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脑髓工厂 第2章 朋友 第3章 下一站下车 第4章 同学会 第5章 影子国度 第6章 声音 第7章 C市 第8章 来自毕宿五的男人 第9章 美丽的孩子 第10章 照片 第11章 要来块水果塔吗? 第1章 脑髓工厂
虽然有些模糊,但少年还记得第一次觉得父亲头上的「脑髓」很奇怪的事情。
父亲总是既亲切又温柔地呵护少年,他也由衷地爱着父亲。每天只要父亲一到家,少年就会高兴地冲上前去,让父亲抱着他转圈圈。
母亲也是十分出色的人。她有时会严格对待少年,有时则让他充分撒娇。
少年十分满足于自己这个犹如书中描绘般的理想家庭。
然而,那一天,少年心中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父亲的头上有个自己没有的奇怪东西。
那东西当然不是那天突如其来出现的,从以前开始便一直都在。只是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少年视而不见罢了。
那是个从头部凸了出来而且歪斜扭曲的大型金属块状物体,位置横跨父亲的头顶到头部的侧面,大小约有一个拳头大。离开头皮的部分粗粗地伸展开来,尾端有着数个像是齿轮的转盘,间歇地发出闪亮的七彩光芒,有时会快速转动,有时则是断断续续地转着。
少年相当清楚那东西并非只是单纯地装在父亲头部而已。父亲的头皮被大幅撕裂,那东西深深地嵌在里头。父亲的脸孔虽然看起来温柔又坚强,那个诡异的块状物体却令少年非常不舒服。
被父亲抱在怀中的少年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块东西。
传来了一股温暖的感触,以及轻微的脉动。
不行乱摸,一旁的母亲出声制止了少年的行动。
但是,父亲和蔼地笑了,「『脑髓』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不可以随便乱碰喔。」
少年实在太小了,不知道忍耐这回事。他向父亲的「脑髓」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转盘。
他喜欢转盘转动时擦过手指的感觉,然后他不由自主大力地按下转盘。
响起了喀嚓喀嚓的声音,转盘开始空转。
嗯……咕咕,父亲发出了声音。
少年以为父亲在开玩笑,高声地笑着,更用力按下转盘。
父亲的表情凝结了,接着睁大了双眼。
接着翻了白眼。
父亲口中像火山爆发般地喷出白沫,全身不停颤抖,抱着少年地往后倒去。
「碰!」的好大一声,父亲的后脑杓狠狠地撞上地板。
因为父亲的身体吸收了冲击,少年毫发无伤。
他觉得父亲的身体充满弹性好像座垫一样。
母亲尖叫了起来。
她硬是将少年从父亲身上扯了下来。
父亲的双手像是还抱着他似地冻结住了。
父亲的「脑髓」持续着令人厌恶的喀啦喀啦声。
以为转盘要停下时,又开始急速地转了起来,不停地反复着这个状况。
少年为了满足好奇心,又想碰触父亲的「脑髓」。
这时他感受到一股宛如闪电的力量,将他抛到地板是,接着母亲用力地甩了他耳光。
她全身颤抖地哭泣着,不停质问少年,为什么要对父亲做这么过分的事情。
少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令母亲愤怒的过分事情。
父亲躺在地板上,四肢不停挥舞。
对不起,他只能吐出这句话。
母亲背对着他,无言地用力压着父亲的身体。
她的头上也有着发出七彩光芒的「脑髓」。
很久以前,在少年尚未出生时,有一个想法支配了法律界。
「犯罪者不该被处罚,而是被矫正。」
有良知的人原本就不该相信性恶说,性善说才是美好而且值得相信的。因为人类本来就美好良善的想法,令人安心。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对这个想法感到犹豫。人性本善是个多么美好的想法啊。
然而尽管如此,犯罪却仍旧无法根绝。
这究竟是什么原因?难道性善说是错误的?还是有什么东西扭曲了人类善良的本性?
