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标住进许仕虎家已经第五天了。除了第一天,那个自称鸟儿王的女人来过一次电话外,四天来,非但鸟儿王没有露过面,那个女人也没再来过电话,就连许仕虎也是每天不到深更半夜不回家,他们好象故意把吕正标冷在一边似的。
也许是还要对他进一步考察,才能予以信任吧?吕正标虽然心里很焦急,但一时又想不出妙法,只好耐着性子,见机行事了。
这天下午,吕正标正在许仕虎书房里胡乱地翻阅画报,突然听到窗外马路上有摩托车的呼噜噜的声音,连忙奔到窗口,朝外一看,只见白祖汉扶着摩托车,在那里使劲地踩,但机器总是发动不起来。吕正标见状,知道局里有急事相告,这是要他马上去附近公园与局里的人碰头的暗号。
吕正标赶忙下楼,到自己房间里整理一下衣着,装着无事闲逛的样子出了门。他把帽子拿在手里——这是告诉密点的同志不要跟线的暗号。他在马路上蹓跶着,四面打量着,不见有人注意他的行动,才掉转方向,朝公园走去。
冬天的公园里游人很少,他一进公园,便看到了时正红在河边上边走边看书。吕正标走到河对岸,与时正红一水相隔的地方漫步,待时正红看到他以后,便在河边一只靠背椅子上坐下来。
一会儿工夫,时正红走拢来,在吕正标的背后坐下,两人的背脊隔着椅背。吕正标急切地问她:“什么事?”
时正红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声音十分轻微地说道:
“处长又审过侯志杰,鸟儿王肯定是莫世久,要你坚信不移。
至于那个女人,可能是二线人物。”
吕正标点点头,这同他的分析是一致的。
接着,时正红又说:“处长对石文生家里的老保姆很有怀疑,要你设法通过许仕虎考证她是不是那个自称鸟儿王的女人。另外,浦江旅社的三号服务员是个觉悟很高的群众,没有问题的——”
吕正标打断她:“还有什么?”
时正红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处长——”
吕正标没容她说下去,突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势把四周打量一番,又重新坐下,说:“快说,什么重要情况?”
时正红道:“最近,中央公安部有个通报,说美国中央情报局远东谍报组组长孟和贵,上个月窜到台湾和香港,频繁进出于国民党中央情报局大陆工作处,后来无影无踪,很可能潜到大陆来了。”
吕正标想起了那天在电话里,那个女人问起过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动向,不禁“呵——”的叫了一声,旋即说道:
“这个孟和贵,是个很不简单的人物!”
时正红说:“是的,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吕正标说:“知道一些——这家伙是个暴发户。在太平洋事件前夕,这个当时还是国民党一般特工人员的孟和贵,综合分析了各种密码和日本方面的动态,得悉日本空军有偷袭美国停舶在某地舰队的可能,便立即把这一情况报告给美国中央情报局。但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哪里会相信象孟和贵这样一般的中国特工人员,对他的情报根本不予重视,结果吃了大亏。于是孟和贵一下子出了名,成了中国特工人员的榜样,被国民党特工人员引为骄傲。这以前,美国中央情报局是看不起国民党特工人员的,打这以后,看法有些扭转,开始合作,重庆中美合作所,便是这种合作的开端……”
时正红用钦佩的声调说:“你的记性真好,说得一点不错。”停一停,抬头四面看看,“对于孟和贵私生活的情况,你了解不了解?”
吕正标说:“了解得不多——不用浪费时间了,快详细说说。”
时正红马上接着说:“他的私生活非常肮脏。有九个老婆,十七个孩子。纽约、伦敦、巴黎、开罗、台湾、香港和澳门都有他的妻室和儿女。为着与一个台湾籍的金融界大亨争夺那第九个老婆,差一点把狗命送掉了……”
吕正标有点不耐烦地说:“这些我都知道,拣我不知道的说。”
时正红并不计较吕正标的态度,声音柔和地说:“这个孟和贵与侯东阳是世交,同侯志杰见过面——”
吕正标“哦”了一声,随即问道:“侯志杰同他很熟悉吗?”
时正红说:“不很熟,只见过一次面。”
吕正标很重视地说:“这一次见面很要紧,详细说说。”
时正红便把知道的情况,尽可能详尽地说了说。
吕正标听后,有把握地说道:“有了这些,足够与他周旋了!”
