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遥远的回声(出书版)》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杨立【完结】 > ★书香门第★《遥远的回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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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杨立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59

贾尼丝见机插话道:“达夫先生吗?”她一边轻声说一边走上前。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她,眼睛睁得滚圆,嘴角上还留着唾沫。“他们在哪儿?”他怒吼道。

“对于你妹妹的遭遇,我很遗憾。但是没有人因为她的死而被捕。我们目前刚刚开始调查,我们正在询问证人,不是嫌疑犯,而是证人。”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的前臂上,“您最好在家里等着,您母亲需要他的儿子陪在身边。”

达夫甩掉她的手。“我听说你们已经把他们关起来了,就是那几个害了她的狗杂种。”

“不管是谁告诉你的,他一定弄错了。我们都迫切地要抓到那个犯下恶行的人。但是有时候,这种情绪会让人得出错误的结论。相信我,达夫先生。如果我们抓到了嫌疑犯,一定会告诉您的。”贾尼丝看着他的眼睛,暗自祈祷她平静、不带感情的劝说能够奏效。不然,他一挥拳头就能打碎她的下巴。“我们抓到人一定会先让你们一家知道。我向您保证。”

达夫看上去很迷茫,又很气愤。接着突然之间,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身子一下瘫在等候区的一张椅子里。他双手抱着头,一阵一阵地猛烈抽泣起来。贾尼丝和前台的警员交换了一个无助的眼神。他做出要拿出手铐的姿势,但是她摇摇头,坐到了达夫身边。

慢慢地,达夫恢复了常态。他的双手像石头一般垂到膝盖上,把沾满泪痕的脸转向贾尼丝,“你们会抓到他的,是吗?那个作恶的狗杂种?”

“我们会竭尽全力,达夫先生。现在,让我送您回家吧。你妈妈早就在为你担心了,她要确保你没事。”她站起来,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达夫的愤怒此刻已经平息,站起身点头温和地道:“好吧。”

贾尼丝转向执勤的警员说:“告诉肖警员我送达夫先生回家。我回来时会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的。”此刻,没有人会为难贾尼丝,不让她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任何能了解罗茜?达夫和他家人的行动都对案情有利。现在她能在布莱恩?达夫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与他交谈。“罗茜,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她领着达夫走出前门,一边朝停车场走一边说。

“你认识她?”

“有时候我也会在拉玛斯喝上一杯。”贾尼丝姑且撒了个小谎。

“我无法接受这一切。”达夫说,“这种事情你只在电视上碰到,不会发生在我们这种人身上。”

“你怎么得到消息的?”贾尼丝真的很想知道。在圣安德鲁斯这样一个小镇,消息总以音速传播,但发生在半夜的事情却不会传得那么快。

“我在一个伙伴那儿过夜。他女朋友在南街一家小饭馆上早班。六点她开班的时候听到的消息,然后直接打电话告诉我们。他妈的。”他骂道,“我起初以为是个低级玩笑。你也会这么想的,是吗?”

贾尼丝一边想,一边打开车门。不会,我可没有那种觉得开这种玩笑很有趣的朋友。她说:“你甚至不会想想可能是真的吗?”

“不会。”达夫一边回答一边坐进了车里,“谁会对罗茜做出这样的事情呢?我的意思是,她是个好人,一个善良的姑娘,不是那种野娘们。”

“你和你哥哥总是照看着她,有没有发现和她在一起而你们又不喜欢的人?”贾尼丝发动了引擎。从通风口吹来一阵冷风,她不由地抖了抖身体。见鬼,又是一个寒冷的清晨。

“总有几个小流氓转来转去。但大家都知道如果要骚扰罗茜的话,先得过我和科林这一关。所以他们总是离得远远的。我们特别留心照顾她。”他突然把一只拳头捶到另一只手的手心。“昨晚她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俩去哪儿了?”

“你不能责怪自己,布莱恩。”贾尼丝把警车开出停车场,驶上白雪覆盖的主街。圣诞节的灯光在灰黄色的天空下显得十分惨淡。

“我没有怪自己,要怪就怪那个狗杂种。我只是希望当时能在场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妈的都晚了,一切都太晚了。”他含糊不清地嘀咕着。

“那么你不知道她在和谁约会吗?”

