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歪呆啊。”蒙德说,“礼拜还没结束啊。”
“上帝永远不会结束,蒙德。我也不期望像你这样浅薄的人会明白这一点。虚假的上帝,这就是你所崇拜的。”
蒙德笑笑:“也许吧,但她真的很棒。”
亚历克斯哼了一声说:“我受不了了,要去睡了。”他撇下还在争吵的两人,回到了完全属于自己的那间安宁的小屋。卡文迪什和格林哈尔希搬走后,没有人再搬进来,所以亚历克斯搬进了卡文迪什的房间。他在门口停下,瞥了一眼音乐室。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他们四个人坐在那儿创作音乐是什么时候了。这个学期之前,四个人没有哪一天不挤在这个小房间里玩上至少半小时的音乐。可如今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同样逝去的还有彼此间的亲近感。
或许这种情况是伴随人的成长自然而然出现的,但亚历克斯却更相信是因为罗茜的死让大家更深入地了解了彼此。目前看来,这不是一段有教育意义的经历。蒙德完全把自己封闭在了自私和性当中;歪呆沉迷于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语言叫人无法理解;只有基吉还与自己保持亲密的关系。可现在连他也神秘失踪了。而在这一切的背后,一种相互猜疑的不和谐气氛正侵蚀着他们的日常生活。
一半的自己希望一切都能回到过去的正常状态,而另一半则明白,有些事情,一旦破碎,无论如何都无法恢复。想到恢复,他记起了琳,脸上不禁露出笑容。这个周末他要回家,要和琳到爱丁堡去看一场浪漫喜剧电影,这是恢复正常生活的开始。两人之间默契地认为不应该去柯科迪,那里有太多恶毒的流言。
但他觉得应该告诉基吉,他今晚就打算告诉他。但是,他需要等他回来。
基吉愿意倾其所有以脱离此刻的处境。他被关在地牢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冰冷的空气刺入了他的骨髓,地上的一摊尿液已经结成了冰。可双手到现在还没有挣脱开。手臂和大腿上感到一阵阵的麻痹和痉挛,痛得他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最后,他感到绳结有所松动了。
他越过尼龙绳抓着下巴,头用力地摆动。绳子又松了许多,孤注一掷的努力让他产生了幻觉。他向左边一扯,又朝后面一拉,他反复这样,直到绳子最后松开,他才放声大哭。
第一个难关度过后,接下来的就容易多了。他的双手一下子自由了,虽然还觉得麻木,但总算自由了。手指冰冷,肿得如同超市里的腊肠,他把手伸进夹克,藏在胳肢窝下。他忽然记起寒冷是思想的强敌,会让你的脑筋放慢速度。
他不断地回忆和运动。现在他的手臂可以自由活动了,他可以在原地小跑。此刻,他希望自己有吸烟的习惯,这样他身边就有火柴或者打火机了,可以驱散这恐怖的黑暗。“官能被剥夺了。”他自言自语说,“打破静默,和自己说话,唱歌。”
手上如针刺一般,疼得他不停地扭动身体。他伸出手,剧烈地摇晃着,左右手反复地互相按摩,渐渐有了感觉。他摸摸石壁,庆幸还能感觉到粗糙的砂石。他担心自己的手因为血流不畅会造成永久损伤,手指依然红肿、发麻,但至少有了感觉。
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慢慢地抬起一条腿开始小跑。脉搏渐渐加快,恢复正常的速率后他就停下脚步。他想起自己痛恨的体育课,那个虐待狂老师和没完没了的训练、越野和橄榄球。“运动加回忆。”
他能活下来!也许。
清晨来临,基吉还是没有回来。亚历克斯担心地走到基吉的房门口,人不在。很难断定基吉是不是回来睡过了,因为开学以来基吉的床从没收拾过。他回到厨房,看见蒙德正埋头喝着一大碗椰汁爆米花。“我很担心基吉。我想他昨晚没回来。”
“你可真像个大妈,吉利。难道你没有想过他也许正和别人睡觉吗?”
“我想他至少会说一声的。”
蒙德哼了一声说:“基吉不会。如果他不想让你知道的话,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可不像你我那样活得那么透明。”
“蒙德,我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多久了?”
“三年半了。”蒙德看看天花板说。
“基吉有多少个晚上是在外面过的呢?”
“我不知道,吉利。你不觉得,我自己也常常不在大本营吗?我可不像你,在这四面墙之外我还有自己的生活。”
“我可不是和尚,蒙德。但据我所知,基吉从未彻夜不归。我担心是因为不久之前歪呆还被达夫兄弟打得不成人样。昨天我也被卡文迪什和他的托利党朋友死缠着不放。万一基吉也被人缠住了呢?万一他进了医院呢?”
“万一他和人搞上了呢?听听自己说的话吧,吉利,你啰嗦起来真像我妈。”
“操你的,蒙德。”亚历克斯抓起自己夹克朝大门走去。
“你去哪儿?”