性恶说远比性善说更能解释这种状况,但是人们努力坚持理想,试着建立可以说明这个悲惨现实的理论。
也就是说,因为环境的关系让人类善良的本性恶化,才会挺而走险,犯下罪行。
这么一想就全都吻合了,无论是多么凶恶的犯罪者,本性都是善良的。只是恶劣的环境令他们不得不走向做恶的道路。
以这个理论来看,惩罚犯罪者根本就是错误的。本性善良的人类之所以成为犯罪者,都是环境的关系;换句话说,他们根本就是环境的牺牲者。他们需要的不是处罚,而是让他们找回善良本性的矫正方式。
因此只是徒然让犯罪者痛苦的坐牢,抹煞他们存在的死刑被取消了,改为实施矫正犯罪者的计划。
矫正计划有了成果,许多犯罪者找回了善良本性,重新被社会接纳。但是,就是会有一些人无论怎么矫正,却总是立刻再次犯罪。
关于这一点,大致上有三种看法。
第一种是认为在质和量上都未能充分矫正犯罪者。这个看法的支持者主张,应该采用长期,并且针对个人状况的矫正方法。
第一种事认为世上仍旧存在着本性邪恶的人类。这个想法的支持者非常少,再加上这种想法也隐含着有些人本质就是和他人不同的歧视味道,一般人通常不敢将其宣之于口。
第三种则是将第二种看法和性善说加以整合的改良想法。无论如何改变矫正的时间或方法,就是有很多人怎么样都无法消除犯罪倾向;然而他们的本质应该还是善良的。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什么会做恶?那不光只是外在环境的问题,一定是因为他们内在环境扭曲了他们的本质。
所谓的内在环境也就是脑内环境。他们的脑欠缺正常的均衡,因此良善的本质便遭到扭曲和伤害,他们也是某种被害者。他们并非出于自由意志选择做恶,而是脑部的构造使得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这个想法因为能够顺利结合性善说和犯罪率持续升高的现实状况,很快就获得包括法律界在内的各界支持。
然而,这时候如何处理犯罪者便成了问题。
因为原因不是外在环境,那么透过一般的矫正计划,他们也无法找回善良的本性。但是也不能就因为他们的脑部不均衡便施加伴随痛苦的处罚,这是违反人权的。
众人选择的方法是,矫正犯罪者的脑部环境。
人们彻底调查犯罪者的脑部,分析他们的特质后,逐渐了解到脑部特定部位的状态和犯罪倾向有所关连。这种部位分布在脑内各处,并且有着强烈的连带关系,无法透过单纯的手术或是化学疗法加以矫正。
因此人们开发出了人工脑髓,当做解决方法。这当然不是真正的脑,也并非用来代替脑的东西。而是将它插入脑内,借此让脑内各种回路能够正确均衡运作的道具。
像是反复犯下性侵案件的人的性欲中枢支配了他的脑部,凌驾了掌管理性的前额叶。而人工脑髓会在性欲中枢异常活跃的时候,除了抑制性欲中枢的活动外,同时让前额叶更加活化,让装置者的行动回复正轨。
人工脑髓当然不是只活化前额叶。人类需要休闲和娱乐,若是经常压抑欲望,只以理性支配行动的话,会累积过剩的压力,造成脑部疲劳带来精神问题,甚至陷入错乱。人工脑髓也能够自动调节,避免这这种过剩的压抑。这种调整必须配合个人的脑部状态精密进行,是需要透过熟练技术和长年经验培养出来的直觉的领域。
在犯罪者的脑部插入人工脑髓的法律一提出后,便立刻通过开始实施。和犯罪内容无关,法官一律判决插入人工脑髓。因此审理过程变得有名无实,不知从何时开始法官成了年轻的基层公务员的工作。辩护律师什么也不做,只是出席当个证人而已。因为就算是冤狱,也没有任何实质伤害。就算插入人工脑髓,若是脑内均衡原本就正常,人工脑髓并不会发挥任何作用;也就是对生活没有任何障碍。不只如此,插入脑髓的人也能让周遭的人知道自己的脑部常保正常,反而更能令他人安心受到信赖。
结果变成比起没有犯罪记录的一般人,有过前科的人的社会信用反而更好,因为他们获得了脑部状况毫无问题的保证。
国民之间开始出现除了犯罪者之外的人也要装置人工脑髓的声浪,进而演变成一个巨大的政治活动。
不久后,装置人工脑髓的对象从犯罪者扩展到了准犯罪者——也就是,有犯罪征兆的人身上。
不良少年只要会经接受过辅导,便会被装上人工脑髓。他们的脑部会恢复正常的均衡,回到充实的学生或是工作的生活。
犯了轻罪的人或是犯下大错的人也被装上人工脑随。就算是小罪,也必须摘除萌芽的犯罪种子;而犯错的原因显然是脑部活动不均衡。