他摇了摇头:“她骗了我,她说要和同事多萝西一起参加一个圣诞派对。但是多萝西却出现在我参加的一个派对上,她说罗茜去和某人约会了。我准备见到她时好好骂她一顿。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让爸妈知道这事儿。我和科林始终是站在她这边的。”他用手背揉着眼睛,“我无法接受,她最后跟我说的居然是个谎话。”

“你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贾尼丝在西港打了个弯,拐入斯特拉斯基尼斯街。

“昨天,我下班之后。我在镇上见过她,我们给妈妈买圣诞礼物。我们三个约好凑钱给妈妈买个吹风机,然后我送她到拉玛斯酒吧,她那时告诉我要和多萝西一起出去。”他摇着头,“她死了。现在她死了。”

“也许她并没有说谎,布莱恩。”贾尼丝说,“也许她本来打算去派对的,但是后来出了什么状况。”听起来这种可能性和罗茜自己说的那种可能性一样大,但是这么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贾尼丝,丧失亲人的人总想在心里保持死者人格的完整性。

达夫的脸上闪出希望的光芒。“你知道,很可能真是这样的。罗茜不是个撒谎的孩子。”

“但是她有自己的秘密,和其他女孩一样。”

他又一次吼道:“秘密就是麻烦,她早该预料到的。”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全身一阵紧张。“她有没有……你明白的?被人强奸?”

贾尼丝再不能说什么安慰他的话了。如果想让她与达夫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能保持下去的话,她就不能让达夫知道自己也在说谎。“我们目前还不能肯定,要等到尸检结束。但是,目前看起来是这样的。”

达夫一拳头重重地落在仪表盘上。“狗杂种。”他咆哮着。车子沿着山路摇摆着向斯特拉斯基尼斯驶去,他在椅子上转过身说:“不管是哪个狗杂种杀了她,他最好祈祷在我找到他之前被警察抓到。不然,我发誓,一定杀了他。”

亚历克斯开门后觉察到,屋子看上去被人闯入过。这个一应俱全的屋子已经被“柯科迪四俊”改造成他们自己的领地。和他们同住一屋的卡文迪什和格林哈尔希很少住在房子里,这样的安排让每个人都满意。卡文迪什和格林哈尔希都回家过节去了,但就算今天能听到他们两人装腔作势的英国口音,也比警察在你眼前晃来荡去要舒服得多。

亚历克斯上楼,跑向卧室,身后跟着麦克伦南。“别忘了我们要你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包括内衣。”亚历克斯推门进入时,麦克伦南提醒他。警察站在门口,看见只够放一张床的房间竟并排放着两张床,感到有些不解。“你和谁合用房间?”

还没等亚历克斯回答,基吉冰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觉得我们行为怪异。”他语带讽刺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杀死罗茜。不管推理有没有逻辑,这就是他脑子在想的。事实上,麦克伦南警官,您的推理俗到家了。”基吉朝楼梯平台对面关着门的房间指了指:“看看吧。”

麦克伦南好奇地听从了基吉,跟着他穿过楼梯平台。亚历克斯利用麦克伦南转身的时机匆忙地脱掉衣服,把睡衣挡在身前遮羞。看到麦克伦南一脸茫然的表情,基吉不由得沾沾自喜。

“您看到了吗?”基吉说,“这屋子还需要有地方放下一整套乐器呢,这么间兔窝要放一只风琴、两把吉他、一张床。所以歪呆和吉利才要睡在一间房里。”

“那么,你们几个是一伙的?”麦克伦南说话的语气像是基吉的爸爸,亚历克斯想着,心头升起一阵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温情。

“我们在一起制作音乐已经有五年了。”基吉说。

“怎么,你们要成为又一个披头士吗?”麦克伦南不依不饶地问。

基吉抬头望着天花板:“有两个理由我们不会做披头士。第一,我们纯粹为了乐趣而做音乐,不是一心想做流行音乐之王。第二个原因事关天分,我们是称职的音乐人,但我们都没有原创性的音乐灵感。在我们意识到我们根本没有原创力之前,我们一直自称为缪斯。如今,我们自称为联合。”

“联合?”麦克伦南小声重复说,基吉突然的倾心相告让他颇感惊讶。

“是的,也有两个理由。 联合收割机同时收割别人的庄稼,就像我们一样,还有就是我们不会脱颖而出。”

麦克伦南转过身,摇着头说:“这个房间我们也要检查,你懂的。”

基吉哼了一声:“这个房间您能发现唯一触犯法律的地方就是触犯了版权法。”他说,“瞧,我们全力与您合作,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清静些呢?”

“等我们打包了你们的衣物后就可以。我们还需要日记、约会备忘录、地址簿。”

“亚历克斯,把他要的都给他吧。我们都把东西给他,事情越早解决,我们越早能抬起头来。”基吉转身对麦克伦南说道:“你看到了吧。你没有注意到的事实是,我和我的同伴经历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们碰上了一个垂死的姑娘,这姑娘我们还认识,虽然根本谈不上熟。”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了,透露出他冷酷外表后的脆弱,“如果在您看来我们很怪异的话,麦克伦南警官,您必须得搞清楚那是因为今天晚上我们每个人的脑子都乱糟糟的。”

基吉从警察身旁走过,一口气奔下楼梯,拐进厨房,砰的一声关上身后的门。在麦克伦南瘦削的脸上,嘴部周围的肌肉立刻缩了起来。

“他说得对。”亚历克斯温和地说。

“斯特拉斯基尼斯有一家子人的遭遇比你们几个更糟糕,孩子。我的职责是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如果这意味着会伤及你们的利益,那也只能如此。现在,把你的衣物给我们,还有其他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看着亚历克斯把脏衣服装进一个帆布袋:“鞋子也需要吗?”亚历克斯举着鞋问,神情有些发愁。

