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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宋处长被迫下决心

作者:李良杰 当前章节:864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45

近半个月来,石文生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而且越来越恶化了。

面对着在死亡线上挣扎着的石文生,处在矛盾漩涡中的罗玉泉,心里犹如油煎火燎。

今天一早,罗玉泉拎着菜篮,去小菜场买了几斤鲜蹦活跳的河鲫鱼,匆匆地往回走,准备炖点鲫鱼汤给石文生补补身体。

她走到宿舍大院门口,看到邮递员从邮袋里拿出一叠信件,交给了管理员任伯和。玉泉无意中看到最上面那封信是石文生的,信是由香港寄来的,她便随手拿了过来。

任伯和道:“玉泉,你再翻翻,看看还有没有?”

玉泉翻到底没有再翻到,就拿着信走了。她看看手中的信,沉甸甸的,不象是信,倒象是一本书。走到拐弯处,离传达室远了,玉泉对邮件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细地看起来。何大姐和爸爸都说过,海外特务机关与鸟儿王通信是通过石文生转的,这种邮件的右上角有一滩墨水作为暗号。她把邮件看了又看,也没有看出这样的暗号。但她还不放心,决定等会再把它送给爸爸看看。

近日来,石文生吃啥呕啥,滴水不进,人已经瘦得变形了。但他仍然手不释卷,一早就来到客堂间,躺在沙发上,身子四周堆着许多书籍和文献资料,一本本地翻阅。这时见玉泉回来了,脸上有疲乏的神色,立即有一种怜爱与感激之情在他心里骚动了一下,他放下书,口吃地说道:“玉……玉泉,那么早……你就出去了。为了我的病,你也累……垮啦。唉,真对不住你哩……”

玉泉苦笑了一下,把买来的鱼交给陈妈,告诉她怎样做法后,便回到了卧室。她关上门,拆开邮件,见是一本英文版的学术论文集。玉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她感到有点宽心,但她并没有改变主意,把论文集放在手提包里,就去看爸爸了。

罗青云是在自己卧室里见到玉泉的。他对女儿有高度的警惕性,是很高兴的,赞扬了几句,便从玉泉手里接过了那本论文集。

他戴上一副老光眼镜,把论文集翻了一下,也没有发现什么。他再看看目录,看到其中有石文生的一篇学术论文。

他记住页码,翻到那篇文章,逐字逐句地细读起来。读到第三页时,他突然感到很拗口,读不下去。他停住细看了一下,读起来仍然感到拗口,他跳过这一行,再往下读时,就再也不打格楞,一口气把全文读完了。他想了想又翻回到那一页,对其中的一个组句反复琢磨,那眼光越来越深沉,白眉越锁越紧,拈着胡须,许久没有说话。

罗玉泉的英文也很好,可以阅读、可以作文、可以会话,她见爸爸那种神情,不知何故,便顺着爸爸的眼光,也看了许久,但没有看出什么。正想问爸爸,这时罗青云已经合上书,扶案而起,对玉泉道:“看来,这里面有问题!”

他见玉泉黑宝石般的眼珠里露出慌乱的神色,俊俏的脸庞没有了朝霞般的光釆,便安慰道:“你也不要急,可能是我多疑。”

玉泉说:“你到底看出什么问题来了?”

罗青云把论文集放进玉泉的手提包里,递给玉泉,慈祥地说:“在这里也谈不出什么结果来。你跟我上何大姐家里去,今天她休息,老宋也在家里。”

汽车司机今天休息,罗青云不愿去打扰他,就决定同玉泉去乘公共汽车。来到大门口时,遇到了任伯和。任伯和见罗青云和玉泉要出去,关心地问道:“罗老,你出去怎么不坐车子?”

罗青云说:“小王难得休息一天,不去打扰他了。”

任伯和热心地说:“他在家里闲着,我去叫他。星期天,公共汽车挤得很哩!”说着就要走。

罗青云把手一抬说:“不用了。”一边说一边同玉泉走出了宿舍大门。

何瑛今天在家里休息。宋一江这位大忙人,也准备哪里也不去,在家里休息一天,用他的话来说,他是下了狠心搁下公事来陪老伴的。其实呀,宋一江的公事哪里搁得下来,他一觉醒来,眼睛还未睁开,身子没动窝,就抓起床头旁边的电话,把白祖汉和时正红一伙人叫了来。

