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呆在三人的轮班结束后朝亚历克斯和蒙德挥手道别,然后朝海角走去。他高耸着肩,抵御寒风,把头深深埋进围巾。他本应该早已结束圣诞节采购,但他需要在陷入大街上欢快的节日气氛前,有些独处的时间。
潮水已经退了,他便沿着海滩草地上的狭窄石阶走下去。潮湿的沙滩在下午灰暗的光线下,显出油灰的颜色。踏在上面的时候,沙子仿佛吸附着他的双脚。此刻的情景颇符合他当下的心情,他不记得自己这一生中还有哪一天如此沮丧过。
家里的情况更是矛盾重重。他不得不告诉父亲自己被警察逮捕了。这一说明立刻招来父亲一连串的批评责骂,抱怨歪呆没个好儿子的样。他不得不解释自己在外面度过的每一分钟。最糟糕的是,他不能坚守自己的品行高地,他认为是自己错了。他几乎觉得父亲对自己的轻蔑态度是理所当然的,这一点最令他抑郁。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的行事方式才是更好的,然而这次,他的行为的确出了格。
工作也是一样无趣:无聊、重复、低贱。罗茜的死和自己被牵扯进这件案子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父亲一直认为的饭桶。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朋友间的友谊也没有给他丝毫安慰。这一次,与伙伴们一起不再感觉像是进入了一张互助的安全网,反而更提醒了自己的失败之处,他无法摆脱自己对他们的歉疚感,因为正是他的行为才牵连到伙伴们,尽管朋友们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新学期。走到海滩尽头,沿着宽阔的阶石走向布雷港的时候,墨角藻出现并在脚下漂滑着。周围的一切又黏滑又不牢靠,好比海藻一样。
西边天空的光线退去后,歪呆转身朝商店走去——是时候装出又是世界一分子的样子了。
1.位于苏格兰法夫郡的英国自然保护区。
10
1978年除夕,苏格兰柯科迪。
四个人在十五岁时就约好了,那时,他们第一次说服父母,四个人会是新年彼此的第一个客人。每年除夕的午夜,“柯科迪四俊”会聚在市镇广场迎接新年。至今的每个新年,他们会推推挤挤地拥在一起,等着广场上大钟的指针慢慢移向十二点。基吉会带来晶体管收音机,确保大家能听见十二下钟响,每个人都会带来弄得到手的饮料和酒。
广场上不会举办官方的庆祝活动,但是近几年,一直有年轻人自发地聚集在一起庆祝。这个地方本身并不吸引人,顶多是因为市镇大楼带有一点苏联时期建筑的遗风,钟塔表面布满了铜绿,看上去有陈旧的味道。但这里的广场上有一棵圣诞树和一些彩灯,多了那么一点节日的气氛。
今年,亚历克斯是和基吉一起来的,是基吉到亚历克斯家喊的他,引诱玛丽?吉尔比给他俩每人喝一小杯苏格兰威士忌来御寒。两人口袋里塞满了白脱甜酥饼、没人爱吃的黑面包、无核小葡萄蛋糕。一路上,他们经过公交车站、图书馆、亚当?斯密斯中心和纪念花园。他们讨论着歪呆能否说服他爸爸在除夕夜放他出家门。
“他最近的言行有些怪异。”亚历克斯说。
“他一直就是这样,所以我们才叫他歪呆。”
“我知道,但他最近有点儿不一样。我和他一起上班的时候注意到了。他有些压抑,话说得相当少。”
“可能是因为他最近很少碰酒精和毒品吧。”基吉挖苦地说。
“可他甚至都不再耍脾气了,这一点最明显。你了解歪呆的,他只要觉得有人和他过不去,就会爆发。但他最近一直埋着头,被店长训的时候也不顶嘴,只是站在那儿听着,然后照他们的意思干活。你觉得是罗茜的事影响了他吗?”
基吉耸耸肩:“可能是。他当时没当回事,但之后脑子就有些错乱了。跟你说实话吧,自从麦克伦南来问过话之后,我就没和歪呆说过几句话。”
“我只在上班的时候见过他。只要我们一下班,他就不见了人影。他甚至都不同我和蒙德去喝咖啡了。”
基吉扮了个鬼脸:“蒙德还有时间喝咖啡,我很吃惊。”
“饶了他吧,这是他放松的方式。他能搞上个姑娘,就不会老想着谋杀案了。所以他才来者不拒。”亚历克斯咧着嘴,笑着补充说。
他们穿过马路,沿着短短的威密斯菲尔德街走向市镇广场。他们走下通往市政大楼门前空地的宽阔石阶时,离十二点还差十分钟。已经有好几帮年轻人聚在那儿喝酒了。亚历克斯四处看了一下,寻找其他两位伙伴。
“在那儿呢,通向邮局的那个路口。”基吉说,“蒙德把新女朋友也带来了,哦,还有琳也来了。”他朝左边一指,然后走了过去。
相互打过招呼后,大家都觉得歪呆是来不了了。亚历克斯发现琳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个孩子了。精巧的五官和乌黑的鬈发,让她看上去像是女版的蒙德。然而奇怪的是,在蒙德脸上是缺点的在琳的脸上反倒成了优点,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点儿弱不禁风的感觉。“最近怎么样?”亚历克斯说。这话听上去不像个问题,但是,亚历克斯不想让人觉得听上去像是在和十五岁女孩搭讪。
“很好。圣诞节你过得好吗?”
