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祖汉和钟星礼把最近几天对有关人员的调查情况汇报以后,还坐着不动,静候宋一江的指示。
宋一江思索片刻,分析着说道:“吕正标搬进许仕虎家里已经一个星期了,鸟儿王非但没有露面,连电话也不肯亲自打,这说明鸟儿王至今并没有完全信任吕正标。看来,小吕还会受到严峻的考验……”
白祖汉点点头,赞同处长的意见。
宋一江抬起头来,望着白祖汉说:“我们应该配合吕正标,要采取一切办法,为吕正标的工作创造条件!”
白祖汉问道:“怎么创造法呢?”
宋一江想了想,果断地说:“从现在开始,要掐断鸟儿王与海外敌特机关的一切联系,逼得鸟儿王只好把窃得的情报交给侯志杰带回去,或者使他想方设法要从侯志杰身边拿到发报机和密码。只要把鸟儿王与海外敌特关系掐断,他就非找吕正标不可。”
白祖汉道:“这只狡猾的怪鸟,看来挺沉得住气哩,不肯轻易动窝呀!”
宋一江在屋里走了一圈,突然转过身来,声音很重地说:“必要的话,让吕正标到四〇一工委宿舍去,直接去找石文生,作一次试探性的活动!”
白祖汉犹豫地说:“恐怕时候还未到吧?这可是一张王牌呀!”
宋一江说:“我是说必要的话,也就是指必要的时候!”
他把话略一停顿,转向钟星礼,“如果决定吕正标去工委宿舍活动,你要做好配合工作,为他创造有利的条件。”
钟星礼点点头。
白祖汉正要说话,时正红领着何瑛与罗青云进来了。
宋一江感到意外地说:“暖呀,罗老!你怎么来了?”
赶忙迎上去,扶罗青云坐下。
时正红给何瑛与罗青云沏了菜。
屋里混和着香烟味儿的热腾腾的气息,使罗青云冻红了的两颊,立即感到暖和和的。他搓搓手,然后托着美髯须,看了宋一江片刻,叹息一声说:“真没想到啊,文生会——”
他总是无法把特务这个罪恶的名词与他的佳婿联系在一起,因而连话也不愿说下去了,显得十分沮丧与惆怅。
何瑛说:“老宋,根据你们的意见,我与罗老一起找石文生谈过了,他说什么也不肯去疗养,苦苦地哀求我让他一面工作一面休息。你们看怎么办?”
宋一江皱了皱眉头,沉思着。
钟星礼担心地说:“还是把他支开为好,让他继续留在工委,防不胜防啊!”他一面说一面看看何瑛,在石文生的问题上,他与何瑛的看法一直是有分歧的。
白祖汉也掏出了心中的忧虑,他说:“海外敌特机关对四〇一非常重视,派了陆春山来,又派侯志杰来,会不会再派第三个人来呢?很有这个可能!如果第三个派遣特务逃过了我们的视线,万一石文生果真是特务,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经白祖汉这么一说,屋里的气氛顿时严重起来。谁也不说话,都拿眼光去看宋一江。
宋一江坐着未动,用小半个心在听别人发言,大半个心却在思考他的决策。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抬起头来,对白祖汉道:“石文生走掉有走掉的好处,但同时也有不利的因素,他一走,吕正标手中的王牌,岂不成了一张废牌?”
白祖汉听后眼睛眨了几下,皱起了眉头,他感到这确是个问题。
宋一江想了一会,用决断的口气说:“不走也好!让他留在工委,既有利于顺藤摸瓜,搞清全案,也有利于搞清他的问题!”他站起来,又坐下去,补充了一句,“他一走,反而有可能打草惊蛇!”
白祖汉眼睛里闪烁着新光,茅塞顿开似地点点头。
钟星礼思想未通,眉心打了结,沉默不语。
罗青云见钟星礼有不同意见,又不肯直说,就爽直地说道:“老宋,对文生的问题,你千万不要碍于我们的关系和情面而手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宋一江站起来,习惯难改地点燃了一支烟,装在烟嘴上,横握在手中,踱了几步,回过身来,收敛起笑容,对罗青云说道:“罗老,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你应该相信我,作为一个执法机关的领导干部,我懂得怎样公正无私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即使是我的亲老子,只要他触犯国家法律,我也决不徇私,决不手软!”
罗青云固执地问道:“如果文生同你素不相识,你也是这样对待吗?”
宋一江不加思索地回答道:“是的。”
罗青云问道:“属于斗争的策略需要吗?”
