见楼下有玻璃破碎的声音。他没有刻意去想,便以为一定是从屋子后面传来的,可能是厨房。
他坐起身,按下遥控器上的静音键。又传来几声破碎声,他跳了起来。到底怎么了?猫在厨房打翻东西了?还是有更怪异的解释?
大卫警惕地站起身,四下里寻找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没有什么东西可选的,在室内装潢上,艾琳是个简约主义者。他抓起一只沉重的水晶花瓶,因为瓶颈很细,他可以一手抓住。他踮着脚穿过房间,竖起耳朵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心怦怦直跳。他觉得自己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玻璃被踩在脚下发出来的。他既生气,又有些害怕。多半是小毛贼或者瘾君子闯到家里来想蹭点贵重物品或找点毒品。他的第一反应是报警,然后坐着等警察来抓人,可又担心出警速度太慢。没有哪个盗贼会满足于在厨房偷到的那点东西,他们一定会到其他房间找贵重物品,因此他迟早要和闯入者交锋。此外,根据经验,只要他一拿起电话,厨房里的电话也会发出声响,那里的人就知道他在打电话,那就真的要把闯入者惹毛了。倒不如采用最直接的办法。他曾读到某处说过盗贼多半是些胆小鬼,也许他这个胆小鬼还能吓跑另一个胆小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点点地打开起居室的门。他的目光穿过大厅,看见厨房的门关着,看不出门后面到底有什么事。但是眼下他能清楚地听到有人在里头走动,他听见抽屉被拉开时发出的刀具碰撞声,还听到碗柜的门被啪的一声关上了。
真该死。他可不想有人在里头捣乱,自己却在外头傻站着。他穿过大厅,猛地推开厨房门。“发生什么事了?”他朝黑暗中喊道。他伸手去摸电灯开关,可是灯一亮却什么也没有。借着屋外的灯光,他看到后门边地上的玻璃杯闪着亮光,却没有一个人影。盗贼已经走了吗?他害怕得毛骨悚然,蹑手蹑脚地走进昏暗的厨房。
突然,门后闪过一个身影,大卫猛地转身,正好遇上了袭击者的攻击。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对方中等个子,中等体型,带着滑雪帽,看不清楚模样。他感到肚子上挨了一击,但力度没能让他整个弯下腰,他觉得只是被戳了一下,不是猛击了一拳。闯入者退后了一步,喘着粗气。这时大卫方才明白,对方手里握着一把尖刀,顿时感到肚子里一阵热乎乎的剧痛。他用手捂住肚子,稀里糊涂地纳闷,手心为何又暖又湿。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大片黑色的污迹正在白衬衫上蔓延。“你捅了我。”他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闯入者没有回答,拉回手臂又用刀刺了一下。这回,大卫感到身体被深深地撕开一道口子。他两腿一软,跪在地上,不住地咳嗽,终于倒在地上。他最后看到的是一双破破烂烂的靴子,接着又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可是已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大概是几个不连贯的音节。他正一点点地失去意识,为没有听清那最后的说话声感到可惜。
离午夜还差二十分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琳以为是亚历克斯打来的,。她完全没有料到拿起床头的听筒会听到一个女人号啕的哭声。
趁着对方停下喘息的时机,琳打断了她,厉声问道:“你是谁?”声音中透露出紧张与害怕。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惊恐的抽搭声,最后,终于有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艾琳。上帝保佑。琳,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的声音突然被卡住了,接下来琳听到一连串的法语。
“艾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琳扯着嗓子问道,想要打断那一大串不清不楚的法语。她听见电话那头在深深地吸气。
“是大卫。我想他死了。”
琳听清了这几个字,但是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到家,看到他趴在厨房的地板上,到处都是血,他已经没有呼吸了。琳,我该怎么办?他死了。”
“你叫救护车了吗?警察呢?”离奇,真是太离奇了。在这样的时刻,冒出这样的想法,让琳感到困惑。
“我都叫了,他们正赶过来。但是我想找人说话。我害怕,琳。我很害怕。我没法接受,太可怕了。我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死了,我的大卫死了。”
这一回,她的话语犹如利剑一般锋利。琳觉得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按在胸口,让她无法呼吸。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怪事,自己明明拿起电话,想听听丈夫的声音,哪料到会得知自己的哥哥死了。“你不能确定吧。”她无助地说。
“他没有呼吸了。我摸不到脉搏,流了太多血。他死了,琳,我知道。没了他我该怎么办?”
“流了这么多血——有人袭击了他吗?”
“还能怎么样?”
恐惧犹如一盆冷水自头顶浇灌而下:“跑到屋外去,艾琳,在外面等着警察。那人可能还在屋里。”
艾琳尖叫着:“天哪,你觉得他还没走?”
