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脑髓工厂 第2章 朋友 第3章 下一站下车 第4章 同学会 第5章 影子国度 第6章 声音 第7章 C市 第8章 来自毕宿五的男人 第9章 美丽的孩子 第10章 照片 第11章 要来块水果塔吗? 第1章 脑髓工厂.2
从这天起,少年和好友就疏远了。
少年和好友上了不同的高中。那所高中的有人也几乎都装了「脑髓」,少年不知道他们没安装之前是什么个性,所以比好友容易相处多了。
少年对周遭众人而言恐怕是非常棘手的存在,但是并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来。有时候,导师会迂回地劝告少年要装上「脑髓」,不过也没有造成什么压力。
高二那年的春天,少年恋爱了。
对方是同班的女同学。她在一年级时和少年不同班,他虽然经常看到她,但是到了二年级才知道她的名字。
「你是『天然脑髓』耶,好酷喔。」这是她对少年的第一句话。
乍听之下虽然很没礼貌,但是因为她如此直率地说出来,少年反而觉得很轻松。也因为如此,就没有必要硬是避开这个话题了。
「是啊,我很坚持这一点,很蠢吧。」
「不会啊。因为没有『脑髓』,所以要靠自己压抑感情,很厉害的。有种禁欲的感觉。」
在这之前对「天然脑髓」有好话的人,只有装上「脑髓」之前的好友,少年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对少女产生了好感。她当然也安装了「脑髓」,可以避免故意使人不快的言行,所以她应该本来就是亲切待人的性格。不过,少年的确从少女的话语中感受到她对「天然脑髓」的好感。
在少年和好友决裂了很久之后,少女成了少年唯一能够敞开心房的对象。
他们会在下课时间闲聊,不久后开始一起吃午餐。
只要她在身边,少年便能自在地和其他同学聊天。只要她在场,就是少年和其他人交谈的触媒。
就这样,透过和少女以及其他同学的互动,少年渐渐地认为「脑髓」装置者或许根本没那么在意「天然脑髓」。也开始相信,「天然脑髓」根本没什么大不了,自己应该也可以和「脑髓」装置者没有任何问题地往来。
「如果你有空的话,」少年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着,简直都要发出声音了,「下次放假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此时少年茫然地想着,如果有「脑髓」的话,这时候就不会这么紧张了吧。
少女双眼睁得大大地面带微笑看着少年。
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她的答案是?她会答应吗?还是拒绝?如果她拒绝的话,那我就干脆放弃吧。她并未把我当成可以交往的对象。如果不干不脆的话,她一定会更讨厌我,到时候就连朋友都当不成了。
但是真的要老实放弃吗?我听过女性就算有意,也一定会拒绝对方一次。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怎么办?就算被拒绝,还是等过了一阵子,再尝试一次吗?不过如果她真的没那个意思,那我不就只会被认为是个放不下的软脚虾吗?
然而「脑髓」装置者真的会这样算计吗?而且以她本来的个性看来,少年并不认为少女是个会试探他人的人。
可恶,早知道就更仔细地考虑后再来约她。针对她的答案和自己的行动进行模拟……
「好啊。」少女那对总是带着恶作剧神情而且又大又圆的双眼看着少年。
「如果你没空的话……咦?你刚刚是说『好』吗?」
「对啊。我们要约在哪里?」
少年这时才知道真的有高兴地要飞上天这种事情。
他不自觉地欢呼出声。
他这才发现,教室中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少年对这状况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对所有人露出微笑。
大家都笑了起来,少年确实地感受到那不是嘲笑或轻蔑,而是发自温暖友情的笑声。
「久等了。」
「不、不会……」少年在约定的公园看到少女的装扮,不禁说不出话来。
仔细想想,到目前为止他只看过她穿制服的样子。不穿制服的她和平日简直若两人。浅色系的衣服让她看起来简直是春天的精灵。她以蝴蝶结绑起了黑发,恰好遮住了「脑髓」,好像本来就没有那东西似的。
这是流行的发型?还是特别为了我才这么绑?
