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警推开里屋的门;“她在起居室。你要进来吗?”她侧过身子,看着亚历克斯从身旁经过,径直走向俯瞰屋前花园的起居室。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艾琳正弓着身子坐在一张米色宽沙发的边缘,看上去如同一个老妪。亚历克斯走进房间时,她抬起头,两眼哭得又红又肿,好不可怜。几缕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黏在脸上,有几根还贴在嘴角旁,身上的衣服皱得乱七八糟。她向他伸出双手,仿佛是在哀求。“亚历克斯。”她的声音沙哑、紧张。
他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挽住她的身体。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艾琳。之前,他俩打招呼的方式不过是一个人把手放在另一个的手臂上,或是隔空象征性地亲吻脸颊。她的体魄健壮,让他有些吃惊。 “我真伤心。”他说,尽管知道语言在此刻起不了任何作用,但还是免不了说出来。
艾琳倒在他怀中,悲伤得筋疲力尽。亚历克斯突然意识到一名女警正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她一定是从餐厅里搬来的椅子。亚历克斯很快便意识到,艾琳与保罗一样,将要面对来自各方面的猜疑,尽管这次看上去像是一起恶性的入室盗窃案。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可怕的梦,我想立刻醒来。”艾琳有气无力地说。
“你是惊吓过度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我也无法相信这一切。”
“他就趴在那儿。”艾琳细声说,“满身是血。我摸摸他的脖子,看他是不是还有脉搏。但是你知道,我很小心地不让血沾到自己身上。这难道不可怕吗?他趴在那儿死了,我想到的却是你们四个为了救那个垂死的姑娘而被当作了嫌疑犯,所以我不能让大卫的血沾到自己身上。”她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撕扯着卫生纸。“太可怕了。我不能让自己拥抱他,因为我想的只有我自己。”
亚历克斯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膀:“我能理解。我们都能理解。但是没有人会认为你与这事有关。”
艾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刺耳的声音,抬头瞥了一眼那个女警员:“我们说法语,行吗?”
到底怎么了?亚历克斯心想,随即回答:“行啊。”不确定靠自己的那点法语是否能听懂艾琳要说的话。“但是说得慢些。”
“我用简单的法语说。”她用法语说道,“我需要你的建议。你懂吗?”
亚历克斯点点头:“是的,我懂。”
艾琳颤抖着说:“我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居然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不想当嫌疑犯。”她紧紧地抓着亚历克斯的手。“我害怕,亚历克斯。我是个外国人,所以我就是嫌疑犯。”
“我不这样想。”他想安慰她,但是他的话似乎没有对艾琳起任何作用。
她点点头说:“亚历克斯,有件事情会对我不利,很不利。每周一次,我都要单独出门。大卫认为我是去见几个法国朋友。”艾琳一边说一边把卫生纸捏成紧紧一团,“我向大卫撒了谎,亚历克斯,我有个情人。”
“啊。”亚历克斯小声地叫了出来。在这样一个不平常的夜晚,现在又听到了这样的话,亚历克斯觉得有点承受不住了。他不想做艾琳的心腹。他对她一直没有什么好印象,也觉得她根本没必要把内心的秘密告诉自己。
“大卫不知情。老天爷啊,我真希望自己从没做过那样的事。我爱他,这你知道。但是他太依赖我了,我根本满足不了他。所以不久之前,我遇见了那个女人,和大卫完全不同的女人。我原本不想让我们的关系朝那方面发展,但我们最后还是成了恋人。”
“啊。”亚历克斯又小声地一叫。他不会用法语责问艾琳怎么能这样对待蒙德,又怎么能口口声声地称还深深爱着这个自己背叛已久的男人。当然,现在不能当着警察的面和她吵架。艾琳不是唯一一个正经历一场噩梦的人。他相识最久的老朋友被人杀了,留下的遗孀正向他坦白一段同性恋情。此刻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一切。这样的事情过去从不会发生在他这样的人身上。
“我今天晚上就同那女人在一起。如果让警察知道了,他们会想,啊,她有情人,那凶手一定是两个人了。但没那回事,杰姬不会破坏我的婚姻。我不会因为和别人在一起,就不再爱大卫了。我应该把真相说出来吗?还是什么也不说,希望警察发现不了?”她略微向后欠了欠身,抬起头,不安地迎上着亚历克斯的目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好害怕。”
亚历克斯觉得越来越难以抓住现实。她到底在搞什么鬼?是在玩什么两面三刀,企图让自己站在她那边吗?还是真如自己预想的那样是无辜的?他绞尽脑汁想用法语把想说的话表达出来:“我不知道,艾琳。我觉得你不该问我。”
“我需要你的建议。你现在就在现场,能料到事情的结果。”
亚历克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希望自己在哪儿都好,就是不在此处:“那你的朋友怎么办,那个杰姬?她也会为你撒谎吗?”
