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将此信作无聊的闹剧看待。本人有理由相信,警方当初调查案件之时,并未知晓上述线索。
盼复。
敬祝
格雷厄姆?麦克费迪恩
格雷厄姆?麦克费迪恩穿得很慎重,他要给劳森留下良好的印象。他之前担心劳森会把这封信当成某个痴人的呓语,但令他吃惊的是,他得到了回复。更令他惊讶的是,回信是劳森亲笔写的,请他去安排时间见面。他曾以为助理局长会将此信转给某个负责此案的小警员处理。
警方明显十分重视本案,这让他颇感满意。他打电话去时,劳森建议约见地点定在莫南斯路麦克费迪恩的家中。“比在警察总局见面随意一点。”劳森说。麦克菲费迪恩疑心,劳森约在家中见面,是想判断自己的精神状况。但他还是欣然接受了劳森的建议。
麦克费迪恩在前一天晚上收拾了客厅。他向来自以为是个爱整洁的人,但每次家中有外人来访前,他总发现有许多东西需要收拾,这一点一直令他不解。或许是因为他很少有机会显示自己的好客,他不觉得约会有什么好的,而且,说实话,他有生以来从未觉得身边缺少女人。与同事们打交道就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的社交精力,在工作时间之外,他很少与同事产生私交,这样做不会让自己显得高调。他从小就懂得,隐身于人群中比夺人眼球要好。不论他在软件开发上花了多少时间,与机器打交道他从不厌烦。上网也好,在新闻群里交流信息也好,玩多人在线游戏也好,只要在他和周围世界之间留有一道技术的屏障,就会让他快乐无比。计算机不带主观态度,不会嫌自己愚蠢。人们总觉得计算机是一样复杂、难以理解的东西,然而他们错了。计算机安全可靠,从不让你失望。有了计算机,你才是你。
他仔细地照着镜子。他懂得,融入大众是避免旁人不必要关注目光的最好方法。今天,他要使自己看上去从容、平凡、随和,不是怪异。他知道在外人眼里,从事IT业的人自然而然会显得怪异,他不想让劳森也得出这样的结论。他不怪异,只是有些不一般。但他又不想让劳森觉察到这一点。藏于警方的视线之外,你才能搞到想要的东西。
他最终选择穿一条里维斯牛仔裤和一件马球衫。他用梳子梳浓密的黑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曾经有位女子称他长得像詹姆斯?迪恩,他对此不以为然,觉得是那个女人为了引起他兴趣的拙劣伎俩。他套上一双皮质便鞋,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麦克费迪恩走到自己空荡的卧室里,选了三台计算机中的一台,在前面坐下。他要撒一个谎,如果要让谎言不穿帮,自己就得显得镇定、从容。
詹姆斯?劳森沿着卡尔同小巷缓慢行驶。巷子两旁是一小排建于20世纪90年代的独立式小房子,风格仿照传统的房屋式样。粗灰泥粉过的墙,陡直的瓦片顶,阶梯式山墙压顶的混合搭配是这一地区民间风格的标志,这类独特的风格与周围建筑的整体设计差强人意地混合在一起。由莫南斯路上的渔村朝内陆行过一英里,这里的房子完全适合年轻的、买不起传统房子的上班族,那些传统意义上的房子总是被来此安度退休生活或者出租给度假者的外来人口买走。
格雷厄姆?麦克费迪恩的房子还要小一些。两间起居室,两间卧室,没有车库,但屋子前面有一条停得下几辆小汽车的车道,一辆有些年头的大众高尔夫车停在那里。劳森把车停在大路上,沿着车道走去。他按了门铃,耐心地等待。他可不愿意住到如此荒凉的地方来。夏天这里的风景倒还不错,可是寒冷的十一月一到,夜里就是一派阴森沉闷的景象。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中等个子,单薄的身体,劳森打量着对方。一头黑发,留成看上去算不上整洁的卷发,深凹的蓝眼睛,宽面堂,饱满如女性的嘴唇,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但是以他的年龄,不可能知道任何关于罗茜?达夫谋杀案的线索。“麦克费迪恩先生?”劳森问。
年轻人点点头:“您一定是助理局长劳森。我能这么称呼您吗?”