“打电话给麦克伦南。如果他告诉我我听起来像他妈,那我就闭嘴,行了吧?”亚历克斯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他还有另一层担心并没有告诉蒙德。万一基吉出去猎艳被抓了呢?那就真是个噩梦了。
他来到行政楼的电话亭,拨通了警局的号码。让他吃惊的是,电话直接转给了麦克伦南。“探长,我是亚历克斯?吉尔比。我知道自己可能在浪费您的时间,但我很为基吉?马尔基维茨担心。他昨晚没回来,这可从来没有过……”
“自从麦齐出事之后,你就感到不安了?”麦克伦南说。
“是的。”
“你现在在法夫园吗?”
“是的。”
“别走开,我过来。”
警察如此重视,亚历克斯不知道是该感到安慰还是担心。他心情沉重地回到屋子里,告诉蒙德警察会来。
“让他那张丧气脸走进这屋子,真是要感谢你了。”蒙德说。
麦克伦南到的时候,歪呆也来了。他摸摸自己尚未痊愈的鼻子说:“这次我和吉利站在一边。如果基吉和达夫哥俩缠在一起的话,他现在肯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麦克伦南仔细地询问了亚历克斯昨晚发生的一切:“你不知道他可能去哪里了?”
亚历克斯摇摇头:“他没说要出去。”
麦克伦南狡黠地看了亚历克斯一眼:“他是去找男色了,你知道吗?”
“什么找男色?”歪呆问。
蒙德没理他,盯着麦克伦南说:“你在说什么?你说我朋友是个变态?”
歪呆看上去更糊涂了:“什么找男色?你什么意思,变态?”
愤怒的蒙德转过脸对歪呆说:“找男色是同性恋做的事。在公厕里搭讪陌生人,然后和他们乱搞。”他用大拇指指指麦克伦南,“鬼知道为什么,这个警察认为基吉是同性恋。”
“蒙德,别说了。”亚历克斯说,“这个话题我们一会儿再说。”亚历克斯充满威严的口气让另外两人大吃一惊,话题的转换让他们摸不着头脑。“有时候他会去爱丁堡的一家酒吧。在圣安德鲁斯的时候,他从不提起此事。你觉得他被捕了吗?”
“我来之前查过拘留记录了,他没落到我们手上。”话音刚落,他的对讲机响了,他走到大厅里去接听。他的话传到了厨房里。“城堡?你开玩笑吧……我已经猜到是谁了。叫救火队赶去。我们在那儿碰头。”
他回到厨房,显得有些担心:“我想他出现了。我们接到城堡那边一名导游的报案,他每天早晨都要巡查,他打电话告诉我们有人在瓶形地牢里。”
“瓶形地牢?”三个人齐声说。
“那是塔楼地下的岩石里挖出来的一个地方,形状像个瓶子。人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我得赶去现场看看情况。我会派人告诉你们事情进展的。”
“不。我们也去。”亚历克斯坚定地说,“如果他整晚都被困在那儿,他一定需要朋友。”
“对不起,小伙子们,你们不能跟来。如果你们自己去的话,我会留话让他们放你们进去的。但我不想让你们搞乱救援行动。”说完他就走了。
麦克伦南一走,蒙德就追问亚历克斯;“你到底什么意思?用那种态度堵住我们的嘴?找男色是什么意思?”
亚历克斯避开他的目光说:“基吉是同性恋。”
歪呆简直难以置信:“不,他不是。他怎么可能是同性恋?我们是他最好的朋友啊。”
“我早就知道。”亚历克斯说,“他几年前告诉我的。”
“好极了。”蒙德说,“谢谢你告诉我们,吉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句话算是到头了。我们两个还不够资格知道这事是吧?你知道是天经地义,而我们两个没有权利知道我们最好的朋友是同性恋是吧?”
亚历克斯逼视着蒙德说:“通过你们俩这般大度和平静的反应来看,我肯定基吉的决定一点没错。”
“你一定搞错了。”歪呆依然很固执,“基吉不是同性恋,他是正常人。同性恋有病,他们是变态,基吉可不是那样。”
突然,亚历克斯觉得受够了。他很少发火,但一旦爆发,就将惊天动地。他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手掌猛地拍在墙壁上。“闭嘴,你们两个真让我羞于同你们为友。我不想再从你们嘴里听到那些充满偏见的词语。基吉十年来一直很在意我们三个,他一直是我们的朋友,他从来都和我们站在一起,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他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又怎么了?我才不管。这并不是说他对我们三个的爱等同于我们对女人的那种爱,也不意味着我在洗澡的时候还要时刻防范自己的背后。他还是他,我依然像兄弟一般地爱他,依然用我的生命来信任他。你们也应该这样。你——”他用手指顶着歪呆的胸口说,“你把自己叫作基督徒,却对一个抵得上十几个宗教怪人的人妄加评论。你不配做基吉的朋友。”他抓起自己的大衣。“我去古堡了。我不希望在那里见到你们两个,除非你们好好反省。”
他砰的一声关上门,连窗户都被震得格格直响。
当基吉看到有一丝微弱的亮光时,以为自己又产生了幻觉。他一直游离在清醒与迷糊之间。在他清醒的那些时刻,他很清楚自己的体温过低,尽管他一直在活动身体,却总是无法摆脱昏沉沉的状态。他总是接二连三地由于神志不清而栽倒在地,思绪沿着奇怪的方向发散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牢里待了多久。但当他看见那一丝亮光时,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救命!我在下面,救救我!”