“她和我一样不想做嫌疑犯。是的,她会说谎。”
“有谁知道?”
“你说我们俩的事吗?”她耸耸肩,“没有,我想。”
“你不能确定?”
“没人能确定。”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因为如果最后被人发现的话,情况会更糟。”亚历克斯又把脸捂起来,转向别处,“我真不敢相信,蒙德一死我们就在谈论这些事。”
艾琳直起身子:“我知道你或许以为我很冷血,但是我会用我的余生来为这个我深爱的男人流泪伤心。而且,我确实爱他,这点毫无疑问。但是现在,我要确保自己不被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拖下水。这一点,所有人中间只有你能明白。”
“好吧。”亚历克斯说,现在他改用英语了,“你告诉夏伊拉和亚当了吗?”
她摇了摇头;“我只和琳通过电话。我不知道怎么向他父母开口。”
“你想让我替你开口吗?”还没等艾琳回答,亚历克斯口袋中的手机就响起了悦耳的铃声。“是琳打来的。”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查看号码。
“亚历克斯?”琳的声音听起来很惊恐。
“我在蒙德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真的,真的很伤心。艾琳说得没错,蒙德死了。看起来是有人闯进了屋子……”
“亚历克斯,”琳打断了他,“我要生了。我刚和你打完电话,肚子就开始收缩。起初我觉得是错觉,但现在每三分钟就来一次。”
“哦,天哪。”亚历克斯一下子蹦了起来,目光慌乱地扫向四周。
“别慌,这很正常。”琳痛苦地叫着,“又来了。我已经叫了出租车了,应该马上就到了。”
“什么……什么……”
“你直接去辛普森医院。我在临产病室等你。”
“但是,这太突然了。”亚历克斯终于回过神来。
“因为受了刺激,亚历克斯。已经这样了,我没事,你别怕。我要你别怕。我要你现在上车,十二分小心地开车去爱丁堡,行吗?”
亚历克斯抑制着紧张的情绪说:“我爱你,琳,爱你们俩。”
“我知道,待会儿见。”
电话挂断了,亚历克斯无助地看着艾琳。“她要生了。”艾琳平静地说。
“她要生了。”亚历克斯重复了一句。
“那走吧。”
“你不能一个人待着。”
“我可以喊一个朋友过来。你应该陪在琳身边。”
“太巧了吧。”亚历克斯说,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我会打电话给你,等忙完了再回来找你。”
艾琳站起身,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去吧,亚历克斯,有消息就告诉我一声。谢谢你能来。”
他冲出了客厅。
30
亚历克斯颓废地坐在辛普森纪念馆旁边一张冰冷的长凳上,脸上挂满了泪水。他这一生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跌宕起伏的一个夜晚。他已经超越了疲惫,进入了一种根本无法入睡的状态。诸多复杂的情感让他觉得神经已经麻木,再也没有知觉了。
他已记不清是怎么从格拉斯哥开车回爱丁堡的了,只是依稀想起给父母打过电话,还和父亲顶撞了几句。他的头脑中充满了恐惧,他所了解的情况可能会一下子恶化,他所不了解的情况也很可能会恶化——尤其是在宝宝只有三十四个星期大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能像歪呆一样,把全部的信仰都寄托在无法感知的某种力量上,而不是医学。如果失去了琳,他该怎么办?如果生下了宝宝却失去了琳,他又该怎么办?如果琳安然无事,而宝宝走了,又该怎么办?眼下的情况已经糟透了:蒙德的尸体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而亚历克斯却不能在他一生最重要的夜晚陪在他身边。
他把车停在皇家医院停车场里的某个地方,跑了三趟才找到进入妇幼病房的入口。跑到前台的时候,他已是浑身大汗,气喘吁吁。好在护士已经见惯了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手忙脚乱胡说一通的情况。
“吉尔比太太?啊,有,我们已经直接把她送到产房了。”
亚历克斯一路打听着奔过病区的走廊。他按下安保对讲机的按钮,紧张地看着摄像镜头,希望此刻的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位焦急的父亲,而不是刚逃出精神病院的病人。在等待了似永恒般漫长的几分钟后,病房的门打开了,他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他事先没设想过进来以后的情景,但身处一段幽静得有些诡异的门厅着实让他不知所措。正在此时一名护士不知从哪个方向拐进了门厅。“吉尔比先生?”她问。
亚历克斯不停地点头:“琳在哪里?”他问道。
“跟我来。”
他跟着她沿着走廊往回走;“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说完,顿了一下,一只手在门把上一转,“我们想请您帮我们镇定一下她的情绪,她略微有些焦虑。胎儿的心电图上有一两处谷值。”
“这是什么意思?宝宝还好吧?”