时正红说:“这家伙同侯家世交,又与侯志杰本人见过面,处长的意见,如果这家伙窜来上海,要你最好回避与他接触……”
吕正标道:“打猎的还怕遇到野兽?岂不是笑话?请处长放心,我吕正标绝不会败在他孟和贵手里!”
时正红喃喃地说道:“你对什么都无所谓,真叫人为你担心……”
吕正标说:“鸟儿王还没有信任我,一定会严密监视我的行动,你快走吧。”
时正红站起来,想回头看一眼吕正标,然而她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没有这样做。她一面把书拿在手上看着,一面慢腾腾地走掉了。
隔了一会,吕正标估计时正红已经出公园了,他才起身,离开公园,回到了许家。
许仕虎今天回来得比平常早了些,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已经回到家里。他的情绪很不好,象同谁吵过架似的,脸孔拉得很长,眼睛发红,一副寻人吵架的样子。吃晚饭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吃好后,也不同吕正标打声招呼,就独自上楼去了。
在吃饭时吕正标很用心地观察许仕虎,但始终没能看透他的心曲,摸准他的脉搏,不知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碍于老保姆在场,他不便发问。此时,他走上楼来,慢悠悠地踱进了许仕虎的书房。
许仕虎正站在写字台前,胡乱地翻着医学杂志,翻得很快,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吕正标在靠窗口的凳子上坐下来,看定许仕虎,说道:
“仕虎兄,为着什么事,使你这样不高兴了”
许仕虎没有抬头,气呼呼地说:“没什么。”
吕正标试探地说:“是不是同那个罗娟娟女士闹翻了?”
许仕虎狡猾地一笑,冲吕正标说道:“你的眼力真不坏……”
吕正标看出许仕虎在耍滑头,但不想马上揭穿他,故意顺着自己的想法,顺水推舟地说道:“仕虎兄,何必为一女子去自寻烦恼呢?待大陆收复后,全国第一流女子还不任你去选?”
许仕虎转过愠怒的脸,斜睨了吕正标一眼,鼻子里哼唧一声,说:“醒握天下权,醉枕美人膝,我不敢,也不想!
我是个现实主义者!”说着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吕正标吃了拗口风,作声不得。
外面起风了,玻璃窗被风摇拽得支支作响。吕正标侧脸看天,天空乌云密布,一块块的乌云象快马似地奔驰着,汇集着。天变了。
屋里很静,吕正标和许仕虎都没有说话,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
这种静默持续了许久。
一会儿下雨了。蒙蒙的细雨,象轻纱薄绢似地笼罩着天空。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茶几上的电话响了。
许仕虎楞了一下,跑去拎起了话筒。话筒里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许仕虎的脸孔顿时绽开了笑容,他按捺住喜悦,照例对过暗号以后,急切地问道:“王师母,货色早已弄到,你怎么不去提货?”
吕正标恍然大悟了,原来他是为着这个在苦恼呀!但许仕虎弄到了什么“货色”?鸟儿王为什么不取货,不动窝?
吕正标急切想弄清楚。他踮着脚尖走到许仕虎身后,竖起耳朵,去捕捉双方的每一句对话。
女人的声音:“你有什么货色?”
许仕虎压低声音说:“有关它的制造、施工、装配的计划……”
女人的声音:“我暂时不需要这种货色,你把它暂时放在仓库里妥善保存着。你放心,这也是可以使你致富的一笔财产!”
吕正标心里立时产生了疑窦——这女人不需要这种货色?这是什么意思呢?这种情报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呀!难道她已经亲手弄到了这些情报了吗?但是吕正标的思绪很快就被那女人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原来许仕虎还在那里为自己表功,说他搞到这批货色是多么的不容易,那女人听得不耐烦了,截住他的话头,厉声说道:“这件事留着以后再说。现在我要你去完成一件特别重要的任务!”
许仕虎马上住了口,把腰一挺,说:“是!”
那女人用命令的口气说道:“你必须在半小时以内,赶到王家沙点心店门口,里面有个行迹十分可疑而又重要的人物在里面吃点心!此人年近六十,身材高大,秃顶,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身穿米黄色短大衣,夹一只大号的黄牛皮公文包。你赶快去,要死死地盯住他,把他的下落弄清楚!听明白了吗?”
