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首圣歌洪亮的开场白响起时,亚历克斯感到喉头一紧。找准定调之前,歌声停顿了一小会儿,之后便逐渐奏响在亚历克斯耳畔。基吉葬礼的气氛要诚挚得多,比之这个将表面程式化的东西东拉西凑地拼在一起要更像个仪式。据自己了解,除了参加成人礼,蒙德从未去过教堂。帘布拉开,蒙德的棺木即将开始人世间的最后一段旅程。
随着送出棺木的帘布拉起,圣歌的旋律渐渐停止。牧师庄严地宣读悼词,然后顺着中间的过道走去。家人跟在他身后,亚历克斯扶着琳走在最后。在亚历克斯眼里众人的脸都是一片模糊,唯有不远处瘦长条的歪呆让他特别留意。他们互相点头致意,然后亚历克斯从歪呆身前经过,朝大门走去。正要出门得那一刻,他又吃了一惊。尽管亚历克斯从没见过被称为吉米之后的詹姆士?劳森,但因为常在媒体上露脸,亚历克斯一下子就觉得他很眼熟。真糟糕,亚历克斯一边想一边站到供主客叙礼的队伍中间。婚礼和葬礼都要进行主人感谢来客出席那一套礼仪。
葬礼进行得相当缓慢,似乎没有个尽头。亚当?克尔夫妇自始至终都觉得茫然无措。仅仅是为遭残忍杀害的儿子送行就让老夫妻两个够悲伤的了,更别说还要领受许多他们从未谋面、今后也不会再见的人的慰问了。亚历克斯不知道,接受那么多前来致哀的人的安慰是否会让两位老人好受一些。反正他自己的感觉是,这些劝慰的言语只是提醒着他这些年来蒙德和自己的距离是多么的疏远,因为前来吊唁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歪呆一直闷声不响地待到了葬礼结束。他充满温情地抱着琳说:“对你们一家的遭遇,我真的很伤心。”他同亚历克斯握了手,把另一只手搭在亚历克斯的肘部,说:“我在外面等。”亚历克斯点点头。
最后一拨吊唁者离去了。真是有意思,亚历克斯想,居然没有看到劳森,他一定是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这倒也不错。他怀疑若是真的遇见劳森,自己能不能以礼相待。亚历克斯把琳的一家子人领进了灵车,也把琳送上了车,确保每个人都上了车后,他说:“我会在宾馆同你们会合。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车子开走后,他在一瞬间感到了一丝轻松,随即立刻又为这种感觉感到羞愧。葬礼之前他就把自己的车准备好了,因为想到万一葬礼之后有别的事需要处理,用自己的车会方便一点。但内心深处,他希望从一家子人那种悲痛欲绝的气氛中寻求一丝暂时的解脱。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猛然回头。“哦,是你。”一看到是歪呆,他松了一口气,随即笑着说。
“你以为是谁?”
“呃,吉米?劳森刚刚躲在人群的后面。”亚历克斯说。
“那个叫吉米?劳森的警察?”
“现在是警察局助理局长吉米?劳森了。”亚历克斯边说,边从正门走到摆放花圈的地方。
“他来这儿干吗?”
“来幸灾乐祸的吧!我不知道。他现在负责悬案调查工作。或许他是想来调查主要嫌疑犯的,来看看我们会不会一下感情用事,跪倒在地,把一切都认了。”
歪呆拉长了脸说:“我从来不喜欢天主教的那一套。我们大家都应该学会面对自己的负罪感,不能让上帝替我们洗刷罪过,以免我们下次重蹈覆辙。”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对亚历克斯:“我想告诉你,得知琳安然地为你生了个女儿,我是多么高兴。”
“谢谢,汤姆。”亚历克斯笑着说,“怎么样?我这回记住了叫你汤姆了吧。”
“孩子还在医院吗?”