宋一江把头一摇说:“不完全是这样。”
罗青云没有吱声,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宋一江,那眼神似乎在说:“那是为什么呢?”
宋一江知道,对于石文生的问题,大家看法不一致,有分歧,有人对他的一些决定也有疑虑,他觉得这个认识上的分歧和不统一是要解决的,否则对斗争不利。于是他说道:
“在图纸问题上,我所以下不了决心怀疑石文生,是因为那个非常奥妙的八十五度角;在石文生为鸟儿王转信的问题上,我所以仍有犹豫,是由于那封接头信上的一滩墨水。如果没有那滩墨水,我是没有理由不对他采取强有力的措施的!但是,现在我不能这样做。我不怕同志们怀疑我感情用事,但我要忠实而公正地履行自己的职务……”
屋里没有声音,五双眼睛又一齐看着他,久久没有从他脸孔上移开去。
宋一江把灭掉的香烟重新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云,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是很简单的,如果石文生是鸟儿王的转信人,或者称之为信点,那么,敌特机关为什么还规定非要在信封右上角抹一滩墨水呢?大家冷静地想一想,这是什么道理?说明了一些什么问题?”
何瑛略有所悟地说:“你的看法是,凡有这样记印的邮件可能中途就被人窃走了?”
宋一江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很可能是这样!不抹墨水,才真正是石文生的信,而抹上墨水的,便是鸟儿王的信,鸟儿王便在中途把它窃走,根本就没有到石文生手里,或者虽然到过石文生手里,但鸟儿王可以再把它窃去……”
大家听了这个有力的推理性的分析,都心悦诚服,觉得不无道理。钟星礼心中的疑虑也似乎打消了一些,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罗青云很佩服宋一江对问题的剖析,他心头宽松了许多,这时不禁问道:“那么,谁最有作弊的条件呢?”
时正红忍不住插话道:“条件最好的,当然要算邮递员,以及石文生家里的老保姆陈妈了。”
白祖汉说:“宿舍的门卫,也有条件。”
罗青云点点头,表示赞成。
“还有一个人也不可忽视。”何瑛插进来说,“据玉泉反映,俞福海经常向石文生借阅海外寄来的英文杂志,上星期四,石文生还给过俞福海一封信。”
罗青云连忙说:“俞福海这个人我了解,他不可能是那种人。”
宋一江坐下来,望着罗青云,郑重地说:“罗老恐怕对俞福海还算不上真正的了解吧?根据我们初步调查,这个人的历史比较复杂,而且可疑。有邻居向我们反映,说解放以前,看到过俞福海家里挂过他自己一张照片,身穿国民党上校军服。这件事,他从来没交代过。”
罗青云听到这里,忍不住托起美髯须哈哈大笑起来。
宋一江感到奇怪,连忙问道:“罗老为什么发笑?”
罗青云见问,一边笑一边说:“呵呀,你们误会啦!说起这件事,责任全在我身上哩。俞老刚来上海开业行医时,受尽了流氓地痞的敲诈欺负,我见他被捉弄得实在太苦,就帮他出了个主意,租来一套有国民党上校军衔的服装,穿上拍了张照片,挂在家里中堂上,吓唬那些流氓地痞。不仅主意是我出的,连租衣裳的钞票也是我垫的……”
宋一江听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祖汉道:“既然罗老对他这样了解,有一件事我想问问罗老。据邻居反映,上海解放前一年,俞福海到南京去过半个月,说是去给国民党的一个高级官员看病,罗老知道吗?”
罗青云说:“不知道,那时我在北平。”
白祖汉又问:“从俞福海的档案材料里发现,抗日战争初期,他在云贵两省开诊所,与国民党政界方面的高级官员接触频繁。这段历史,罗老清楚不清楚?”