过了很久,上面突然传来的声音回荡在地牢里。“喂?”
“救我出去。”基吉尖叫着,“求求你,救我出去。”
“我去找人帮忙。我把电筒扔下来,你能接到吗?”
“等等。”基吉喊道,他不敢用手。而且,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电筒等于是颗子弹。他脱下夹克和毛衣折起来,放在一团光线的中间。“好了,扔下来吧。”他朝上面喊道。
电筒撞击着石壁,一路颠簸地落下来,随之发出的怪异光线刺激着基吉的眼膜。沿着一个螺旋轨迹,一个橡胶质的电筒刚好落在那堆衣服正中。此时的基吉又激动又亢奋,不断涌出的眼泪刺痛了眼睛。他抓起电筒,像护身符一样抱在胸前。“谢谢,”他哽咽了,“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我很快就回来。”
终于有光了,他想,自己很快就能重获自由了。
亚历克斯到达古堡时,外面停着两辆警车、一辆消防车和一辆救护车。一看到救护车,他的心便跳得厉害。基吉怎么了?亚历克斯没碰到任何阻力就进入了现场,麦克伦南说话算数。一名消防员向他指指杂草丛生的庭院外的海塔,那里正悄然进行着高效的救援。消防队员搭起一个临时的发电机,给几架弧光灯和一座起货机供电。一根绳索被放到空地中间的洞穴里。
“是基吉,已经确认了。消防队员已经下到洞里去了。”麦克伦南说。
“发生什么事了?”
麦克伦南耸耸肩说:“还不知道。”
正说着,一个声音从地下传来。“拉上去。”
消防员按下起货机上的按钮,机器轰鸣着运转起来,绳索一英寸一英寸地绕在一个滚筒上,然后基吉熟悉的脸升了上来,他看起来一塌糊涂。满脸的血和污泥,一只眼睛乌青红肿,嘴唇开裂生痂。他对着弧光灯不停地眨眼,当他的视线触到亚历克斯时,他展开了笑容:“嘿,吉利。你来了真好。”
他的身体一离开地牢,旁边的几双手马上把他拉了出来,帮他解掉身上的安全绳索。一瘸一拐的基吉已经筋疲力尽了。亚历克斯本能地冲过去抱住了他。汗水、尿液还有污泥混杂在一起的味道立刻沾到了他身上。“你没事了。”亚历克斯紧紧抱住他,“你现在没事了。”
基吉靠在亚历克斯身上,仿佛自己的生命都托付给了他。“我很害怕自己会死在下面。”他无力地说,“我不敢想象,但我真的怕自己会死在那儿。”
17
麦克伦南怒气冲冲地跑出医院,来到警车前的时候双手猛地在车顶上一拍。这个案子简直是一场噩梦,罗茜?达夫之死让一切都陷入了混乱。现在,又出现了绑架、伤人、非法拘禁等一系列恶行中的不愿意指控施害者的受害者。据基吉所说,他被三名男子攻击,但因为天色太暗,他没能看清楚对方的面目;他也辨认不出那几个人的声音,对方也没有用名字称呼彼此;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就把基吉关进了地牢。麦克伦南曾威胁基吉要以妨碍警方调查的罪名逮捕他,但脸色惨白、筋疲力尽的基吉却直视着麦克伦南说:“我们要求警方展开调查,所以怎么能说我妨碍了你们呢?这只不过是一场玩过头的恶作剧罢了,仅此而已。”
他一把扯开车门,猛地坐进车内。坐在驾驶座上的贾尼丝?霍格面带疑问地望着他。
“他说是一场玩过头的恶作剧。他不想指控对方,他不知道是谁干的。”
“布莱恩?达夫。”贾尼丝很肯定地说。
“凭什么?”
“你刚刚在里头的时候,我问了几个人。达夫和他的两个密友昨晚在港口那边喝酒,正好在通往古堡的那条路上,他们九点半离开的。据酒吧老板说,他们看上去好像要办什么事情。”
“做得好,贾尼丝。但证据还是少了些。”
“你觉得马尔基维茨为什么不愿意指控呢?你认为他怕受人报复吗?”
麦克伦南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他昨晚在教堂那边寻男色去了。他是怕万一指证达夫和他的朋友,对方会在法庭上向全世界揭穿他的同性恋身份。这个年轻人想做医生,他不愿意为此冒险。天哪,我真恨这起案子。不管走哪条路,到头来统统都是死路。”
“你可以去吓吓达夫,长官。”
“能有用吗?”