“还不错。”他扮了个鬼脸,“很难不去想……你知道的。”
“我明白,我也很难不想她。我一直在想她的家人会怎样。可能在她被杀的时候,他们已经为她买好了圣诞礼物。这些礼物留在家里,会让他们时时睹物思人。”
“我觉得每样东西都会让他们睹物思人。来吧,我们谈点别的。你在学校里表现怎么样?”
她的脸色变了。他意识到,她不想提及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嗯,我已经过了普通级考试,接下来就是高级考试了,我已经等不及要考完所有的考试,然后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你知道你将来要做什么吗?”亚历克斯问。
“爱丁堡艺术学院。我要考个美术学位,然后去伦敦上考陶尔德学院,学习图画修复术。”
她的自信让人钦佩,亚历克斯想自己也有这样的自信吗?他基本已经转入了艺术史的研究,因为对自己画家的天赋没有自信。他轻声吹了一记口哨:“要学七年,不小的献身啊。”
“这是我想做的,所以必须要付出。”
“你为什么想修复图画呢?”他真的感到好奇。
“它让我着迷。首先是研究分析,其次是借助科学手段,然后你必须与艺术家保持一致,还原他们想要表现给观众的东西。这太刺激了,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伙伴们喊了一声:“他来了。”
亚历克斯转过身,看见歪呆的身影出现在灰色的角塔式郡法院门口,两条胳膊折断了似的左摇右晃,像长在稻草人身上一样。他一边跑向伙伴,一边激动地大喊。亚历克斯抬头看了看钟塔,还差一分钟了。
歪呆加入了大伙,拥抱每个人,咧嘴笑着。“这太愚蠢了,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爸爸居然还想在除夕夜阻止我同朋友们欢聚。这算什么事呢?”他摇了摇头,“如果他把我赶出家门,那我可以和你睡一张床吧,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在他肩头捶了一拳:“怎么会不可以呢?我习惯了你那讨厌的鼾声。”
“安静了,大家。”喧闹中传来基吉的声音,“要敲钟了。”
大伙瞬间安静了下来,尖着耳朵听基吉的晶体管收音机里传来的敲钟声。钟声响起的时候,“柯科迪四俊”看着彼此,他们举起的手臂仿佛是被同一根线扯着,当第十二下钟声响起时,他们互相抓着手齐声高喊:“新年快乐!”亚历克斯感到伙伴们情绪激动,几近哽咽,他自己也是如此。
接着他们各自分开,高潮就此过去。亚历克斯转过身在琳的嘴唇上留下纯真的一吻。“新年快乐!”他说。
“你也是。”她说,脸上一阵绯红。
基吉打开了一瓶酒,在大伙之间传递。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开,每个人都向经过身旁的陌生人问候新年好,热情地拥抱对方。几个与他们相识的校友对他们在大雪天撞上一具女尸的经历表示同情。他们的话语里没有恶意,但亚历克斯能从他们的眼神中体会到他们同自己一样,讨厌这种事情。一群姑娘正在圣诞树旁即兴地跳着八人里尔舞。亚历克斯看着四周,难以表达心中复杂的感情。
琳悄悄地把手伸到他的手心里:“你在想什么,亚历克斯?”