这班侦察人员,平时言语拘谨,行动审慎,可是一到了处长家里,就象进了餐厅,一个点这个菜,一个点那个菜,这个说必须这样烧,那个说一定要那样烧,言语之随便,态度之固执,简直把何瑛当作堂倌了。他们点完菜,便一齐跑到会客室里去,交换情况,分析案情了。吃的喝的,全要靠何瑛一个人去张罗。这还不算,当他们对案情的看法产生分歧,发生矛盾时,还把何瑛叫来,要她参预意见,充当裁判。

何瑛每次发表意见后,都要埋怨宋一江一通:嘴上说什么在家休息陪陪我,其实不知给我平添了多少麻烦,还不如我一个人在家里休息落得清闲些、节约些。说得白祖汉和钟星礼等人直笑,她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里迎来了罗青云和罗玉泉。

何瑛乐开了怀,指着白祖汉一伙,对罗玉泉说道:“这些人都是又好吃又会吃的‘天吃星’,我正愁没办法对付他们,想不到从天上掉下来你这一位赫赫有名的厨师!算他们有吃福!”她一面说,一面摘下围裙,就往罗玉泉身上套,把她往厨房里拉,请她烧几只拿手的广东名菜,让这些“天吃星”

们吃吃。

罗青云挡住何瑛的手,说道:“老何,我们连饭也顾不上吃就奔到这儿来,是有重要事情向你们汇报啊!”他把“你们”两字说得很重,还朝宋一江和钟星礼看一眼。

何瑛成竹在胸地说:“我知道你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不过,现在莫谈国事,吃饭是头等重要的大事!这一会儿工夫,天是塌不下来的!”她看看白祖汉等人,“你们同意不同意我的意见?”

侦察员们笑笑,旋又收敛笑容,用他们特有的目光,看着罗家父女,揣摩他们可能汇报的问题。

宋一江知道罗青云的爽快脾气,用鼓励的眼光催他说话。

罗青云从玉泉手提包里拿出论文集,放在桌上,对宋一江道:“这是刚收到的从香港寄来的邮件,里面有石文生一篇论文,我读了一下,文章里面可能有奥妙。”

宋一江连忙把眼睛转向了论文集,他的目光象暴风雨前突然亮起的闪电。

这只邮件,一下子把侦察员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连何瑛也饶有兴味地凑过去看着。他们首先去注意信封右上角有没有一滩墨水,但是他们没有发现这种暗号。

接着,宋一江、白祖汉、钟星礼和时正红等人,轮番地把石文生的论文看了一遍,都没有能看出问题。宋一江看后,扬扬那个论文集,打趣地对侦察员们说:“真糟糕!它认识我们,我们不认识它。一眼看去,满纸上是蛐蟮跳舞!”转向罗青云,“罗老,快把你的发现说说。”

罗青云接过论文集,翻到那一页,递给何瑛,说:“我也不甚了然,请老何同志看看这一行,定能看出奥妙处。”

何瑛在大学里念书的时候,学的是英文,近年来为了领导科研,又狠钻了一下,大有长进。她接过论文集,伸直胳膊,在离眼睛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起来。她字斟句酌,仔细琢磨,把这一页一连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书,手指指在一处,问罗青云道:“罗老,是不是这儿成了破句,多出了一个逗点?”

罗青云点了一下头,说:“在英语的语法上,在科学术语上,这句话决不应该分成两句的!而且这个显然是多出来的逗点,位置与别的标点符号不同,形态有别,好象是硬塞进去的。所以我感到诧异,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好请你们这些专家们来剖析剖析啦……”

侦察员们的眼光象有根线拉扯着,一齐投向了那个奇怪的标点符号。当他们从书上收回眼光以后,好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但是从他们表情上可以看出,这个奇怪的逗号已经使他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宋一江把论文集用纸头包好,递给白祖汉,命令似地说。

“你马上回局里,请专家们研究一下,快去快回,一定要把结论带回来!”

何瑛对白祖汉叮嘱道:“等你回来吃饭。”

白祖汉拿起风镜与手套,匆匆走去。

罗青云不解地问宋一江:“这么一个小小的逗号,本身会有什么文章?”

宋—江说:“美国中央情报局为了指使他们在各国的间谍进行破坏和颠覆活动,最近发明一种前所未有过的通讯联络办法。他们可以把一张图纸,一封长信,缩小万分之一拍成照片。如果把它投影到书中,只有一个逗点那么小,他们称之为‘显微点’。我刚才琢磨好久,这个逗点,十有八九就是这个玩艺儿!”