就算没发现任何犯罪的征兆,言行举止和他人有所不同者、个性较为强烈的人也会被装上人工脑髓。严格来说,这些措施已经超出法律的范围,但是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整天足不出户在家打电动的人,大量收集购买漫画或录影带的人也都被装上了人工脑髓,恢复了正常的均衡,改而亲近健康的运动或是优雅的古典音乐,过着正常的生活。
此外,政府也积极地让沉迷邪教或是有着偏激政治思想的人接受这个措施。
随着人工脑髓的普及,脱轨者开始从世上消失,社会逐渐变得健全、安宁,充满秩序。
一旦极端的脱轨者消失之后,稍微和正常标准不一样的人便变得很显眼。想要插队买东西的人,上课时不听老师的话老在发呆的学生,把太阳涂成黄色的幼儿——的脑部都被视为稍微失去了均衡,必须插入人工脑髓。
因为拥有正常脑部均衡的人逐渐增加,失去均衡的人便越来越显眼,造成许多人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与他人不同,进而主动提出想要安装人工脑髓。政府一律接受这类要求,因为越多人拥有正常的脑部均衡对社会越有益。
有些人发现自己的走路方式和他人不同便提出申请,也有人因为早上很难清醒,而且会想要熬夜所以提出申请。还有人因为看电视时的感想和家人不同也提出申请。
到最后,接受安装的人已经不是少数派,而是大多数了。
决定插入人工脑髓的法官中有人没有装上人工脑髓一事成了问题。没有人能保证未安装人工脑髓的人是否有办法均衡地思考。许多国民纷纷开始怀疑这样的人是否真有能够判断他人大脑的资格,不安的声浪越来越大。
很快地,法官变成有义务安装人工脑髓了,接着所有的公务员和政治家也通通必须安装。
医师或律师之类的职业虽然没有安装的义务r但是不安装的人无法获得信赖,实际上没有安装人工脑髓的人最后都不得不停止执业了。
其他各种服务业的从业人员也必须安装人工脑髓。因为没有人工脑髓,就无法证明自己能够正常思考,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父母则开始仔细观察自己的孩子。比正常标准晚一点、或是早一点开口说话,太快或是太慢学会走路。这时父母便会怀疑孩子脑中的回路是不是出了问题,紧接着就会申请替孩子安装人工脑髓。如今已发展成根本就不观察,只要一出生便立刻插入人工脑髓。人工脑髓已经变得太过理所当然,如果只讲「脑髓」二字,指的就是人工脑髓。
甚至有学者指出,人类已经进入最后的进化阶段。
这些就是少年在学校所学到的「脑髓」历史。
为什么我的头上没有「脑髓」呢?
在父亲的「脑髓」事件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之后,少年脑中蓦然涌现了这个疑问。
少年大部分的幼稚园玩伴都已经安装了「脑髓」,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和少年一样没有「脑髓」。
至于老师,则是毫无例外地每人都有脑髓。来幼稚园的家长也几乎都安装了,偶尔也会有极为少数、尚未安装的人出现。这时候所有老师便会一直盯着那个家长看,绝不让对方接触到自己小孩之外的园童。
「他们一定是觉得不知道天然脑髓会做些什么事情。」少年的好友说道。
「『天然脑髓』是什么?」
「就是像你跟我这样的人。没有安装『脑髓』,靠着天生的脑髓生活的人。」
「所以不知道我们会做些什么?」
「是啊,就是这样。他们说因为天然脑髓没有经过调整,所以有时候会想到一些很过分的事情,会变成大问题。」
「像是什么?」
「偷东西或是杀人之类的。」
「我才不会做那么过分的事情。」
「我也是啊。但是被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
「谁说的?」
「我爸妈。」
「为什么我们没有安装『脑髓』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爸妈说,『等你长大了,就让你装。』就算本来没必要装,但是也得装,不然就损失大了。」
「嗯……」少年有点怀疑。
回到家后,他问父母为什么自己没有安装「脑髓」。
「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装就好了。」父亲如此回答。制造商已经重新调整过「脑髓」,所以父亲和以前没有两样。
「自己决定?」