“全要。”麦克伦南说,心里嘀咕着一定要提醒鉴定小组特别留意吉尔比的鞋子。

“只是,我再没有像样的鞋子了,只有打棒球穿的那种了。不过这样的天气穿那种鞋,既不实用更不美观。”

“忍痛割爱吧,孩子,丢到袋子里。”

亚历克斯把鞋子扔到衣服上面:“你真是在这儿浪费时间,要知道,你在我们身上花的每一分钟都是白白浪费的。我们没有什么可以遮遮掩掩的,我们没有杀罗茜。”

“就我所知,没人说是你们杀的。如果你们几个再这样拖拖拉拉的,那我可真要认为是你们干的了。”麦克伦南从吉尔比手中夺过袋子还有一本破破烂烂的日记本,“我们还会回来的,吉尔比先生,别离开。”

“我们本来今天要回家的。”亚历克斯抗议道。

麦克伦南走下两级台阶后停下来;“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他怀疑地说。

“那是因为你没有问。我们下午就要坐公交车回家,除了基吉之外我们都回家。”他嘴角抽了一下,露出讥讽的笑容,“他爸爸觉得学生应该用假期用功读书,而不是在超市整理货架。”

麦克伦南想了想,尽管直觉让他有所怀疑,但并不能以此为由让这几个年轻人留在圣安德鲁斯。看上去他们并不想逃跑,柯科迪离圣安德鲁斯也没多少车程。“你们可以回家。”他最后说,“只要你们不介意我和我的下属们出现在你们家的门口。”

亚历克斯看着他离开,失望之情让他更加沮丧。

6

晚上发生的种种事件已经开始影响歪呆。亚历克斯闷闷不乐地同基吉喝过咖啡后就上了楼,发现歪呆依然是平常的姿势。他仰面躺着,又长又笨拙的四肢摊在被子底下,鼾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时不时还拖成一记悠长的哨声。通常,有这样尖厉的声音,亚历克斯也能入睡。他家里的卧室后面就是铁轨,因而对于安静的晚上他反倒有些不习惯。

然而今天的这个早晨,亚历克斯清楚得很,一边是脑子里各种思想不停地在转,一边是歪呆发出的噪音,他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睡的。尽管因为缺少睡眠脑子不太清楚,他却一点没觉得昏昏沉沉。他从椅子上抓起一把衣服,在床底下翻出棒球靴,出了卧室。他在浴室穿好衣服,轻声地下了楼,不想吵醒歪呆和蒙德。此刻,他甚至都不想要基吉的陪伴。他在大衣架旁停下,风衣已被警察取走,只剩下一件细帆布夹克和连帽薄防风雨衣。他两件一起抓在手里便出了门。

雪已经停了,但云层依然低沉厚重,整座镇子仿佛被盖在了一层棉被下,整个世界都是黑白的。如果他半闭着眼睛,法夫园的白色建筑就会在他眼前消失,只能看见一个个方形的窗格子,声音也被这恶劣的天气给压抑着。亚历克斯穿过本应是草坪的地面朝大路走去。今天,大路看上去像是凯恩戈姆山里的一条山间小道,被压平的雪地显示出偶尔有汽车开过此地。若非必须,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行车。当他走到学校的运动场时,双脚已经湿透而且冻得厉害。亚历克斯拐过车道,向曲棍球场走去。在一大片白雪皑皑的空地中间,他碰到一块球门的后挡板,便就地坐了下来。他坐在那里,肘部顶着膝盖,双手托着脑袋,就这么一直盯着前方犹如桌布的白雪,直到眼前出现一丝闪动的亮光。

尽管他一再努力,却还是无法让自己的脑子如同眼前的景色那样一片空白。罗茜?达夫的形象在他眼前闪烁,他看到罗茜正神情专注地汲取健力士黑啤酒;罗茜侧过半个身子,正和一名顾客打趣;罗茜抬起眉毛,取笑那人刚才说的一些话。可是这些画面仅是一闪而过,总是不停地被另一些画面所取代:罗茜痛苦扭曲的脸;罗茜躺在雪地里不停流血的身体;罗茜艰难地在死亡线上喘息挣扎。

亚历克斯俯下身抓起一把雪,紧紧地攥在手里,直到他的手被冻得发紫,雪融化成水沿着手腕流下来。冷变成了痛,痛变成了麻木。他希望能有什么在他头脑中激起同样的感觉。

当感到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几乎吓丢了魂。他猛地向前蹦出,几乎趴在雪地里,不过还是及时回过了神。他猛地转身,两只手依然握着拳头防备在胸前:“基吉?天啊,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基吉看起来像是快哭了,“我喊了你的名字,但你没反应。”

“我没听见你喊我,天哪,像你这样从背后摸过来,可不是君子所为啊。”亚历克斯边说边笑个不停,想以开玩笑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基吉用橡胶靴的鞋尖在地上蹭着雪:“我知道你大概想一个人静静,但是一看到你出门,我就跟上来了。”

“没什么,基吉。”亚历克斯弯下腰,擦掉球门挡板上的雪,“跟我一起在这张豪华沙发上坐会儿吧,伊斯兰女仆会为我们送上冰冻果子露和玫瑰水。”

基吉挤出浅浅的一笑:“我来送上果子露吧,我舌头都在打滚呢。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可以了吧?”