“我不知道,但这会让你感觉好点。”
麦克伦南惊讶地看着贾尼丝。接着他咧开嘴笑道:“你说得对,贾尼丝。马尔基维茨现在仍是嫌疑犯,即使有人要揍他,那也应该是我们。我们去加德布里奇。”
布莱恩?达夫昂首阔步、自以为是地走进经理办公室,那种神情仿佛自己是这儿的土皇帝。他靠着墙,傲慢地扫了麦克伦南一眼:“我不喜欢有人来打扰我的工作。”
“你他妈闭嘴,布莱恩。”麦克伦南鄙视地说。
“这可不是和一个共和国公民说话该用的语气,探长。”
“我不是在和共和国的公民讲话。我在和一个人渣说话。我知道你和你的狐朋狗友昨晚做的事,布莱恩。我知道你一定认为自己知道了基吉?马尔基维茨的秘密后就能平安无事。我来就是告诉你算盘打错了。”他靠近达夫,离他只有几英寸,“布莱恩,从现在起,你和你兄弟已经被盯上了。只要你开车时哪怕超速一英里,也会被罚款,喝酒哪怕多那么一小杯,也会被勒令做呼吸测试,你再碰一下那四个年轻人就会被捕。根据你的个人记录,你会被关起来。这一回,就得好好关你至少三个月。”
“这属于警方骚扰。”布莱恩说,但嚣张却减弱了几分。
“不,不是。警方骚扰是指你被送往监狱的时候不小心摔下了楼,绊了一下撞到墙上碰坏了鼻子。”话音刚落,麦克伦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抓住达夫的裆部。他把手握得紧紧的,腕部猛地一转。
达夫尖叫起来,脸色突变。麦克伦南松开手,敏捷地退了两步。达夫弯下腰,嘴里骂骂咧咧。“这才叫警方骚扰,布莱恩。见识过了吧。”麦克伦南拉开门,“哎呀,布莱恩好像撞到桌子弄伤自己了。”他笑着经过前厅的秘书身边,出了门,上了警车。
“你说得没错,贾尼丝。我感觉好多了。”他笑容灿烂地说。
法夫园的小屋里没人顾得上做家务。蒙德和歪呆在玩乐器,但是仅有吉他和鼓不能组成一支乐队,亚历克斯显然不想和他们一起演奏。他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些天来几个人的种种经历,心情复杂。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基吉不愿意把秘密告诉另外两个伙伴。亚历克斯相信,歪呆和蒙德在内心里会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们太了解基吉了。但他低估了人云亦云的力量,他讨厌两位伙伴得知秘密后的反应,这也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这些年来,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与类似布莱恩?达夫这种心胸狭窄的人渣的交往中,值得吗?在去医院的路上,基吉悄悄告诉亚历克斯事情的前前后后。让亚历克斯害怕的是他的两位伙伴居然抱有同样的偏见。
没错,歪呆和蒙德不会像布莱恩那样,晚上闲着没事去找同性恋毒打一顿来寻求刺激。然而,话又说回来,也并不是每个身处柏林的人都参与了水晶之夜屠杀犹太人的暴力事件,可最终的结果又如何呢?因为心中怀着同样的不宽容态度,人们实际上默许了激进分子的暴力行为。恶势力要取得胜利,只需要正义的人们不作为。
他能理解歪呆的立场。他与一帮原教旨主义者为伍,这就要求他全盘接受他们的全部教义,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可是蒙德找不到借口。亚历克斯甚至不愿意和蒙德同桌。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崩溃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他听到前门开了,他爬下床,没多久就来到了楼下。基吉靠着墙,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你不是应该在医院里吗?”亚历克斯问。
“他们要我留在那儿观察一段时间。但我自己也能观察自己,没必要躺在床上受罪。”
亚历克斯扶着他来到厨房,把水壶放上:“我觉得你的体温过低。”
“只有一点点。我没生冻疮,体温基本已经回升,所以没事了。我没有骨折,只是有些瘀伤。我没有便血,所以肾脏是好的。我宁可躺在自己的床上受罪,也不愿意被医生和护士在身上摸来摸去,被人嘲笑。”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蒙德和歪呆出现在过道里,神情有些窘迫。“见到你就好了,伙计。”
“是啊。”蒙德附和说,“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知道了,基吉。”亚历克斯插话说。
“你告诉他们的?”基吉的责备听上去更像是疲倦,而非生气。
“麦克伦南告诉我们的。”蒙德说,“亚历克斯只是证实罢了。”
“好吧。”基吉说,“我不认为达夫和他的朋友是故意去那儿找我的。我想他们是手痒了,想找同性恋撒撒气,正好在圣玛丽教堂碰上了我和另外一个男的。”
“你在教堂里乱搞?”歪呆很震惊。
“那里是废墟。”亚历克斯说,“不是个神圣的场所。”歪呆看上去还想说什么,但亚历克斯脸上的表情阻止了他。
“大冬天晚上,你和一个陌生人在露天乱搞吗?”蒙德觉得恶心和鄙夷。
基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难道你想让我把那人带到这儿来吗?我可不想像你那样时不时地把一大串姑娘带回宿舍。”
“那不一样。”蒙德说。
“为什么?”