“不用担心。”
他最讨厌听到医护人员说这样的话,总给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感觉:“但产期也来得太早了,她只有三十四周的身孕。”
“请别担心,有医生照顾着呢。”
病房的门开了,眼前的景象根本无法与产前护理课上模拟的情况联系在一起。琳和亚历克斯做梦也不会想到自然分娩会是这样一副情景。三个女医生忙着擦洗医疗器具,床边摆了一台电子显示屏,另一个披白褂子的女医生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琳仰面躺着,双腿分开,头发被汗水打湿后贴在脸上,汗水淋漓的脸憋得通红,睁得滚圆的眼睛里显出极度的痛苦,单薄的病服黏在她身上。挂在床边的输液管插在她的下半身。“天啊,你终于来了。”她艰难地说,“亚历克斯,我害怕。”
他跑到她身边,抓起她的手。她死死地拽住他。“我爱你,”他说,“你真了不起。”
床对面的白褂子医生向他看了一眼:“你好,我是辛格医生。”算是同刚来的亚历克斯打了招呼。她走到床尾的助产士身边,说:“琳,我们有点担心宝宝的心率。进展情况不如我预料的那样顺利,我们考虑要切开。”
“快把宝宝取出来。”琳痛苦地说。
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孩子卡住了。”一名助产士说。辛格医生迅速看了一眼显示屏。
“心跳放缓。”她说。亚历克斯握着琳又冷又黏的手,感觉接下来的事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耳边突然传了许多奇怪的声音。“推她去手术室。”“插入导管。”“家属同意表。”接着病床动了起来,门打开了,一群人闹哄哄地穿过走廊奔向手术室。
整个世界一片忙忙碌碌的模糊。时间忽而快似飞矢,忽而慢如蜗牛。然后,当亚历克斯几乎就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传来一串神奇的词语:“是个女孩,你得了个女儿。”
泪水忽地涌了上来,他一转身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绛紫色的皮肤下一根根细细的血管清晰可见,小家伙安静得一动不动,似乎还对世界充满了恐惧。“哦,上帝啊。”他说,“琳,是个女儿。”但是琳已经没了知觉。
一名助产士匆匆忙忙地拿了块布裹起孩子走了。亚历克斯站了起来:“她没事吧?”他茫茫然地跟着出了手术室。孩子怎么了?还活着吗?“怎么了?”他责问道。
助产士笑着说:“你女儿很棒。她自己已经能呼吸了,这可是早产儿最难过的一关哪。”
亚历克斯猛地坐下去,手捂着脸。“我只要她没事就好。”他抹着眼泪说。
“她好得很,有四磅八盎司重呢。吉尔比先生,我接生过不少早产儿,可以说,你女儿是最健康的一个。早是早了一点,但我觉得她将来一定健康得很。”
“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她?”
“过一小会儿你就能到新生儿病房看她了。你暂时还不能亲自抱她,但因为她已经能自个儿呼吸了,大概一两天后你就能抱了。”
“琳怎么样了?”他问,觉得现在才问有些不应该。
“医生正在替她缝伤口。她可受罪了啊。待会儿她被推出来的时候,一定是又累又迷糊。没有宝宝在身边,她一定很难过。所以为她着想,你可要挺住啊。”
在透明的婴儿床外第一次细细打量女儿的那一刻令他终生难忘。“我能碰碰她吗?”他怯怯地问。女儿的小脑袋看上去脆弱无比,皱巴巴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几根稀疏的黑发贴在脑门上。
“伸一个手指让她抓着。”助产士教他。
他试探地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地擦着小家伙手背上褶皱的皮肤。细小的手指立刻张开来死死地抓住亚历克斯的指头,他顿时被俘获了。
他一直坐在琳的身边直到她醒来,告诉她她生下了一个天使般的女儿。苍白而又虚弱的琳一下子就哭了:“我想我们说好了要给她起名埃拉,但我更想叫她达维娜,和蒙德的小名一样。”
亚历克斯像是被火车撞上了一样。赶到医院之后,他就再没有想起蒙德。“哦,天哪。”他说,快乐中带着一丝愧疚,“你想得太好了。哦,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脑子已经迷糊了。”
“你应该回家睡一会儿。”
“我得打几个电话,让大家知道。”
琳拍拍他的手说:“这个可以先放放。你需要休息,你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