“我只是为你担心罢了,你比我们同她更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避开我们,把事情说出来。”

亚历克斯弓起身子,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只是不停地回想起她的脸,我根本睡不着。”他叹了口气,“见鬼。我的意思是,我简直连尝试都不敢。我小的时候,爸爸的一个朋友在一家造船厂里遇上一起事故,好像是爆炸,我记不清楚了。他只剩下了半张脸,另外半张其实是包在被烧伤组织外的一副塑料面具。你大概在街上或者球场上见过他。他叫人无法忘记。我爸爸带我去医院看他,我那时才五岁,完全被吓傻了。我一直想象着面具背后会是怎样的一张脸。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会半夜里尖叫,因为他老是在梦里出现。有的时候,我看到面具摘下后是满脸的蛆虫;有的时候,我看见的是模糊的血肉,就像解剖课本里的效果图一样;最可怕的是,面具摘下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平滑的皮肤而没有血肉。”他咳了一声,“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敢睡觉。”

基吉用手臂搂住亚历克斯的肩头:“这的确让人难受。但事实上,你现在已经大了。昨晚我们看到的一切,真是要多糟就有多糟。你的想象力恐怕也构造不出更恐怖的景象了。不管你做什么梦,都不会比你亲眼看见的罗茜更可怕。”

亚历克斯希望自己能从基吉的话中找到更多的安慰,但是他觉察到这些话只说对了一半:“我觉得经历了昨晚的事,我们每个人都得应付心中的恶魔。”

“有些人的恶魔比其他人的更真切。”基吉一边说,一边把手臂放下来握住另一只手,“不知道为什么,麦克伦南一直找我的茬儿,暗示我是同性恋。”他咬着嘴唇。

“噢,该死。”

“你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基吉嘴巴一撇,露出扭曲的笑容,“当然,还有那些我约会的人。”

“当然。但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亚历克斯问。

“我尽量不让自己说谎,可是他却从字里行间推测出来了。现在我担心这事儿一下子就会传开。”

“为什么会传开呢?”

“人总是爱听谣言,你知道的。警察在这方面也不例外,他们会到学校里找人问话。如果他们想对我们施压的话,散布谣言就是一招。假如他们到家里来取证呢?万一麦克伦南认为把事情公布给我爸妈听会是一招妙棋呢?”

“他不会那么做的,基吉。我们是目击者,离间我们没什么用处。”

基吉叹着气说道:“我多么想让自己相信你说的话啊。但以我的观察,麦克伦南对待我们,更像是嫌疑犯,而不是目击者。这就意味着他会利用任何方法来施压,不是吗?”

“我觉得你有点杞人忧天了。”

“也许吧。但是如果他对歪呆和蒙德说了些什么呢?”

“他们是你的朋友,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背叛你的。”

基吉哼了一声:“我来告诉你如果麦克伦南告诉歪呆和蒙德他们的朋友是个同性恋,会发生什么事吧。我觉得歪呆会找我干一架,蒙德这辈子再也不会愿意和我一同上厕所。他们憎恨同性恋,这点你知道的。”

“他们认识你已经有小半辈子了,这可比什么无知的偏见管用多了。你当初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大惊小怪的样子。”

“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大惊小怪,才告诉你的。你不是那种保守得一塌糊涂的人。”

亚历克斯脸上做出谦虚的表情:“我觉得冒这个险很值得。他们不是恐龙,基吉,他们会接受的。告诉他们你的秘密,从而改变他们的世界观。我真觉得你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寝食难安。”

基吉耸耸肩:“也许你是对的,但我还是不愿意尝试。即便他们反应正常,传到外面会怎样呢?我们学校里的同性恋你能叫出几个名字?那些十几岁就在一起胡混的公学男孩,都公开自己同性恋的身份,不是吗?看看杰里米?索普吧,他正在接受谋杀前任情人的审判呢,他杀人只是为了保守他同性恋的秘密。这儿可不是旧金山,亚历克斯,这儿是圣安德鲁斯。我再过几年就能做医生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如果麦克伦南透露我同性恋的身份,我的事业就彻底完了。”

“不会这样的,基吉。你想太多了,你太累了,就像你说的,我们的脑袋被今晚发生的一切搅得迷迷糊糊。我告诉你我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吧。”

“什么事?”