亚历克斯叹气说:“她有一点黄疸病的迹象,所以要留在医院几天。这让人很难过,尤其是对琳。挨过这么多痛苦,才把孩子生下来,回到家里却还是两手空空。然后还要面对蒙德的死……”
“一旦孩子回来了,你们就会忘掉这些不愉快的事,我敢保证。我会为你们祈祷的。”
“哦,那就好了,这样事情就有转机了。”
“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歪呆说。两人并肩走着,看着摆在一旁的花圈。这时,一名吊唁者走了上来,问亚历克斯提供自助餐的宾馆怎么走。当亚历克斯重新赶上歪呆时,发现他正蹲在一束花圈旁。当他走近歪呆身旁,看清吸引歪呆注意力的东西的时候,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束与之前在西雅图的葬礼上十分相似的花圈:一圈雅致的白色玫瑰和疏朗的迷迭香。歪呆拿起花圈上的卡片,站了起来。“一样的话。”他说着递给了亚历克斯,“‘送上迷失香,以示怀念。’”
亚历克斯感到身上一阵湿热:“我不喜欢这东西。”
“我也不喜欢。这也太巧合了吧,亚历克斯。基吉和蒙德死得都很可疑……妈的。基吉和蒙德都是被谋杀的,两次葬礼都有同样的花圈出现,留下的悼词把我们四个同一个叫罗茜?达夫的被害女子联系在一起——这案子至今没有告破。”
“那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如果有人要报仇的话,恐怕早就下手了。”亚历克斯说,想以此说服自己和歪呆,“应该是有人想吓唬吓唬我们吧。”
歪呆摇摇头:“过去这些日子你有别的事要考虑,可我却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二十五年前,人人都在关注这件案子。我还没有忘记自己挨揍的那一回,也没有忘记基吉被人关在瓶口井里的那一次,更没有忘记蒙德被折磨得想自杀。后来没有悲剧再发生,是因为警察警告了布莱恩兄弟。当时你告诉我,他们两个不再为难我们,是因为怕让他们的母亲再次受到伤害,所以他们选择了等待。”
亚历克斯摇摇头:“但是毕竟隔了二十五年啊。你能够让仇恨在心中深埋二十五年吗?”
“这问题你不该问我。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人并不把耶稣基督当作救世主。亚历克斯,你我都明白,这些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我们不知道这些人经历过什么,或许有什么事情让他们的仇恨死灰复燃,或许他们的母亲死了,或许悬案调查的再次启动提醒了他们还有未报的大仇,现在报仇正当良时。我不知道。但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有人盯上我们了。而且他们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歪呆神色紧张地朝四周望望,仿佛复仇者就在身旁。
“你现在成了惊弓之鸟了。”
“我可不觉得,我觉得我是这儿唯一清醒的人。”
“那么以你所见,我们该怎么办呢?”
歪呆裹紧身上的大衣说:“我计划明天一早搭飞机飞回美国,然后把妻子和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在荒僻的野外,生活着许多善良的基督徒。没有人能靠近他们。”
“那你自己呢?”亚历克斯觉得歪呆紧张兮兮的心态也感染了自己。
歪呆露出往日那种神秘的笑容:“我也会隐退。教众们知道,他们的牧师会定期到荒郊野外接受神的指引。这就是我要做的。通过电视布道的好处就是,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可以摄制录像。这样即便我不在的时候,我的信徒们也不会把我忘了。”
“你不能永远这么躲下去,你迟早是要回家的。”
歪呆点点头:“这我知道。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亚历克斯。等我把妻儿安排妥当了,我会雇名私家侦探,查明送花圈那人的身份。等到他的身份明了了,我也就知道该提防谁了。”
亚历克斯粗声叹了口气:“你已经把事情计划好了,不是吗?”
“我越想那第一束花圈,就越是怀疑。自助者天助之,所以我早安排好了,只是以防万一。”说着歪呆把手放到亚历克斯的胳膊上,“亚历克斯,我劝你也这么做。你现在要考虑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哪。”歪呆拥抱了他一下,说:“保重吧。”
“真是感人哪。”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歪呆松开亚历克斯,猛地转过身。一时间他并未认出这个咧着嘴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自己和亚历克斯的人。之后,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多年前在拉玛斯酒吧门口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那一刻。“布莱恩?达夫。”
歪呆惊呼道。
亚历克斯把目光从歪呆移到来人身上:“这就是罗茜的哥哥?”
“是,没错。”
这些天来折磨着亚历克斯的复杂情感在这一瞬间全都变成了愤怒:“来看热闹的,是吗?”
“因果报应,是这么说来着的吗?一个杀人犯给另一个杀人犯送行。是啊,我是来看热闹的。”
亚历克斯本要冲上去,却被歪呆死死拽住。“算了吧,亚历克斯。布莱恩,我们四个人没有谁碰过罗茜一根头发。我明白,你得找个人发泄,但不是我们四人中的任何一个。你得相信我们。”
“我没必要相信你们。”布莱恩朝地上啐了一口,“我正巴望着这次警察能抓到你们,但是看起来没这希望了,也只能将就着现在这个结局了。”
“当然没有这种希望。我们从没碰过你妹妹,DNA检测会证明这一点。”亚历克斯咆哮着。
达夫哼了一声:“什么DNA,那些饭桶警察把DNA证据搞丢了。”
亚历克斯张大嘴巴;“什么?”
“你听到了吧,你们还是得不到法律的制裁。”布莱恩抿起嘴巴,以示轻蔑,“但这救不了你们的朋友,不是吗?”说完他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歪呆缓缓地摇摇头:“你相信他的话吗?”
“他为什么要撒谎?”亚历克斯叹气说,“我的确相信我们最终会得到清白。警察怎么会这么无能?怎么会把能破案的证据给丢了?”