少年没有问出口的勇气。
「你想看什么电影?」少年结结巴巴地问道。
「没有特别想看的,你有吗?」
「我也没有。我本来想说,就看你想看的那一部。等我一下,我来查一下电影的网站。」
「没关系,不用硬要看电影。我们就坐在这里聊天好了。」
「可是你是为了看电影来的。」
「我们的目的不是电影,是约会吧?」少女露出了微笑。
少年当下无法判断,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是啊。那我们就在这里聊天吧。」少年努力不让对方看出他的动摇,慢慢地在长椅上坐下。
少年心想,她一定不会感到动摇吧,说不定还察觉到了我的不安,才对我这么亲切。
这么一想,他不由得觉得超丢脸,想挖个洞钻进去。
坐下来是无妨,但是少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越是觉得该说些什么,脑袋里的东西就越是团团转,搅和得乱七八糟。
什么都好,总之先出声吧。
「呃……」
「那个……」
两人同时出声。
接着惊讶地看着彼此。
她和我一样吗?怎么可能?她不可能会有这些多余的迷惘。
「怎么了?」
「不,没什么,你先说吧。」
她先讲话真的太好了。
「我也不是要讲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你该不会很紧张吧?」
「咦?」
被看穿了,但是再隐瞒也没什么用,还是老实说吧。
「对啊,我有一点紧张。没有『脑髓』就是会这样,超蠢的,真是逊毙了。」
「就算装了『脑髓』还是会紧张喔。」
「真的吗?」
「像是考试、念书,这种必须集中的时候就会有点紧张。如果是在家里时,就会彻底放松。」
「那现在呢?」
糟糕,我问了白痴问题。
「现在很紧张。」
「咦,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约会啊。」
心脏简直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这样啊。」少年没有自信可以再伪装地更平静,「我还以为只要装了『脑髓』就会一直保持冷静,不会紧张。」
「没那回事。如果这样的话,那出去玩时也不会高兴。而且,」少女停了一拍,「也不能谈恋爱了。」
她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办?
少年陷入激烈的不安。
今天不过是普通的约会。如果就这样认为我们已经开始交往,我一定会被认为是表错情的傻瓜。那么就干脆好好交往吧?现在就跟她说,请和我交往吗?不,这样一看就知道我操之过急,对方反而会吓到吧。对了,还是今后继续像这样地约会吧,到时候就可以顺其自然地交往了。大家不都是这样变成男女朋友的吗?
那我现在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其实我现在很烦恼。」
我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差不多该装上『脑髓』了。」
「咦?为什么要烦恼?」
「嗯……因为还是装了比较好,不是吗?」
「不是。」
「你是说不装比较好吗?」
「也不是。」
「到底是是,还是不是?」
「两边都不是。」
「什么意思?」
「我是说装或不装都可以啊。既然装或不装都没差,那又何必烦恼呢?」
「装或不装都可以?可是你不是装了吗?」
「这不是我自己要装的,而且现在也不能拔下来了。」
「脑髓」的插入是不可逆的,如果硬是拔下来,会让大脑崩坏。
「所以你讨厌装上『脑髓』吗?」
我在高兴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起来真是不清不楚。结论是什么?」
「没有结论,因为装或不装都没有差别。」
「但是装了跟没装明明就不一样。」
「对啊。装上去之后,能够绑的发型就只有那几种,对穿着打扮来说实在有点麻烦。」少女恶作剧地笑了一下,「不过我本来就不记得还没装上去之前的事情,因为那时候我才刚上小学。所以我其实不能说装或不装都没有差别,只是我觉得装上去也不坏。」
「那么,我还是装上去好了。」
「可是,一旦装上去,就不能回到之前的状态了。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能够好好地体验没有插入脑髓的自己大脑的状态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想装的话,随时都可以去找脑髓师。」
「结果到底是?……啊,你刚刚说装或不装都没有差别。」
「所以那根本不是值得你烦恼的事情。想装的时候就装,不想装时就别装。」
少年对这句话有些心动。
「听你这么说,我的确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烦恼的事情。但是我真的为了这个现实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办而烦恼着。」
「所以你其实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选择哪一边』吗?」
「啊,你说的没错,就是这样,我无法掌握自己的心意。」
「那是『天然脑髓』的特殊现象,真令人羡慕。」
「因为是别人的事情,你才能说得那么轻松。对本人来说,是非常痛苦的。」
「如果你讨厌痛苦的话,下定决心装上『脑髓』也是一个解决办法。」
「这样的话,就可以掌握自己的心意吗?」
「至少,我从来没有碰过无法掌握自己心意这件事。」
少年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我觉得你刚刚说的话怪怪的!」
我怎么突然脾气就来了?