“那辆‘路虎’车,我们要怎么处理它呢?”

“我们得把它开回来,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有人报案说它被偷的话,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当然,这点我也知道。什么时候去呢?”亚历克斯问,“我们不能今天去。遗弃罗茜的那人一定有车,让我们摆脱嫌疑的办法就是表明我们没有车。但是,如果有人看见我们在大雪天开着‘路虎’车的话,那我们就直接成为头号嫌疑犯了。”

“‘路虎’车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屋外,也同样会让我成为头号嫌疑人。”基吉说。

“那怎么办?”

基吉蹭着脚边的雪:“我觉得应该等到风头过了之后,再把车开回来。谢天谢地,幸好我记得把车钥匙塞到内裤的腰带里,不然麦克伦南让我们翻口袋时,麻烦可就大了。”

“你没开玩笑吧,你真的要把它开回来?”

“你们几个都在假期打工,我可以轻易离开。我要做的就是找个借口,用一下学校图书馆。”

亚历克斯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我觉得你一定了解,掩盖我们有一辆‘路虎’车的事实会帮助凶手洗脱嫌疑?”

基吉满脸震惊:“你不会是在暗示……?”

“什么?是我们当中的某人干的?”亚历克斯不敢相信自己说话的口气居然透露着这种恶毒的怀疑,他慌忙地力图掩饰,“不会的。但那串钥匙在派对上传来传去,也许就有人看见了而且拿走了……”他越说声音越轻。

“我知道的,没那回事。在你心里,你不相信我们之中有人会杀害罗茜。”基吉自信地说。

亚历克斯也希望自己能这样肯定。可是鬼知道歪呆在磕多了药后脑子里会想什么呢?他把那个姑娘送回了家,自以为能得手,可万一那姑娘拒绝了呢?他一定很恼火,觉得受挫了,或许他就把窝在心里的火发泄在另一个像罗茜那样多次拒绝他的姑娘身上。万一他在回来的路上碰见罗茜了呢?亚历克斯摇摇头,不敢往下想。

基吉仿佛是猜透了亚历克斯的想法,温和地说:“如果你在怀疑歪呆和蒙德的话,那也应该把我加上,我和他们的嫌疑一样大。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样的怀疑有多荒唐。”

“这也太荒谬了,你从来都不会伤害别人。”

“他们两人也一样。怀疑像是一种病毒,亚历克斯,你已经从麦克伦南那里传染上了。你必须在它完全占据你的理智与情感之前摆脱它。回想一下你所了解的我们吧,根本就不会和一个冷血杀手相符合。”

基吉的话并没有打消亚历克斯的不安,但他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亚历克斯搂住基吉的肩头:“你是个好伙伴,基吉。走吧,我们进城去。我请你吃烙饼。”

基吉笑了:“还有像你这样挥霍的人,不过我不饿。记住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可不是说对别人的过错视而不见,而是相互信任。这种信任建立在彼此熟知的基础上,别让麦克伦南破坏它。”

巴内?麦克伦南扫了一眼挤满人的CID办公室。他站在房间的远端,一只手在裤兜里乐此不疲地翻弄着硬币,两边站着伯恩赛德和肖。疲劳与紧张让他此刻焦躁易怒,但是他也清楚,肾上腺素能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激情飞扬。“你们知道为什么来这儿吗?”等大家入座后他说,“今天凌晨,有人在圣山上发现了一名年轻女子的尸体。罗茜?达夫被人在腹部捅了一刀后死了。目前还没有更多的细节,但是看上去她被人强奸过。在我们的辖区可没碰上几起这样的案件,但这并不表示我们不会彻查清楚,而且我们的行动要迅速,她的家人在等待着真相。

“目前,我们必须采取进一步行动。罗茜是由正从派对返回宿舍的四个年轻学生发现的。目前情况看来,他们是无辜的旁观者,但他们同样可能不止这一层身份,他们是目前我们知道的唯一在半夜经过案发地点附近的人。我要派一队人去查查这个派对的情况,哪些人参加了派对,他们看到了什么,那几个学生是否真的没有嫌疑,有没有留下悬置的时间,他们平时的行为如何。肖警员会领导这一队,我需要一些制服警察配合他。让我们吓吓那些参加派对的人。

“罗茜在拉玛斯酒吧上班,我想你们只有少数人知道是吧?”他扫视了一圈,看到只有几个人点头,其中就有警员吉米?劳森,就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那个警察。他很了解劳森,知道他年轻,有抱负,而且有强烈的责任心。“那四个学生晚上早些时候在拉玛斯喝了点酒,所以我要伯恩赛德带着另一队人去了解一下昨晚还有哪些人在拉玛斯。有没有人留意过罗茜,那四个年轻人干了些什么,举止是否正常。劳森警员,你去过拉玛斯喝酒,我要你协助伯恩赛德警员,尽力配合他找到那里的常客。”麦克伦南顿了一下,扫视一眼整个房间。