于是他走了,说一会儿就赶回来。可还没走到医院门口就发现根本没有体力回到家,于是就近拣一张长凳躺了下来,想着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几天。他有了个女儿,可怀中已然空空如也。他又失去了一个好友,根本不敢想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而且,他还得准备东西给琳好好补补。在这之前,他一直是被人照料着的,因为每当有压力逼近时,他总有基吉和琳护卫在两旁,觉得分外安全。
自长大成人以来,他头一回觉得如此孤单。
第二天早晨,吉米?劳森在开车上班的路上得知了大卫?克尔的死讯。他的脸上禁不住显出一丝阴沉的笑容。终于,那么多年之后,杀害巴内?麦克伦南的凶手得到了报应。接着,他又不安地想到了罗宾,想到了自己对他说过的话中所隐含的教唆。他伸手去拿车上的电话。一抵达总部,他就朝悬案组走去。幸好那里只有罗宾?麦克伦南一人。他正站在咖啡机旁,等着热水通过过滤器慢慢地注入底下的杯子。咖啡机发出的声音盖过了劳森的脚步声,他刚一开口,罗宾吓了一大跳。“你听到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
“大卫?克尔被杀了。”劳森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打量着罗宾,“就在昨天晚上,在他家里。”
罗宾眉毛一扬:“你说笑吧。”
“我听广播里说的。我打电话到格拉斯哥警局确认是不是那个大卫?克尔,看吧,正是他。”
“怎么回事?”罗宾转过身,往杯子里加了一勺糖。
“初看上去,像是一起恶性的入室盗窃案。但是后来,警方发现他身上有两处被刀捅过后的伤口。一般情况下,惊慌的窃贼捅过一刀后,就会马上开溜。但是这个家伙却又加上了一刀,确保大卫?克尔不再有开口的机会。”
“那么,你在暗示什么呢?”罗宾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拿盛咖啡的罐子。
“不是我在暗示什么,是斯特拉斯克莱德的警方在暗示什么。他们正在调查别的可能性,他们是这么说的。”劳森等着罗宾的反应,但罗宾没说什么,“你昨晚在哪儿,罗宾?”
罗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冷静点,伙计。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是让我们面对现实吧,如果说某人有杀害大卫?克尔的动机的话,那人就是你。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我和你站在一边。但我只是想确保你有不在场的证据,仅此而已。”他把手放在罗宾的臂膀上,以示安慰,“你有证据吗?”
罗宾用手抓抓头发:“哎呀,没有。昨天是黛安娜母亲的生日。她带着孩子们去了格兰奇茅斯,十一点过后才回家。所以我是一个人在家。”他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劳森摇着头说:“情况不妙啊,罗宾。警察首先会问你为什么不跟着去格兰奇茅斯。”
“我和岳母的关系不怎么好,而且向来如此。所以黛安娜总借口说我要工作,但这也不是头一回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可不是以此为理由开车去格拉斯哥,然后把大卫?克尔杀了。”他抿起嘴说,“换了别的日子,我一定有足够的证据,但是偏偏在昨晚……该死。如果克尔害死巴内的消息被传出去的话,那我麻烦可大了。”
劳森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可是你也知道这种事情,谣言从来都是包不住的,迟早要传出去。他们会调查大卫?克尔的过去,就会有人想起我的哥哥是因为救他才死的。如果这件案子归你管,难道你不会叫来巴内的弟弟问话?他们一定会怀疑我选准了时间报仇雪恨。就像我说的,麻烦大了。”罗宾转过脸,牙齿紧紧咬住嘴唇。
劳森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以示同情:“这样吧,如果有斯特拉斯克莱德的警察问起,你就说跟我在一起。”
罗宾一脸惊讶:“你要替我撒谎吗?”
“你我都得撒谎。因为我们都知道你和他的死毫无关系。这样看问题吧,我们是在帮警方节约时间。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把用来追查真凶的时间浪费在调查你的情况上了。”
罗宾勉强地点了点头:“我想是的,但是……”
“罗宾,你是名优秀的警员,也是个好人,不然我也不会把你选进来。我相信你,不愿意你的名声受到玷污。”
“谢谢,长官。很感谢您相信我。”
“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就这样说,是我到你家来,一起喝了几杯啤酒,打了几轮扑克。你赢了我二十来镑,我将近十一点才走。怎么样?”