「这个嘛,安装是比较好。」父亲温柔地回答他,「不过我还是认为要由你自己决定。虽然现在很流行在婴儿的时候就安装,但那样你就不会知道自己的大脑真正的状态了。我觉得理解了自己的大脑状况,再安装『脑髓』是很好的经验。」
「爸爸的意思是要理解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指的是被『脑髓』调整过后的自己,在那之前不是真正的自己。」
「什么都没装的时候不是真正的自己吗?」
「这么说吧,裸体是人类本来的样子吗?人类后来学会穿衣服,体毛消失了。穿着衣服才是人类本来的样子,『脑髓』也是这样。」
少年不懂父亲的意思,不过因为暂时还不需要安装「脑髓」,他不自觉地感到安心。
隔年,少年和好友一起上了小学。
很快地,几乎所有孩子都安装了「脑髓」。
有时会有人嘲笑少年的「天然脑髓」,但事情并未发展到霸凌的程度。当然是因为「脑髓」保持了精神的均衡。
老师也经常提到两个少年头部的事情,甚至是非常执拗地问他们,为何不安装脑髓。
两人虽然各自回答了父母亲的意见,但是无法接受这些意见的老师将家长叫到了学校。
「等到出了问题就太晚了。」导师一脸担心地说,「小学生的时候是最重要的时期。若不好好地装上『脑髓』加以矫正,说不定会因为失去均衡的脑部导致精神出现问题喔。」
「但是现在并没有任何问题吧。」母亲对老师说明,「我们家的教育方针是知道自己大脑在矫正之前的情况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不过既然府上有正当理由,那就这样吧。不过若是发生问题的话,请务必立刻加以矫正。」
到了高年级时,同学之间没有安装「脑髓」的人只剩下少年和好友。好友虽然个性有些急躁,不过是个很温柔的人。两人总是一起讨论彼此未来的人生。
「真的非得安装『脑髓』不可吗?」少年经常提出这个疑问。
「嗯,我想不是非得安装啦,但是不装的话就吃亏了,会被别人认为是怪胎。」好友的回答相当符合一般常识。
「但是几十年前也不是每个人都装的。」
「从谁都没有手机的时代也不过才过了十年,就变成没有手机的人反而比较奇怪。『脑髓』也是一样的。」
「可是我很怀疑,装了『脑髓』的自己还是真正的自己吗?」
「什么意思?」
「就是说,真正的自己是有『天然脑髓』的自己,在装上人工脑髓的时候,那个人格不就变成天然加上新的人工大脑的人格了吗?」
「那有什么不好?天然加上人工后,能够得到正确的均衡,这时候才会出现真正的人格啊。」
「真的吗?那要怎么证明?你真的相信那种话吗?」
「老实说,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好友盘起手臂说道:「而且如果再加上什么东西,就变成是加上了某种东西的自己,此刻在这里的自己就会消失了。我不知道新的自己是会是怎么样的人,但是我不讨厌现在的自己,所以的确没有必要特别改变呢。」
少年问过一些已经装上「脑髓」的同学怎么看待他和好友的想法。
「我不知道。我在婴儿的时候就已经装上了,所以装上脑髓的自己就是真正的自己。『脑髓』就像手脚一样,是我的一部分。」
「我是在上小学时装的。已经算晚了。不过只是因为我爸妈嫌麻烦,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你问我装了之后有什么变化吗?这个嘛,我其实没有感觉。只是我家人说比起之前,比较能够保持精神的均衡了。听他们这么说,我就看了他们以前拍的录影带,的确很糟糕喔。我会一直要大人给我玩具,讲都讲不听,或是一直看卡通完全听不到别人在说话。现在托『脑髓』的福,已经能够好好抑制这些问题了,也可以说是我成熟了吧。」
「你们到底是在意什么呢?也是啦,脑袋里面插了机器,当然会跟以前不一样。如果都不会改变的话,那又何必插入『脑缁』?不过你们仔细想一想,就算真的不安装『脑髓』好了,你们能够一直维持这样的自己吗?大脑可是透过各种感官不停暴露在外界的情报之下喔,只要有新的情报进来,大脑便会修正回路。你们的脑中回路就是这样每天每天地被改写喔。既然放着不管也会被改变的话,当然要选择好的改变啊。拘泥于『天然脑髓』的人实在太蠢了。」
他们的话当然各有道理,然而少年和好友就是无法下定决心。双亲也没有要求他一定要安装『脑髓』,就这么拖拖托托地过了几年,两人成了中学生。
某天,好友一脸严肃地来找少年。
「看来时候终于到了。」