“我们还需要在特里尼蒂街挨家挨户地打听。罗茜不是走到圣山上去的,凶手肯定使用了某种交通工具,任何一辆凌晨经过那里的车,我都要知道底细。”

麦克伦南环视一眼房间:“罗茜很可能认识那个凶手。如果是陌生人半路劫走的,不会自找麻烦地搬运她垂死的身体。所以我们要了解她的生平,她家里人和朋友当然不乐意我们这么做,所以我们必须充分考虑他们的处境。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就可以马马虎虎地取证。现在是有人在半夜里出来杀人,我要让他在下次犯案之前归案。”在座的警员发出一阵小声的赞同声。“还有问题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劳森举起手,脸上有一丝尴尬:“长官,我觉得凶手选择遗弃尸体是有用意的!”

“什么意思?”麦克伦南问。

“因为是遗弃在皮克特公墓,也许这是某种邪教仪式?这样的话,也许就是某个陌生人半路把罗茜劫走,因为她刚好适合被用来做人祭?”

听到这种可能性,麦克伦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如果吉米?劳森能想到这一层的话,媒体也能想到。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报纸的头条报道一名连环杀手正逍遥法外。“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我们应当保留这种可能性,但是不能把它透露到这个房间以外的地方。现在,我们还是得依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行事。那几个学生、拉玛斯酒吧、挨家挨户的搜查,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对其他可能性视而不见。行动起来吧。”

布置结束后,麦克伦南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停在各张办公桌前给正在忙着整理案情的手下说几句打气的话。他迫不及待地希望下属能盯上其中一名学生。这样的话,警方就能马上得到结果,这点才是公众最关心的。再好一点的情况是,能就此堵住镇上的各种流言蜚语。如果那凶手是外面来的,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基吉和亚历克斯回到住处,在出发去公交车站前,他们还有一小时。他们事先确认了郊区的公车服务没有暂停,尽管时刻表上的时间总是被忽视。“你们试试吧。”订票员告诉他们,“我不能保证这个时间,但车子总会来的。”

他们发现歪呆和蒙德正弓着身子在厨房里喝咖啡,脸上胡子拉碴,显得很不高兴:“我以为你们被打败了。”亚历克斯边说边向壶里重新倒满咖啡。

“很有可能。”歪呆抱怨说。

“我们巴望着不会有特别好事的人。”蒙德说,“那些记者,一刻不停地来敲门,我们让他们滚开,但不起作用。过不了十分钟他们又来了。”

“他妈的真像一个‘敲门’游戏。我警告最后一个上门的记者,如果他不滚的话,我就要他好看。”

亚历克斯说:“嗯,今年‘外交战略快乐夫人奖’的得主是……”

“什么?我应该放他们进来吗?”歪呆吼道,“他们都是些蠢驴,你必须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和他们讲话。在他们看来,‘不’字根本就不是答案,这你知道的。”

基吉洗了两只杯子,舀了两勺糖进去:“我们倒没有碰上这样的记者,是吧,亚历克斯?”

“没有,歪呆一定让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如果他们再来,我们就和他们说个明白!我们可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这会帮我们摆脱他们。”蒙德赞同说。他很擅长用一种带怀疑的口气说话,这能让他在发表异议的时候置身事外。一种渴望被人疼爱和保护自己的需要,影响着他说话和行事的方式。“如果你认为我是在和帝国资本主义的走狗谈话的话,你就大错特错了。他们都是些人渣。你有看到过像上次比赛那样的报道吗?看看他们是怎么诋毁阿利?麦克劳德的吧。在我们去阿根廷之前,他还是个神,是能把世界杯捧回家的英雄。现在呢?甚至连替人擦屁股都没资格。他们连足球明星都能诋毁成这样,那冤枉我们就更不在话下了。”

“我很喜欢看到歪呆一大早醒来就心情舒畅。”基吉说,“他说得对,亚历克斯。我们最好低调点,等不到明天他们就会搞到重要情报。”他搅着咖啡朝门口走去,“我得去收拾东西了。我们得给自己留点余地,早点动身回家。真是拜麦克伦南所赐,我们都没有像样的鞋穿了。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穿着橡胶靴到处走。”

“小心点儿,警察会抓你的。”歪呆在他身后喊道。他边打哈欠边伸懒腰:“我实在太累了,你们有安非他命药片吗?”

“就算我们有,也老早丢到马桶里冲走了。”蒙德说,“你不记得那群猪头警察刚刚到处都翻过了吗?”