许仕虎听了以后,相当紧张,脸色都变了,却又不敢违令,只好勉强地回答说:“明白了。”
“啪达”一声,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许仕虎呆楞楞地站着,手中的电话久久没有放下。他实在不情愿干这种冒险的事情。
电话里的内容吕正标都听到了,但他却故意问道:“仕虎兄,什么事呀?”
许仕虎哭丧着脸说:“命令我去盯梢一个可疑的人物。”
他把电话放下,看着吕正标说,“你哪里也别去,我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许仕虎说完,就蹬蹬地跑下楼去,这才发现外面下着蒙蒙细雨,又返身上楼。他披上雨衣,戴只大口罩,然后又在头顶上压顶叠角帽,向吕正标说了声:“一会见。”便匆匆下了楼,消失在细雨霏霏的黑夜里。
吕正标吃不透这女人耍的是什么枪法,走的是什么棋子,他决定跟去领教一番,看个究竟。许仕虎走了一会儿,他也下了楼,回到自己房间里,找了件黑呢制服上装穿上,把领头翻起来,拿起那把黑雨伞,又从墙上摘下黑呢帽子,拿在手里,也出了门,悄悄地跟踪在许仕虎后面,远远地监视着。
许仕虎只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便赶到了目的地,站在马路对面商店的屋檐下,装着躲雨的样子,严密地注视着马路对面进进出出王家沙点心店的人。
约莫过五分钟左右,果然从店里出来了一个如鸟儿王所说的那种特征的人。许仕虎心里一动,将帽舌往下拉拉,立即窜过马路,尾随而去,始终与那人保持一百公尺的距离,把那人给牢牢地盯上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高个子熊照辉!
高个子熊照辉从点心店出来以后,沿着屋檐,由西朝东,朝外滩方向急走。这时,雨越下越大,他不时地掏出手绢来在秃顶上抹一把,在脖颈里撸一把,就势转过头朝身后瞥一眼,看看有无跟踪的人。
这时马路上的行人很少,车辆也不多,许多商店已经关门。因此,许仕虎的行动,很快就引起了高个子熊照辉的注意和警惕。于是他窜过马路,钻进一条狭小的弄堂,出了弄堂便到了北京路,再回头看看,许仕虎仍然在他身后。开始,高个子熊照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过于敏感了,此时,他确切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被人盯上了。一旦认定自己被人盯上,高个子熊照辉反而镇定下来了。他仍在北京路上由西朝东走着。他一会儿急走,一会儿慢腾腾地踯躅,还不时地站下来,斜着眼睛直刺刺地打量着盯他的许仕虎。
许仕虎也很狡猾,他始终与高个子熊照辉保持一百公尺的距离,对方快,他也快,对方慢,他也慢,对方站住不走,他就停下来佯装系鞋带或是卷裤脚。现在见高个子熊照辉斜着眼睛盯着他看,他便跑进一家水果店,假装买水果。
高个子熊照辉见许仕虎进了水果店,觉得是个脱身的机会。他见前面正好有辆八路电车开来,车站就在前面不远,便慢慢走着,装着根本没有上车的意思,一等车子靠站,快要关车门的时候,他叫着,奔着,一阵急跑,跳上了电车。高个子熊照辉心里很高兴,他略施小计,就把盯梢的人甩脱了。
他暗笑那个跟踪的人太笨,太蠢?不象个共产党的侦察人员。他估计,那个盯梢的人一定会乘车来追他的,他只乘了一站路,便跳了下来。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他在车厢前门下了车,许仕虎竟然也从车厢后门跳了下来!他刚才还在心里嘲笑人家,轻视人家,现在见此人神出鬼没,怎样也摆脱不掉,心里便忐忑不安起来,不敢轻视了。于是,他又拐进南京路,忽急忽慢地走着,心里筹划着怎样甩脱这个讨厌而可怕的尾巴。