“你很吃惊吗?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探。为什么这次会不同呢?”歪呆整了整大衣的领子。“亚历克斯,对不起,我得走了。”他们握了握手,“我会再联系你的。”
亚历克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自己的世界经历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故,着实让他难以承受。如果布莱恩?达夫所言非虚,这是否就是那些花圈的来由呢?如果真是这样,噩梦是否就到此结束?他和歪呆还能继续活在这世上吗?
格雷厄姆?麦克费迪恩坐在车里目睹着这一切。那两束花圈堪称神来之笔。他没有看到西雅图那束花圈产生的效果。但毫无疑问,这一次,麦齐和吉尔比明白了它的用意。也意味着,事情真的有蹊跷。问心无愧的人根本不会多看那些花圈一眼。
他坐在葬礼的来宾席中间,看着这两人对前来吊唁者的慰问做出一系列令人作呕的虚伪表情。显然,牧师并不了解大卫?克尔的生平,所以才极尽所能为死者的一生涂脂抹粉。但这一切令他恶心,尤其是看到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虔诚的表情说明他们对这位牧师的一派胡言深信不疑。
他想象着,如果自己走到发言台上,把死者生前的斑斑劣迹昭告众人,会引起他们怎样的反应。“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今天到此是为了火化一个杀人犯。这个你们自以为了解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向你们说谎。大卫?克尔一直把自己装扮成你们中间诚实磊落的一分子。但是,事实上,他在多年前参与了奸杀我母亲的暴虐罪行,却从未受到惩罚。所以当你们梳理对他的种种回忆时,请牢记这一件。”这样才能抹去这些人脸上虔诚的悲痛神情。他多么希望自己能那样做啊。
然而这只是他的幻想,还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还是藏身暗处为好。因为舅舅的突然出现已经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他不知道舅舅对吉尔比和麦齐说了什么,但这番话一定震慑到了他俩。他们再不会忘记曾经参与的罪行了。今晚,他们一定会彻夜不眠,想着过去的种种经历何时才能有个了结。想到此,麦克费迪恩觉得无比快乐。
他看着亚历克斯走到车前,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他还不知道我的存在。”麦克费迪恩自言自语地说,“但我来了,吉尔比,我来了。”说完他发动引擎,朝提供葬礼自助餐的宾馆进发。一路上他不禁惊叹,闯入别人的生活是多么容易。
32
据护士说,达维娜的情况逐渐好转。她已能摆脱氧气面罩自主呼吸了,在日夜照射的荧光下,黄疸病情也开始好转。把女儿抱在怀里能让亚历克斯暂时忘却蒙德的死给他带来的压抑感和歪呆见到那些花圈时焦虑不安的表情。眼下,最让他快乐的事,莫过于能在自己家中陪伴在女儿和妻子身边。
琳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在哺乳的同时抬起头对他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带女儿回家了。”
亚历克斯笑笑,掩饰着妻子的话给他内心带来的不安:“我等不及了。”
回家的路上,他考虑把花圈和布莱恩?达夫的话告诉妻子,但又不愿意让琳担心,所以只能闭口不言。经过一天的劳累,琳一到家便躺到床上,亚历克斯则打开一瓶上等的西拉葡萄酒,好让两人今晚尽情享受。他把酒带到卧室,斟上两杯。“能告诉我你现在担心什么吗?”琳爬上羽绒被,问道。
“哦。我只是在想艾琳和杰姬,我总认为杰姬与蒙德的死有关。我不是指她杀了蒙德,但听起来,她能找到人干这事,只要钱足够。”
琳皱起眉头:“我巴望着是她干的,这个和艾琳勾勾搭搭的婆娘。艾琳怎么能一直瞒着蒙德,还厚着脸皮扮作是个贤妻呢。”
“我倒觉得艾琳是真的伤心,琳,我相信她说爱蒙德的时候,是发自肺腑的。”
“你可别袒护她。”
“我不是袒护,不管她和杰姬之间的感情如何,她依然在乎蒙德,这点不假。”
琳扁起嘴:“我姑且相信你说的,但这并不是你所担忧的。我们离开火葬场和你到达宾馆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歪呆吗?他说了什么让你难过的话了?”
“我觉得你真是无所不知。”亚历克斯埋怨说,“真没什么。只是有只蜜蜂钻到歪呆的帽子里去了。”
“那可一定是从半人马座飞来的杀人蜂,能让你在那么多重要的事中间还能分心记得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愿告诉我,是你们男人之间的事吗?”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他不想瞒着琳什么。他从不相信无知是福,尤其是在一段双方平等相待的婚姻中。“我真的只是不想让你担心,眼下你该操心的事已经很多了。”
“亚历克斯,正因为我有那么多的事要操心,再来一件不是能让我分分心吗?”