劳森笑笑表示肯定:“不需要加头衔,叫劳森先生就可以了。”
麦克费迪恩让了一步:“请进。”
劳森跟着他穿过狭窄的门厅来到一间整洁的客厅。一组三件套的皮面沙发,正对面是一台电视机,电视机旁是一台录像机和一架DVD机。两旁的架子上堆了一些录像带和DVD盒子。房间里另外一件家具是一个存放了玻璃杯和几瓶威士忌的柜子。但劳森是后来才注意到这个柜子的。让他眼前一亮的是四面墙上仅有的一张相片,一张放大的颇有艺术感的照片。凡涉及罗茜?达夫谋杀案的人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照片是罗茜被发现当晚圣山公墓里的一排长长的石棺。劳森简直呆若木鸡,还是麦克费迪恩的话把他拉回到了现实中。
“要喝点什么吗?”他问。
劳森摇摇头,一来是驱散脑海里的那副景象,二来是表示拒绝。“不,谢谢。”他坐下,多年的警察身份让他不怎么拘于小节。
麦克费迪恩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劳森猜不透他的心思,这让他有点焦虑。“你在信里说你有关于罗茜?达夫谋杀案的线索?”他谨慎地问道。
“是的。”麦克费迪恩身子稍稍向前倾了一下,“罗茜?达夫是我的母亲。”
20
2003年12月。
录音机上拆下的计时器,一个油漆罐,四分之一升的汽油,杂乱的导火线——没有特别的东西,都是些在平常人家的后院或地下室就能找出来的东西,一点儿都不起眼。
但当这些东西组合起来,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计时器走到了设定的日期和时间,一丝火星擦亮了导火线,点燃了汽油蒸汽。油漆罐的盖子被向上炸开,将罐内点燃的汽油洒在周围的废纸和木块边料上。一起经典的定时爆炸,完美而又精准。
火焰烧着了卷在地上的废弃地毯、半瓶油漆、一条刷过清漆的小艇。玻璃纤维、后院的什物、烟雾剂罐头相继被点燃,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火炬和火焰喷射器。大火越烧越旺,灰烬不断上扬,仿佛是一场蹩脚的烟火秀。
浓烟在大火上方积聚。火还在黑暗中燃烧的时候,浓烟已经四处蔓延,起初比较缓慢,继而来势汹汹。小股的烟苗钻过地板,随着滚烫的空气不断向上飘去。烟的浓度足以让睡梦中的那个人咳嗽不止,但却还没有达到弄醒他的地步。随着烟不断积聚,透过没有合上帘子的窗照进屋子的月光,你能看见如同幽灵一般恐怖的屡屡浓烟。着火的味道现在也能闻到了,但是睡在床上那个人的神经已经被麻痹,如果此刻有人推他一下,他或许还会醒来,跌跌撞撞地跑向窗口求生,但是他已无法自救。睡眠已经变成了昏迷,不久,昏迷就会变成长眠。
大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向天空喷射着时而通红时而金黄的火苗。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接着就倒塌了,场面壮观。在毫无痛苦中,一起命案就这样发生了。
尽管办公室里有可以调节温度的暖气,但亚历克斯还是哆嗦着。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石板,灰色的石头,覆盖在街对面屋顶上的霜经过了一天也没融化多少。他看着底下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排出的尾气像是圣诞节的幽灵,让原本就堵塞的通往市中心的道路更加拥挤不堪。
亚历克斯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阴沉而低矮,看来又要下雪了。他的情绪更加低落。今年他的业绩还不错,但是,如果遇上下雪,那他的决心就要打折扣了,自己又要回到往日那种季节性的惨淡日子里了。唯独在今天,他可以忍受下雪。因为就在二十五年前的今天,他遇到了让他此后每年圣诞节都要陷入痛苦回忆中的东西。无论是男性朋友的美好祝愿还是女性朋友的陪伴,都无法让他忘却罗茜?达夫的祭日。
他想,自己一定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讨厌销售旺季的贺卡生产商了。走廊的其他办公室里,电话销售团队正在替补货的批发商们安排最后一刻的订单,并借机推销情人节、母亲节和复活节的贺卡。仓库里,忙过了高峰时间的工人正准备休息,坐下来盘点一下过去几周的出货量。财务部里的人笑得合不拢嘴,今年的销售额比去年涨了8%,这多亏了亚历克斯设计的一系列新式样。尽管这已经是亚历克斯靠笔墨生活的第十个年头了,但他还是会不厌其烦地偶尔贡献自己的设计灵感。能让团队里的其他人始终充满活力,这种感觉无与伦比。