他低头看着她,勉强露出疲惫的笑容:“我只是在想,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该多好啊。要是我有生之年再不会去圣安德鲁斯该多好啊。”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你只要再坚持六个月,就能彻底自由了。”
“我周末可以回来。”亚历克斯自己还没意识到,这几个字就从他嘴里蹦出来了。他俩都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会很乐意的。”她说,“只是我们都别告诉我那讨厌的哥哥。”
新的一年,新的约定。
在圣安德鲁斯的警察俱乐部,酒席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新年的钟声淹没在除夕舞会上欢乐的喧闹声中。由于职业关系,平常严肃拘谨的警察们此刻正尽情欢闹,如果不是在场还有警察们的配偶、未婚妻和姑娘们,这群爷们儿恐怕真会一点儿都不知收敛。
玩得面红耳热的吉米?劳森正被夹在两名负责接线的中年女警员之间,除夕夜舞池里总有很多女士可以和他跳舞。劳森喜欢释放自己的激情,以此补偿平日工作里的那种神经紧绷的状态。
巴内?麦克伦南靠着吧台,两边是伊恩?肖和艾伦?伯恩赛德,两人手里都端着浓烈的威士忌。“哦,天哪,看看他们。”他痛苦地说。
“像这样的夜晚,还是单身来得好。”伯恩赛德说,“没有人会把你从酒杯旁边拉走,拖进舞池。”
麦克伦南没有说话。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曾多少次试图说服自己,没有了伊莲,他会过得更好。每次这种感觉不会超出几个小时。去年的除夕,他俩还在一起。过完新年仅仅数周,她就告诉他要走了,她实在忍受不了他把工作看得比她更重要。
有些讽刺的是,麦克伦南记得伊莲曾这样抱怨过:“如果你每天对付的都是一些强奸、杀人这样的大案子,我是不会介意的。可是你整天无非是在围着一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瞎转。每天盯在一些下三滥的人渣屁股后面是个什么感觉?”哎,她的愿望实现了。一年之后,他终于等到了一生中最棘手的大案,而他现在所能做的一切就是什么都不做。
警方跟踪的每一条调查线路都走到了死胡同。没有证人知道从十一月开始罗茜约会的那个男人的身份。这个神秘的男子实在太幸运了,因为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人们对自家门前铺路石的兴趣显然大于对谁在街上晃悠的兴趣。可是对警察而言,碰上这种事情就太不幸了。他们跟踪了罗茜的两名前男友,喜新厌旧地把罗茜甩了的那一位现在有女友,他对罗茜再无挂念。十一月初罗茜甩了另一个男友。起初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两人的关系,他曾到酒吧里闹过两三次。但是案发那晚他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那晚他参加了公司的圣诞派对,直到午夜才和老板的秘书一同离开,他俩过了一夜。他承认和罗茜分手让他很不是滋味,但也坦诚,和一个在性态度上更大度的姑娘在一起,他觉得会更有乐趣。
麦克伦南追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时,男人的自负感让他怎么都不愿开口。但是在麦克伦南的高压下,他最后不得不承认,其实他和罗茜从未发生过性关系。他们经常玩在一起,倒不是说罗茜假装正经,只是她不愿意有那么深入的关系。他一直吵着要罗茜帮他口交和手淫,但这也是罗茜愿意做的最大限度。
所以,布莱恩说得没错,她妹妹是个好女孩儿。麦克伦南明白,罗茜远算不上是个追求享乐的姑娘。但即便知道了罗茜以往的性经历,也无法让警方在确认凶手方面有丝毫进展。在内心里,麦克伦南判断,那个和罗茜约会的男子很可能就是从她身上得到想要的之后又杀了她的人。这个人有可能就是亚历克斯?吉尔比或者他的朋友之一,但也有可能不是他们。
他的同事提出,罗茜的男友始终没有暴露身份,很可能是因为“他已经结婚了,他害怕我们会盯上他”。他们说的也颇合情理,麦克伦南想。但他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判断。吉米?劳森关于邪教仪式的理论不怎么站得住脚,伯恩赛德询问过的牧师里没有人听到过当地有过这种仪式。麦克伦南相信,这种事情牧师是最可靠的知情人。他感到轻松,因为不需要为这种理论分散调查的注意力。他很肯定,罗茜认识凶手,并且很信任与他秘密约会。
今夜,成千上万的女性也会像罗茜那样很放心地与男友约会。麦克伦南热切地希望她们能在床上度过平安的一晚。
在三英里外的斯特拉斯基尼斯,完全是另外一种新年的气氛。这里没有新年的装饰,卡片杂乱地堆在一个架子上,元旦本应开得很响的电视安静地瑟缩于一个角落。艾琳?达夫和阿奇?达夫蜷缩在椅子上,身边放着没有喝过的威士忌。死气沉沉的屋子里充满了沉重的悲痛和压抑。达夫一家知道,他们从此再不会有快乐的新年了,这个欢庆的节日因女儿的死而改变了。别人可以庆祝,他们一家子只能哀悼。
厨房里,布莱恩和科林瘫坐在椅子上。和父母不同的是,他们喝着酒迎接新年。自从罗茜死了以后,他们发现酒精很容易一杯一杯地灌进喉咙,直到喝得不省人事。他们对惨剧的反应不是逃避现实,封闭自己,而是活得更为任性、张扬。圣安德鲁斯的酒吧老板们早已习惯了两兄弟酒醉后的撒泼。这些老板没有别的选择,除非他们敢于面对两兄弟的朋友们的怒火。朋友们觉得科林和布莱恩的遭遇太值得同情了。
今晚,贝尔斯酒已经喝过了半瓶。科林看看表:“我们错过了敲钟。”
布莱恩醉眼蒙眬地看看他:“关我什么事?罗茜再也过不了新年了。”
“是的。不过那个杀害她的凶手现在正在某个地方举杯迎接新年呢。”
“是他们几个,我肯定是那几个学生。你看到那张照片了吗?还有谁看上去比他们更像罪犯吗?”
科林喝掉杯中的酒,去拿酒瓶,一边点点头表示同意:“周围没有别人。他们说她当时仍有呼吸。所以如果不是他们,那凶手又去了哪儿?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我们应该下定决心,我们应当庄严地许诺。我们也只能为罗茜做这些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庄严的许诺?”