许仕虎虽然在盯梢别人,但他的心情并不比被盯梢的人轻松,甚至可以说更糟,更慌张。他并不了解对方是谁,从外表上看去,对方大有学者的风度,也有科学家的那种气质,还有那些大干部的样子。他猜测,在这几种可能性当中,科学家的可能性要大一些,说不定就是从事四〇一工程的专家,所以鸟儿王对他产生了偌大的兴趣,为的是要打他的主意,从他身上捞点油水。这么一想,许仕虎觉得自己今天的行动相当危险,万一被对方察觉,甚至来个反盯梢,那可就麻烦了。所以,许仕虎十分谨慎小心,行动不敢太露。
双方仍然保持那样的距离,在南京路上周旋着。忽然,许仕虎发觉,在马路对过,他们的后面,好象也有个人若即若离地跟随着,注意着他们。那人把雨伞撑得很低,整个脸孔藏在雨伞里面。他想,如果眼睛没有欺骗自己,脑子没有紊乱的话,这个人肯定是共产党的侦察人员了。许仕虎得出这样的判断以后,心里更加紧张,不知是冷,抑或是怕,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气,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人正是吕正标。他和许仕虎是同乘一辆车来的,为了避免同许仕虎碰上,他在前一站下了车,步行来到王家沙点心店附近。吕正标从一开始,就严密地监视着前面两个对象,他渐渐地看清了许仕虎所盯梢的是个高个子。当这个人第一次回过身来测梢时,吕正标看清了他完全是个学者的模样,不觉产生了与许仕虎同样的想法,估计这个人很可能是四〇一工程方面的一个专家,因此引起了鸟儿王的极大兴趣。
鸟儿王想弄清他的住处,然后对他下手。这么想着,吕正标觉得自己这样跟在许仕虎后面意思不大,还是给局里打个电话,通知同志们注意这个人的安全就是了。至于这位专家是谁,只要是属于四〇一工程方面的,是很容易弄清楚的。吕正标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高个子在甩脱许仕虎,干得是那样老练,那样出色。这只有训练有素的人才干得出来,从这点看,又不象是个文人的举动。这时候,吕正标忽然想起了时正红告诉他的有关孟和贵的情况,不由得心里一乐:说不定此人正是孟和贵哩!顿时有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里构成,如果此人果真是孟和贵的话,那么,只要把这个人控制在手中,就不怕牵不出鸟儿王了。想到这里,吕正标身上立即有一股强大的活力攒动起来。他改变了主意,仍然通过许仕虎,牢牢地把那个人盯住。
正当吕正标高兴之际,他突然发现许仕虎在向前猛跑,就连忙将雨伞升高一些,抬头一看,原来那个高个子再一次窜过马路,朝北京路奔去。许仕虎紧盯着不放松,一阵小跑,也窜过了马路,冲进了小弄堂。转瞬间,两人的身影一齐消失了。
吕正标也不敢迟疑,快步如飞,尾随许仕虎,进了那条狭小的小弄堂。就在他进弄堂之后,他又发觉在自己身后有个推自行车的人,跟他进了弄堂,十分可疑,似乎在窥视他的行动。他没能看清是男人还是女人,但他怀疑是鸟儿王。可是这时许仕虎已经出了弄堂口,还在奔跑,他如果不赶快跟上去,就有可能脱梢。情势紧急,他只好一面朝前奔着,一面悄悄地回头看看身后推自行车人的行动。他看到,那个推自行车的人进了弄堂后,立即拐进一条支弄里去了。吕正标跑出弄堂口,也没有看到那推自行车的人出来。他心头一松,暗暗好笑,觉得自己多疑了。
吕正标出了弄堂口,四面张望一下,刚抬腿去追赶许仕虎,忽然发现马路对过有个戴叠角帽子的人也在急急向前奔跑,似乎在与许仕虎一起追赶那个猎取物——高个子熊照辉。这一阵势的出现,吕正标感到扑朔迷离,不可捉摸,一时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放慢了脚步,倍加小心。
且说许仕虎奔到北京路上,见高个子熊照辉跑到马路对面跳上了十五路电车,他也闪电般地冲过马路,跳上了这辆电车。一个在车头,一个在车尾,虽然车上人很多,但并不妨碍许仕虎对高个子熊照辉的监视,相反地却很为有利。