“不能是这一件,亲爱的。”他喝了一口酒,热辣的味道让他回味。他多想让他所有的意识都用在品味这瓶美酒上,而不去想其他烦心事啊。“有些事还是别去管的好。”
“为什么我现在觉得不能完全信赖你了呢?”琳把头枕在他的肩上,“来吧,说出来。你会感觉好受一点的。”
“我可真的不这么认为。”他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或许我该告诉你。毕竟,你是个能冷静看问题的人。”
“这话可用不到歪呆身上。”琳讽刺地说。
之后他便一五一十地把花圈的事告诉了琳,只是说的时候尽力装出毫不在乎的态度。让他意外的是,琳没有把这件事当成是歪呆的杞人忧天。“这就是你为什么千方百计让自己相信是杰姬买凶杀人的原因。”琳说,“我可不这么想。歪呆的看法倒是很对。”
“也许有一个很简单的解释。”亚历克斯反驳道,“或许有人同时认识他们两个。”
“认识他俩的人一定来自柯科迪或者圣安德鲁斯。在那里的人都知道罗茜?达夫的案子,这点你不该忘记。即便是和他俩都相熟的人也不应该在看到‘仅限亲属献花’后依然送来那两束花圈。”琳提醒说。
“即便如此,也不意味着有人盯上我们了。”亚历克斯说,“就算真的有人想翻旧账,也不能就此认定那人一定犯下了两桩残忍的凶杀案。”
琳摇摇头,不能同意;“亚历克斯,你活在哪个星球上啊?我敢肯定,想翻旧账的人一定看过蒙德的死亡讣告,至少这种事出现在发生罗茜?达夫命案的同一区域。但是他们又怎么会听说基吉的死讯,把花圈送到他的葬礼上呢?除非他们同基吉的死有关系。”
“我不知道。也许送花圈的人在西雅图有认识的人,也许圣安德鲁斯镇上有人搬去西雅图住了,在基吉的诊所里遇上了他。基吉可不是个普通的名字,他本人也并非无名之辈。这你也知道——我们在西雅图同基吉还有保罗一起吃饭时,总有人和他招呼,人们总忘不了替他们孩子治病的医生。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听到基吉的死讯发封电子邮件回老家再自然不过了。像圣安德鲁斯这样的小镇,有点风吹草动,立马就能传得全镇皆知。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不是么?”亚历克斯越说越激动,为的只是要找到一些理由,说服自己不必相信歪呆说的话。
“话虽这样说,但这件事也不能就这样了。可不能完全赖着这点可能性。你得有所防备,亚历克斯。”琳放下酒杯,抱住他,“你可不能冒险,达维娜这几天就要回家了。”
亚历克斯喝掉杯中的酒,来不及细细品味,说:“我该怎么办呢?带着你和达维娜躲起来吗?我们该去哪?工作怎么办?我不能就这么撇下生计,一走了之,有了孩子就更不能如此。”
琳抚摸着他的头说:“亚历克斯,放轻松点。我不是说我们该像歪呆那样躲得远远的。你之前告诉我劳森也在葬礼上,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谈谈呢?”
亚历克斯哼了一声;“劳森?那个用花言巧语加同情心来引诱我的家伙?那个一直以来巴望着能在我们身上找到线索好把我们关进牢房的家伙?你觉得他会满怀同情地听我说话吗?”
“劳森也许怀疑你们,但至少是他让你们摆脱了麻烦。”亚历克斯爬到床上,把头枕在琳的肚子上。琳皱起眉头,把身子挪到一边。“当心我的伤口。”她说。亚历克斯移动身体,靠在了她的胳膊上。
“他会当面笑话我的。”
“另外一种可能是,他也许会重视你说的,并展开调查。对维持社会正义不闻不问可不是他们的作风。要不然,他们就显得更加平庸无能了。”
“你不明白。”亚历克斯说。
“什么意思?”
“葬礼结束后还发生了别的事。罗茜的哥哥出现了,他让我和歪呆相信他是来看热闹的。”
琳一脸惊讶:“哦,亚历克斯。那太糟糕了,那个家伙。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肯罢休。”
“还不止这些。他告诉我们警方把罗茜案中的证据搞丢了,就是那个能证明我们无辜的DNA证据。”
“你开玩笑吧。”
“我倒是想开玩笑呢。”
琳摇摇头;“那你就更应该找劳森谈谈了。”
“你觉得他会愿意我揭他们的疮疤?”