“很简单,科尔。”布莱恩举起杯子说,“如果警察不能让他们坦白,那就我们来。”
科林想了想,然后举起酒杯和弟弟碰了个杯:“如果警察不能让他们坦白的话,那就我们来。”
11
拉文斯克雷格城堡巨大的遗迹耸立在沙滩间怪石嶙峋的悬崖上,下临福思河蔚为壮观的入海口。东边,一堵绵长的石墙沿海而筑,抵御着劫掠者。石墙一直延伸到迪萨特港,那里原本是繁华兴盛的港口,如今大部分已经淤塞。沿着古堡下蜿蜒的沙滩行走,经过几处至今仍有鸽子和海鸟出入的鸽棚,来到海湾的尖角处,是一座斜顶的瞭望塔。
从十几岁起,“柯科迪四俊”就把这儿看作是他们的领地。躲避大人们管束的最好方法莫过于声称要出去散步。散步总被视为健康又不至于使孩子们变坏的锻炼方式。所以,当他们宣布一整天都在海滩和树林里散步的时候,大人们总会给他们准备充足的食物。
有时候,他们会朝着反方向走去,沿着英特维耶尔。经过坑坑洼洼的西菲尔德,来到金霍恩。但多数时候,他们会来拉文斯克雷格,倒不是因为这儿靠近公园里的冰激凌车。碰到酷热的日子,他们会躺在草地上,沉溺在对自己今后和未来生活的种种幻想之中;各自添油加醋、大言不惭地描述自己在学校里的种种冒险故事;他们乐此不疲地玩二十一点,抽平生以来的第一支烟,基吉抽得脸色发青,吐了一地,狼狈不堪。
有时候他们会爬上高高的石墙,望着归港的船只。凉爽的海风迎面吹来,让他们觉得仿佛正站在船头,脚下是一艘颠簸在海上的巨轮。下雨天,他们会躲进瞭望台避雨。即便到了现在,他们已把自己当作大人了,却还是喜欢沿着石阶走下去,从古堡一路走向沙滩,在煤渣和海贝上漫步走向瞭望台。
几个人按期赶回圣安德鲁斯的前一天,他们约好了在港口酒吧喝上一杯午餐酒。亚历克斯、蒙德和歪呆在圣诞节期间打工挣了不少钱,因此都乐意聚这么一次。但是基吉劝说大家到外面走走。当天天气清爽晴朗,淡蓝色的天空映衬着淡淡的阳光。他们经过港口,从两座高高的筒仓间穿过,来到西面的沙滩上。歪呆落在其他三人后面不远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远处的地平线,仿佛是在寻找灵感。
快要到达古堡时,亚历克斯脱离队伍,爬上一块突起的岩石:“再跟我说一遍,他拿了多少?”
蒙德想也没想就说:“石匠大师大卫?博伊斯,依苏格兰詹姆斯二世遗孀玛丽女王令,因建造拉文斯克雷格城堡而获得六百苏格兰镑。可别忘了,石料还不算在内。”
“这个不便宜啊。在1461年,从艾伦河畔砍下十四根木质搁栅运到斯特林的成本是七个先令。有个叫安德鲁?鲍尔弗的,负责把这些搁栅砍伐、规划和运送到拉文斯克雷格,因此得到了二英镑十先令。”基吉说。
“我很满意自己找的活儿。”亚历克斯开玩笑说,“有了钱真好。”他后仰着身体仰望悬崖上的古堡。“我猜如果不是建成之前玛丽女王就死了的话,辛克莱一家一定会把它收拾得比预想的漂亮很多。”
“城堡可不是用来装漂亮的。”歪呆说,赶上了其他人,“城堡是用来作退守和防御的据点的。”
“太实用主义了吧。”亚历克斯带点小意见地说,纵身跳到沙滩上。几个人拖着脚沿着高水位线的痕迹走去。
走到一半,歪呆突然严肃地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亚历克斯转过身面对着他,倒着继续前行。其他两个也转过身看着歪呆。“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啊。”蒙德说。
“我预料你们不会喜欢听的,但请你们一定尊重它。”
亚历克斯可以看出,基吉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但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以担心的,无论歪呆说出什么,都是他自己的表露,并不是要揭发别人。“那就快说吧,歪呆。让我们听听。”亚历克斯语带鼓励地说。
歪呆把双手插进牛仔裤兜,生硬地说:“我是一个基督徒了。”亚历克斯张着嘴盯着他。他感到哪怕歪呆说自己杀了罗茜?达夫,自己都不会那么惊讶。
基吉发出一阵爆笑:“天哪,歪呆,我以为你要暴露什么可怕的秘密呢。基督徒?”