高个子熊照辉见两次未能甩脱许仕虎,心里焦急起来,甚至有点气恼了。他本想在陕西路下车,因见许仕虎一直守在车门口,作出随时下跳的准备,他临时改了主意,在常德路下了车,沿着常德路由北朝南走去。回头看看,许仕虎还死死地盯住了他,果真象条尾巴,怎样也甩不掉。他几度留心观察,盯他的这个人并非老手,脸上露着惶恐不安的样子,不时地回头测望,好象他在盯别人而又怕别人盯他似的。这一切,使得经验丰富的高个子熊照辉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个盯梢的人,会不会是鸟儿王派来的?这么一猜度,立即有个新的、大胆的念头在他脑神经上跳动了一下,他决定来个反盯梢!主意一定,他突然转过身来,迎着许仕虎走去。
许仕虎不止一次地发现,自己在盯梢别人,别人也在盯梢自己,身后那个撑雨伞的人一直跟着自己。这已经够许仕虎心慌的了,心一直怦怦直跳不止。这时忽然看见被他盯梢的那个高个子返转身来,大大咧咧地朝他走来,对他进行反盯梢,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停下了脚步。回顾身后,那撑黑布雨伞的人还在向他走过来。他处于当中,腹背受敌,一下子慌得不得了。他想窜到马路对面去,再作计较。然而不行,马路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速度又快,无隙可趁。迟疑之间,那高个子已近在咫尺,他一慌之下,转身便跑。
吕正标这时已经与许仕虎走在一条人行道上,忽见许仕虎与那高个子都转过身来,朝他迎面走来,他不知何故,但也不敢迟疑,连忙回身,走到一条小弄堂里去了。为着不让许仕虎发觉,又为着防止许仕虎一慌之下跑回家去,他便快步如飞,在小弄堂里急走,准备抄近路赶回许家。可是就在他缩进小弄堂里,回顾身后的时候,那个推自行车的可疑的影子,又在愚园路口晃了一晃,闪了一闪,弓着身子,踩着自行车,无影无踪了。他在仓促之间,慌乱之际,一时肯定不了是幻觉哩,多疑哩,还是确有个第四者?不,好象还有个第五者!这一切他都来不及考虑,就匆匆地跑回了许家,藏起雨伞,脱去外套,只穿着一件绒线开衫,上了楼,斜躺在沙发里,悠闲自得地看着画报,静候许仕虎回家。
不一会儿,许仕虎蹬蹬蹬地奔上楼来,满腹的恐惧明显地摆在脸上,还不安地喘息着。
吕正标慢慢地坐起来,放下画报,诧异地问道:“仕虎兄,发生什么事了?”
许仕虎喘息未定,竖耳谛听楼下的动静,又奔到窗前,挑起窗幔一角,朝马路上看了一会。看看没有什么动静,这才转过身来,望着吕正标,心有余悸地说:“情况真是错综复杂,我简直如坠五里云雾之中,实在想不透是怎么一回事……”
吕正标装着吃惊的样子站起来,但马上镇静下来,拉着许仕虎坐下,关切地问:“你总是这样慌里慌张的!遇事要沉着,才能化险为夷。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仕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惊慌失措到不应有的程度,于是振作精神,抑制住慌乱的情绪。但说起话来,仍然有些结结巴巴,他说道:“我赶到鸟儿王指……指定的地点,一下子就把……目标捕捉到了,把那家伙给盯上了。可是万万想不到,我也被……被人家给盯上了!不知是鸟儿王呢,还是公安人员……”说到这里,禁不住又是一阵心悸,似乎有一股寒流袭击着他的胸前背后,身子明显的战栗了一下。
吕正标安排着伏笔地说:“原来是这个人把你吓成这副样子啊?”他一面说,一面微妙地笑笑,还得意地把身子在原地旋转了一下。
许仕虎没有去注意吕正标的表情,接着说道:“被我盯的那个人也怪得很!开始他还有点吃酸,相当慌张,几次想甩脱我没有成功。渐渐地,不知什么原因,他的胆子好象也大起来了,后来竟然来了个反盯梢!我被逼得无路可走,只好逃回家来了……”他喘息一会,坐下来,“侯兄,你帮我分析分析,今天晚上唱的是台什么戏?”
吕正标一语双关地说:“唱的是‘群英会’……”说着嘿嘿嘿地笑着。
许仕虎瞪大眼睛看着吕正标好一会,直摇头说:“都是自己人吗?不可能!不可能!”
吕正标觉得到了该转换话题的时候了,于是他吃惊地说:“这样说来,你未能完成鸟儿王交给你的任务了?”