罗青云被问住了,那时他在上海,对俞福海在内地的情况知道得很少。
宋一江深怕为难了罗青云,连忙向白祖汉递了个眼色,不让他再问下去。
不料,罗青云却自我解嘲地说道:“我还自以为很了解他哩,这样看来,我对他只不过了解了一点皮毛,还根本谈不上了解。如果这样,这个人倒应该放在调查之列哩……”
宋一江说:“石文生也好,俞福海也好,我们都要作认真的调查研究,决不轻易下结论,请罗老放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对于石文生,不宜过早下结论,这是对的,但是在他的问题没有弄清楚之前,对他控制使用,也是必要的。至于如何控制使用,请工委党委考虑。”
何瑛说:“好吧,这件事我同老钟负责吧。”说完站起身来告辞。
宋一江扶着罗青云下楼,一直把他扶上了汽车,待汽车开走后,他才回办公室。
何瑛、罗青云和钟星礼回到了工委,径直去食堂吃饭。
吃罢饭,何瑛看看手表,开会的时间到了,便领着罗青云和钟星礼向会议室走去。
党委委员们早已到齐,坐在铺有白桌布的长型会议桌两边,相互说笑,正等着他们。
何瑛坐下来,刚刚宣布会议开始,罗娟娟踏着轻盈的步子来到会议室,对何瑛道:“何书记,我爸爸的客人来了,在他办公室里等着。”
罗青云回身问道:“谁呀?”
罗娟娟说:“呃,就是我们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熊老。”
罗青云淡眉一皱,去看何瑛。而何瑛已转过身子,对罗娟娟说道:“知道了。你去招待一下吧!”
罗青云喊住了娟娟,然后问何瑛道:“你看,要不要娟娟告诉他我在呢?”
何瑛说:“人家主动上门,这是天大的好事,怎能不热情接待?”又转向罗娟娟,“你先去接待一下,就说你爸爸马上就来。”
罗娟娟转身走去。
罗青云道:“怎么办,汇报不成啦?”
何瑛说:“你先去接待吧。我们讨论一下别的事情,等你接待完了,再听你汇报。”
罗青云扶案站起来。
何瑛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对党委委员们说:“这位熊照辉,是青海四〇三所的总工程师,专门为四〇一的事来上海的。人家千里迢迢跑来,我不去接待也说不过去。今天会议不开了吧,好不好?”
大家都说应该。于是会议未开便散了。
何瑛和罗青云来到总工程师办公室的时候,身材高大魁梧的熊照辉正在屋里托腮踱步,见罗青云来了,连忙跑过去,同他热烈握手。
罗青云也热情洋溢地握着他的手,好一会才抽出手来,指着何瑛,对熊照辉说道:“照辉,这位就是我们工委书记,何瑛同志。”
何瑛主动上前握手,热情地说:“你好呀,熊照辉同志!听说你来到上海,我们太高兴了。前几天本想和罗老一起去拜访你,总是被一些琐碎的事情缠住身子,一直没能去成,实在抱歉。”
熊照辉道:“何书记太客气了。”
寒暄一番过后,分宾主坐下。
公务员泡来了茶。何瑛亲自端上一杯,放在熊照辉身边的茶几上。
熊照辉呷了口茶,捧起杯子暖着手,微笑着说道:“从科协、设计院那里,都听说你们四〇一各方面的工作进展得很快,真是鼓舞人心啊!这也是工委党委和何书记领导有方呀!”
何瑛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们的工作步子迈得不大,也不快,与领导对我们的要求,差距还很大。主要的原因,是党委对科研工作抓得不得力,常常抓不到点子上去……”
熊照辉道:“上马没有多久,你们就做出这样的成绩来,这在国外也是罕见的啊……”
何瑛道:“最近国民党反动派简直发了疯,正在加紧反攻大陆的准备,战争随时都可能爆发,这就要求我们四〇一工程必须加快步伐,抢在战争爆发之前把它试制出来啊!”
熊照辉冷笑一声,说道:“以他们那么一点残兵败将,妄想动摇和颠覆我铁打江山,是犹如捧土以塞孟津,蚁力以负泰山啊!”
罗青云插话道:“照辉说得完全正确。常言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蒋介石早已丧尽了民心,他们如果发动战争,注定是要失败的。”
何瑛笑道:“问题就在这里呀。敌人嘛,总是利令智昏,往往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而过低地估计了人民的力量,我们有备才能无患。”
这时,罗娟娟进来,给客人和主人添了水,然后走了出去,轻轻地把门带上,何瑛看着熊照辉,随便问道:“熊老这次来上海,专门是为着四〇一的事吗?”
熊照辉好象忽然想起什么,走过去,拿来大号的公文皮包,从中取出介绍信来,递给何瑛,笑道:“嘿嘿,我一时高兴,只顾说话,连介绍信都忘了出示啦……”
何瑛随便看了看,折起来,放在一边,面带笑容地问道:“熊老此来,主要是为着什么问题了”
熊照辉说:“主要是关于A试验的事。我们那里,一切都准备就绪,要试验马上就可以试验。但是科研人员和工人师傅们,仍感到理论根据不足,不敢贸然进行。上月曾连拍两份电报和你们联系,你们回电说正在论证之中。不知近来情况如何?”