“好。”
劳森笑了,把杯子凑过去碰了碰罗宾的杯子,然后走了。他认为,这才是领导之风——发现属下的需求,在他们自己明白过来以前,帮他们解决。
那天晚上,亚历克斯又上了路,开车回格拉斯哥。他刚一回到家,电话就响了。他和两边的家人都通了电话。他自己的父母在听说格拉斯哥发生的一切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琳的父母得知儿子的死讯后,泣不成声。尽管新添了外孙女,但这丝毫不能给他们以安慰。听说小家伙依然待在新生儿病房里,两位老人更有理由觉得悲伤和害怕。两通电话过后,亚历克斯一时说不出的疲惫,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他又给朋友和同事发了几封简短的电子邮件,告诉他们女儿的降生。之后他就拔掉电话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不敢相信自己只睡了三个小时,他感觉自己如睡过了整个冬天一般精力充沛。洗过澡,刮完胡子后,他抓起一片三明治和一台数码相机,匆匆忙忙地朝爱丁堡进发。他看到琳坐着轮椅在新生儿病房里幸福地打量着女儿。“她真漂亮,不是吗?”这是她见到亚历克斯后的第一句话。
“当然漂亮。你抱过她了吧?”
“那是我一生最美妙的时刻。但是她还太小,抱着她就像抱着空气。”她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安,“她会健健康康的,对吗?”
“当然会。吉尔比家里的人都强壮得像斗士。”他们紧握彼此的双手,希望孩子正如亚历克斯所言。
琳仍然不安地看着亚历克斯:“我真惭愧,亚历克斯。我哥哥死了,但我想的只有自己多么爱女儿,她多么娇贵。”
“我懂你的意思。我也很兴奋,但是一想到了蒙德,感情就立马受不了了。我真不知道你我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下午的时候,亚历克斯已经抱了女儿好几回,拍了几十张照片,他要把这些都给父母看。亚当?克尔、夏拉?克尔没能来医院,这也提醒他不能一味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护士给琳送来晚饭的时候,亚历克斯站起来说:“我得回格拉斯哥了,我得确保艾琳没事。”
“你不必把责任都担下来。”琳反驳说。
“我明白,但是她毕竟是向我们求救的。”他提醒琳说,“她自己的家人远在异乡,她需要人帮忙安排蒙德的后事。况且,这也算是我欠蒙德的。这些年来,我这个最好的朋友并不称职,现在做什么也弥补不了了。但他依然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琳抬起头苦笑地看着他,眼中闪着泪花:“可怜的蒙德。我想他临死前一定害怕极了,死前没能和所爱的人和解。至于艾琳,我无法想象她的感受。当我想起如果你和达维娜出了什么事的话……”
“我不会有事的,达维娜也不会。”亚历克斯说,“我向你保证。”
现在,他在悲喜两重天的情感中回味着刚才的许诺。面对人生中如此重大的变故,他很难不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不能屈服,目前有太多的事都要由他去做。
快到格拉斯哥的时候,他打电话给艾琳。答录机将电话转到了她的手机上。他一边骂,一边停下车,又听了一遍答录机里的回答,然后记下号码。铃声响到第二下,艾琳接了;“亚历克斯?琳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
他很吃惊。他向来以为艾琳只关心自己和蒙德,从来不顾及他人。如此悲痛的时候,居然一开口便问及琳和宝宝的情况,着实让亚历克斯吃惊不小。“我们生了个女儿。”这是他有生以来说的最铿锵有力的话。他觉得喉咙一紧,又说道:“但因为是早产,医生还把她放在恒温箱里。但她很好,长得很漂亮。”
“琳怎么样?”
“很伤心,但她身体很好。你呢?你还好吧?”
“不太好,但我想还能应付。”
“听着,我正在来看你的路上。你在哪儿?”
“屋子还是犯罪现场,明天我还不能回去,我现在在朋友杰姬那里。她住在曼彻斯特城。你要来这里吗?”