但是他设计这些新式样的卡片还是在四月份,那会儿还没有心理阴影的影响。这种影响出现的季节性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每当到了圣诞假期的第十二夜,人们纷纷把圣诞节装饰品储藏起来以备来年再用的时候,他脑海中罗茜?达夫的形象又逐渐暗淡、模糊下去。他又能以欣然的态度接受生活,但此刻,他还得忍受。
他试过很多方法力图摆脱这种阴影的纠缠。就在罗茜死后的第二年,祭日那天,他喝得不省人事,想不起自己是在哪家酒吧喝晕过去,又是谁把他送回格拉斯哥的家中。可那一次大醉换来的却是一场令人直冒冷汗的噩梦,罗茜?达夫的冷笑声久久地徘徊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后一年,他去了小镇边上的圣安德鲁斯西区公墓祭拜罗茜。他一直等到黄昏才出发,以免被人认出来。他把自己那辆破旧的福特车停在离公墓大门最近的位置,把花呢帽子扯到眼睛前方,翻起衣领,提心吊胆地走进潮湿阴沉的公墓。问题是他不知道罗茜?达夫墓碑的具体位置。他只见过转载于各大报纸的下葬仪式的照片,仅知道墓碑靠近公墓的后方。
他埋着头,穿行于墓碑之间,感觉自己像个怪胎。他后悔没带个电筒,但转念一想那样又太引人注意了。公墓的路灯被打开后刚好提供了能让亚历克斯认清墓碑上的石刻文字的亮光。他正要放弃寻找的时候偶然发现墓碑就在靠着围墙的一个安静角落里。
那是一块朴素的黑色花岗石。字母呈金色刻在石头上,看上去如同刚凿上去的一样新。起初,亚历克斯以一个艺术家的身份,将眼前的这块墓碑作为一件艺术品来观察。但是,这种身份没能维持多久,因为刻在墓碑上的几个字让他不能无动于衷。“罗斯玛丽?玛格丽特?达夫,生于1959年5月25日。1978年12月16日,被人残忍地夺去了生命。我们同时失去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个温婉的妹妹。愿她安息。”亚历克斯记得,警方募捐为她买了墓碑,募集到的钱款一定不少,因而才能在墓碑上刻这么多字。他极力不让这些文字同多年前的可怕场景联系起来。
另一样叫人无法忽视的东西是墓碑前安放得井井有条的花束。茂盛的花束一直拖到草地上,说明罗茜?达夫还活在许多人的心中。
亚历克斯解开外衣的扣子,从里面掏出一支白色的玫瑰花。他蹲下身子,把玫瑰花不显眼地放在花丛中间。这时一只手突然搭在他的肩上,吓得他丢了半个魂魄。湿润的草地吸收了脚步声,亚历克斯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亚历克斯猛地转过身,挣脱那只手。他脚底一滑,四脚朝天摔在地上,那样子就如同三年前那个可怕的十二月晚上一样。他蜷缩着身体,怕有人认出他是谁而踹他一脚。他完全没料到,那人居然用关切的口气喊了只有他的朋友才会用来唤他的名字。
“嘿,吉利,你没事吧?”西格蒙德?马尔基维茨伸手拉亚历克斯站起来,“我没想到会吓着你。”
“天哪,基吉。在黑漆漆的公墓里从我身后摸过来,这样子不吓到我还会怎样?”亚历克斯生气地说,自个儿爬着站起来。
“对不起。”基吉冲着那支玫瑰点点头,“真不错,想不到比这更合适的东西了。”
“你之前来过这儿吗?”亚历克斯一边掸掉身上的污泥,一面对着老朋友问道。在昏暗的灯光下,基吉仿佛一个幽灵,皮肤的苍白色像是从身体里透出来的。
基吉点点头:“只在祭日来过。但我从没碰到过你。”
亚历克斯耸耸肩:“我是第一次来。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摆脱,你懂的吧?”
“我想我是永远摆脱不了的。”
“我也是。”两人不再作声,转身朝入口返回,一路上都陷入了各自糟糕的回忆中。虽然并未挑明,但两人达成了默契,毕业之后再没提起过那件事。尽管阴影犹在,但自那时起,两人谁也没有承认过。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两人都避免触及那些谈不出个结果的话题才使得他们的友谊能一如既往的牢固。基吉现在是爱丁堡的一名年轻医生,两人无法时常见面,但只要两人能有机会碰到一起,彼此之间的关系依然如故。
走到大门口,基吉停下说:“想去喝一杯吗?”
亚历克斯摇摇头:“我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这儿也不是我俩该久留的地方,这里的很多人依然认为我们杀了人,却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不了,我要回格拉斯哥去。”
基吉拥抱了一下亚历克斯:“新年的时候我们还能见面吧?市政广场,午夜?”