虽然好友省略了主词,但是少年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爸妈叫你装『脑髓』了吧。」
好友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我还不打算装,但是他们怎样都听不进去。我一反抗,就说要联络家事法庭进行强制安装。」
「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有点感冒,所以我奶奶要我请病假,我说我没事可以去上课。但是她实在太烦人了,我就不爽地推了她一把。」
「你奶奶受伤了吗?」
好友摇摇头,「她只是轻轻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但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我爸妈一直说要是没有『脑髓』帮她取得平衡,她早就陷入恐慌状态了。」
「这也太夸张了。」
「似乎也不是。我奶奶以前还没装『脑髓』的时候,经常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所以他们说我大概是遗传到她的问题了。」
「如果是这样,那是基因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所以他们说才应该要装上『脑髓』,因为显然我没办法抑制自己的冲动。」
「但是你又没犯法。」
「我老爸说,今天只是摔倒,下次搞不好就让人受伤了,等到那样就太晚了。」好友泫然欲泣地说,「喂,如果我真的改变了,你还愿意像以前那样地跟我往来吗?」
「嗯。不过……」
「不过?」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地跟我当朋友。你不会讨厌『天然脑髓』的朋友吗?」
「怎么可能,我一定不会这样的……不过虽然这么说,到时候的我的确不见得就是现在的我。」
「那么什么时候要去装?」
「今天。已经预约好了,放学后要去脑髓师那里。你可以跟我去吗?虽然很丢脸,但我有点害怕。」
少年无言地点了点头。
要在纤细的脑中插入巨大的「脑髓」需要相当熟练的技术和直觉,因此出现了称为脑髓师的新资格。因为同样都是处理头部的关系,很多时候都是由理发师兼任。很多理发学校也都有取得脑髓师执照的课程,这也是很多人同时拥有理发师和脑髓师执照的原因。
哐啷哐啷,门铃作响,两人推开了理发店大门。
刺鼻的发油味道飘了过来。
「欢迎光临!」气势十足的理发店老板正在帮客人洗头,他也身兼脑髓师。「你们是预约的小弟吧,哪一个?」
「我是陪他来的。」
脑髓师笑了起来,「这年头安装脑髓还要人陪吗?都已经是中学生了吧。」
「我不可以陪他来吗?」少年认真地问道。
「咦?没关系,你可以在旁边看。」脑髓师被少年的气势吓了一跳,「不过这作业很繁琐,你不要打扰我喔。对了,」脑髓师指着他的头说:「你也很晚喔。」
「很晚也无所谓吧。」
「是啊,也不是说晚点装就不行。只是年纪越大,大脑的可塑性就会变得越差,所以得花很多时间习惯。如果是功夫高明的脑髓师,大概只是看东西会变成两层、讲话会口吃、手指头会随便乱动而已。所以呢,趁不会发生这些问题时安装比较好。」
这么说的脑髓师本人也没有安装「脑髓」。脑髓师不会装上脑髓。过去会经发生安装了脑髓的脑髓师插入客户脑中的「脑髓」后,在调整过程中和脑髓师的运动神经连动,发生了互斥的重大事故。因此,政府决定脑髓师不安装「脑髓」。「脑髓」的安装是不可逆的,一旦装上「脑髓」就不可能继续当脑髓师了。因此当他们装上「脑髓」时,就是放弃了脑髓师的工作。
「这位客人的头发马上就剪完了,你们在那里等一下。」
前一位客人的剪发大约花了牛小时。
「好啦,离打烊没多少时间了,赶快来收拾吧。」脑髓师对店里面的年轻男人说,「喂,你赶快把这小弟的头发剃一剃。」
学徒急忙地拿了剪发器和剃刀,开始处理好友的头发。如果动作太慢,大概会被脑髓师痛骂吧。少年对同样没有安装「脑髓」的脑髓师起了些许共鸣。
「剃好了。」
「给我看一下。」坐在店内一角看报纸的脑髓师一边用挂在镜子前的毛巾擦拭了手上的油脂和额头的汗水,一边站了起来。