亚历克斯真的不想见那个艾琳心之所属因而背叛蒙德的女人。他想采取不闻不问的立场,但在眼下这情形,这样做又显得太无情。“告诉我怎么走。”他说。
公寓很好找。它占了一座被改建的仓库二层的一半面积,诸如此类被改建的仓库是曼彻斯特城里那些过着体面成功生活的单身人士标准寓所。开门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和艾琳有着天壤之别;一条褪色的旧牛仔裤在膝盖部位已经穿烂,身上的无袖衬衫充分证明她是个百分百的新潮女人,两条胳膊的肌肉让亚历克斯觉得她能毫不费力地举起与她自己体重相当的杠铃。两边的二头肌下方纹有复杂的凯尔特手镯图案,一头短而密的打过发蜡的刺猬发型在亚历克斯看来不免有些瘆人,浅蓝色的眼睛下画着又浓又黑的睫毛,一张大嘴也没有露出迎客的笑容。“你一定是亚历克斯。”一开口便知她是格拉斯哥人,“进来吧。”
亚历克斯跟着她走进一间阁楼公寓,这种样式的房间永远也登不上装潢类的杂志。别把这想象成是贫乏的现代主义风格,因为这里只是一个知道自己喜好什么并知道如何体现这种喜好的人的窝罢了。屋子尽头是整整一面书架,胡乱地塞着些书、录像带、CD和杂志。墙的前面摆着一架多功能健身器,旁边是几个哑铃。杂乱的厨房区域看得出经常被主人使用,客厅区域摆放着几张实用价值大于美观价值的沙发。一张咖啡座隐藏在一大堆报纸和杂志之下。三面墙上贴满了那些著名女子运动员的大幅照片:从玛蒂娜?纳芙拉蒂诺娃到艾琳?麦克阿瑟。
艾琳正蜷缩在一张织锦沙发的一角,沙发一侧的扶手上蹲着一只猫。亚历克斯走过抛光的木质地板来到艾琳跟前,两人如同往常见面一样行过贴面礼。艾琳红肿的双眼还带着黑眼圈,但多多少少已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谢谢你能来。你本该陪在宝宝身边,却依然赶来看我,我很感激。”
“我说过,宝宝还在新生儿监控病房。琳很虚弱。我觉得我在这儿的用处更大些。但是……”他对着杰姬笑笑,“看来有人把你照顾得很好。”
杰姬耸耸肩,但冷漠的表情丝毫没变:“我是个自由撰稿记者,所以时间安排方面比较自由些。你要喝点什么吗?有啤酒、威士忌,还有红酒。”
“咖啡就可以了。”
“咖啡已经喝完了,茶行吗?”
亚历克斯觉得自己并没有做客的感觉:“茶也好,放牛奶,不加糖,谢谢。”说完他坐到艾琳那张沙发的另一端。艾琳的双眼仿佛见惯了太多的恐怖事物。“你怎么样?”
她眨了眨眼:“我想让自己别多想,别想着蒙德,因为那样我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我真不相信他不在了,地球还能照样转动。但是我必须经受这一切,不让自己挎下来。警察让人害怕,亚历克斯。昨天晚上坐在角落的那个闷声不响的姑娘,你还记得吧?”
“那个女警察?”
“是的。”艾琳不屑地哼了一声,“原来她读书的时候学过法语,昨晚我们私下的谈话她全听懂了。”
“哦,该死。”
“的确该死。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今天早上来过了。他先向我问话,问我同杰姬的关系,说没必要撒谎,因为昨天晚上她的助手听到了一切。所以我把事实告诉他了。他很有礼貌,但我看得出他疑心重重。”
“你问他蒙德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吗?”
“当然。”她一下子绷起了脸,显得很痛苦,“他说目前不能讲太多。厨房门上的玻璃破了,也许是窃贼打破的。但警察还没有发现指纹。捅向蒙德的那把刀是厨房里一套刀具中的一把。他说从表面的证据看来,蒙德听到了厨房里有动静,于是跑去查看。但他强调了这两个字:表面。”
杰姬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大杯子,杯身上玛丽莲?梦露的图案被洗碟机反复擦洗后已经模糊。杯子里的茶叶呈棕黄色。“谢谢。”亚历克斯说。
杰姬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艾琳的肩膀上。“一群老古董。做妻子的在外面有情人,所以她或者那个情人一定会想办法除掉做丈夫的。这些警察不明白这世上可以有复杂的情感故事。我向那个警察解释说一个人可以和另一个人发生关系,而不必谋害自己的其他情人。那混蛋听完之后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我是外星人。”
在这个问题上亚历克斯与警察一条阵线。与琳结婚之后,并不代表其他女人对他没有了吸引力,但婚姻让他拒绝有进一步的行为。在他的词典里,只有那些遇人不淑的人才会有情人。如果有一天,琳回家告诉他在外面和别的男人有关系,他一定会发狂。他真替蒙德感到悲哀。“我觉得警察是因为找不到别的嫌疑人才把注意力转到你身上。”
“但我也是事情的受害者,而不是凶手。”艾琳痛苦地说,“我没做过伤害蒙德的事情,但是我没法子证明。你也明白一旦被人怀疑上了,想摆脱嫌疑就很难。大卫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度疯狂到要自杀。”
一想起往事亚历克斯不由地身体一颤:“还没有到这种地步。”
“没错,还没到。”杰姬说,“明天早上我会去找律师。我可受不了这一切。”
艾琳看上去忧心忡忡:“你觉得这样做好吗?”
“为什么不好?”杰姬说。
“这样你不就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诉律师了吗?”艾琳边说边用余光奇怪地扫了亚历克斯一眼。
“谈话是受隐私保护的。”杰姬说。
“有问题吗?”亚历克斯说,“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艾琳?”
