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九六二年深秋。
这天晚上,侦察员吕正标协助兄弟小组完成外线任务刚回局里,正要去吃晚饭,他的助手时正红追到食堂门口,把他叫住,说处长在办公室等他,要他吃过饭就去。吕正标问她,处长找自己有什么事情,时正红眨巴着秀丽的眼睛,摇了摇头。吕正标又问她到哪里去,她微妙地一笑说,“首长”要出门,她去准备汽车。从时正红的神态上,吕正标猜想处长找他一定有重要任务,顿时精神大振,饭也不吃,就飞一般地朝五楼奔去。
处长宋一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体格壮实,矮胖。他精力充沛,从不知疲倦,显得和他的年龄不大相称。此刻,他背着双手在屋里踱步,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吕正标走进办公室,他一点也没有发觉,仍然在窗前踱来踱去。
“处长,你叫我?”吕正标站了好一会,忍不住打破了他的沉思。
宋一江抬头看了眼吕正标,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内部通报,抖了抖,问吕正标道:“这份通报,你看过没有?”
吕正标走过去一看,那是两个月以前,我东海军民全俘一股美蒋武装匪特的通报,这个情况,他早已记在自己的笔记簿里了。于是,就点了点头,表示看过了。
宋一江浓黑的眉毛耸动了一下,稍微提高了音调说:
“我知道你看过了。不过,这十二名匪特,在我海军的包围下,十一个举手投了降,还有一个却朝自己胸口开了一枪,大概是想‘不成功则成仁’吧——这个细节,你注意了没有?”
吕正标仍然点点头,忍住没有说话。他知道,处长在未说完自己的意思以前,是不希望别人打岔的。
“现在我们已经把这个伤犯的伤医治好了。”宋一江接着说,“在我们政策的感召下,他表示愿意向我们交待他真正的身份与潜回大陆的任务。我同你们科长打过招呼了,准备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处长布置任务,下达命令,总是十分简洁明确,给人有充分发挥思想的余地。吕正标想了一想,问道:“伤犯现在在哪里?我可以去审讯吗?”
“哈哈,我就知道你坐不住了。”宋一江笑了起来,他很欣赏吕正标雷厉风行的作风,“好,马上就走,我跟你一起去。”
宋一江在穿大衣的时候,进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颀长,两眼炯炯有神,浑身充满着活气,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这便是侦察科长白祖汉。
“处长,老何来电话,”白祖汉一进屋就说,“叫你马上到罗老家里去一趟!”
老何,名叫何瑛,是宋一江的爱人,四〇一工委的党委书记;罗老,即科技界享有盛名的罗青云,四〇一工委的总工程师。宋一江同罗青云是老朋友,平时常来常往。他要白祖汉代他打只电话给老何,说明一下情况。
“在电话里我已告诉老何,说你要去提审一个重要的案犯,”白祖汉说,“但她固执得很,一定要你马上去,简直是对我下命令哩。”说着欢愉地笑了起来。
宋一江皱了皱眉头,略微思索了一下,对吕正标说:
“那我就不去了。车子已经准备好,介绍信在小时身边,你们快点去吧!”
吕正标离开办公室,来到大门前的广场上,时正红按响着汽车喇叭,向他打招呼。他急忙地奔过去,刚奔到车前,车门就打开了,一张苹果般的脸从驾驶室的玻璃窗里伸出来,打趣地说:“首长,请上车吧。”
他们驾驶着银灰色的顺风牌轿车,风驰电掣般地向上海北郊驰骋。半小时光景,他们来到了吴淞镇,汽车向右拐进了一条林荫小道,小道的尽头,靠近江边有一所海军医院。
在医院门口有一位海军军官等着他们,把他们领进一间宽敞的屋子里,一边倒茶,一边说:“伤犯就在楼上一间单人病房里,你们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进行审讯。”
吕正标发现沿墙的长条凳子,桌子上摆着许多杂物,他好奇地问道:“这些大概是缴获物吧?”