“是的,我还有琳,我们会来的。”
基吉点点头,明白了这寥寥数语中的含义。他扬起手,虚敬了个礼,转身走进夜色之中。
从那一次后,亚历克斯再没有去过公墓。那一次经历没能帮他摆脱阴影,他也不希望在那种场合遇见基吉。这种场合太伤感,承载了太多他俩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至少他不需要像其他几人那样默默地承受这一切。琳知道罗茜?达夫命案的一切。那个冬天过后,琳和亚历克斯就在一起了。有时候,他也不明白,是否就是这起命案才让他最终爱上了她,他人生中最大的秘密成了两人之间沟通的纽带。
命案是亚历克斯永远摆脱不了的心结,是在他记忆中留下的永远抹不掉的污点。如果有人知晓他的过去,知晓如今依然有众多的怀疑萦绕在他周围,那他们一定不愿和他交朋友。然而琳知晓这一切,可依然不顾一切地爱着他。
这些年来她的爱无处不在。而且,表明这份爱的终极证据不久即将到来。就在两个月后,她就要产下他俩期盼已久的孩子了。他们想要在两人都稳定下来之后才组成家庭,生儿育女,但后来他们发觉等到一切安顿下来之后,这件事又被拖得太晚了。其后他们努力了三年,就在两人约好了要去不孕症诊所时,琳怀孕了。这仿佛是二十五年才等来的一个脱胎换骨的全新开始。
亚历克斯从窗口回转过来,他的人生即将迎来改变。或许,只要下定决心,他就能一举摆脱过去的种种经历,就从今晚开始。他在苏格兰博物馆顶楼的餐厅订了一张桌子,带琳出去享用一顿特别的晚餐,而不是闷坐在家里。
他正要拿起听筒打电话时,铃声响了。颇感吃惊的亚历克斯盯着电话一会儿,然后才想起去接。“我是亚历克斯?吉尔比。”
他想了一阵子才认出对方的声音。不是陌生人,但也不是他能预料到会打电话过来的人。“亚历克斯,我是保罗,保罗?马丁。”来电者话语中的激动和不安让分辨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困难。
保罗,基吉的伴侣,一个粒子物理学家,拥有橄榄球四分卫的体魄,长相在过去十年中一直令基吉倾倒。“嗨,保罗,你居然打电话过来。”
“亚历克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保罗沙哑地说,“是个坏消息。”
“基吉有事?”
“他死了,亚历克斯,基吉死了。”
亚历克斯抖了抖话筒,仿佛是线路问题,让他听错了保罗的话。“不,一定是搞错了。”
“我也希望如此。”保罗说,“但没有搞错,亚历克斯。那间房子,昨晚着火了,被烧成了灰烬,基吉……他死了。”
亚历克斯的目光一直落在墙上,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基吉弹吉他的样子,脑袋嗡嗡作响。
他再也弹不了了。
21
尽管吉米?劳森花了整整半天在一大堆分类文件上自己的签名旁标注日期,但没有一份说得上是重要的。其后,他发现一份来自警员帕哈特卡要求对一名他正在调查的悬案嫌疑人进行DNA测试的申请报告。日期和悬案调查组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让他纷乱的思绪终于有了着落。今天是罗茜?达夫的二十五周年祭日。
他很想知道格雷厄姆?麦克费迪恩今天会怎么度过,他俩不久之前那次不快的约见让他有些坐立不安。起初,他感到难以置信,罗茜案的调查过程中,从来没人提过她还有个孩子,她的朋友和家人对此也只字未提。
但是麦克费迪恩态度坚定。
“你一定知道他有个孩子。”他坚持说,“是法医事后才发现的?”
劳森立刻想起肯尼斯医生那老态龙钟的身影。命案发生时,他已是半退休的状态,碰威士忌的机会远多于碰福尔马林,他这辈子处理的病例多数都很简单,对于谋杀案鲜有经验。他依然记得麦克伦南公开怀疑是不是该调一名更有经验的医生来。“没有结果。”他说了一句,之后再无别的评论。
“那不可能。”麦克费迪恩说。
“或许是伤口掩盖了证据。”
“我觉得有可能。”麦克费迪恩犹豫地说,“我觉得你知道我的身份,但没办法查到我的下落。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他说,“我觉得只有等到养父母过世之后再去寻找我的生母才对养父母公平。我的养父三年前去世了。我的养母……呃,她住在一所敬老院里,她得了老年痴呆症。这么不清不楚地活着,其实和死去也没多大区别。所以,几个月之前,我开始探访自己的身世之谜。”他走出客厅,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只蓝色的纸板箱回来。“看看这些吧。”他边说边递给劳森。
劳森觉得接在手里的仿佛是一瓶硝化甘油,他不明白心中为何有一丝恶心的感觉。纸板箱内的文件按字母顺序排列,首先是麦克费迪恩的询问函,他浏览了个大概。最后他停在了一份出身证明上。在填写母亲名字的一栏里,他看到了熟悉的字眼:罗斯玛丽?玛格丽特?达夫,生于1959年5月25日。母亲职业:未就业。父亲一栏中填上的“未知”两字就好像清教徒衣服上的红字一般。地址也很陌生。
劳森抬起头看看麦克费迪恩,后者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萨林,列文斯通?”他问。
“就在那儿。苏格兰长老会办的问题女子收容所,问题女子就在那里生孩子。现在那里都是孩子了,不过在当时,为了避免左邻右舍说三道四,女子们都住在那儿。我找到了当年经营收容所的人,伊娜?德赖伯芙,她如今有七十好几了,但思路依然清晰。我很惊讶她居然非常乐意向我讲述实情。我觉得事实一定令人难受,但她说事情过去很久了,伤害不了任何人。死者已逝,生者珍重,这似乎是她的处世态度。”
“她和你说了什么?”劳森向前倾了倾身体,想要听麦克费迪恩揭开隐藏于命案调查之外的秘密。
年轻人松弛了下来,现在轮到他受重视了。“罗茜十五岁时怀孕,她在失踪了三个月之前鼓起勇气告诉了母亲。她母亲立刻行动起来,联系了当地的牧师,牧师向她推荐了列文斯通。达夫太太随即联系了德赖伯芙太太,后者答应接受罗茜,而且建议达夫太太对外宣称罗茜搬到一位刚动完手术、需要有人帮着带孩子的亲戚家中。罗茜在那个周末便离开斯特拉斯基尼斯去了萨林。怀孕期间,她一直住在那里,由德赖伯芙太太看护着。”麦克费迪恩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
“她从没有抱过我,没来看过我,只留下一张照片,仅此而已。当时人们的做法和今天的很不同。我出生那天就被送给了养父母,就在同一个礼拜,罗茜回到了斯特拉斯基尼斯,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德赖伯芙太太说她再次听到罗茜?达夫的名字是在电视新闻里。”说完他短促而清晰地吐了一口气。
“那时她告诉我,母亲已经在二十五年前死了。谋杀,至今凶手仍未归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联系其他的亲戚。我查明外公外婆已经过世。但显然,我还有两个舅舅。”
“你没找过他们?”