歪呆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的思路有点混乱了。当我醒来的时候,觉得昨晚真是一次糟糕的出行,足以让我从此戒掉毒瘾,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摇了摇头,“可怜的姑娘。”

亚历克斯上了楼,把最后一捆书塞进旅行箱。要回家了,但他并不感到沮丧。自从与另外三个伙伴同住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摆脱了幽闭恐惧。他渴望有自己的卧室,有一扇关上后未经他本人同意无人能打开的大门。

出发时间到了,三只旅行箱和基吉的巨大帆布背包堆在大厅里。“柯科迪四俊”准备踏上回家之路。他们把行李扛上肩膀,打开大门,基吉走在第一个。不幸的是,歪呆那些不怎么中听的话已经没有效果了,他们刚走到门前泥泞的雪地上,不知从哪里出来了五个人,三个人带着照相机,就在他们四个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只听见周围立刻就响起了一片“咔咔”声。

两名记者从摄影师旁边窜了出来,爆发出一连串的问题:“你们怎么发现那个姑娘的?”“是你们哪一位发现的?”“你们半夜里在圣山上做什么?”“这是个邪教仪式吗?”“你们现在感觉怎样?”

“滚开!”歪呆冲着他们怒吼,把身上重重的行李像大镰刀一样挥舞着,“我们没什么可以告诉你们的。”

“天哪,天哪,天哪。”蒙德像卡了的磁带一样重复着。

“回去。”基吉喊道,“回屋里去。”

落在最后的亚历克斯匆忙地回头退回屋里,蒙德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急于躲避那些锲而不舍的记者和闪个不停的照相机,险些把自己绊倒在地。歪呆和基吉最后进屋,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他们互相看了看,一副惊魂未定、焦虑不安的样子。“我们现在怎么办?”蒙德问,替大家说出了各自心里的想法。他们个个一脸茫然。这种情景他们显然从未经历过,完全懵了。

“我们不能被困在这儿,”他生气地说,“我们得回柯科迪去。我明天早晨六点还要打工。”

“我和亚历克斯也是。”歪呆说。三个人都充满期待地看着基吉。

“好吧,我们从后门走怎么样?”

“我们没有后门,基吉,我们只有前门可走。”歪呆纠正说。

“厕所里有窗户,你们三个可以从那里出去,我一个人留下来应付。我回楼上去,把灯开着收拾东西,这样他们就以为我们还在屋里。我可以等到这阵势头冷下去,明天再回家。”

另外三人交换了下眼神,这个主意不错。“你一个人能行吗?”亚历克斯问。

“没事,只要你们有一个人能打电话给我父母,告诉他们为什么我还留在这儿。我可不想让他们从报纸上得知这一切。”

“我来打电话。”亚历克斯抢着说,“谢谢,基吉。”

基吉举起手臂,其他三个人也跟着举起手臂。四个人习惯地抓住两旁的手。“有福同享。”歪呆说。“有难同当。”其他三人齐声说。此刻的这个动作比九年前他们第一次做的时候更有意义。自从撞上罗茜的尸体以来,亚历克斯第一次产生了一丝轻松感。

7

亚历克斯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铁路桥上,向右拐进了巴尔萨斯尼街。柯科迪像是另一片乡郊。公共汽车缓缓地沿着法夫郡的海岸行驶,雪地慢慢被泥地所取代,令整个人都感到透骨的潮湿。东北风吹到这儿时,中间已经没有雪花了,只剩下阵阵冰雨。

亚历克斯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艰难走回家的可怜小孩。

亚历克斯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沿着一段小径朝自小长大的小石屋走去。他从裤袋里翻找出钥匙开门进了屋,一股暖气瞬间包裹住了他。今年家里刚刚通了暖气,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冬天有了一种不同的感觉。他把行李丢在门边,喊道:“我回来了。”

他的母亲出现在厨房门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亚历克斯,你回来了,真好!快来,来尝点汤和炖肉。我们喝过茶了,我以为你会早点回家的。一定是天气不好耽误了吧?我看新闻里说你们那儿的天气很糟。”

他听着妈妈的话,熟悉的声音和内容仿佛给自己披上了一条安全的毛毯。他扯下身上的雨衣,走上去抱了抱母亲。“你看上去很累,儿子。”妈妈的话语里充满了关切。

“昨天晚上我过得糟透了,妈妈。”他跟着母亲走进狭小的厨房。

从客厅里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是你吗,亚历克斯?”

“是的,爸爸。我过会儿就来。”

母亲已经盛起了一盘热腾腾的汤,递给他碗和勺子。因为还有食物要端出来,玛丽?吉尔比顾不上听儿子的抱怨:“去你爸爸那边。我把炖肉热一热,烤箱里还有烤土豆。”

亚历克斯走到客厅,他父亲正坐在扶手椅上看着电视。客厅一角的餐桌上空着一个位子,亚历克斯坐上去喝起了汤。“还好吧,儿子?”父亲问道,眼睛还盯着电视上的比赛。

“不,不太好。”

这话吸引了父亲的注意力。乔克?吉尔比转过身,用中学老师特有的眼神探究着儿子:“你看上去不太好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亚历克斯咽下一口汤。他之前并不觉得饿,但是尝过家里做的苏格兰肉汤后,才发现自己饿到了极点。他最后吃东西还是在那晚的派对上,现在他想做的就是填满肚子。“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他边说,边往嘴里送东西,“有个女孩被杀了,是我们发现了她。唉,准确地说是我,但是基吉、歪呆,还有蒙德跟我在一起。”