「我的确无法掌握自己的心意,然后你说装了『脑髓』之后,就可以一切顺心如意,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啊,我现在就是这样。」
「你怎么保证这些都是真的?」
「因为我是这么感觉的。你如果也要有相同感受就只能装上『脑髓』了……」
「你的意思是『天然脑髓』没办法下决心的事情,『脑髓』就可以下决心了?」
「对。」
「这样的话,那下决心的不是你,是『脑髓』。」
「不是这样的。『脑髓』只是替我压抑不需要的紧张或不安,下决心的是我自己。我最清楚这一点。」
「你只是认为自己下了判断,但是你怎么知道只有你自己做了决定?」
「就跟你一样,我的事情我自己最清楚。我的确知道现在下了决心的人是我自己。」
「那么你要怎么区别自己跟『脑髓』?」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在做任何决定时,会跟『脑髓』商量听了意见之后,再决定怎么做吗?」
「没那回事,『脑髓』不会给我任何意见。」
「你怎么知道?你有自信可以区别自己和『脑髓』的差异吗?」
「我自己就是我自己,当然可以区别啊。」
「但是你刚刚说,『脑髓』不会给你任何意见。也就是说,你并不认为『脑髓』是外部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我认为就是我自己的这个人里面混进来了『脑髓』?」
「你终于听懂了。自己真正的大脑——『天然脑髓』和『脑髓』高度融合之后,不就变成了一个人格吗?」
少女稍微思考了一下,「我还是认为只有我自己,并没有混进来别的东西。」
「因为你跟『脑髓』早就合为一体了,所以你自己绝对无法区别两者的。」
「或许是吧。但是,这真的很重要吗?我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装上『脑髓』了,所以你只认识和『脑髓』合为一体的我。可是就算这样,你不还是约我出来了吗?」
「是啊。」
「那么,你约的是真正的我?还是包含『脑髓』的我?」
此时,少年觉得少女头发下的脑髓转盘正快速转动着,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那么在意?既然不知道的话,那不是都一样吗?」
「不一样。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这是人类的尊严——自由意志的问题。」
「你认为我没有自由意志,对吧?」
「我不知道,只有你自己才知道。我的确有自由意志,但是你呢?」
「没错,你就是害怕失去自由意志,所以才会逃避『脑髓』。」少女的眼神似乎亮了起来,「如果我说装了『脑髓』也会有自由意志的话,那么你可以下决心吗?」
「但是我无法判断能不能相信你的话。」
「相信我!」她的声音好像变得激昂起来了。
怎么回事?难道她在演戏吗?
「等一下,这是你的目的吗?为了让我下定决心?所以才会答应跟我出来?」
「你不要那样想。」
「没办法,因为我没有可以压抑自己心灵的『脑髓』。」
「你打算接下来的人生都要这样逃避『脑髓』吗?」
「对,我就要逃一辈子,他妈的!」
为什么,我居然在她面前口出恶言。她恐怕也不会为此发怒吧,但是一定会轻视我吧。从轻视中是不可能产生任何爱情的,这点我还知道。该怎么办?我要立刻认错,老实地向她道歉吗?