“我不知道该不该找。之后我就看到重启悬案调查的新闻,我觉得应该先和您联系。”
劳森古板说:“除非你那两个舅舅比我认识他们那会儿老实了许多,不然,依我看你最好还是维持现状。”他觉得麦克费迪恩正看着自己,于是抬起头,“布莱恩和科林一直很护着罗茜,他们也一直动不动就挥拳头。我觉得他们一定会把你所说的一切当成是对妹妹的侮辱。我不觉得那会是家人重逢的感人一幕。”
“我觉得,你知道……他们会把我当成是罗茜部分生命的延续?”
“我可不敢这么想。”劳森坚持地说。
麦克费迪恩依然不相信:“但是如果这个情况能有助于你的调查,他们的态度就会不同了,您不这样想吗?他们当然很想看到凶手伏法?”
劳森耸耸肩:“说实话,我不觉得这条内幕会帮我们多大的忙。你是在你母亲被害的近四年前出生的。”
“但如果她一直与我的生父保持联系呢?如果这与她的被杀有联系呢?”
“罗茜从没有和谁保持过长期的关系。她死之前的一年交过几个男朋友,没有一个是正儿八经的那种。但那不意味着还有别人。”
“哎,万一他走了,之后又回来了呢?我读了报道谋杀案的新闻,据说,她在那儿是为了见某人,但没人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或许我的生父回来了,可她不愿意让父母知道她在见那个使她怀孕的男人。”麦克费迪恩的语速快了起来。
“这只是一种推论,我觉得。但如果没人知道你的生父是谁呢?这样还是等于什么都没有。”
“但你们那时也不知道她生过孩子。我肯定你们没有调查她在遇害的四年前和谁约会,或许她的两个哥哥知道我的生父是谁。”
劳森叹了口气。“我不愿意看到你抱有虚幻的希望,麦克费迪恩先生。一则,布莱恩和科林一直急于找出真凶。”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列举,“如果您的生父还在,或者出现过,我向您保证他们俩立马会敲着警局的门,叫嚷着催我们抓人。如果我们不抓的话,他们自己也早就动手打断他的腿了。这还算是轻的呢。”
麦克费迪恩把嘴抿成一条线说:“那你们就不沿着这条线索追踪下去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这一箱东西拿回去,做一个备份交给处理你母亲案子的警员。把这些涵盖在背景资料里未尝不可,也许某天会有帮助。”
麦克费迪恩眼中有一丝胜利的亮光一闪而过,仿佛自己的努力取得了回报。“那么你相信我说的话了?承认罗茜是我母亲?”
“看起来是这样的。当然我们警方还会进一步核实。”
“那么你们要从我身上采集血样吗?”
劳森皱起眉头:“血样?”
麦克费迪恩突然充满活力地蹦起来。“稍等片刻。”他边说边再次跑出客厅。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破了书脊的平装书:“我读了所有关于我母亲那起命案的书。”他边说边把书塞给劳森。
劳森瞥了一眼封面——《逍遥法外:二十一世纪终极悬案》。罗茜?达夫的案子占了五页。劳森粗粗地翻了一下,惊叹作者居然记录得毫无差池。这又让他不禁想起了那晚看到罗茜的尸体躺在雪地里的悲惨一刻。“我依然很难同意你的看法。”他说。
“书上说在她身上和衣服上留下了精液的痕迹。尽管那时的检验手段还比较落后,但你们依然确定了精液可能属于其中的三名学生。以目前的检测手段,你们可以把我的DNA和精液里的DNA作比较,不是吗?如果是我父亲的精液,你们一定能检测出来。”
劳森觉得自己仿佛穿过了一面镜子。麦克费迪恩想要了解有关他生父所有情况的急切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一心认定发现生父有罪比永远找不到其人要好得多的想法就有些阴暗了。“如果我们要比对DNA的话,也不会取你的DNA,格雷厄姆。”劳森和气地说,“我们要找案件里的那四个学生,就是发现罗茜的那几个人。”
麦克费迪恩猛地一拍桌子说,“你说‘如果’?”