歪呆把脸一歪:“这是个秘密。我已经接受耶稣作为我这一生的拯救者了。请你们一定不要取笑。”
基吉乐得简直直不起身子,手一直抓着肚子说:“这可是我这些年来听过的最大的笑话了……天哪,我都快撑不住了。”他边说边往笑得合不拢嘴的蒙德身上靠去。
“我请你们不要亵渎了主。”歪呆说。
基吉又爆发出一阵笑声。“哦,天哪,人们说什么来着?罪人悔过,天堂里的人最欢欣。告诉你吧,抓住像你这样的一个罪人,他们会高兴得在天堂的大街上手舞足蹈的。”
歪呆有些生气:“我没有否认过去曾做过坏事。但这些都过去了。我获得了新生,这意味着一切都干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圣诞夜我参加了礼拜,突然顿悟了什么,我要用羔羊的血洗刷自己。我要一洗而净。”
“疯了。”蒙德说。
“除夕那天你什么都没透露。”亚历克斯说。
“我想等你们都清醒的时候再说。这可是一件大事——把你的生命托付给耶稣。”
“对不起。”基吉已经恢复了正常,“不过,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些话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我懂。”歪呆说,“这的确是我的意思。”
“我们依然是你的朋友。”基吉努力克制脸上的笑容。
“只要你别劝诫我们入教就行。”蒙德说,“我的意思是,我像兄弟一样爱你,歪呆,但还没有爱到为此放弃女人和酒精。”
“信仰耶稣可不是那样的,蒙德。”
“来吧。”基吉插话说,“站在这儿我都要冻僵了。我们去瞭望台吧。”说完就和蒙德一起跑了,亚历克斯则同歪呆一起跟在后面。他替朋友感到遗憾,一定是因为被关在家的经历太寂寞无聊了,所以才向教会寻求安慰。我应该陪在他身边的,亚历克斯想,心头带着一丝内疚感。或许现在还来得及。
“你一定感觉怪怪的吧。”亚历克斯说。
歪呆摇摇头:“恰恰相反,我感到很平静,终于觉得自己不再与周围那么格格不入了,我找到了归宿。我形容不了那种美好的感觉。我只是为了陪妈妈才去参加礼拜的。我坐在教堂里,就像除夕礼拜那样,烛光在你周围闪动。鲁比?克里斯蒂独自清唱《宁静的夜》。我全身的毛发都竖起来了,霎时间,心里豁然开朗。我明白了,上帝派遣自己的儿子承担世上一切罪孽。那人就是我,我能换取救赎。”
“很深奥。”听了歪呆真诚的情感吐露,亚历克斯有点不知所措。两人相识这些年来,他还从来没有和歪呆进行过如此的对话。歪呆的人生信条向来是在死亡到来之前,尽情享用一切能麻痹神经的东西。“那你做什么了?”他突然想象着歪呆冲进教堂,请求主原谅他的罪孽的场景。
“没做什么。我一直坐到礼拜结束,然后回家。我猜那只是一时的冲动,一种神秘而怪异的体验。或许是罗茜的死还在不断地影响我,或许是某些闪回。可是,第二天醒来,我依然是相同的感觉。接着我翻开报纸看看哪里还会有圣诞礼拜,结果我就去了林克斯街做礼拜。”
“我猜圣诞节早上那地方只有你一个人吧。”
歪呆笑着说:“你开什么玩笑。人都挤到门口了。大殿明亮宽敞,音乐舒服极了,人们仿佛是遇见了老朋友一般对待我。礼拜结束后,我同牧师谈了谈。”歪呆低了低头,“我们的交谈充满了温情。不管怎样,结果就是上周我接受了洗礼。他把圣安德鲁斯一个礼拜会的名字告诉了我。”歪呆对着亚历克斯安详地笑笑,面露圣洁之光,“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今天告诉你们,因为明天回到法夫园后,我就要去参加礼拜了。”
他们三人第一次有机会讨论歪呆的皈依,是在他背起电吉他穿过小镇去港口附近的教堂做礼拜的时候。他们坐在厨房里,看着歪呆迈着坚实的步子消失在夜色中。“唉,乐队的日子走到头了。”蒙德坚决地说,“我可不愿演奏他妈的圣歌,为别人伴奏《上帝爱我》。”
“埃尔维斯离队了。”基吉说,“照我的看法,他已经甩开了和现实之间的一切联系。”
“他是认真的,伙计们。”亚历克斯说。
“你觉得这样更好吗?我们可有的受了,伙伴们。”基吉说,“他会把那些满口‘上帝’‘阿门’的家伙带回来。他们会一心一意地来拯救我们,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被拯救。乐队解散是我们最不担心的事。不会再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这真叫我痛心。”亚历克斯说。
“为什么?”蒙德说,“又不是你把他拖出去逼着听鲁比?克里斯蒂唱歌的。”
“如果不是感觉一塌糊涂的话,他是不会走这一步的。我知道,罗茜的案子里,他看起来像是我们之中最冷静的一个,但我猜他内心里一定深受其害。我们都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忽略了歪呆的反应。”
“或许事实不止如此。”蒙德说。
“你什么意思?”基吉问。
蒙德用脚尖蹭着地板说:“想想吧,伙计们,我们不知道罗茜死的那晚歪呆开着‘路虎’车都干了些什么。我们只是相信他说没有见过罗茜。”
亚历克斯觉得脚下的地板一下子空了。他也曾暗示怀疑过朋友,亚历克斯一直强迫自己打消这种险恶的念头。但是现在,蒙德把这想法明确地表达了出来。“我们不应该这么想!”亚历克斯说。
“我肯定你心里也这么想过。”蒙德反驳说。
“你无法想象歪呆会强奸谁,更别说杀人了。”亚历克斯抗议说。
“他那晚喝多了,你说不准他在那种状况下会做出什么来。”蒙德说。
“够了。”基吉的声音像一把利剑划破了充斥在空气中的怀疑和敌对情绪。“你既然那样怀疑,那就没有底了。那晚我也出去了,亚历克斯邀请罗茜参加派对,还有,你带着那个姑娘离开了很久。什么事情要那么久呢,蒙德?”他盯着伙伴,“你是想让我们把这些都说出来吗?”