不,不行了,我已经怀疑她了,我不是怀疑她企图让我下定决心装上『脑髓』吗?这样一来,就算我们继续交往,我也无法抹去这个怀疑的念头吧。而且她也会一直意识到我在怀疑她。
「对不起。」少年从长椅上起身,「是我弄错了,我们之间的鸿沟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大更深。」
「那只是你这样想,我从来就没看到什么鸿沟。」
「再见。」少年头也不回,离开了公园。
少年失去了少女。
少年更加封闭自己的心灵,仿佛害怕着被别人知道自己是有心的。
拥有「人工脑髓」自由自在地释放、表达自身的感情,然而拥有「天然脑髓」的自己却得压抑自己,少年虽然感受到巨大的矛盾,却也不得不这么做。
心灵需要有适当的控制才是安全的,没有比不受控制的心灵更危险的东西了。
安装「脑髓」的人们一定都这么想。若是这样,我一定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有着自由的心灵。他们当然不会相信我没有心,但是只要不随便暴露自己的感情,他们就不会认为我很危险吧。
对她也是如此,绝对不能对她掉以轻心,绝对不能对她表露出特别的感情。
即使我的心根本就不希望如此。
少年每天都这样告诉自己,久而久之就学会了就算不特别注意也不会显露自己的表情;然后隐藏在心中的感情也越来越炙热。
那天的太阳虽然不大,但是少年还是戴了帽子出门,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什么都没有的头顶。
他立刻就找到要买的书,付钱之后就迅速走出店里。
就在那时候,
他和自己应该已经放弃的淡淡思念擦身而过了。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注意到他。擦身而过时,两人之间还有一些路人。他会注意到对方简直就是奇迹。因为他总是在寻找着对方,所以才会注意到如此隐约的气息吧。
他瞬间迷惘了一下。
他们并不是在学校都完全不相往来,下课时间讲上几句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和以前相比,两人的状况已经有了决定性的转变。接下来不可能再成长的关系,被牢牢地封闭起来的关系——在学校那个空间中,已经彻彻底底地无法修复了。
然而,或许事情并非如此。虽然不能说是非日常,但若是在两人共有的其他空间——街上的偶然相遇,少年心中有种说不定能够从头来过的预感。
但是,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缠人、很讨厌?不,她本来就讨厌我,我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好损失的。
少年鼓起勇气回过头去。
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她却已经走到非常前面了,简直像是只有自己的时间停了下来。
少年焦急了起来。
这样不就不能自然地叫住她吗?要大声叫她吗?不行,那太不自然了。还是靠近她一点之后,再装成轻松自然的样子叫住她吧。
少年终于迈出像是被冻结的双腿,追在她的身后。
少女的脚步犹如跳跃般地轻快。但是对少年而言,柏油路却像是泥泞般似地,让他寸步难行。别说是追上她了,就连不要看丢她都已经花掉少年所有力气。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少年渐渐地厌恶起自己来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不就是一直跟在甩掉我的女孩子身后吗?简直就是跟踪狂。
还是放弃吧,但是他转念一想到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了,就无法轻易放弃。
因此他又跟了十几分钟。
这时候,他大概知道少女要去哪里了。
是那个公园,是那个两人初次约会,也是分手的公园。
少年开始胆怯,但他咬紧牙关,迈出脚步。
我不能为了这种事情认输。我有自由意志,我绝对不向命运低头。
不久后,少女抵达了公园入口,接着停下脚步,环视公园内部。
不是那边,是这里,我在这里啊。
少年跑向前去。
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就会抓到你了。
然后,还差一步就到少女身边时,她突然消失了。
少女从他身边逃走了。
不,那是少年的错觉。
少女大大地挥着手,跑向长椅。
当少年看见从长椅上站起来的人时,双腿瞬间失去力气,跪倒在地。
为什么那家伙会在那里?