屏声静气的人们一下子面面相觑地相互看着,用沉默交换各自的心情。

罗玉泉听后,脸色突变。信是石文生的,多出的逗点又在石文生的文章里,万一如宋处长分析的,石文生无疑便是特务了,这怎能不叫她十分吃惊和万分担忧呢?她显得局促不安,坐位上象长出许多刺来,有点坐不住了。

何瑛来到玉泉的沙发包手上坐下,手搭在玉泉肩上,想安慰她几句,又想开导她一番,劝她理智一些,正确对待眼前发生的问题。然而话到唇边,又不忍启齿,最后终于还是忍住了。玉泉和石文生本来是在两个学校里读书,由于何瑛的介绍,才使他们认识的。后来又是在何瑛的撮合下,成了夫妻。那时候,玉泉是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优等生,凭她的才貌,嫁给一个吃助学金的穷学生石文生,人们都看作是一件憾事,那些庸俗之辈,还拿一句粗俗的话来形容他们的结合,说是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但是玉泉顶住了这些嘲笑,她把自己与石文生的结合,看成是幸福和骄傲。因为她爱石文生憨厚老实,也爱石文生才华出众。结婚以后,她把自己的心血,自己的才智,统统地毫无保留地全部献给了石文生的理想和事业。他是她的依靠,他是她的希望1现在石文生出了这样的事情,罗玉泉纵然有钢铁一般的坚强意志,也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啊!面对着纯洁无瑕、善良温柔的罗玉泉,何瑛能说些什么呢?每当她抬眼看到玉泉日渐消瘦下去的脸庞,她自己总是先动感情,喉咙里立即象被什么东西梗住似的,眼圈也湿漉漉的。

玉泉和何瑛的无声沉默,也感染了其他几个人。罗青云拈须沉思,他两颊深陷,嘴唇微闭,神色黯然,正在经历着一种自己从未感受过的悒郁和焦虑。时正红端庄地坐着,时时转动眸子打量一下绞着手绢的罗玉泉,对她寄予无限的同情。钟星礼与何瑛在石文生的问题上一直有着不同的看法,可是当事实快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时候,他反而不安起来,懊丧起来,他情愿是自己错了而何瑛是正确的。

宋一江也沉默着,但是他的思维与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紧张的劳动。他把那邮件的信封留了下来,此刻正对它作仔细的和反复的检查。他发现信封右上角有个虽不十分明显但肉眼尚能看出的指纹。他没有根据说它便是暗号,但他对此总不能放心。由于没有把握,他就没有声张出来。

屋里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

早先端到桌上的几碗菜,一点热气也没有了。

忽然,.罗玉泉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竟是那样地扣动着屋里每个人的心弦,所有的眼光不约而同地向她投去,却又是一掠而过,不敢停留,更不忍与她那凄楚的眼光相遇。

接下去,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这是一种多么难堪的沉默啊!

为了扭转这种难堪的局面,宋一江提议提前吃饭,不等白祖汉了。他的建议,立即得到了何瑛的响应。

然而,饭后谈兴仍然不浓。富于雄谈、善长说笑话的罗青云,今天一反常态,拈须沉思,一言不发。玉泉一直低着头,手绢在手指上绞着,她的思想象一堆乱麻,乱纷纷,理不出一点头绪。

到了下午两点钟光景,白祖汉回来了。

罗玉泉第一个发现,马上站起身来迎上去,急不可待地说:“白科长——”她只喊了这一声,便停止了。因为她从白祖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缕怜悯的光芒,似乎什么都明白了,用不着再问了。她扶住门框,呆若木鸡。

“是显微点吗?”宋一江轻轻地问道。

白祖汉点点头,拿出一张照相纸来,放在桌上。那是一张影印件,刚刚冲洗出来,湿漉漉的。

除了罗玉泉,所有人都围到桌前来。

何瑛看了一眼,不禁脱口说道:“噢——啊!是国民党中央情报局给鸟儿王的长信!”

罗玉泉浑身颤抖了一下,一团乌云落在她心头,她的幻想彻底破灭了,这些日子来留在她心里的那一线希望,也被飞来的乌云遮没了,她被重重叠叠的黑暗包围着,压抑着。两条腿开始不支持她了,她赶忙回到沙发里坐下,头顶上象有千斤重负似的,一旦垂下脑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这功夫她简直变成另一个人了!她脸色很憔悴,原来透着红润的洁白的脸色完全消失,罩上一层痛苦的灰蒙蒙的颜色,黑宝石般的眼珠,没有一点光采,象黑泥捏成的,找不到一丝活气,额上的发丝有点散乱,有绺头发还高高翘起,整副模样又呆滞又麻木。