“快出去。过会儿再给我电话,等警察来了再说。”电话断了。琳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亚历克斯,她需要亚历克斯。她拨通了亚历克斯的手机。他应答的时候,琳能听见电话里响着餐厅的背景音乐,在她听来刺耳得很。“亚历克斯。”她说。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琳,是你吗?没什么事吧?你还好吧?”他语气里的紧张一听即知。
“我很好。但是我刚刚从艾琳那里得到一个可怕的消息。亚历克斯,她说蒙德死了。”
“等等,我听不清楚。”
她听到椅子被往后推的声音,几秒钟后,噪音退去了。“现在好多了。”亚历克斯说,“我没听见你刚才说什么?有什么事吗?”
“亚历克斯,你得马上去蒙德家。艾琳刚刚打电话来,出事了。她说蒙德死了。”
“什么?”
“我知道听起来难以置信。她说蒙德趴在厨房的地板上,到处是血。求你了,我想你马上赶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泪水已经流了她满脸。
“艾琳在那里吗?她说蒙德死了?我的天哪!”
琳的声音哽住了:“我也不敢相信。求你了,亚历克斯,过去看看吧。”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或许他只是受伤了,艾琳也许弄错了。”
“听她的话不像是搞错的样子。”
“哎呀,艾琳不是医生。你在家等着,我一到那里就给你电话。”
“我真不敢相信。”现在琳已经在大声地喘着气。
“琳,你得冷静下来,一定。”
“冷静?我怎么能冷静?我哥哥死了。”
“我们还不能确定。琳,注意孩子。你得照顾好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样激动也帮不了蒙德。”
“快去,亚历克斯。”琳吼道。
“我这就去。”琳在电话里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强烈地需要他,她想现在就去格拉斯哥,待在哥哥的身旁。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依然是自己的亲哥哥。她不需要亚历克斯提醒自己已经有八个月的身孕,她不会做任何伤及宝宝的事。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小声地哭泣,并且调整身体,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上帝呀,求你了,但愿艾琳弄错了。
亚历克斯记不清什么时候开过这样的快车。一路上居然没有闪着蓝灯的警车跟在后面,这让他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一路上他不断告诫自己,事情一定是弄错了。刚刚经历了基吉离去的他,根本无法接受蒙德的死。当然,天底下的确有接踵而来的悲剧,但那不外乎是电视里的戏剧安排,而且也与自己毫无干系。至少,到目前为止,与自己毫无干系。
这种强烈的希望在他拐入蒙德和艾琳居住的那条宁静的小路时一点点破灭了。屋外停着三辆警车,一辆救护车。不祥的迹象——如果蒙德没事的话,救护车早就呼啦呼啦地开到最近的医院。
亚历克斯把车停在第一辆警车后面,朝屋子奔去。一名身穿黄色荧光警服的大个儿警察拦在了车道上。“有事吗,先生?”
“里头是我内兄。”亚历克斯说,想要推开那名警察。那警察牢牢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前进半步。“请让我进去。大卫?克尔——他妹妹是我的妻子。”
“对不起,先生。现在没人能进去,这里是犯罪现场。”
“艾琳呢?他妻子呢?她在哪儿?是她打电话给我妻子的。”
“克尔太太在屋里。她很安全,先生。”
亚历克斯的身体松弛下来,警察也松了手。“我真的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艾琳现在需要人支持。你就不能让你的上司放我进去吗?”
那警察有些犹豫地说:“我说了,这里是犯罪现场。”
亚历克斯感到失望:“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凶杀案的受害者吗?把他们和亲人隔开?”
警察有些让步了,冲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他稍稍转过身体,但依然挡在屋子的门口。对讲机里传来几声刺耳的回音,随后,他转过身问亚历克斯:“能让我看看您的证件吗,先生?”
亚历克斯不耐烦地拿出钱包,翻出驾照,把证件递过去。警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递还亚历克斯:“如果您要去屋里的话,我们CID组的一位同事会在门口接您。”
亚历克斯跑过他身边。他的双腿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自己不懂得如何使唤。他跑到门口时,只见门是开的,门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用疲惫而又充满狐疑的目光扫视着他。“吉尔比先生?”她一边问,一边退却一步,让出走道。
“是的,出什么事了?艾琳打电话给我妻子,她说蒙德死了?”
“蒙德?”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不禁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唐突:“是绰号,我们自上学起就是朋友。大卫,大卫?克尔。他的妻子说他死了。”
那名女警点了点头;“我很遗憾地告诉您,克尔先生刚刚被宣布已经死亡。”
天哪,亚历克斯想。“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目前还不肯定。看起来他被人捅了,屋后似乎有被人闯入的迹象。但是,目前我们还不能透露更多。”
亚历克斯用手盖住自己的脸自言自语:“太可怕了。上帝啊,可怜的蒙德。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不停地摇着头,感到麻木、茫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琳可不是为了这个才让他赶过来的。“艾琳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