“我可从没针对你们俩,你们也没必要冲着我来。”
“但你却趁歪呆不在,没办法辩解的时候冲着他去。你倒是挺够朋友的。”
“啊,是。他现在是上帝的朋友了。”蒙德轻蔑地说,“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是一种极端的反应。我觉得像是罪过。”
“别说了。”亚历克斯大喊,“听听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吧。即使我们不互相攻击,外面就已经有无数的人在向我们开炮了。我们该团结起来,不然就完了。”
“亚历克斯说得对。”基吉不耐烦地说,“别再内讧了,好吗?麦克伦南一个劲地要离间我们。他不在乎抓谁,只要有人让他抓就行。我们必须确保他抓的不是我们。蒙德,以后把你恶毒的想法藏在自己心里。”基吉站起来,“我现在去超市买点牛奶和面包,这样在那几个满口英国味的托利分子回来搞乱房间之前我们还能喝上一杯咖啡。”
“我和你一起,我去买点烟。”亚历克斯说。
过了半小时,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整个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警察们又回来了,两个和他们同住的室友正提着行李站在门口,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晚上好,亨利、艾迪。”基吉亲热地问候,目光越过两人打量着屋里的蒙德,他正闷闷不乐地和一个女警员在一起,“正好我带回了两瓶酒。”
“这儿到底怎么了?”亨利?卡文迪什说,“别告诉我麦齐吸毒死了。”
“没那么惨。还有说话注意点,我们这儿可有基督徒。”
“你们在说什么?基督徒?”爱德华?格林哈尔希说。
“歪呆皈依上帝了。”亚历克斯说,“往后他就要在厨房里做他的祈祷了。”
“这和那些满屋子的警察有什么关系?”卡文迪什说。
基吉对着卡文迪什甜甜地一笑:“警察来这儿,因为我们是谋杀案嫌疑犯。”
“他的意思是,”亚历克斯急忙补充说,“我们是证人。拉玛斯酒吧的一个女招待在圣诞节前被人杀了,我们恰好发现了尸体。”
“太吓人了。”卡文迪什说,“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家人一定很惨,你们一定也感到害怕。”
“当然不那么有趣。”亚历克斯说。
卡文迪什又向屋里瞥了一眼,看上去很不安。“看,你来得不是时候。我们现在最好找个别的地方待着。走吧,艾迪,我们今晚可以和托尼、西蒙挤挤。明天看看是不是能找其他住处。”他转过身,接着又回过头,皱起眉头,“我的‘路虎’呢?”
“啊,”基吉说,“事情有些复杂。我们借用了一下……”
“你们借用?”卡文迪什听起来很愤怒。
“很抱歉,只是那晚天气糟透了。我们猜你不会介意的。”
“那么车子现在在哪儿?”
基吉有些尴尬:“这个你得问警察了。我们借车的那晚正好是谋杀案发生的那晚。”
卡文迪什的同情一下子了无踪影,他咆哮道:“我的‘路虎’被牵涉进了谋杀案调查?”
“恐怕是的,很遗憾。”
卡文迪什简直怒不可遏:“你们走着瞧。”
亚历克斯和基吉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两个人拖着行李左摇右晃地走了。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忙着靠向一边,给出门的警察让路。有四个穿制服的警察和两个便衣男警察。他们出了屋子朝警车走去,根本没注意亚历克斯和基吉。
“到底怎么了?”他们进屋后,亚历克斯问。
蒙德耸耸肩。“警察没说。他们把墙上和天花板上的一些图画的临摹样本取走了,还拿走了一些木制品。”他说,“我还听到他们提到什么羊毛衫,但他们也没翻我们的衣服。他们到处搜查,还问我们房子最近有没有装修过。”
基吉“哼”地笑笑:“好像还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他们一定想知道为什么自己被叫作‘废物’警察。”
“我可不觉得这是好事。”亚历克斯说,“我本以为他们已经放弃了。可现在他们又回来了,还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他们一定有了新证据。”
“呃,不管是什么,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基吉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蒙德语带讽刺地说,“我到现在还是很担心。就像亚历克斯说的那样,他们本来已经放过我们了,可现在又回来了。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蒙德,我们是无辜的,记得吗?这就是说,我们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好吧。那么亨利和艾迪呢?”蒙德问。
“他们可不愿意和疯狂的斧头杀人魔住在一个屋檐下。”基吉一边穿过厨房,一边回头说。
亚历克斯跟在后面说:“我真不想听你这么说。”
“什么?疯狂的斧头杀人魔?”