好友一边搂住奔向自己怀里的少女,双眼直直地盯着少年看。
少女也察觉到好友的视线,转过头来。
两人丝毫没有露出动摇的神色。
少年双脚毫无力气,但还是想办法站了起来,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我有话跟你说!」好友叫道。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你们并没有欺骗我或是背叛我。我只不过是个蠢到极点的家伙罢了。」
「我不是要你相信我。只是我希望你听我说,我们是偶然认识的,很后来才知道我们都认识你。」
「我相信你。只是就算说我相信你,我还是愚蠢至极。」少年自嘲地说道,「如果你们没有『脑髓』的话,一定早就大肆嘲笑我的愚蠢了吧。」
「不要这么说。」少女看似悲伤地说道,「我不想伤害你。」
「真抱歉。我无法分辨你那看起来悲伤的表情究竟是真的悲伤,还是『脑髓』为了不伤害我演出来的。或许就连你自己也都分辨不出来,所以你们什么都不用说。我的确是受伤了,但也不会因为你们的话就感到安慰,也不会伤得更重。」少年竭尽全力露出了笑脸,「你们看,我也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所以你们完全不必为我担心。」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以看似悲伤又温柔的眼神看着少年。
少年转身背对他们,缓缓地迈出脚步。
「再见。」
那天,少年告诉双亲他决定安装「脑髓」。
双亲只是点点头,对他温柔地微笑。
那个晚上,少年始终盯着镜中自己的头部看。到了早上,他稍微哭了一下,便朝理发店而去。
那里只有一个客人。
那个初老男性似乎等着脑髓师结束准备工作,正在看着报纸打发时间。
「你今天要剪头发吗?」脑髓师气势十足地问道,「等这位客人升级结束后,就轮到你了。」
少年摇摇头,「我今天不是要剪头发,而是要请你帮我插入『脑髓』。」
「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吗?还花了真多时间啊,你从小时候就惯重考虑到现在呐。」
「是吗?」初老男性插嘴道,「你只是因为害怕才一直拖吧?还是有什么理由,非得拖这么久?」
「我想一定有很多原因吧。」脑髓师试着转移话题,「年轻的时候总是很容易想东想西嘛。不过那也是挺不错的回忆啦。」
「如果是想当脑髓师之类的理由,那我也可以理解。但是如果只是因为害怕而不插入,你不觉得那太丢人了吗?」
「客人,真是不好意思。」脑髓师说道,「我赶快帮你升级吧。这样追问年轻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实在不像你啊。」
初老男性这才一脸大梦初醒的样子,「啊,真的像你说的,我的确是说了一些让人难堪的话呐。年轻人,你忍耐一下吧。其实我应该早点来升级的,只是实在太忙了。看来我真的需要一些微调啊。」
「不,我的确是害怕插入『脑髓』。我不是害怕疼痛,我是害怕失去自由意志。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喂,就算插入『脑髓』也不会失去自由意志喔,我总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
「好像真的是这样。结果只是我想太多而已。」少年说谎了,他是为了放弃自由意志才来这里的。
脑髓师将以吸水性材质制作的大型围兜围在初老男性的身上,「下半身也都处理过了吧?」
「是啊,我在家里清干净后才来的。」
「那么我要开始升级了。」
脑髓师行了一礼,从口袋里取出用旧的电线,一端插入墙上的插座;另一端则是白金制成的粗约数公厘、长约十几公分的大型针头。脑髓师将针头尖端对准初老男性的「脑髓」空隙,接着一口气将全身的体重压了上去。
客人瞬间用力往后一倒,翻着白眼,全身不停痉挛。嘴巴半张,不停地流出大量口水,恐怕粪尿也是同样状况。
「我经常在想,升级的时候一定是日常生活中最接近死亡的状态了。」脑髓师自言自语地说着,「虽然我这一生从来没经历过。」