他检查了好友的头,「喂!这里还有没剃到的!这里也是。如果我因为勾到头发,让手指出了错的话,你打算怎么办?你只打算说句『对不起!』吗?如果道歉有用,就不需要警察了。我告诉你,大脑可是非常纤细的。脑髓师是得有长年的直觉才能开始的工作。就算只有一点点没剃到,也会让直觉出错。你给我记清楚!」脑髓师从学徒手上抢过剃刀,开始唰唰唰地剃起刚才没剃到的地方。
脑髓师的手法相当粗鲁,好友的头皮到处都受了伤,开始渗出血来。他闭上双眼,忍耐着痛楚。
「好了,就这样吧。」脑髓师拿了毛巾擦拭好友光头上的血痕,接着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个像是小支红色蜡笔的东西。然后拿着游标尺测量好友的头部,在好几个地方做了记号,「喂,这给你做做看。你知道海马跟侧额叶的交界在哪里吗?」
「呃,是这里吗?」学徒没什么自信地做了记号。
「你还不行哪。虽然交界的确是在这一带,但是如果从这里打下去,会先碰到头盖骨的裂缝。这里看起来不错,不过有点突出。算了,还是从额上沟下手吧。」脑髓师用拇指尖擦掉了学徒做的记号,在别的地方重新画上。再用游标尺重新测量各个记号之间的距离,接着他盯着墙上泛黄的数据表看,用手指在空气中计算着什么。
「好了,决定了。」脑髓师在距离好友的头顶正中央有点远的地方画了个大大的叉,然后从镜子旁边的架上取出几个「脑髓」。
每一个「脑髓」都被细心打磨过,闪闪发亮。形状接近比较小的萝卜,在等于萝卜叶的地方并排着转盘和选钮。尖端则覆盖着用来刺穿头骨的坚硬金属物。脑髓师一打开开关,转盘便开始回转。像是对转盘起了反应似地,从「脑髓」各处飞出了粗细大小不一的针,并且不停地伸缩。每个转盘都有各自对应的针,就算是相邻的针,彼此伸缩的速度和周期也各不相同。属于同一个转盘的针也不见得就隔得很近,稀疏地分布在「脑髓」的表面。
脑髓师就像是确认西瓜内部的状况,在好友的头部各处砰砰地敲打着,他挥动几个「脑髓」地沉吟着,最后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似地,抓起其中一个,「就用这个吧。」
脑髓师拿毛巾擦拭「脑髓」的前端,接着将它放在刚才的叉印上,整个人的体重压了上去。
「好痛!」好友呻吟道。
「小弟,你稍微忍耐一下吧。如果上了麻醉,你就会没有反应,我就不能进行细部的调整了。要将五百根针准确地放到该放的位置上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而且大脑本身并没有痛觉,痛的是皮肤、硬膜、血管之类的,过了喉咙就没事了。我要插了!」
脑髓师靠着气势硬是把脑髓前端插入了几公分。
「呃啊!」好友口中喷出白沫。
「大概再往左两公厘吧。」脑髓师看了好友的反应后,将前端的位置稍微移动了一下,「嗯,就这样吧。」
好友全身发青,不停地颤抖着。
「喂,今天没做完也没关系吧。」少年对好友说道。
好友迷惘地看着脑髓师。
「喂,你该不会害怕了吧。不过我也不是非得要今天弄完不可。只是如果错过今天,不到下个月是没办法预约的喔。这样一来,你的脑部状况又会有变化,又得从头开始。而且还需要另外加钱,怎么样?你家里会出钱吗?」
好友不停地摇头。少年不知道那是否定,或是单纯的发抖,还是痉挛发作。
「没办法,那就现在弄吧。」脑髓师抓起「脑髓」。
好友还在发抖。
「哈!」脑髓师用力压下脑髓。
发出了一声钝重的声音,骨头碎片和血以及一部分的脑组织四处飞散,弄脏了脑髓师的白衣和脸孔。
好友的身体一下子跳了起来,接着碰的一声掉回椅子上。他发出难以形容的怪叫声,翻着白眼,四肢不协调地舞动。
脑髓师单手支撑着「脑髓」,整个人覆盖到好友身上,用双脚和腋下试着压制住后者的抖动,「喂!你在发什么呆?先把我脸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去把店里后院的脑电计给我拿来!」
学徒冲到后院,将生锈的装置拿了进来。当他想把那东西放在化妆枱上时,卡到了好友的手,大力地掉在地板上。机器本体裂了开来,里面的配线飞了出来。
「你这个白痴!在干什么?算了,把白金线给我!」脑髓师抓住延长线将裂开的脑电计从地板上拉了过来。
他将几条白金线挂上转盘,剩下的则插入好友的鼻子、舌头内侧、耳朵和眼睛的黏膜。每当脑髓师转动转盘,从破损的玻璃露出来的针便开始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好,看起来是顺利插到脑干了。」脑髓师用力地拍了「脑髓」的前端。