屋里的人都带着吃惊和同情的眼光看着她。

罗青云走拢去,在她面前静静地站了片刻,声音颤巍巍地说:“泉儿,你应该坚强一些。事已到此,你……”他心里一阵发酸,声音在喉咙里响着,他说不下去了。

这样一来,屋里的气氛反而弄得更加窘迫更加严肃起来了。

面对着这两位善良的父女,人们不知说什么才好。大家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眼光落在了何瑛的身上。

而这时罗玉泉猛地仰起头,跟着站了起来,对罗青云说:

“爸爸,我们该走了……”

何瑛急不择言地说:“不不,你们不要走,在这里是不碍事的……”她伸手去按玉泉。

玉泉抓住何瑛的手,使劲地紧紧地抓住,但是她的头又垂到胸口,不敢同何瑛对视,深怕软弱的眼泪会跑出来凑热闹。她也没有马上说话,似乎必须先把感情抑制住,然后才能说话似的。后来,她用全身的气力握一握何瑛的手,又用全身的气力说道:“何大姐!你们应该根据党的政策,服从斗争的需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你……你……你……可千万不能心慈手软啊……”

说完这番话,她心肺欲裂,痛苦万状,含着晶莹的泪水,转身便跑。

何瑛喊她,追她,她头也不回跑掉了。

罗玉泉走后,罗青云便极度不安起来,他怕泉儿蒙受耻辱去寻短见,做出荒唐事来,不敢在此停留,于是告别一声,就去追玉泉了。但是在楼梯口碰着何瑛,何瑛把他拉了回来,要他留下,一起研究这宗复杂的案子。

他们回到屋里时,侦察员们正在看影印件,何瑛也走过去看起来。中央情报局给鸟儿王的这封长信,综合起来是三个方面内容:一是催促鸟儿王,加速行动,务必要在阴历年以前,把四〇一全部情报弄到手,二是告诉鸟儿王,美国中央情报局可能要委派要员来大陆,获取四〇一情报,如果遇着,可以与其合作;三是查问侯志杰的消息。

看完以后,白祖汉望着何瑛说:“何书记,你看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应该怎么办?”

何瑛知道白祖汉的心情与用意,为了尽快弄清全案,白祖汉早就主张对石文生采取拘留审讯,但是他的意见一次又一次被宋一江否定了。现在这个显微点的发现,而信封上又根本没有一滩墨水的暗号,宋一江的理由不击自破,证明他的主张对了。但是由于宋一江在场,他不敢直说自己的意见,想搬出她这个“奇兵”,来对付宋一江。这也牵涉到她与钟星礼的分歧,何瑛没有马上答理白祖汉,问宋一江道:

“老宋,这件事,要不要马上向局党委汇报一下,听听领导意见?”

宋一江没有回答。他在窗前踱步。此刻,有一个问题一直在他脑际萦绕,他的思想也就围绕着这个问题在反复地思索。他想,石文生如果的确是鸟儿王的转信人,这封信就会很容易到达鸟儿王手中;万一信封上仍有暗号,则鸟儿王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来窃取这封信,则这封信正可以成为我们引鸟儿王上钩的诱饵。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充分利用一下这个邮件,白祖汉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打断了。

白祖汉见何瑛这个“奇兵”没有帮忙,他只好自己出面了。他说:“处长!石文生是海外敌特机关与鸟儿王联系的桥梁,现在应该说肯定无疑啦!基于这个事实,我们下一步的行动,应该早一些决定才好!”

宋一江回过身来,正好与罗青云的眼光相遇,他赶快回避,垂下头继续踱步。他的步伐格外滞重,神情格外深沉,特别是他那双眼睛,闪着犀利的严峻的光芒,当他急速地朝每个发言人一瞥的时候,给人严谨、沉着、富于思索的感觉。

罗青云想到自己特殊的身分,想到自己的责任,等到宋一江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迎上去,几乎用哀求的声调说:“老宋,你千万不要考虑我和玉泉呀!逮捕、拘留、传讯,我看都可以。你早下决心吧!”