「等到你年纪大了退休之后,也不装『脑髓』吗?」
「每天都在看这种事情,久了就不想喽。」脑髓师观察着客人的状况,慢慢地调整转盘。
「一定要升级吗?」少年问。
「虽然不是说绝对要做,但是没有人不做的。你知道为什么要升级吗?」
少年摇了摇头,因为到现在为止他都认为自己和「脑髓」无关,所以也不打算弄清楚。
「虽然只是说升级,但其实有升级和维护两种意义。升级就像字面所说,是替换让『脑髓』发生作用的基本程式。『脑髓』只要一装上去,就不可能拿下来,只能一路变旧。所以既然无法更换硬体,那么最起码也该更新软体。就算不可能和最新型有着同样功能,但还过得去。像这位大叔的『脑髓』已经很旧了,所以偶尔会像刚刚那样讲话很难听,不过大致上还算正常地发挥机能。至于维护则是指,配合脑部变化进行具体的细,微调整。人类大脑的回路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当中,严格来说,也必须让『脑髓』加以配合进行变化。特别是旧型『脑髓』若不好好维护的话,就会像这位大叔刚才那样,最后甚至会发生暴力行为乃至于犯罪了。」
「怎么可能?明明都装了『脑髓』了。」
「「脑髓』并不是万能的。如果没有时时刻刻和天生的大脑准确同步,那也不过是脑内的异物罢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安装的是最新型,可以自动调整到某种程度。所以比别人晚装也有这种好处吧。只是说,如果程式发生错误,就麻烦了,所以还是一个月升级一次比较安全。」脑髓师测量了一下初老男性的脉搏,「大叔的状况已经稳定了,来准备你的吧。我要帮你剃头,你坐在那边吧。」
少年一下子就变成了光头,脑髓师在他的头上移动着电脑剃刀,刀刃锐利的感觉奇妙地深刻。
「咦?」脑髓师显得有些疑惑。
「怎么了?」
「嗯,有点……」脑髓师取出量尺,仔细地测量了少年的头形后,「果然是这样,这下麻烦了。」
「有什么问题吗?」少年战战兢兢地出声问道。
「不,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你的头形是规格外呐。」
「头形也有规格吗?这又不是工业制品。」
「『脑髓』是工业制品,所以不合规格的头形无法安装。」
「那我没办法安装『脑髓』吗?」
「不,当然有可以让你安装的方法,因为所有国民都有安装『脑髓』的权利。」
「什么方法?」
「一个是订制一个你的头专用的『脑髓』。只是这大概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而且也必须精密测量你的头。我这里的设备办不到,得去大都市的理发店才行。我会帮你写介绍信。」
「另一个呢?」
「你直接去脑髓工厂,请那边的师父帮你插入『脑髓』。听说工厂那里有各种工具,就算是规格外的头形也可以顺利插入一般的『脑髓』。只是不能百分之百合用,有一些机能无法使用。不过只要你去,应该可以当天就帮你处理。」
少年考虑了一会儿。一年太长了,这段期间说不定又会发生很多令人伤心的事情。而且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了,要是这一年内又改变想法,一切又得从头来过。
「那我直接去工厂好了,需要什么申请手续吗?」
换了几种交通工具后,少年终于到了脑髓工厂。
工厂位在延伸至灰色大海中数公里处的悬崖前端。悬崖上以及周围半径数十公里范围内的地带,黑色的工厂设备紧密地排列着,形成了大片的工厂群,但是却没有进行任何生产作业的样子。听说从几十年前的大意外之后,完全没有复工过。脑髓工厂原本不是这个工厂群的一部分,而是之后拆除一部分的工厂新建的。但是它那暗黑古旧的外观和其他工厂群并无二致,顺利地融入了周遭的风景。
在蜿蜒的铁路上行进的路面电车经常因为被什么东西卡住而紧急刹车。看起来似乎是因为铁路严重老化,到处却有破损的关系。
一走下电车,天空乌云密布,开始下起小雨。
少年立起衣襟,快步走进建筑物中。
一穿过入口,便是工厂柜枱。不过没有人,只有快要坏掉的日光灯发出声响地闪个不停。
「请问有人在吗?」少年对里面出声询问。
他的声音空虚地在建筑物中回荡着。