许仕虎有苦衷地说:“唉,在人家共产党的天地里,哪能事事如愿?”
吕正标说:“鸟儿王认真追问起来,你怎么说呢?”
许仕虎手臂一挥,牢骚满腹地说:“我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他站起来,愤愤地说了下去,“妈的!她一直把龟头缩在硬壳壳里,光要老子去冒风险!在这里,做一件事情,就那么容易?又不是买火柴,只要有钞票,可以立等可取。
简直是骑驴的不知赶脚的苦!我只是看在党国的份上,事事哑忍,不愿与她闹翻……”
吕正标打圆场地说:“仕虎兄的态度极是。古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切应看在党国份上,以党国利益为重。至于仕虎兄出生入死,屡立功劳,要不了多久,情报局会传令嘉奖的,你等着好了,——包在小弟身上!”
许仕虎消了点气,眼睛里有了新光,他抬起头来,面对着重重黑暗,似乎看到了希望的光芒。他转过身子,笑着对吕正标说:“今后还望侯兄多多栽培……”
吕正标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忍住没说。
许仕虎道:“侯兄,你为什么欲言又止?”
吕正标沉吟一会,在许仕虎一再追问下,他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仕虎兄,——唉,怎么说呢?说句内心的话吧,我很为你的安全担心……”
许仕虎虽有点心慌,但他故作镇定,装着不在意地说:
“不瞒侯兄,自从接受派遣任务回大陆那天起,我已经抱定了为党国献身的宏愿,我从来不为自己的安全担心。”
吕正标笑笑,矜持地说:“我所担心的是,威胁你安全的不是共产党,而是鸟儿王!”
许仕虎吃了一惊,意外地“哦?!”了一声。
吕正标冷笑了一下,慢吞吞地说道:“我对鸟儿王的为人处世颇为了解,这个人呀,对敌人的本事并不高明,对自己人却心狠手毒。过去,同他共过事的许多党国志士仁人,由于和他个人有间隙,被他诬告而殉身者,不计其数。他在我爸爸军里当情报处长时,就曾向蒋委员长告我爸爸一状,说我爸爸消极剿共,怠慢军情,贪生怕死,弄得我爸爸不明不白地被软禁了很长时间。幸亏军界里那些高级将领多数是我爸爸的老朋友,才免遭其害。所以我担心,万一你怠慢了他,只要他对你稍不满意,你的性命就有可能断送在他手里,他是什么手段也耍得出的!”
听到此处,许仕虎毛骨悚然。他感激吕正标对他的提醒,更领情吕正标把他视为知己,竟把他爸爸与鸟儿王之间的秘密告诉了他。他正在为自己生命担忧之际,看到有侯志杰这样的人在他身边,又觉得有了依靠。他想到鸟儿王竟是这样的人,自己还在为这样的人卖命,实在感到委屈,感到不平,禁不住冲口而出说:“想不到她竟是这样一个卑鄙的家伙!真正是女人比男人更凶残啊!”
这时候,吕正标相信了,许仕虎确实是把那个女人当作鸟儿王的,并不知道在这女人的背后还有个莫世久——真正的鸟儿王!但他仍不揭穿,深怕此中还有奥妙。
许仕虎想了想,似乎茅塞顿开,眼睛闪亮地说道:“怪不得鸟儿王总是对你不能相信,我还以为他过于谨慎,过于多疑,原来他与你们侯家有私仇呀!”
吕正标显示出豁达大度的样子,正色道:“我与他并无私隙,就是我爸爸也并不记恨于他。否则我爸爸也不会让我潜返大陆与他合作了。我想鸟儿王也绝对不会置党国利益而不顾,将对我爸爸的私恨转迁于我吧?”
许仕虎说:“我想不至于此!如果他有此想法,那也不得好报,天地不容!”
吕正标沉默了一会,深沉地说:“不过,也很难说,这个人心胸非常狭窄。”停一停,冷笑一下,“他敢这样待我,我也不是好剃的头,大家走着瞧!”
许仕虎和事佬似地说:“不会的,不会的,现在是什么时候,她不会置党国事业而不顾吧?”
吕正标没有吱声。
他们这天晚上谈得很融洽,一直谈到子夜时分,还舍不得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