罗青云说出了白祖汉和钟星礼的心里话,代表了他们的愿望,这一点,从他们的脸上便可以得到印证。

宋一江当然也看出来了。这一下,不仅扰乱了他的思绪,而且使他内心感到少有的矛盾和不安。这种矛盾和不安,不是今天才有的。多少日子来,为着石文生的问题,领导上的暗示和提醒,同志们对他的担心和怀疑,时时苦恼着他。他不止一次的检查过自己的思想感情,他确实也害怕自己感情上有偏颇。但是经过对案情一再的仔细的分析,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他的几条理由,不仅说服了自己的部下,也使何瑛和罗青云对他放心了。可是现在,他连自己也不能说服了,如何能说服别人?然而他现在正在郑重思考的,所犹豫的,并不是罗青云和罗玉泉,更不是石文生,而是要不要利用这个邮件作为引诱鸟儿王上钩的诱饵!然而同志们却不理解他,这使他多少感到有点委屈。

一直没有发言的钟星礼,这时说道:“处长!依我看,石文生已经成为全案的焦点,把他拘留起来,对他突击审讯,这是一步非走不可的棋!只要这着棋走对了,全盘棋都活了!”

宋一江眉毛一拧,犀利地反问道:“万一这着棋走错了呢?”

侦察员面面相觑,处长这个时候还说这样的话,很使他们吃惊。

何瑛自以为最理解宋一江的心情,以为他们俩的心情是一样的,只是她不象丈夫那样固执罢了。她见侦察员们对宋一江微露不满神色,便在一边劝说道:“老宋,要说对石文生的了解,我比你更了解一些。也许我们只了解他的过去,并不了解他的现在,你的看法与感情,不要总是停留在旧的轨道上……”

宋一江听了这话,眼睛豁然一亮,从他脸上反映出来的神情看来,说明何瑛这无意间的一句话,一下子撞开了他回忆的闸门。只见他屏住气息,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努力从脑海中搜寻快要泯灭的记忆和某种遥远的印象。这个被唤醒的回忆,越发使宋一江陷入了矛盾之中。他禁不住在心里暗暗问自己:难道是因为石文生曾经救过我的命,我才难于下决心吗?不不,不是这样!接着他又问自己:一个人的历史难道可以割断吗?当然是不能割断的,那么,现在这一切又怎样解释呢?

宋一江无法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他有点烦躁,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扇,回过身来的时候,见何瑛朝他递眼色,这使他很恼火,他真想狠发一通脾气,但是他忍住了。

屋里出现了一个颇僵的局面。

宋一江在屋里踱了个来回,突然问白祖汉道:“祖汉!

不要躲躲闪闪的,你到底是什么想法,直说出来吧!”

白祖汉道:“我的意见同老钟是一致的。”

宋一江苦笑了一下说:“你们的意见是一致的!你们是多数,少数只好服从多数了。”

大家都不作声,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宋一江收敛起苦笑,严肃地说:“既然大家一致认为,拘留石文生是一步非走不可的棋,那就尽快地把他拘留起来吧!”可以看得出来,他这个决心是自己所不情愿的,是被迫的,语气里还略带委屈的味道。

白祖汉见处长这副神情,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是想对他作些解释和安慰,还是要收回自己的意见,他欠着身子,正要说话,宋一江朝他一挥手,说道:“不要多说了,就这样决定吧!只是要采取秘密拘留,要绝对秘密!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白祖汉面有为难的神色,他感到绝对秘密很难做到,起码是没有把握。他想,石家的陈妈如果是鸟儿王一伙,就很难保证不让她轧出苗头。但是白祖汉很了解处长的脾气,在这些重大原则问题上,他是不容许部下讲斤两和打折扣的。

宋一江思索了片刻,转向了罗青云,说道:“罗老,要做到绝对秘密,主要还得依靠你!从现在开始,你就制造舆论,说组织上决定要送石文生到外地去疗养一个时期。这个舆论要扩散得越快越好,明天就让大院家喻户晓。后天一早,你与玉泉亲自用车子送他,把他送到我这里来,我要亲自审讯他!”

白祖汉的难题解决了,他直朝处长点头。

但是屋里的空气反而凝重了。

宋一江接着又对罗青云说道:“这件事,只能让你和玉泉两人知道,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娟娟身边有许仕虎,对她要做到绝对的保密!”

这一切,罗青云都坚决答应下来,只是有一件事情,使他放心不下,他手拈美髯须,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地说道:

“拘留审查,我没有意见。只是他眼下身体相当的糟糕,这样一来,会不会——”他突然把话顿住,大有黯然伤神之态。

宋一江安慰道:“直到现在,我们并没有肯定他就是敌人。对他拘留审查,只是为着尽快地弄清全案,也是对他本人负责。至于他的身体,你尽管放心好了!”他朝罗青云一挥手,用以补充他说的话的不足。

下一步行动,就这样决定了。

罗青云不放心玉泉,站起来要走。

恰在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宋一江拿起话筒,只问了一句,听了一句,立即变了脸色,话筒从他手里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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