少年很有耐性地等待回应,但是过了两分钟后,仍然没有任何回应。正当他打算再喊一次时,从漆黑的走廊另一端,传来了某人跑过来的声音。
从黑暗中跑出来的是个穿着灰色制服,没有安装「脑髓」的中年男性。
「是你在叫吗?」
「是的。」
「如果你是要参观的话,很抱歉,今天没有开放喔。因为人手不足。说到人手不足,都是裁员害的。总之就是没有人手,所以连『脑髓』的生产线都停工了。所以今天没有开放参观,很抱歉让你跑这一趟,不过还是要麻烦你回去了。」
「不是的,我今天是想请你们帮我安装『脑髓』的。」
「安装『脑髓』?那请去你家附近的理发店,几乎所有理发师都有脑髓师资格的。」
「不是的,我家附近的理发店没办法帮我装。」少年递出脑髓师写的介绍信,「我的头形是规格外,只有这里才能装。」
「这样吗?理发师叫你来这里?你等我一下。」中年男性从口袋取出电话,「喂,现在有个男孩子来这里说要装『脑髓』……啊,我说去家里附近的理发店就好。结果他说他的头形是规格外,脑髓师叫他来这里……什么,你不知道?那你叫知道的人来听。……喂,你是哪位?……啊,真抱歉。……对,他说他规格外……是吗?这种情况的话,要在这里装吗?那谁会来?……咦,我吗?可是那不是需要执照吗?工厂员工只要有人指导,就可以特别破例吗?……电话里的指导也算……那我应该怎么做?去资料室找说明书就可以了吗?三十年前的版本吗?好,我知道了。」男人做完笔记后,挂掉电话,对少年说道,「我现在得去找说明书,你可以帮我吗?」
资料室位在地下一楼。布满尘埃的几百个纸箱几乎毫无缝隙地堆在一起。两人为了避免碰倒纸箱,小心翼翼地狭窄的缝隙中前进。他们看着笔记,好不容易找到了要找的纸箱,其中放着已经发黄的一本说明书。
「『规格外头形安装人工脑髓说明书』,就是这个吧。只要按照这个做就可以了吧。好,那就在隔壁的处理室做吧。」男人抱起纸箱,走向隔壁房间。
少年慌张地追在后面。
那是个比资料室稍微明亮一点的房间,市内正中央放着附有拘束器的椅子。椅子和地板上有着大片的褐色污渍。
「你不用担心。我想这应该是很久以前安装时的出血,当时一定是伤到了很大的血管吧。万一发生那种事情的话,救护车大概二、三十分钟就到了,所以不用担心。」
「那些拘束器是做什么用的?」
男人快速地翻到说明书最前面,「这里写『首先将被安装者固定在座位上』。因为规格外的被安装者安装时,会给运动皮质区意外的刺激,导致手脚剧烈抖动,很难压着,所以才会将被安装者绑起来。喂,你就坐那边吧。」
少年虽然不太相信对方,但还是照着坐了下来。
男人失败了好几次后,终于用皮带将少年固定在座位上。接着从墙边的架子上拿出量尺,开始测量他的头,按照说明书附上的计算图表和数字表算出了一些数字。然后再次拿出量尺,在少年头部的几个地方做记号。再用特制的三角板、圆规、量角器开始在少年的头皮上画图。
说明书的内容似乎相当困难,男人「嗯嗯嗯」地持续画图。
「如果中间没画错的话,应该就是这里。」男人在少年头顶右边斜下来五公分的地方打了个×。「啊,不对。」男人以指腹擦掉了那个×,在隔了数公厘的地方重新再打×。「说明书印得不好,三跟八看起来好像,不过应该是八没错。」
男人这次从架上取出「脑髓」。尖端非常肮脏,所以他从口袋拿出手帕,将「脑髓」擦干净。
「再来是补正环。」男人说着,翻找着架上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好不容易才拿出两个上了油的环状物。「这个嘛,『将A环装在内侧,B环视必要装上……』吗?真难懂。」男人继续手忙脚乱地进行作业,「应该这样就可以了吧。」他这样说给自己听之后,站在少年背后,将「脑髓」尖端对准×印。
「脑髓」尖端的冰冷触感刺激着头皮。
「好,我要开始了。」男人举起「脑髓」。
少年感到一股剧烈的恐惧,他扭动身体,想要逃走;但是身体被皮带绑住了……
噗。
随着一个愚蠢的声音响起,少年从椅子上摔下来,倒在地板上。皮带因为太老旧,碎掉了。
「脑髓」发出噗的一声,男人挥空了。他太过用力,顺势倒在椅子上,整个人头上脚下,接着又往前翻倒,倒在少年身上。
少年大费手脚地一爬出来,「脑髓」的尖端刺进了男人腹部。虽然不是大出血,但是男人因为休克而全身颤抖。