“呃,首先,那不犯法。”蒙德说。
“谢谢你的关心,蒙德。”基吉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那样缓慢而又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我要去睡觉了。”
“你还没告诉我们怎么回事呢?”歪呆说。
“当他们发现是我的时候,达夫想让我坦白,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绑起来,关进了地牢。那可不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夜晚。现在我要告辞了。”
蒙德和歪呆挪了一步给他让路。楼梯很窄,容不下两人同时通过,所以亚历克斯没有上前搀扶。他觉得基吉此刻不想要别人帮他,哪怕这种帮助来自亚历克斯。“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搬去和你们感到舒服的人一起住?”亚历克斯边说边从两人身边经过。他拿起自己的书包和大衣:“我去图书馆。但愿我回来的时候你俩已经不见了。”
殊为不易的各自相安无事的几个礼拜过去了。歪呆大多数时间泡在图书馆,不然就是和教友一起。随着身体的康复,基吉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着镇静,但亚历克斯发觉他不喜欢在天黑后出门。亚历克斯埋头干自己的活,但依然会在基吉需要陪伴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一个周末,亚历克斯回到柯科迪,带着琳去爱丁堡。他们在一家意大利小餐厅吃饭,还去看了电影。他们从车站一路走到琳三英里开外的家。他们穿过树林时,她把他拉到树荫里吻了他,那一吻仿佛包含了琳的整个生命。之后他一路哼着歌回了家。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受最近这几起事件影响最大的是蒙德。基吉被袭击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校园里恣意蔓延。公开的故事版本里漏掉了第一部分,所以基吉的隐私依然完好无损。但绝大部分的人都议论着他们就是嫌疑犯,仿佛基吉的遭遇是罪有应得,他们成了被公众遗弃的人。
蒙德的女朋友甩了他,说担心自己的名誉受损。他也没找到替代品,姑娘们都不再多看他一眼,在酒吧和舞厅里与她们搭讪时,对方都躲得远远的。
法语课上的同学也明显不想与他为伍。比起另外三人来,他被孤立的感觉更强烈。歪呆有自己的教友;基吉的医科同学坚决与他站在一起;亚历克斯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他有基吉为伴,另外——蒙德不知道——他还有琳。
蒙德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应付这一切,他每做一件事,结果必然归于失败。四个人中,数他感情最为脆弱。没有其他三个伙伴的支持,他很快就撑不住了。抑郁的情绪像一条沉重的毯子一样压下来,甚至连走路的时候,他的背上也好像压了重物似的。他不能学习,无法入眠,他不洗澡,不刮胡子,只是偶尔换件衣服。他没日没夜地赖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听平克?弗洛伊德的歌。他到没有人认识他的酒吧一个人喝闷酒,接着醉醺醺地走进夜色中,孤零零地在城中游荡到凌晨。
基吉想和他谈谈,但蒙德不愿意。他在内心里责怪基吉、歪呆和亚历克斯,正因为他们,才让他变成这样。他不需要他们的怜悯,这才真的会令他颜面无存。他需要的是欣赏而非同情他的朋友,他需要的是他可以信赖的朋友,而不是担心认识他们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的朋友。
一天下午,他醉醺醺地从酒吧出来后游荡到了斯科尔斯街上的一个旅馆前。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去,点了一杯啤酒。吧台招待略带轻蔑地看看他说:“对不起,小子。我不招待你。”
“你什么意思,不招待我?”