“不。我希望你没告诉亨利和艾迪我们是谋杀案的嫌疑犯。”
基吉耸耸肩说:“只是开个玩笑。亨利更感兴趣的是他的‘路虎’车,才不管我们做过什么呢。这反倒给了他搬出这里的理由。另外,好运的是你,你能多出两间房,再也不用和歪呆挤一间房了。”
亚历克斯伸手去拿烧水壶:“没什么区别。我希望你还没有播种吧。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要收获了。”
1、2、3:苏格兰地名。
12
亚历克斯的预言实现得比他料想的快得多。几天后,他正走在通往艺术史系的北大街上,看见亨利?卡文迪什和他的一帮死党穿着红色的法兰绒长外衣,正大摇大摆地迎面走来,那神情仿佛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看到卡文迪什推了推另外一个人,说了些什么。当亚历克斯走到他们跟前时,发现自己被这帮穿着校服的年轻人围在了中间,他们正斜眼盯着自己。
“我很惊讶,你居然还敢在这儿露脸,吉尔比。”卡文迪什轻蔑地说。
“我想我比你还有你的同伴们更有权利在这几条街上走路。”亚历克斯温和地说,“这是我的家乡,不是你们的。”
“你的家乡可不怎么样,这儿的人偷了车,却不受惩罚。我真不敢相信,你们干了坏事却不用上法庭。”卡文迪什说,“如果你们用了我的‘路虎’来掩饰罪行的话,那你们要防的可就不只是警察了。”
亚历克斯想要穿过人群,可是他被堵在了中央,被那些人的肘子和手左推右挤。“滚开,亨利,我们和罗茜的死毫无瓜葛。是我们去求救的,是我们竭尽全力想救她。”
“那么警察相信你们了。”卡文迪什说,“要是这样,他们比我想的还蠢。”就在这时一记拳头晃过眼前,正中亚历克斯的下肋。“让你偷我的车!”
“看不出你还挺有想法的。”亚历克斯喘着气说,忍不住继续刺激卡文迪什。
“学校没把你开除,真是可耻。”另一个人喊道,一边用瘦削的指头戳亚历克斯的胸口,“不管怎样,你是个下三滥的小偷。”
“天哪,听听你们自己说的,像是糟糕的喜剧小丑。”亚历克斯突然发怒了。他压低了身体,向前冲去,他想起了橄榄球运动里面的动作。“给我让开。”他叫喊着,气喘吁吁地冲出人群后转过身子,嘴角一撇做出轻蔑的表情,“我要去听课了。”
他突然的爆发,让那群人吃了一惊,卡文迪什冲着亚历克斯喊道:“我以为你要赶着参加葬礼呢。杀人犯难道不该去参加葬礼吗?”
亚历克斯转过身。“什么?”
“没人告诉你吗?罗茜?达夫今天下葬。”
亚历克斯飞奔在大街上,身子气得发抖。他方才感到了害怕,这一点他承认。就在刚刚那个地方、那一刻,他害怕了。他没料到卡文迪什会拿罗茜的葬礼奚落他。他也无法接受居然没人通知他今天举办葬礼。倒不是他想去参加,但至少应该有人告诉他。
他想知道此刻朋友们都在干吗,也希望伶牙俐齿的基吉不会乱说。
基吉走进一间解剖课的教室,迎接他的是一阵叫喊:“盗尸者来了。”
他高举双手,接受医科生们并无恶意的嘲弄。如果有人会利用罗茜的死来制造一些黑色幽默的话,那就一定是这帮人了。“学校发给我们的解剖尸体有什么问题吗?”教室另一端有人喊着。
“基吉觉得她太老太丑了。”有人回答,“所以他才要到外面自己去找些细皮嫩肉。”
“好吧,别再说了。”基吉说,“你们这是眼红我比你们早得到实习的机会。”
几个同学过来围着他:“感觉怎么样啊,基吉?我们听说,你们发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你们害怕吗?”