杰姬叹了口气,把眼珠向上翻了翻,“天哪,艾琳。”
“没事的,杰姬,亚历克斯站在我们这一边。”
杰姬看了亚历克斯一眼,隐含之意是她看人比艾琳准得多。
“你们瞒了我什么?”亚历克斯问。
“不关你的事,行了吧?”杰姬说。
“杰姬!”艾琳不满地说。
“别管了,艾琳。”亚历克斯站了起来,“我本没必要来这儿,这你清楚。”他对杰姬说,“但我想你们目前需要所有朋友的帮助,特别是蒙德这边的朋友。”
“杰姬,告诉他。”艾琳说,“不然的话,他真会觉得我们在隐瞒什么。”
杰姬瞪着亚历克斯:“我昨晚出去了一小时。我们的毒瘾上来了,得去解决一下。毒贩子不可能提供不在场证明。即便他能提供,警察也不会相信他。所以,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我和艾琳都有作案时间。”
亚历克斯感到背后的毛发竖了起来。他记起前一晚上自己就曾怀疑艾琳是否是在利用他。“你们应该向警方坦白。”他突然说,“如果他们发现你们说谎的话,就再也不会相信你们是无辜的了。”
“你是说,他们会像你一样?”杰姬鄙视地向他挑衅般的说道。
亚历克斯不喜欢那种充满敌意的氛围。“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受侮辱的。”他厉声说,“他们有说过认领尸体的事吗?”
“他们今天下午在做尸检。警察说,尸检完了我们就可以安排葬礼的事了。”艾琳摊开双手说,“我不知道该打电话给谁。我该怎么办,亚历克斯?”
“我认为你该在黄页电话簿上找个殡葬人,然后在报上登讣告,联系他的朋友和亲属。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他家人这边的工作。”
艾琳点点头;“这可真是帮大忙了。”
杰姬讥讽地说:“我觉得如果他们知道有我这个人的话,就不会那么在意艾琳是不是通知他们了。”
“如果能避免这样的事当然最好。蒙德的父母所要承受的已经够多了。”亚历克斯冷冷地说,“艾琳,你还得找个地方提供伙食。”
“伙食?”艾琳不明白。
“葬礼上的用餐。”杰姬解释说。
艾琳闭上眼睛:“我真不敢相信我们现在讨论吃饭的事情,而蒙德却躺在尸检台上。”
“是,好吧。”亚历克斯说,看来他没必要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我还是回去的好。”
“她起名字了吗,你女儿?”艾琳问,显然是在寻找不会挑起争端的话题。
亚历克斯表示理解地看了她一眼:“我们本来打算叫她埃拉,但是又想……呃,是琳觉得要叫她达维娜。为了纪念蒙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艾琳的嘴唇开始颤抖,泪水涌出了眼角;“哦,亚历克斯。我很后悔没有让蒙德和我跟你们夫妇多多相处,成为密友。”
亚历克斯摇摇头:“什么?这样好让你也来背叛我们吗?”
艾琳仿佛受了一击,身体朝后一缩。杰姬凑近亚历克斯,攥紧拳头站在艾琳身旁;“我想你该走了。”
“我也这样想。”亚历克斯说,“葬礼上见。”
31
助理局长把一个文件夹搁到眼前。“我本来对这个充满期待啊。”他叹着气说。
“我也是,长官。”凯伦?佩莉承认,“我知道他们目前没有在那件开襟毛衣上发现生物样本。我原本认为以他们现有的技术手段,一定能找到我们可以利用的蛛丝马迹,比如精液或是血迹什么的。但是除了几滴奇怪的油漆,什么也没有。”
“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但还是不能让案情有所进展。”劳森边说边打开文件夹,浏览了一遍那篇简短的报告,“问题是毛衣并不是同时与尸体一起发现的。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毛衣被遗弃在了某户人家的树篱上?”
凯伦点点头;“十五号那户人家的树篱。他们是一个礼拜之后才发现的。这期间下过雪,又融化了,然后又下过雨。罗茜的母亲认出那正是她当晚离家时穿在身上的那件。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她的手提包和外套,”她一边说一边向摆在大腿上的文件求证。“那是一件奶咖色犬牙格子花纹衬里的长外套。”
“我们一直没有找到,那是因为不知道去哪里找。因为我们不知道她是在哪里被杀的。离开拉玛斯酒吧后,她可能被人用车载着开了一个多小时带到了某个地方。敦提的大桥上或是法夫郡,从基里墨到柯科迪的范围以内,哪里都有可能。她可能在一艘船上遇害,也可能是在一间牛棚里,哪里都有可能。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遇害地点不是在吉尔比、马尔基维茨、克尔以及麦齐住的法夫园内的房子里。”劳森把调查报告扔还给了凯伦。
“我只是出于好奇才问的,长官……法夫园里其他房子搜查了吗?”
劳森皱起眉头:“我想没有。怎么了?”