“如果!”
“你刚刚说,‘如果我们要对比的话。’而不是‘当’,是‘如果’。”
劳森感到自己仿佛一头栽下了一座幽深陡峭的地洞,只觉腰盘上突突作痛。有些人身上的疼痛随着天气变化而来,劳森的坐骨神经就是最灵敏的压力反应器。“这可令我们两个都尴尬了,麦克费迪恩先生。”他的口气十分正式。“过去二十五年来,关于你母亲那案子的证物曾经丢失过。”
麦克费迪恩的脸一紧,显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生气地说:“你什么意思,丢失?”
“就是我所说的意思。证物被转移过三次。有一次,圣安德鲁斯的警察局迁址,证物于是被暂存到总部的中央储存室。最近,证物又搬到了一个新的储藏室。保存您母亲衣物的那个证物袋丢失了。”
麦克费迪恩露出想狠揍某人的表情。“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能给出的唯一解释就是人为失职。”在这个小伙子一腔怒火的鄙视之下,劳森有些窘迫不安,“警察也不是不犯错误。”
麦克费迪恩摇了摇头,“这不是唯一的解释。很可能是有人故意取走证物。”
“为什么有人故意拿走?”
“呃,这很明显啊。凶手不希望证物被找到,难道不是吗?人人都知道DNA。你们已宣布要重启罪案调查,凶手就知道所剩时间不多,必须立即行动。”
“证物锁在警察局的储藏室里,我们没有收到过破门而入的报告。”
麦克费迪嗯哼了一声。“根本不需要硬闯,只需拿几个钱找个对路的人就行了。每个人都有利用价值,警察也一样。翻开报纸打开电视不乏警方腐败的新闻。也许你该回去查查自己的人里头有谁一夜暴富了。”
劳森不安起来。麦克费迪恩彬彬有礼的一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原先未曾显露的偏执和猜疑。“你这话说得太重了。而且目前根本没有证据。这起案件的物证所出的差池,都归结为人的失职。”
麦克费迪恩怒不可遏地瞪着他说:“真是这样吗?你是要包庇自己人吧?”
劳森忙做出一副息事宁人的表情。“没什么可包庇的,麦克费迪恩先生。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员已经在全面检索证据了,或许她不久就能找到证物。”
“不大可能。”他粗声粗气地说。
“是的。”劳森同意说,“不大可能。”
离詹姆斯?劳森与罗茜私生子的约见已经过去了几天。劳森与凯伦?佩莉说了一点见面的情况,但她对从一大堆证据中找出线索几乎不抱希望。“大海捞针,长官。我已经找到了三个被放错地方的证物包裹了,如果让外边的人知道……”
“我们得确保他们永远不知道。”劳森严厉地说。
凯伦看上去很害怕。“哦,天哪,遵命。”
劳森希望证物被弄得七零八落的情况永远无人知晓。但是因为自己无意间向麦克费迪恩透露了消息,保密已经绝无可能。现在他只得坦白。自己刻意向罗茜一家隐瞒的这一情况被捅了出去,他的名誉立刻会被报纸的头条败坏得一文不值,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斯特拉斯基尼斯二十五年来并没有多少变化。村子里新建了几栋房屋,但多数的居民都拒绝开发商对这片土地的践踏,以此处的风景,本应是适于专为玩高尔夫的人建造精品酒店的理想位置。尽管此地的居民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整座村子看起来依然是一派劳动阶级的景象。
他打开大门,发现屋前的花园一如阿奇?达夫在世时那样整洁。也许布莱恩?达夫在这二十五年中性情大变,已经成了像他父亲一样的人。劳森按响了门铃在一旁等候。
来开门的人看上去状态很好。劳森知道布莱恩?达夫已经有四十五、六岁了,但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十岁。他的皮肤焕发着喜欢户外运动的人的健康光泽,短短的头发也没有朝后秃的迹象,身上的一件T恤托出宽阔的胸肌和紧绷的腹部。站在布莱恩面前,劳森感到自己像个老人。布莱恩上下打量了劳森半天,然后轻蔑地说:“哦,是你啊。”
“隐藏证据会被认为是妨碍警方查案。这可是犯罪。”劳森可不会让布莱恩?达夫傲慢的神气占了上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这二十年来一直规规矩矩。你可不该来敲我的门,随随便便地就扯出一连串罪名。”
“我不是指这二十年,布莱恩。我说的是你妹妹的谋杀案。”
布莱恩?达夫不为所动。“我听说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正吆喝着你的手下把过去办糟了的案子又扒出来。”
“不是我办糟的,我那时只是个小警员。你是想请我进屋呢,还是在这儿说给全世界听?”