“这是一家正儿八经的旅馆,你看上去像个流浪汉。我有权利不接待我们不愿意其在此喝酒的人。”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钱柜旁边的一张告示:请走开。
蒙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看了看四周的客人,想向他们求助。每个人都刻意躲避他的目光。“操你娘的。”他骂道,顺手把一个烟灰缸撸到地上,怒气冲冲地走了。
就在他待在酒吧的短短片刻里,压在半空中一整天的雨倾泻而下,借着一股东风抽打着镇上大大小小的街道。一转眼,他就浑身湿透了。蒙德抹了抹脸,意识到自己在哭。他受够了,他一天也不能再忍受这种可悲的日子了。他没有朋友,女人看不起他,期末考试眼看也要考砸,因为他一直没有做功课。没有人在乎他,因为没有人理解他。
极度抑郁、烂醉如泥的他沿着斯科尔斯向城堡走去。他受够了,他要证明给那些人看,让他们明白自己的立场。他爬过人行道的护栏,摇摇欲坠地站在悬崖边。脚下,大海不停地撞击着岩石,向空中翻涌着高高的浪花。蒙德呼吸着咸咸的水汽,望着悬崖下咆哮的海水感到出奇的宁静。他张开双臂,扬起头,冲着天空呼喊出自己的痛苦。
1.指1938年11月9日夜间至次日凌晨纳粹残害德国和奥地利犹太人的暴力事件。
18
麦克伦南经过无线电室的时候,听见有电报进来。他通过解码译出了内容:城堡沙滩悬崖上有人想自杀。这种事情不归CID管,再说他今天休息,来警局只是为了做一些文件清理工作。他本可以事不关己地走出大门,十分钟后就可到家,喝着啤酒,翻看着报纸的体育版。
他站在无线电室门口朝里说:“告诉他们我这就过去。向安斯特鲁瑟借调救生艇。”
接线员吃惊地看了看他,紧接着竖起了大拇指。麦克伦南径直朝停车场走去。天哪,又是一个棘手的下午。仅是这反常的天气就让人产生自杀的冲动。他开车到达现场。
悬崖是自杀的最佳地点之一。多数情况下,如果潮水水位适合,自杀总会成功。海浪遇到海滩后会形成回浪,出乎意料地将人卷入海中,没有人能在冬天的北海中坚持多久。他记得有几次惊心动魄的自杀未遂事件,有一次是当地小学的看门人,完全选错了时间,他入水的地方只有两米深,没有撞到岩石上,而是摔在了沙滩上,结果摔断了踝关节。这样一场闹剧的结局是,在他出院后的一天,他拄着两根拐杖来到一个火车站,卧轨自杀了。
然而,这种情况今天不会出现。麦克伦南肯定今天的潮水很深,海水在东风的猛烈肆虐下,汹涌翻腾。他希望警方能及时赶到现场。
麦克伦南抵达时,现场已经停着一辆巡逻车。贾尼丝和一名制服警靠在低矮的栏杆边,看着一个年轻人前摇后晃地站在风中,双臂张开,如同十字架上的耶稣。“别傻站在那儿,”麦克伦南一边说一边翻起衣领遮雨,“那边有一个救生带,带绳子的那种,快去拿来。”
男警员顺着麦克伦南所指的方向奔去。麦克伦南爬过栏杆,往前靠了几步:“好了,孩子。”他温和地说道。
年轻人转过脸,麦克伦南认出是大卫?克尔——一个烂醉如泥、堕落颓废的大卫?克尔。那张娃娃脸上的惊恐小眼睛麦克伦南是不会认错的。“你来晚了。”蒙德口齿不清地说,身体摇摇晃晃。
“永远不会晚。”麦克伦南说,“无论出了什么问题,我们都能解决。”
蒙德转过身面对着麦克伦南,他垂下双手。“解决?”他的眼中闪着怒火,“就是你们首先把一切弄得一塌糊涂的。真是拜你所赐,人人都把我当成杀人犯了。我没了朋友,没了前途。”
“你当然有朋友。亚历克斯、基吉、汤姆,他们都是你的朋友。”狂风呼啸,雨水抽打着他的脸,但是麦克伦南眼里只有他眼前这张惊恐的脸。
“好一个朋友啊,他们不要我了,因为我泄了密。”蒙德举起一只手,咬着指甲,“他们恨我。”
“我不这么认为。”麦克伦南又走近了一步。只要再靠近几英尺,他就能一把抓住对方了。
“别过来。往后退。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
“想想你在这儿干什么吧,大卫。想想爱你的人,你会伤透家人的心的。”
蒙德摇摇头:“他们不关心我,他们更爱我妹妹。”
“告诉我什么事让你烦心。”让他倾诉,救他活命,麦克伦南对自己说。别再让噩梦重现了。
“你聋了吗?我已经告诉你了。”蒙德一脸痛苦、龇牙咧嘴地喊道,“你毁了我的一生。”
“不是这样,你还拥有很多。”
“没有了。”他像展开翅膀一样伸出双臂,“没人理解我所经历的一切。”
“让我试试理解吧。”麦克伦南小步地挪动着。蒙德试图侧着身体往旁边移,但醉酒后的脚步止不住地在潮湿的草地上打滑,脸上充满了恐惧的表情。然后,他双脚离地,一瞬间就从视野中消失了。麦克伦南猛地冲向前,但却晚了一步。他在悬崖上前后摇摆,幸亏风是迎面吹来,帮助他渐渐平衡了身体。他朝崖下望去。他觉得看见了蒙德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接着,他又看到蒙德的脸在浪花的白沫中闪现了一下。他猛地一转身朝向正跑过来的贾尼丝和另一名警员。这时另一辆警车开了过来,从车上走下吉米?劳森和另外两名制服警。“救生带。”麦克伦南喊道,“拉住绳子一头。”