父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大张着嘴。亚历克斯刚说完,他母亲就走了进来,她震惊地用手捂着嘴,眼中充满恐惧:“噢,亚历克斯,这真是……噢,我可怜的孩子。”她一边说,一边抓起亚历克斯的手。

“的确是糟透了。”亚历克斯说,“她被刀捅了。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我们整晚都待在警局里。他们取走了我们的衣服和所有物品,好像我们和这事有什么关系一样。因为我们认识那女孩。唉,也不能算是认识,她是我们经常去的一家酒吧的女招待。”他一回忆起来,就没了胃口,放下手里的勺子,头也随之低下,他的眼角渗出了一滴眼泪,沿着脸颊淌了下来。

“我真难过,儿子。”他父亲说,“你一定受了不小的惊吓。”

“在我忘记之前,”亚历克斯咽了咽唾沫,起身推开椅子,“我得打电话给马尔基维茨,告诉他基吉今晚不回家了。”

乔克?吉尔比睁大眼睛问:“他们不会把他扣在警察局了吧?”

“不,不,不是这样。我们在法夫郡的宿舍门口遇到了记者,他们要拍照和采访。我们不想和他们说话,所以,我、歪呆还有蒙德从厕所的窗户爬出来走了。我们明天早上要打工,但是基吉没有工作,所以他说他等到明天才回家。我们不能把窗户开着,所以我要打电话给他爸爸,解释解释。”

亚历克斯轻轻地挣脱母亲的双手,跑到客厅里去。他拿起听筒,凭记忆拨通了基吉家的电话。他听到了电话音,接着是卡雷尔?马尔基维茨那夹杂着波兰口音的苏格兰英语。又来了,亚历克斯想,他又要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重复一遍。他有一种感觉,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就是你们晚上到外面去喝酒和鬼混才会碰到的事。”弗兰克?麦齐尖刻地说,“你们自己去惹上警察的。警察从没有敲过我的门。他们也只会欺负欺负你这样的笨小子,这下我们一家可成了全城的话柄了。”

“如果不是我们晚上出去的话,她会在那儿躺到早晨的,她会孤单地在那里死去。”歪呆反驳说。

“这个我不管。”他爸爸说着穿过房间,从角落里的吧台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吧台是他特意设置在前厅里的,为的是在被他邀请来的尊贵客人面前显摆。他的全部心愿就是要让儿子变得雄心勃勃,然而恰恰相反,他生下来的却是个一无用处、整夜泡在酒吧里的野小子。更糟糕的是,汤姆显然对数字很有天赋,但是他并没有利用这个天然优势去从事会计工作,而是投身到了一个玄而又玄的纯数学世界,就好像那是通往飞黄腾达和体面生活的第一步。“唉,就这么定了。你每天晚上都要待在家里,小子。这个假期不准去派对,不准去酒吧,只能待在家里。白天去上班,下了班就直接回家。”

“但是爸爸,现在是圣诞节。”歪呆不服气地说,“没有人待在家里的,我要和朋友们在一起的。”

“你在惹来警察之前就该想到这点了。你今年要考试,可以利用在家的时间学习。你该好好谢我才是。”

“但是爸爸……”

“这个问题到此为止。只要你还住在我的屋子里,只要还是我出钱让你读大学,你就要按我说的做。等到哪天你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才能自作主张,在那之前,你得按我说的做。现在,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

歪呆怒气冲冲地出了房间跑上楼梯。他恨自己的家庭,他恨这座房子。石砌的墙,实心的木门,落地的磨砂窗;这座屋子房间很多,但却狭小压抑,低矮的天花板和门框总是不得不让歪呆缩头弯腰地佝偻他六英尺三英寸的大个儿;墙薄得像纸一般,隔壁放个屁,你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些一想起来,就让人觉得好笑。可父母却还是花了一笔钱买下了这座让人无法保留隐私的屋子,和亚历克斯合住一间房间都比住在父母的房子里更舒服。

为什么父母不能试着理解歪呆最基本的想法呢?他感到自己的一生都在用来反叛。他所取得的成就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他始终都与父母给他定的条条框框格格不入。他夺得学校的象棋冠军时,父亲却抱怨他若是参加桥牌队,成绩会更出色;当他提出要学一样乐器时,父亲断然拒绝,反而主动给他办了几家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高中时,他每年都在数学竞赛中获奖,可父亲却不着调地为他买来许多会计学的书。对于歪呆而言,数学绝不仅仅是加减乘除,而是类似于二次方程式的美感、微积分的精炼、线性代数的神秘。除了在那些朋友眼里,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怪物。朋友们给予他的是一个可以释放能量的安全场所,可以让他自由发挥才能,不受任何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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