达夫耸耸肩。“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还是进来吧。”
屋子内部已经改装过了,客厅井井有条。“我从没见过你的妻子。”劳森跟着达夫进入一间现代气息的厨房时说道。
“你估计见不到了,她还要再过一个小时才回来。”达夫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他拉开封口靠着灶台说道:“那么你来看什么?隐瞒证据是什么意思?”表面上看布莱恩只在意自己手中的那罐啤酒,但劳森已经察觉到他更像一只身处陌生环境的猫一样警觉。
“你们没人提过罗茜儿子的事。”他说。
他的开门见山并没有引起对方过分的反应。“那是因为这和谋杀案没有关系。”达夫一边说一边舒展了一下双肩。
“你不觉得有没有关系应该由警方来决定吗?”
“不,这是私人问题。事情发生在许多年前。和她约会的男孩已经不住在这儿了。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那个孩子的事情。这和谋杀案会发生什么关系?我们可不想让罗茜的名誉受到玷污,如果让你们警方知道的话,她的名节是肯定保不住的,你们会让她看上去是个自作自受的荡妇。这样的话,你们的办事不力也多多少少能得到些原谅。”
“并非如此,布莱恩。”
“不,就是这样。你们一定会把消息泄露给报纸。报纸会把她诋毁成一个妓女。她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
劳森浅浅一笑,表示同意。“我知道她不是。但你应该告诉我们,那兴许对调查有帮助。”
“那也只会是个迷魂阵。”达夫喝了一大口啤酒,“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罗茜的儿子可比你有良知得多。他看到报纸上重启悬案调查的报道后找到了我们。”
这回他终于看到对方明显的反应了。达夫正要送往嘴里的罐头停在了半路,他把啤酒罐子放到一旁的工作台上。“上帝呀,那又怎样?”
“他找到了经营那家收容所的人。那人告诉了他谋杀案的事。他和你一样想找出真凶。”
达夫摇头说:“我对此很怀疑。他知道我和科林住在哪儿吗?”
“他知道你们住在这儿。他知道科林尽管常年在海湾,但在金斯巴恩有座房子。他说是通过公开的信息查到你们住址的。他说的应该是实话,因为他没必要撒谎。我告诉他你们不会很乐意见他。”
“这一点你倒是说对了。如果你们已经抓住了真凶,情况倒有可能会不同。但就我个人来讲,我不愿意想起罗茜的那一段经历。”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那么,你现在是不是要给那几名学生定罪了呢?”
劳森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我们不能确定是他们干的,布莱恩。我一直认为是外人干的。”
“别跟我扯这些废话。你知道他们有嫌疑,你应该再查一下他们。”
“我们正竭尽全力。但看起来并不尽如人意。”
“你们现在能检测DNA了,这个就与以往大大的不同。她的衣服上留有精液。”
劳森的视线转向了别处,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张照片上,罗茜的脸穿越时空冲着他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如针刺般的负罪感直插他的内心。“这便是问题所在。”他害怕接下来他要透露的事情。
“什么问题?”
“证物遗失了。”
达夫挺直了身子,仿佛随时都要往前扑的样子。“你们把证物弄丢了?”他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我没说丢了,我说遗失了,不在保存的地方。我们正全力把它搜索出来,我认为会找到的。但是目前,我们碰到了一些困难。”
达夫攥紧了拳头说:“这么说那几个狗杂种还是什么事都没有?”