好友像是野兽般地大叫了起来。
「喂!你给我好好地压住他。我现在要在脑的内部伸出针头固定,你可是连一公厘都不能动,不然就会留下无法恢复的损伤。」
脑髓师硬是撑开好友的眼皮,他的眼珠正在团团转。
脑髓师碰了一个转盘后,眼珠便从相反的方向开始转。
「原来你有这种习惯啊。」
持续着细部的调整后,眼珠便慢慢地不再转动了。
脑髓师再进一步地慢慢调整一个一个的转盘,全身扭动不停的好友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不过还是持续着细微的痉挛。
「再等一下,这个痉挛就会停止了。以这个情况来看,大概一小时就结束了。喂,你拿个东西固定脑髓,让它不会滑动,然后在伤口擦药。」
学徒按照脑髓师的指示开始处理后,脑髓师便脱下白衣,开始打扫地板上的血迹和脑浆。
一切收拾干净后,脑髓师动了一格转盘。
好友的身体跳了起来。
「小弟,感觉怎么样?」
「呃,」好友惊讶地猛眨眼,「我的身体还在发抖,停不下来。」
「不用担心,到时候大脑就会适应了。其他还有吗?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幻觉?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缠着自己?」
好友想了一下,「好像没有,应该是没问题。不过我的头好痛,奵想吐。」
「因为硬膜破了。我会给你处方签,你再去药局拿止痛药就好了。」
「脑髓师也可以给处方签吗?」少年惊讶地问道。
「是啊。不过我不是医生,所以也不是什么药都能开,只能开止痛药和抗生素而已。」脑髓师写好处方签,递给好友,「好了,可以回去了。今天先不要洗澡。最近的年轻脑髓师都说可以立刻洗澡,不过因为有可能感染或出血,你还是忍耐一天吧。好啦,我今天要看夜间比赛,所以要打烊了。」脑髓师急着赶他们出去。
「站得起来吗?」少年害怕地问道。
好友慢慢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腿到膝盖,「嗯,应该可以……奇怪?」
「怎么了?」
「我头很痛,膝盖也在发抖,所以我忍不住在心里想了『他妈的!』」
「那当然。」
「可是那个情绪马上就不见了,我根本就没想什么『他妈的!』」
「什么意思?你不是想了『他妈的!』吗?」
「好像也不是。说不定我一开始就没想什么『他妈的!』或者是在想的瞬间就立刻消失了。也可能是想这件事的感情本身消失了,已经没办法确定了。」
「『脑髓』的功用吗?」
「大概吧。没有意义的负面情绪消失了。」
「你是说你的感情被随意地控制了吗?」
「恐怕是,不然我不可能不对刚刚这么夸张的事情感到不爽。」
「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因为才刚装上新的脑髓没多久。」
「你还是之前的你吗?」
「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我没有把握。我觉得一小时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一样。但实际上,一小时前的自己的确消失了。说不定只剩下以为一小时前的自己和此刻的自己是连续的自己而已。嗯……这样算是回答你的问题了吗?」
「我不知道。」少年摇头,「应该要在装置之前想一个确认方法才对。像是设定一个特殊问题,找出答案的不同之类的。不过不管怎么说,已经太晚了。」
「那么就你安装的时候,来这么做吧。」好友笑着说道。虽然他脸上的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是他的头部被插入了巨大隆起的物体。
「你的脚还在发抖吧,我来扶你。还得去药局才行。」
好友休息了几天后,终于再来上课了。
「你没事了吧?头的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已经可以洗澡了。」
「心境有什么变化?」
好友摇了摇头,「我还是没什么感觉。照了镜子,看那些回路转来转去的,我只觉得那些针一定在我脑袋里进进出出地保持回路的平衡而已。就像那个脑髓师说的,大脑没有痛觉,所以我也不知道。」
「你不会不舒服吗?」
「不会……说不定我其实感觉到不舒服,但是『脑髓』消除了那些感情。」
其他同学走到两人身边,「喔,两大天王少了一个呢。」