“我想到事发当时正是学校的假期,很多学生已经离校过圣诞节去了。或许附近有空出来的房子。”
“那些房子是上了锁的。如果法夫园那边有人报案说屋子有人闯入的话,我们早就知道了。”
“你也知道学生的情况,长官。他们常常互相串门,要搞到一把钥匙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那四个学生已经面临毕业了。如果他们之前还住过别的屋子,留一把钥匙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劳森机警地看了凯伦一眼,颇有赞许之意:“真可惜你那会儿没有参与案件的调查。我认为这条线索后来没有人查下去。当然,现在发现已经太晚了。证物搜寻目前进行得怎么样了?结束了吗?”
“圣诞节和新年我休假了。”凯伦辩解说,“但是我昨晚熬夜把工作做完了。”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了吗?罗茜?达夫谋杀的证据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看起来是这样。最后接触过证物箱的人是麦克伦南探长,时间是他去世之前一周。”
劳森面有怒色:“你是说巴内?麦克伦南把一桩正在调查的谋杀案的证据拿走了?”
凯伦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还不至于会中伤一名英勇殉职的警官:“不,我完全没有那层意思,长官。我的意思是,不管罗茜?达夫的衣物经历过何种变故,目前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正式记录。”
劳森又叹了口气:“证据很可能是多年前就已经丢失了,现在更是如同大海捞针。说实在的,有时候你还真是搞不清楚,那些替我们办事的人……”
“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是,麦克伦南警官把证物拿去做调查,因为他没能追查下去,因而证物没能归还,或者是因为麦克伦南警官未能去收回证物,所以从此下落不明。”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反正现在证据找不到了。”劳森的手指在桌上不停地敲击,“哎,事情就这样了。一桩悬案终究只能不了了之。我可不想把这个结果告诉罗茜的儿子,这家伙天天打电话来问案情进展。”
“我依然不能相信法医居然没看出她生过孩子。”凯伦说。
“如果我是你这年龄,也会这样想的。”劳森承认说,“但是那医生已经老了,老人总要犯些愚蠢的错误。我现在能体会得到,因为我自己也朝这方向发展。你知道,我有时候在想,这起案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恶兆。”
凯伦能体会到他话语中的无奈和失望,也明白这其中的伤痛感,因为她自己也感同身受。“你觉得我没必要再去调查一下证人吗?那四个学生?”
劳森苦笑了一下;“你会有活干的。”
“您什么意思,长官?”
劳森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份三天前的《苏格兰人报》,报纸翻在讣告那一版。他把报纸推给她,手指点着一则报道。
大卫?麦克奈特?克尔。艾琳挚爱的丈夫,柯科迪达丁斯顿大街亚当?克尔和夏拉?克尔的爱子,住在格拉斯哥比尔斯顿卡登格罗夫街的大卫?克尔博士近日逝世。葬礼定于周四下午两点,于特里斯塔路西区墓地的格拉斯哥火葬场举行。参加对象限亲朋好友。
凯伦仔细看了一遍后,吃惊不小:“他最多不过四十六七岁,太年轻了。”
“你该注意看看报道,凯伦。这名格拉斯哥大学的讲师是在周四晚上被闯入厨房的窃贼用刀捅死的。”
“是我们说的大卫?克尔吗?就是那个叫蒙德的人?”
劳森点点头:“就是那颗”疯狂的钻石“。周一我和负责这起案子的探长聊过,确认我没认错人。很明显,警方并不相信入室盗窃这一说。他的妻子有婚外情。”
凯伦拉长脸说:“真恶心。”
“非常恶心。那么你介意今天下午跑一趟格拉斯哥吗?我想我们该对嫌疑犯之一的蒙德表示最后的敬意。”
“你觉得另外那三个会出现吗?”
劳森耸耸肩:“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但那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我们等着看吧,行吗?但我建议今天不要询问证人。先搁一会儿吧。我们可不愿被人指责毫无人情味,不是吗?”
教堂里,亚历克斯坐在前排,身旁依偎着琳。她刚出院两天,行动犹如一位老人。他本想让她待在家里休息,但她坚持不能缺席哥哥的葬礼。还说,因为不需要照顾孩子,她只能一个人坐着想心事,还不如同家人待在一起。他也没理由反驳她。此刻琳正坐在悲痛欲绝的父亲身旁,抚慰着他。母亲坐在离他俩不远处,一张脸被白色的手帕遮住,几乎无法瞧见。
艾琳坐在前排的远端,垂着头,弓着腰,看起来完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在自己和外界之间竖起一道无法穿越的坚墙。至少她有那份不在杰姬的搀扶下出席葬礼的清醒。在牧师宣读最后的颂词时,她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