他一边发出命令,一边脱去大衣和夹克,甩掉了鞋子。麦克伦南抓起救生带又看了看崖下。这次他看见白沫里伸出了一条深色的手臂。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下。
这一跳来得紧急,令他心悸。因为迎着风,半空中的麦克伦南觉得轻飘飘的,渺小得微不足道。这种感觉只维持了几秒。入水的一瞬间就像撞击在了硬地上,震得他喘不过气来。喝过了几大口冰冷的咸水后,麦克伦南大口地喘着气挣扎到了水面上,他能看到的只有水面、浪花和白沫。他用力蹬着双腿,想要控制住身体。
接着,在一阵波谷间,他看见了蒙德,他在左边几码开外的地方。麦克伦南奋力朝他游去,手臂上的救生带却有点碍手碍脚。海浪将他托起又推了下去,正好送到蒙德的身边。他一把抓住蒙德的后衣领。
被他这么一抓,蒙德不停地挥动双臂。起初麦克伦南以为他一心求死,想要挣脱,后来他才发现,蒙德是挣扎着想要抓住救生带。麦克伦南明白蒙德支持不了多久。于是他松开救生带,紧紧地贴住蒙德。
蒙德抓过救生带,把一条手臂穿进去,想从头上套过。但是自己的衣领被麦克伦南抓着,因为那是他的生命所系。只有一个办法,蒙德用另一只手肘使劲地向后捶打。突然间,他自由了。
他把救生带套过身体,死命地喘着气。在他后面,麦克伦南挣扎着靠近,一只手抓住了系在救生带上的绳子。他这一抓颇费体力,因为被水浸满的衣服让他每向前游一英寸都出奇的困难。冰冷已刺入麦克伦南的骨髓,他的手指开始僵硬麻木。他一只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臂在两个人的头上挥舞,示意崖上的人把他们拉上去。
他能感觉到绳子在被拉动。五个人的力气能把他们两人都拉回悬崖上吗?会有人想起到港口开条船过来吗?安斯特鲁瑟的救生艇开到的时候,他们恐怕早就冻死了。
他们靠近了崖岸。一时间,麦克伦南感觉到了水的浮力。接着,他感觉到的只有被拉离水面的力量。他抬头看着悬崖上,第一个人苍白的脸在雨水中显得模模糊糊。
他们离开水面六英尺的时候,蒙德因为害怕麦克伦南会把自己拖下水,就用力朝下踢腿。麦克伦南抵不过那股力量,又栽回到水里。他又一次沉到水里,又一次挣扎到水面。他能看见蒙德的身体慢慢地被拉上悬崖。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狗杂种居然把他踹下水以求自保。他根本没有想过自杀,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引人注意。
麦克伦南又吐出一口水,他决定支持下去。他要做的就是把头抬离水面,崖上的人会再把救生带扔下来的。他们会派一艘船过来的。他们会吗?
他的体力很快就耗尽了,他斗不过海水,所以只能任其摆布。他只集中精神让脸露出水面。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海面下的逆流把他的身体直往下吸,汹涌的海浪如一堵又一堵的黑墙涌向嘴和鼻子。他再也感觉不到寒冷——这种感觉真好。隐约间,他听到直升飞机的声音。他的身体正在漂流,在一处让人感到安宁的地方漂流。“空中/海岸救援队”,这就是他听见的噪音。把机头压低,下来带我回家,脑子里想的事情真有趣,他咯咯笑着又吞了一口海水。
他现在感到身体无比轻盈,大海就像一张床,轻轻摇着他进入梦乡。巴内?麦克伦南,睡在了大海的波涛之中。
直升机的探照灯在海面上扫了一小时,什么也没有。罗茜?达夫的命案夺走了第二条生命。
19
2003年11月,苏格兰格伦罗茜斯。
助理局长詹姆斯?劳森把他的车开进标有他名字的警察总局停车场的泊位上。他没有一天不在内心恭喜自己所取得的成绩。对于一个生长在贫民窟里的矿工的私生子来说,如今的成就的确值得骄傲。在他长大的地方,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就是当时在还处于扩张阶段的煤矿业,但是,短短的二十五年里,这个行业迅速萎缩,让众多工人成了剩余劳动力。他年轻时的伙伴都嘲笑他居然放弃在当时颇为兴盛的煤矿业,如今,是谁笑到最后呢?想到这些,劳森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顺手拔出那辆公务路虎车的车钥匙。撒切尔舍弃了矿工,使得警察成了她的新模范队伍,左翼势力已经消亡;浴火重生的凤凰同托利党一样使劲挥舞手中的大棒。当一名警察的日子过得很不错,他的社保收入就能证明这一点。
他拿起客座上的公文包,春风得意地走向办公楼。他低着头躲避着东海岸吹来的寒风,看样子挨不过早晨就会下雨。他在后门旁的小键盘上打入他的安全密码,然后朝电梯走去。他没有直接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四楼的悬案调查组。法夫郡的案情记录本上并没有多少未了结的案子,所以只要有一桩案件告破,就会被当作是一件大事。劳森心里清楚,只要这件案子处理得当,就会大大提升自己的声誉。因而,他打定主意不能让任何人出现疏漏——没有人承担得了后果。