「是啊。连我自己都对以前为什么会那么拘泥于不装『脑髓』,感到很不可思议。」
「如果你不会感到不可思议,那就表示『脑髓』没有顺利运作。」
或许是自己多心,但是少年觉得以往对好友和自己敬而远之的气氛变得和谐许多;虽然真正被接受的人只有好友而已。
少年和好友的关系表面上并没有任何变化,真要说有什么改变了,那就是好友几乎不发脾气了。
智商本身应该没有任何变化。不过可能是念书时不会产生无用的感情,好友的成绩逐渐进步。
少年开始感受到自己被丢到一边的疏离感。
「那是你想太多了。」某天午休,好友如此回答少年的疑问。
「我除了变得比较沉稳之外,其他都毫无改变。你也这么想吧。」
「是啊。可是怎么说呢,你终究装了那个。」少年指着『脑髓』。
「没错,外表的确有了很大改变。虽然只要技术继续进步,一定可以变得更小吧。但是在那之前因为几乎已经普及到所有人身上,事到如今才要把它弄小、弄得不显眼,根本没什么意义。而且也有散热的问题。不如说,为了跟没有安装『脑髓』的人有所区别,大家会更希望更为华丽、夸张的形状和颜色呢。」
「这样一来,不就有点歧视的意思吗?」
「装上『脑髓』之后,就没有所谓歧视的感情了。只是,单纯从功利角度出发的话,能够清楚知道什么人是『天然大脑』的话,那么很多事情都可以比较简单处理了。」
「可以监视是否会发生犯罪之类的反社会行动吗?」
「不是那个意思,是可以预先做好心理准备。假设隔壁的人长得跟我们一模一样,而在对方开口之前,我们都不知道他其实是外国人。万一他突然开口搭话,不就会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吗?所以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是外国人,那就可以准备翻译机了。我说的就是可以预先知道类似这样的应对。」
「你对我也会事先准备好这样的应对吗?」
少年觉得好友的『脑髓』开始发出声音,快速转动了。若是以前,这就是好友情绪激动的时候了。
「我没那个打算,你这么觉得吗?」
「反正你也不在意说谎吧。」少年自暴自弃地说。
「什么意思?」
「『脑髓』的机能会抑制感情爆发,但是同时为了不让情况恶化,也允许说谎吗?」
「也可以这么说,但是『脑髓』并不是那么高功能的。它分不清楚真话和谎言的差别,只是能够修正回路的不平衡罢了。」
「你看,你承认了!」
「你冷静一下。改变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我?」
「你以前不是这种容易钻牛角、讲酸话的个性,你以前更直率、更老实。」
「你不要随便决定别人的性格。」
「怎么了?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你的说话方式简直就是大人对小孩,那种带着在上位的优越者视线的讲话方式,让我不高兴。」
「等一下,我没那个意思。」
「就算我变得激动了,你还是很冷静地接受了。」
「你应该知道,我会这么冷静,不是因为我把你当小孩,而是『脑髓』抑制了情绪的无用波动吧?」
「我也有可以用来思考的大脑!」少年终于怒吼了出来。
他察觉到周遭同学的视线。众人并没有盯着他看,而是在脑中看着他。你们看那个『天然脑髓』又在生气了。明明就该早点放弃,赶紧装上『脑髓』就好了。
少年深呼吸了一会儿,试着恢复冷静。
对,就算我没有『脑髓』,我也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抱歉,我的说话方式让你不高兴了。」好友沉稳地说道。
「不,该道歉的是我,不是你。」
「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说吧。」
「你该让自己轻松一点了吧。」
「什么意思?」
「你现在才去装『脑髓』,谁也不会责备你的。」
「你在说什么?我不是意气用事才不装『脑髓』的。」
「既然这样,那就更应该……」
「我到时候会自己决定,因为我有自由意志。」
「那个时候也可以是『现在』吧?」
「我如果决定是『现在』的话,那就变成是顺从你的想法,不能说是自由意志了。」
「那你就不要意气用事了。」
「我知道了,不要再谈这件事了。我真是傻瓜,才会找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