“我不在乎劳森怎么想,但你得搞清楚目前的情况。如果你们真的被人盯上了,那一定是因为那人知道你们不可能被定罪了。明天早上打电话找劳森吧,和他约一下。这样我会安心些。”
亚历克斯坐到床边,开始脱衣服;“如果非得那样的话,我会找他的。但是如果他为了维护社会治安把我抓起来的话,可就怪不得我了。”
让亚历克斯没想到的是,当他打电话安排与助理局长劳森见面时,劳森的秘书立即腾出了当天下午的时间。这倒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回自己的办公室转转,一到那里才发现事情比原先想的更加难以掌控。他喜欢亲自过问日常工作,倒不是因为对属下的能力没有信心,而是因为不掌握事情的进展让他放不下心。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已经放掉了许多事,所以必须得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他把一大堆备忘录和简报拷贝到一张CD上,希望回家的路上能有时间看上几眼,了解大致的情况。在车上啃了一个三明治权当午饭后,他便朝法夫郡进发。
他被领进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面积有自己那间两倍那么大。公职部门里,地位所带来的待遇总是那么明显,他一边想一边望着一张巨大的书桌,一幅装裱考究的法夫郡地图以及劳森个人显眼的嘉奖状。他坐在访客椅上,注意到比起对面那张书桌后的主人席来,访客椅矮了许多,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没等多久,背后的门开了,亚历克斯迅速站起身。岁月对劳森可真不留情,饱经风霜的脸上是一道道皱纹,面颊上两大块红色,断断续续的裂纹显示出他不是酗酒过度,便是长期暴露于法夫郡的凛冽东风之下。然而,在劳森从头到脚打量自己的时候,亚历克斯注意到他的目光依然犀利。“吉尔比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我知道您一定很忙。很感谢您这么快就抽空来见我。”
劳森从亚历克斯身边经过,并没有与他握手的意思。“凡是与案子相关的人来见我,我总是很有兴趣。”他边说边坐在了皮椅上,用手抚平身上的警服。
“我在大卫?克尔的葬礼上看见您了。”亚历克斯说。
“我到格拉斯哥有点事要办,就借机表达我最后的敬意。”
“我可不觉得法夫警方有什么好尊敬蒙德的。”亚历克斯说。
劳森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我觉得您这次来访一定与我们重新调查罗茜的案子有关。”
“没有直接的关系。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有进展了吗?”
听到这一问题劳森显得有些不快:“我可不方便同处在您这种角色的人谈论一桩正在被调查的案子。”
“什么角色呢?您不会到现在还把我当成嫌疑犯吧?”比起当年二十一岁的自己,此时的亚历克斯勇敢多了,他不会让劳森这样一句话说过就算。
劳森翻了翻桌上的几页纸:“您的角色是一名证人。”
“证人就不能了解案情的进展吗?你们一有进展,倒是很快就向媒体透露了。为什么我还没有记者那样的知情权呢?”
“我也没向媒体的人谈过罗茜?达夫的案子。”劳森生硬地说。
“是因为你们把证据弄丢了吗?”
劳森意味深长地看了亚历克斯一眼,冷冷答道:“无可奉告。”
亚历克斯摇摇头:“这可不行。考虑到二十五年来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我应当知晓更多的情况。当年,受害者可不止罗茜?达夫一人,这你是明白的。或许是时候让我现身于媒体之前,告诉他们二十五年后,我仍然被警方当成嫌疑犯。如果我真的那么做,我也会告诉媒体法夫郡的警方在重新调查罗茜案的时候,是怎样把关键证据给弄丢的。这份关键证据不但可以证明我的清白,而且能将真凶绳之以法。”
这种威胁的口气显然让劳森感到不舒服:“我可不受威胁,吉尔比先生。”
“我也是,从今以后不再受人威胁。你真的想看到自己被登满各大报纸的头条,被说成是一位不通事理、骚扰为爱子送行的悲痛一家人的警察吗?而且拜你和你的警队所赐,这名爱子的清白目前还是个谜。”
“您不必采取这种态度吧。”劳森说。
“不必要吗?太有必要了。你们应该正在调查一宗悬案,我是关键的证人,是发现尸体的人,但目前没有任何一名法夫郡的警察来和我接触。这可不是警方该有的积极态度啊,不是吗?而现在,我还发现你们居然连一包证物都保全不了。也许我应该和直接参加调查的警员谈谈,而不是某个保守的高官。”
劳森的脸绷得紧紧的;“吉尔比先生,案子里的证物的确出了点岔子。二十五年里的某一个时间,罗茜?达夫的衣物突然不见了。我们依然在找寻中,但目前的情况是,我们只能找到被丢弃在离犯罪现场一段距离的一件开襟毛衣。但是那上面没有什么生物材料,我们手头也没有其他可供司法检测的衣物。所以,眼下我们的调查停滞了。事实上,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员正想约您谈谈,回顾一下您最初的证词。也许他们不久就会约您。”
“天哪。”亚历克斯说,“你们现在居然还想调查我。你们还是不肯罢休,是吗?我们还是要活得战战兢兢的。难道你没意识到我们中的两个已经在上个月被谋杀了吗?”
劳森扬起眉毛:“两个?”