一提到A试验的理论根据,罗青云立即神采奕奕,眉眼全乐,欣然地说道:“你来得可真巧,这个问题,前两天正好攻克了,现在正好可以请照辉当面斧正……”
熊照辉一听,眉飞色舞,搓着手,欣喜地说:“这太好了,太好了!这是哪位同志攻克的?”
罗青云道:“小婿石文生。”
熊照辉惊喜道:“噢——啊!不出所料,果然是石文生!这太好了!我每次去北京,同行们总是夸奖石文生同志,说他虽然才智过人,但却能十分注意向他人学习,从中汲取营养,不断地丰富自己。还说他对自己所研究的每一个课题,总是抓住不放,锲而不舍,不达目的不罢休。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呀!”他乐不可言,忽然神情一转,望着罗青云,“能否请文生同志当面介绍吗?”
罗青云歉然地说道:“呵,他不在工委,最近一直在闹胃病,前一段时间太累,这几天在家休息。如果早知道照辉要来,我就把他叫来了,现在……”他看看手表,然后侧过身子看着何瑛,似乎在问她怎么办?
熊照辉听说石文生不在,显出有点失望的样子。
何瑛说:“石文生不在不要紧,资料都在工委,熊老可以先看资料,然后再安排一个时间,让石文生与你当面交谈,听取你的宝贵的意见。”
熊照辉满意地频频点头。
于是罗青云喊来了罗娟娟,叫娟娟要资料保管员把A图纸以及有关论证A试验的理论根据的资料统统拿来。
一会儿工夫,保管员拿着图纸资料进来了。
熊照辉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接过了图纸与资料,摊开在宽大的长条桌子上,先看了看石文生写下的有关A试验的理论论述,然后才开始看A图纸。
这时,熊照辉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再取出打火机,“卟嚓”一声打出火苗,似乎忘了点烟,好一会工夫,忽又把火苗摇灭,并且摘下了叼在嘴唇上的香烟。这期间,他眼睛一霎不霎地看着图纸,一切动作似乎全是下意识进行的。
因为他看得很入神,周围的一切,连同罗青云和何瑛,似乎都摒在他的意识之外了。
此刻,他左手托腮,右手托着左胳肘,边看边琢磨,许久,才抬起头来,带着把握不住的忧郁的神色,对罗青云说道:“看了文生同志的论述,对于A试验的保险系数,算是解除了我的忧虑。但从文生同志的计算看来,A图纸似乎还要作些修改,这样一来,还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罗青云点了点头,说道:“是这样的。不过,总体设计,本来就还需要更改布局的。”
何瑛说:“这是一个新课题,—上马匆促,只好一面摸索一面前进。所以,总图还未正式定稿。”
熊照辉道:“我想看一看总图,方便吗?”
何瑛随口答应道:“方便,怎么不方便。罗老,叫一声娟娟,把总图拿来,让熊老多提宝贵意见。”
罗青云说:“啊呀,这太不巧啦!我昨天刚修改了一下,送到晒图室去了,明天才能出来哩!”他搓着手,焦急地,然而却又是没奈何地说,“这……这怎么办呢?”
熊照辉看着罗青云说道:“不要紧——”
罗青云打断他的话,连忙说道:“这样吧,照辉,等蓝图一出来,我就与石文生一起带着蓝图去当面请教,如何?”
熊照辉坦然地说道:“那也不必了。我明天就去广州,等我广州回来,再来看也不迟嘛……”
罗青云点点头,换了话题,说:“照辉,那天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就走了呢?张妈说你第二天就去广州,要知道你没有走,我同何书记一定会去拜访你的……”
熊照辉说:“本来是第二天就去广州的,后来被意外的事缠住了,没有走成。”
罗青云问:“明天就走吗?”
熊照辉点点头。
何瑛又给熊照辉添水。
熊照辉用手捂住杯子,准备起身要走。
何瑛道:“时间不早啦,吃了晚饭走吧。”
熊照辉站起身来,谦逊地说:“何书记,恕我不能从命,晚上还有点小事需要处理,现在就得赶回宾馆。”
何瑛见他执意要走,不便强留,便与罗青云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面。
熊照辉心情开朗,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忽然他打了个寒噤,接着又打了个喷嚏。他抬头看天时,天上阴云密布,这时风也大起来,凭经验,他知道要下雨了,便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