“是,我害怕了。但我更觉得难过,因为我没能救活他。”
“嗨,伙计,你已经尽力了。”有人安慰他说。
“尽力了,可还是一团糟。这么些年来我们往脑袋里塞了那么多医科知识,可真碰上了什么事,我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哪怕一个救护车司机也能救活罗茜的命。”基吉耸耸肩,顺势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我觉得很没用。这也让我明白,真正要做一名医生,就必须先从对待活生生的人开始。”
一个声音从众人的身后传来:“这是很宝贵的一课,马尔基维茨先生。”不知不觉中,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我知道我的话没有多少安慰作用,但法医告诉我,你们发现她的时候,人已经救不活了,她失血过多。”他拍了拍基吉的肩膀,“恐怕我们都没有创造奇迹的能力。好了,女士们先生们,都坐下吧。我们这学期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呢。”
基吉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依然心不在焉。他依然能感觉到罗茜的血在他手上流淌,她微弱得时有时无的心跳,她那冰冷的身体,他能听见她越来越弱的呼吸,他能感到舌头上的铜锈味。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度过这一关,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成医生。他觉得无论做什么事,结果总是失败。
几英里之外,罗茜的家人正准备让女儿下葬。警方归还了尸体,达夫一家开始了漫长的悲伤之旅。艾琳对着镜子整整帽子,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痛苦表情。这些天来,她顾不上化妆。何必要化妆呢?她的目光呆滞沉重。医生开给她的药并没有减轻痛苦,只是把痛苦逼出了她的感受范围,让她只能沉思,却无法体验。
阿奇站在窗前,等着灵车。斯特拉斯基尼斯教堂仅在几百码之外。家人决定跟在灵柩后面,陪伴罗茜走过最后的旅程。阿奇宽阔的肩膀向下垂着,过去的几个礼拜,他老了许多,成了一个不想与这个世界再有任何瓜葛的老人。
布莱恩和科林穿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整齐,他们在厨房里喝着威士忌。“我希望那四个家伙能离得远远的。”科林说。
“让他们来吧。我等着他们呢。”布莱恩说,英俊的脸上显出冷酷的表情。
“今天不是时候,布莱恩。别胡来,好吗?”科林喝掉杯中的酒,砰地放在滴水板上。
“来了。”父亲向他们喊道。
科林和布莱恩交换了眼色,心照不宣地同意让今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不给他们自己和妹妹丢脸。他们抻了抻身体出去了。
灵车停在屋外。达夫一家垂着头,走在门前的小路上。艾琳整个人靠着丈夫的手臂,他们走到灵柩的后面。在他们身后,是穿着素服的朋友和亲戚,在最后的是警察。麦克伦南领着一小队警察,他很高兴有几个人在轮休的日子依然能到岗。这一次,媒体的态度很慎重,在报道的口径上达成了一致。
村民站在通往教堂的街道两旁,许多人自动地加入了缓缓行进的送葬队伍,朝着伫立在山上能俯瞰整个圣安德鲁斯的灰色石砌教堂走去。所有人都进了教堂之后,整个教堂变得十分拥挤,有的人只能站在两侧的过道和后排。
葬礼简短而正式。艾琳顾不上考虑细节,阿奇要求仪式能简则简。“葬礼是我们必须走的程序。”他对牧师说,“但我们不是凭葬礼来记住罗茜。”
麦克伦南觉得葬礼上的挽词异常辛酸。这种挽词应该献给那些过得相当充实圆满的人,而不是用在罗茜这样一个还没来得及品尝生活滋味的姑娘。宣读祭文时,他低头默哀,知道凡是认识罗茜的人都不会觉得一场葬礼就能了结这一切。只要他手头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这些人就永远不会得到安宁。
然而,目前的情况是,他越来越无法满足他们的期望了。调查已经完全停滞了。最近找到的证物只有一件开襟羊毛衫,上面有残留的油漆。但是从那四个学生宿舍里取来的衣物没有一样能与之吻合。总部已经派了监察员审核他和他手下的调查工作,暗示他们没有尽全力查案。但是监察员称麦克伦南的表现值得表扬,不过没有为案情的突破做出任何指示。
麦克伦南发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注意力拉回四个学生身上。他们的不在场证据实在不足信,吉尔比和克尔都对罗茜有好感,另外一名酒吧女侍应多萝茜在做证时不止一次提到这一点。“那个大个子长得有点像黑头发版的瑞安?奥尼尔,他对她动了歪念。”多萝茜说,“那个矮个子,他总缠着罗茜。倒不是罗茜给他机会,她说那人自以为罗茜看得上他。罗茜说,另外那个大个子,如果再大五岁,她倒是愿意和他约会。”
所以,他们俩存在潜在的动机。当然他们也有运输女孩尸体的最佳交通工具。没有司法上的证据并不意味着他们实际上没有使用“路虎”车。隔离血迹保持车内干净,只需要用油布、防潮布,甚至一块厚的塑料布就行。毫无疑问,杀害罗茜?达夫的人一定有辆车。
基于此,凶手一定是特里尼蒂街附近的住户。问题在于,所有介于十四到七十岁的特里尼蒂街男性住户都已经调查过了。他们不是离家外出,就是在家睡觉,均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他们曾密切关注过一对十来岁的男孩,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将两人与罗茜和谋杀案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