“基吉?马尔基维茨也可疑地死了,就在圣诞节前不久。”
劳森拿过一个便笺簿,拧开一支钢笔笔帽:“这我可是刚知道。在什么地方?”
“西雅图,他过去十来年一直住在那里。有人在他屋里放了一个火焰炸弹,基吉在睡梦中死了。你可以向那边的警方确认。他们唯一的嫌疑犯就是他的伴侣,这一点可真是蠢得不能再蠢了。”
“听到马尔基维茨先生遇难的消息我真是难过。”
“是马尔基维茨医生。”亚历克斯纠正说。
“马尔基维茨医生。”劳森纠正了自己,“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把这两人的死同罗茜的案子扯在一起。”
“这也就是我今天来见您的原因——来解释我为什么会把它们扯在一起。”
劳森靠在椅背上,两手互相拨弄着手指:“我真要好好听听了,吉尔比先生。你的话要是真能给这个黑暗的死角带来一星半点的亮光,我会兴致盎然地洗耳恭听。”
亚历克斯又把花圈的事解释了一通。坐在警察总局心脏地带讲述这件事,在他听来总有些绵软无力。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给这件小事增加分量的同时,坐在对面的劳森流露出的那种狐疑的态度。“我知道这听起来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他最后说,“但汤姆?麦齐深信不疑,所以已经把家人安排妥当,而且自己也躲了起来。这可不是一般人会有的反应。”
劳森略带讥讽地笑笑:“啊,是呀。麦齐先生。或许是二十五年前药嗑多了点吧?我觉得迷幻药总能让人变成偏执狂,而且长期如此,无从根治。”
“你觉得这一切当不得真?我们的两个朋友可疑地死了。两个光明磊落、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的朋友啊,两个生前并无树敌的朋友啊。而在两人的葬礼上,出现了同一种花圈,直接提及了二十五年前他们两人被当作嫌疑犯的案件啊。”
“你们没有一个人被公认为嫌疑犯。而且,我们警方也尽了最大努力保护你们。”
“是的,你们的一位同事也因为我们中的一员受到的巨大压力而付出了生命。”
劳森一下子挺直了身子:“我很欣慰你还记得,因为这幢大楼里人人都记得。”
“我相信你们都没忘。巴内?麦克伦南是这件案子的第二名受害者。我认为基吉和蒙德也是受害者,当然是间接的。我认为有人为了寻仇,杀了他们两个。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我也肯定在他们的名单上。”
劳森叹了口气:“我理解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我并不认为有人开始对你们四人进行蓄意报复。我可以告诉你,格拉斯哥的警察正在追查几条重要线索,这些线索与罗茜案毫无关系。巧合的事的确会发生,这两起案子就属于巧合。纯属巧合,别无隐情。没有人会干那样的事,吉尔比先生,不会苦等二十五年来做这种事。”
“罗茜的两个哥哥呢?二十五年前他们巴不得弄死我们。你告诉我,你警告过他们,别让母亲再次伤心。他们的母亲现在还活着吗?他们现在应该再没什么顾虑了吧?这就是为什么布莱恩?达夫跑到蒙德的葬礼上来看我们的热闹吧?”
“老达夫夫妇的确已经过世,但我觉得你们没必要再害怕达夫兄弟俩。几个礼拜前,我还见过布莱恩。我觉得他脑袋里并没有报仇的念头。科林在海湾那边工作,逢圣诞节才回来,但是蒙德死的时候,他并不在国内。”劳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娶了我的同事——贾尼丝?霍格。麦齐被人袭击时,是她伸出了援手。当然那会儿她还没有结婚。我不觉得她会允许丈夫再做那样的事。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亚历克斯能听出劳森话语中的信心,但他并不就此感到轻松:“布莱恩昨天的态度可不友好呐。”
“是的,我料到他不会友好。不过,我们不得不承认,布莱恩和科林都不是那种心机很深的罪犯。如果他们下了决心要置你和你的朋友于死地,他们多半会在一个拥挤的酒吧里走到你们面前,用手枪在你们的脑袋上打出个窟窿。精心布局的行凶杀人可不是他们的风格。”劳森冷冷地说。
“那么嫌疑人就是那种性格了。”亚历克斯挪了挪身子,准备起身。
“不一定。”劳森小声说。
“你什么意思?”亚历克斯问,再次感到不安。
劳森满脸后悔的表情,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我胡说的,只是瞎想。”
“等一下,你不能就这么把我打发走。你说‘不一定’,是什么意思?”亚历克斯把身体往前倾,似乎要跳到桌子上,抓起劳森洁白的衬衫领子问个清楚。
“我不该那么说的,对不起。我只是从一名警员的角度看问题。”
“你拿了工资,难道就是这么办事的?快点,告诉我你什么意思。”
劳森的眼神飘忽不定,仿佛是在想法子既能搪塞过去,又能不让亚历克斯生疑。他用手一抹嘴唇,接着深吸一口气,说:“罗茜的儿子。”
33
琳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历克斯,一边不停地摇着手里的宝宝。“你再说一遍。”她说。
“罗茜有个儿子,当年没人透露过此事。出于某种原因,验尸官也没能发现。劳森说那名验尸官是个老糊涂加老酒鬼。但是话又说回来,罗茜身上的刀伤可能掩盖了别的线索。她家里人不会说出来,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旁人知道罗茜还有个儿子,他们的女儿就会被当成问题少女。这样一来,她就从受人同情的受害者,转变为自作自受的失足女孩。”
“家里人一心一意要维护她的名声,这也怪不得他们。”
“我一点也不怪他们。只要看一下媒体是怎么丑化你们的,任何人都不会埋怨他们那一家子的。但是为什么她儿子现在才现身呢?”