他分配给这个小组的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办公室,能放下六组计算机工作站。虽然房间没有自然光,但四面墙上也因此挂满了软木公告板,上面详细记录了正在进展的案情。每件案子下是即将开展的行动计划的打印稿,其中的两面墙边,堆积着齐腰的文件盒。劳森跟踪着案情的每一步进展,尽管这起案子的调查行动颇为高调,但这并不意味着整个过程没有严格控制的预算经费。大部分的司法检测开销昂贵,他不希望手下的人被炫目的科技晃花了眼,把大量经费都花在支付检测费用上,从而让常规性的调查陷入捉襟见肘的境地。
但是也有例外,劳森精心挑选了六个人组成一个小分队,这几个人向来以工作精细、善于从毫不相干的证据中提炼出线索而出名。例外就是这其中有一个人的存在让劳森很伤脑筋。倒不是因为此人不称职,而是他与这件案子有利害关系。探长罗宾?麦克伦南的哥哥巴内在调查这宗案子过程中牺牲了。如果让劳森拿主意的话,他无论如何是不会让罗宾接近这次的悬案调查工作的,但后者向警察局长求助,警察局长是劳森的顶头上司。
劳森做成的第一件事是不让麦克伦南接近罗茜?达夫案。巴内?麦克伦南死后,罗宾被调离法夫郡,前往南方,一直到去年,因为父亲去世,罗宾才被调了回来。巧合的是,他的工作正好与另一起悬案扯得上一点关系,因而劳森就说服上司派这位探长去调查莱斯利?卡梅隆的案子。卡梅隆十八年前在圣安德鲁斯被人奸杀。那时候,罗宾工作的辖区在他父母住址附近,他本人被派去充当警方和莱斯利家人的联络员,这或许是因为他在法夫园警队里有熟人的关系吧。劳森认为罗宾会偷偷留意调查罗茜?达夫案子的警员,但无论如何罗宾的私人感情不会搅进这桩案子的调查。
这一年十一月的一个早上,悬案组的办公室里只有两张桌子前坐了人。警员菲尔?帕哈特卡手上是一件最棘手的悬案。案件中的受害人被人谋杀于家中,他最好的朋友受到指控并被定罪。但一连串对警方调查过程的内幕揭露使得案子在上诉过程中被翻案了,结果好几名警察丢了饭碗,警方的压力是必须尽快找出真凶。劳森挑选此人的部分原因是他心细如发,办事稳妥谨慎。但劳森在这位年轻警员的身上看到的是当年同样存在于自己身上的那股子渴望成功的劲头。帕哈特卡对结果的强烈愿望让劳森能觉察出他身上对成功的渴求欲。
当劳森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另一名警员站了起来。警员凯伦?佩莉从椅子的靠背上扯下一件朴素但却实用的羊皮外套穿上。她抬头一看,发现房间里来了人,冲着劳森满脸倦容地笑笑:“这件案子没有什么进展。我得找最初的证人再谈谈。”
“在你处理完物证之前,没必要找证人。”劳森说。
“但是,长官……”
“你必须到物证间去人工搜索一下。”
凯伦一脸惊讶。“这可要花几个星期呀。”
“我知道。但这就是物证的用处。”
“但是,长官……预算怎么办?”
劳森叹了口气:“预算的事就由我来操心吧。我不觉得你还有别的选择。我们需要那件证据给嫌疑人施压,线索可不是留在那儿等我们去发现的。证物保管组那边的意见是,证物是在运往新的储存地点时弄丢了的。他们没有人手做搜索,所以你得去做。”
凯伦把包扛到肩上:“您说得对,长官。”
“我一开始就说过,如果你想案情有所突破,那件物证就是关键。如果别人能找到,那你也能。尽最大的努力,凯伦。”他看着凯伦走出办公室,接着又向帕哈特卡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才去自己在三楼的办公室。
他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心里感到一阵担忧,事情的进展不会像他希望的那样。光说他们已经尽力还远远不够,他们至少得有一个结果。他呷了一口甜丝丝的浓茶,伸手去拿收文篮。他浏览了几份内部文件,在首页签上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把他们放进内部文件篮。然后他看到一份公民来信,是以个人的名义写给他的。这事有点反常,然而信的内容让坐在椅子里的詹姆斯?劳森挺起了身。
法夫郡
莫南斯路
卡尔同巷12号
格伦罗茜斯市
底特律路
法夫郡警察总局
助理局长詹姆斯?劳森
2003年11月8日
助理局长劳森亲启
本人饶有兴致地读了法夫警方重启悬案调查的报道。本人设想,所有这些悬案中,您将关注罗茜?达夫的谋杀案。本人欲安排时间同您会面,讨论案情。本人掌握了一些线索,虽不能说与案件直接相关,但或许有助于您了解案件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