一个月后,尽管还在轻松的垂钓假期,但达夫怒不可遏的神情依然徘徊在劳森的脑海里。他再没有听到罗茜哥哥的任何消息,但是她儿子倒是时时打来电话。罗茜家人完全合情合理的愤怒更让劳森觉得有必让悬案最终查出个结果,罗茜的祭日让这一结果显得更为迫切。他叹了口气,收起钓鱼用的小椅子,朝警局的集合厅走去。
22
亚历克斯盯着自家门前的车道入口,好似是平生初见一般。他已记不得从爱丁堡出来,穿过大桥通往北皇后渡口的这个车道了。惊奇之下,他把车开了进去,停在卵石地面的远端,把靠近屋子的那片空地留给了琳。
方形的石屋坐落于悬臂铁路桥的悬崖边上。脚下的雪泥湿滑难行,仅是前门到汽车之间的一段路程,亚历克斯就险些数次摔倒。他进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琳的手机留言,让她回家时特别小心。
他穿过门厅,啪地打开电灯时看了一眼落地钟。他难得能在冬天的工作日的白天就回到家里,但是今天天气阴沉,看上去天色已经很晚了。琳还要再过一个小时才能回来,他需要人陪伴,此刻能充当伴侣角色的只有瓶中之物。亚历克斯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上一杯白兰地。别喝太多,他告诫自己。他端起酒杯走到宽敞的花房,坐在昏暗的暮色之中,俯瞰着江面上飘过的船只中的点点亮光,不知该如何承受下午的噩耗。
年过四十六的人,哪能过得事事顺心。但亚历克斯比旁人幸运得多,他三十岁之前便参加了四位祖辈的葬礼,但四位老人那时均已七老八十,生命的尽头早在预料之中,而在亲人眼里,他们的过世对生者或死者都未尝不是一种“欣喜的解脱”。他的双亲和岳父岳母依然健在,今天以前,好友也一切太平。最近听闻的一起关于朋友的噩耗是与他有生意往来的一位印刷商死于一场车祸,得知这位与自己公私交都十分融洽的朋友过世,他自然免不了一番伤心,但也绝非是那种大痛大悲之事。
可今番却大为不同。三十余年来,基吉一直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们一同经历了人生最重要的每一事件,他们是彼此记忆的点金石。没有了基吉的存在,他觉得自己仿佛流离于以往的岁月之外。亚历克斯追忆起两人最后的那次见面。那时,正值夏末,他和琳在加利福尼亚度过了两周,基吉和保罗前来与他们一道,在约塞米蒂谷徒步旅行了三天。其时,天空蔚蓝,骄阳似火,明亮的日光将巍峨的群山勾勒得轮廓分明。同行的最后一天晚上,四人驱车穿越沙漠,来到海滨,住进建在俯瞰太平洋的一处悬崖旅馆。晚饭后,亚历克斯和基吉躺在热气腾腾的大浴盆中,身旁是六罐啤酒,想到两人一生都甚为投契,均不胜欣喜。谈到有孕在身的琳,基吉满脸欢喜,这更让亚历克斯感到宽慰。
“你会让我做孩子的教父吧?”基吉一边说,一边拿啤酒罐碰碰亚历克斯。
“我俩本不打算给孩子搞什么洗礼命名。”亚历克斯说,“但如果双方父母都坚持的话,那自然没有别人能充当此角色了。”
“你不会选错的。”
亚历克斯自然晓得没有选错,也从未为此事犹豫片刻。而今,此事已再无可能了。
第二天,基吉和保罗一大早便动身长途驱车返回西雅图。基吉和亚历克斯在珠灰色的晨光中拥抱道别。而今,此事也是再无可能了。
基吉在行驶的车中探出窗外喊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隐约中亚历克斯听见基吉告诉自己要对琳千依百顺。虽记不起当时基吉的确切言语和自己的回答,但一如基吉以往在道别时的嘱咐那样,总逃不出要亚历克斯善待身旁亲人的主题,因为基吉本人便是这样一个善待别人的人。
在一群人中间,总有那么一人扮演着磐石的角色,为身旁的人提供庇护。“柯科迪四俊”中,基吉无疑就是此等角色,倒不是因为他天生爱挑头、喜欢控制旁人,只不过他与生俱来便有此种角色感,其余三人也总是从基吉井井有条的行事作风中获益良多。即便成人以后,亚历克斯也每每在需要旁人参谋时,求助于基吉。上回自己考虑从收入颇丰的工作转行组建自己的公司时,他就与基吉在纽约商量了一周时间,将利弊得失分析得彻彻底底。亚历克斯不得不承认,基吉对自己能力的信任,远比琳的信心来得至关重要得多。
而今,此等交心更是再无可能。
“亚历克斯?”妻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茫然沉思。他过于专注对往日的追忆,甚至没注意到妻子的车和进屋的脚步声。他转过身,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为什么坐在黑暗里?怎么今天回来得那么早?”妻子的语气中全无责备的口吻,透露的只有殷殷关切之情。
亚历克斯摇摇头,实在不想让她也听闻噩耗。
“出事了?”琳走到亚历克斯身旁坐下,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问:“亚历克斯,是什么事?”
听到妻子焦虑的声音,亚历克斯内心的麻木感立刻消失了。一股刀割般钻心的痛楚袭来,霎时令他难以喘息。他看着琳的眼睛,不由地缩了一下身体,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凸起的肚子上。
琳把手叠在他的手上。“亚历克斯……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沙哑、断裂。“基吉,基吉死了。”
琳张大了嘴巴,皱起眉,难以置信。“基吉?”
亚历克斯清清嗓子。“是真的。发生了火灾,在他家里,晚上。”
琳不由地颤抖了一下。“不,不会是基吉。一定弄错了。”
“没错。保罗告诉我的。”
“怎么会这样的?他和基吉,两人睡在一起呀。为什么保罗没事,基吉死了?”她说得很响,声音在花房中回荡。
“保罗不在屋里,他在斯坦福做客座讲课。”说着亚历克斯闭起双眼,“他早上飞回来的,从机场直接开车回家,发现消防员和警察正在房子的废墟上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