“照劳森的讲法,那孩子被人收养了,去年才打定主意查明生母的情况。他找到罗茜怀孕期间住过的收容院的女主人,才发现自己再不能同亲生母亲团圆了。”
达维娜发出一阵小声的哭泣,琳随即把手指伸进女儿的嘴里,冲着她满脸笑容。“这一切对那孩子一定太糟糕了。找寻自己的生母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呀——她毕竟曾经抛弃过自己的孩子——而那孩子却要做好再次被拒绝的准备。同时他又多么热切地盼望母亲能张开怀抱接受自己啊。”
“我懂。然后他又发现有人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剥夺了他与母亲团圆的机会。”亚历克斯把身体凑过去,“能让我抱抱吗?”
“当然。她刚喝过奶,应该还要睡一会儿。”琳轻轻地松开抱着女儿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宝宝让到亚历克斯的怀中,仿佛那是一件世上最昂贵但又最脆弱的宝贝。亚历克斯把手伸到女儿娇嫩的脖子后面,把她搂在胸前。达维娜细声地咂巴咂巴嘴,安静了下来。“那么,劳森认为罗茜的儿子盯上你了?”
“劳森认为没有人找我的麻烦。他觉得我是个大惊小怪、听到风就是雨的疯子。他把罗茜儿子的事说漏了嘴之后,觉得很尴尬,还保证说那孩子不会做一星半点伤天害理的事儿。对了,那孩子名叫格雷厄姆。劳森不愿意告诉我姓什么。据说,他干的是IT业,少言寡语,沉稳持重,没什么特别的。”亚历克斯说。
琳摇摇头:“我不敢相信劳森居然说得这样轻描淡写。他认为那些花圈是谁送来的呢?”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关心他的那些悬案是不是有进展。”
“他们连一家子人都搞不定,更别说一起谋杀案了。他有解释怎么会把那一箱证物弄丢的吗?”
“他们没把整箱弄丢,开襟毛衣还在。据说是警方单独发现的,它被遗弃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毛衣是最后一件被检测的证物,也许这就是它被单独放置的原因。”
琳皱起眉头:“是后来才找到的吗?他们没有到你们的房子里做第二次搜查吗?我隐约记得蒙德抱怨那帮警察在事发几个礼拜之后依然到屋子里搜查。”
亚历克斯努力唤起记忆:“他们第一次搜查之后……过了新年又来搜了一次,把墙上和天花板上的油漆都刮走了一些,还问我们有没有重新粉刷过屋子。”他哼了一声,“蒙德还无意间听到有一个警察说起一件开襟毛衣。他以为警察是在找我们四个人穿过的毛衣。其实不是,他们说的是罗茜的开襟毛衣。”
“那么她的毛衣上一定有油漆了。”琳若有所思地说,“所以警察才要采集油漆样本。”
“是的,但是显然他们没有在我们的屋子里找到能匹配的。不然,我们恐怕早没好日子过了。”
“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重新做了分析。劳森有透露过吗?”
“没有特别提过。他说衣物中没有发现一件能用来做司法检测。”
“废话。他们现在可以彻底检验那些油漆。比起三四年前来,我现在能从实验室里分析出来的结果多了去了。他们应该再测试一下。你应该再去找劳森,让他们再检查一下。”
“如果没有用来做对比的证据,单纯的检测分析说明不了什么。劳森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就照办的。”
“我记得你说过他想了结这桩案子。”
“琳,如果真有什么收获的话,他们早就有了。”
琳一下子气愤得满脸通红。“天哪,亚历克斯,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你就这么干坐着,等着我俩的生活中出现变故吗?我哥哥已经死了,有人明目张胆地闯到他家里把他杀了。唯一能对你有点用的人觉得你是惊弓之鸟。我不想你出事,亚历克斯,不想看到女儿将来长大了,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你觉得我想这样吗?”亚历克斯把女儿搂在胸前。
“那就别该死地这样没骨气。如果你和歪呆推测得没错,那个杀死基吉和蒙德的人一定会来找你。你唯一能脱离险境的方法就是让罗茜的儿子暴露出来。如果劳森不愿这么做的话,你就应该自己去做。你有最最合理的动机这么干。”
亚历克斯无法否认。自从达维娜降生以来,他行事总是任凭感情冲动,也惊讶于自己的情感居然如此丰富。“我只是个做贺卡的,琳,不是侦探。”他无力地反驳道。
琳瞪大眼睛望着他:“有多少的不公平是因为当事人不肯放弃才最终翻案的啊?”