「哇!!」少年陷入惊慌,像是踹破房门似地冲了出去。
「等一下!帮我打电话……」男人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向少年求助,但是早就传不到少年耳里。
少年焦急地想要离开这里,狼狈地在蜿蜒的走廊上跑来跑去,早就失去了方向感。途小他会经上上下下好几次楼梯,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地下几楼。
他渐渐地冷静下来,开始尝试分析自己现在的状况。
到底脑髓工厂是在做什么的?我一直以为是连续自动生产「脑髓」的地方,但是这里除了刚刚那位大叔之外,根本就没有人,也没有生产机械在工作的样子。
走廊显得很昏暗,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有开灯。虽然不能说是废墟,但看起来也不像有人频繁往来。
他试着打开几道门,但是几乎所有门都上了锁。就算有没上锁的门,里面也只有装着一大堆文件的纸箱而已。
少年注意到某种低沉的噪音。他想或许有什么机器在工作吧,所以朝声音来源前进。
声音是从更深的地下发出来的,他下了好几层楼梯后,总算走到了发出声音的房间。
那个房间并未上锁。
里面宽广到不可思议,许多柜子紧密地并排在一起,上头各自放着映像管。不论哪一个映像管的画质都很糟糕,有一半左右都像是缺乏调整似地画面不停跳动着。
少年靠近其中一个画面。
那看起来像是连续剧的一个场景,从某人的视角看出去的家庭餐桌的模样。少年打开柜子一看,里面有仪表板,他试着转大音量。
就算有声音,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发展,只有餐具互相碰撞的声音。
他看向另外一个映像管,那也是从某人视角看出去的日常生活。似乎是某间公司的办公室,某人正在仔细指示另外一个人撰写文件。
看来应该是和方才的餐桌状况完全不同人物的视角。
其他的映像管也是如此,不停地播放着从某人视角看见的生活记录。简直就像那人的耳目装上了隐藏式摄影机和麦克风似的。
此时,少年突然察觉一件事。
这不是用摄影机或麦克风收集到的画面或声音,是从真正的耳目收集到的,恐怕是透过「脑髓」办到的。
因为某些理由,脑髓工厂记录着人们的生活。一这么想,就可以说明为什么要频繁地升级了。升级时会取出蓄积在「脑髓」中的情报,透过网路,送到这里来。
但是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年操作着仪表板。
看起来是可以自由地前进或后退。
最新的情报是什么时候取出的?
他试着输入一个月前的日期。
画面乱了一下,接着开始播出那个人一个月前的生活。
一周前,也是相同的画面。一天前,也是。今天……
少年大感吃惊,就算输入今天的日期和现在的时间,还是会出现画面。也就是说,迸是即时地收集资料。是使用无线网路吗?可是从来没听说「脑髓」会连接无线网路。
不确认一下不行……
少年以父母的名字进行检索。
从同名同姓的人之中,选出了两人。
他输入了他能想起来的最早的记忆——误触父亲「脑髓」那一天的时间日期。
父亲的纪录里出现了小时候的少年伸手摸向父亲头部的画面,母亲的纪录里则出现她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两人的样子。
两个记录完全同步,没有误差。
不久是年幼的少年触碰父亲「脑髓」的瞬间,画面大乱,声音也变成噪音。画面断断续续地出现,最后终于完全变黑了。
母亲的纪录则出现了伴随着她的尖叫,将年幼的少年从父亲身上用力拉下来的模样。
他再将日期设定成今天早上,出现了母亲早上送少年出门的情景。
少年烦恼了一会儿后,检索了少女的名字。虽然有些心虚,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调查这个系统的目的才这么做的。
他先输入了现在的时间,为了确定是否这个系统是否真的是即时收集情报。
画面大大地映出了好友的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