“我都不知道从哪里着手。”
“你记得几年前电视上播放的刑侦连续剧吗?”
亚历克斯发出一阵嘟囔声。妻子对影视惊悚剧的迷恋之情从未影响过他。“有点印象。”
“我记得其中一个法医说过,他们常会在报告中遗漏一些东西,一些细枝末节的证据,诸如此类的东西。如果是对警方不重要的信息,他们通常不会写进报告。据说,这些东西会被辩方用来分散陪审团的注意力。”
“我不明白这些对我们有什么用。即便我们能得到原始的报告,我们也无法判断哪些是被遗漏的证据,不是吗?”
“但是如果我们找到那几个最初写报告的法医,或许就能找到那些当初看起来不重要、而眼下却是关键信息的证物了。也许那些专家还曾记录下来。”此刻,琳的愤怒已经变成对做这件事十二分投入的热情了,“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你的激素水平之高已经把你的大脑搅糊涂了。”亚历克斯说,“你觉得我打电话给劳森,问他是谁写的证物分析报告,他就会立马告诉我吗?”
“他当然不会。”她反感地撇起嘴,“但是他会告诉记者,不是吗?”
“我只认识那些个替《星期日增刊》写生活话题专栏的记者。”亚历克斯说。
“哦,那就多打几通电话,让他们问问帮得上忙的同事。”琳带着就此了结讨论的神情说道。每次当她带着这种神情讲话时,再同她争论也都是白搭,这一点亚历克斯很清楚。然而当他退到一边翻看各个联系人时,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这也许能一箭双雕,当然也有可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然而要查明真相,只此一招。
医院的停车场是绝佳的监视地点,麦克费迪恩想。进进出出的车辆众多,还有很多坐在车内等候的人。停车场里灯光条件好,监视目标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路人不会多看你一眼,即便在此待上好几个小时,也没人会觉得你有什么可疑之处,不像走在市郊街道上那样,旁人总留意你在干什么。
他想知道亚历克斯何时才会把女儿接回家。他曾打电话到医院询问,但那里的医生很会保密,除了说宝宝情况不错之外,再不愿透露其他信息。如今,凡是要为儿童安危担责任的人,行事总有强烈的安全意识。
他对吉尔比的孩子怀有强烈的敌视。没有人会背弃这个孩子,没有人会把他拱手交给陌生人,任其自生自灭。陌生人总会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照看孩子,弄不好还会无缘无故地冲可怜的孩子撒一通无明之火。他的养父母从没有虐待过他,甚至连教育体罚都没有过。但他们总令他感到自身有所欠缺,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养父母没有把他的种种缺点和毛病怪罪于来历不明的血统,但是他毕竟失去了许多体验温情与关爱的机会。他童年听到的许多温暖故事都是事关他人的,与自己没有任何联系。对于自己的身世,他一无所知。
他无法通过观察镜中的自己来想象母亲生前的模样,也体会不到寻常家庭中孩子们受家长的那种影响。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漂泊者,唯一有血亲关系的家人依然不愿接纳他。
可是吉尔比的孩子却能享有自己被剥夺的一切关爱和温馨,尽管她的父亲要为他所失去的这一切负责。一想到这点,麦克费迪恩就恨得咬牙切齿,如同伤口上被撒了盐。这不公平,这孩子不配有这么一个安逸温馨的家。
是时候按计划行事了。
歪呆在孩子们上车前亲吻了他们。他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再见到他们,因而说再见就仿佛在他的心头扯开了一道口子。然而与因为自己的坐以待毙而可能给孩子们带来的伤害相比,眼前的离别之痛简直微不足道。只要开上几小时的车,就还能看到孩子们安乐地生活在一群“活命主义者”的庇护之下。这群人中间的领导者,曾是歪呆所属教派中的一名执事。他深信,就算联邦政府也很难找到这一藏身之所,更别说一个独来独往的复仇者了。
心里有个声音提醒这样做是小题大做了,但他不愿听从这这个声音。多年来与上帝的对话让他在面临决断时很少怀疑自己。歪呆紧紧搂住妻子。“谢谢你如此在乎这一切。”他说。
“我一直十分在乎你,汤姆。”她小声说,抚摸着他身上的丝质衬衣,“我要你保证一定要像照顾我和孩子一样照顾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