证实都是些缴获物之后,吕正标饶有兴趣地走过去,一件件察看起来。这里有武器弹药,有伪造的证件、粮票、钞票。当吕正标发现—个笔记本,拿到手里看时,站在一边的海军军官说:“这个本子就是从那个伤犯身上搜出来的,不过,都是空白的纸头。”
吕正标听说这个笔记本是从那个伤犯身上缴获的,便认真而仔细地审视着。笔记本果然全是空白的,其中一页上曾经写过什么,但又擦去了。这更加引起了吕正标的注意。他决定在审讯以前,先搞清楚这个笔记本。他知道,特务差不多都是使用隐形墨水的,那种墨水多数在加热后就会显露字迹的。铅粉溶液做的会显出黑色字迹;硝酸铜做的是红色字迹;硝酸镍做的是绿色字迹;而葱头汁做的则是鲜褐色字迹。于是,他端起刚刚倒进沸水的茶杯,一页一页地去烘那笔记本,但是没有引起任何反应。虽经反复试验,还是没有显露字迹。但吕正标并没有放弃对它的怀疑,他也知道,近些年来,海外特务机关已经研究出许多新的密写方法。他向海军军官说明情况后,就将笔记本交给时正红,准备带回去送技术科化验。
吕正标又继续审视了一会儿缴获物,就离开了房间,去审讯俘虏。
在海军军官的陪同下,他们登上了三楼,走进一间灯光明亮的病房。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放在屋中央,伤犯正斜靠在枕头上。这时,他见海军军官领着两个穿便衣的人进来,连忙挺起身来坐坐正,微微垂下了脑袋。
海军军官指着吕正标和时正红,对伤犯道:“这两位是公安局的。他们代表政府来审问你。你要彻底坦白交待,争取从宽处理,将功赎罪。懂吗?”
伤犯有点紧张起来,身子挺得更直了,慢慢地抬起头采,当他的眼光与吕正标的眼光相遇时,浑身明显地战栗了一下,从他脸上反映出来的神情看来,似乎他在心里吃惊地叫了一声:“啊——”而他却把嘴紧紧地闭着,又似乎是不让声音漏出来。他那惊愕的眼光一直在吕正标脸上转游,好一会儿,他那脸上由于惊愕而紧绷着的肌肉才松弛了一些,跟着松了口气。
吕正标发现了伤犯这种异乎寻常的表情,一时猜不出什么原因,又用心观察了一会,才在早已预备好的审讯椅子上坐下,待时正红摊好审讯记录纸,就用浓重的广东口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犯人叫陆……陆春……山……”伤犯声音颤抖地回答道。
“几岁?”
“虚年三十。”
“什么地方人?”
“上海。”
吕正标猛一听到陆春山这个名字,感到很熟悉,但想来想去记不起来。他眼睛眨了一下,忽又垂下眼皮,在记忆里尽量搜寻着。吕正标在公安局里是个有名的“活字典”,对于海外敌特机关的演变情况,一些重要特工人员的历史和现状,记得十分清楚。尤其是对于在海外从事特务活动的上海人,他更是了如指掌。他想,自己的笔记簿里一定会有陆春山这个名字的,也许是个小人物吧,所以印象不深了。然而没有多久,他到底想起来了。对啦,发电厂的老工人陆阿桃,有个儿子小名叫春生,大名就叫陆春山。记忆的闸门一打开,他平时掌握的情况,一下子都涌到他的脑海里来了:
一九四七年陆春山十三岁的时候,跟随邻居到香港去看舅父,他从九龙上岸后就坐三轮车去香港,途中三轮车被双层电车撞翻,邻居老大爷当场丧命。陆春山也没找到舅父,最后流落街头,被收进了难民所。一九五二年,特务机关到难民所选人,把他选上了,名义上是送他进工厂,实际上送进了特务训练班。受训三年毕业后,陆春山被留在这个“特种技术训练班”做教官,后来又到“大陆工作处”混过几年,前不久派到香港“张松站”,专门从事对我江浙两省搞派遣活动。现在这个不大也不算太小的特务分子,亲自跑回大陆,而且还要由武装匪特护送,他来干什么呢?
“陆春山,你老实交待,谁派你回大陆的?”吕正标从思索中抬起头来问。
“中央情报局。”陆春山已经镇定下来,改用纯粹上海口音回答说。
“你不用抬高自己的身价!”吕正标故意刺了他一句,嘲弄地说,“你不过是张松站的一个特工人员嘛!”
陆春山见吕正标一下子报出了他的“家门”,对他如此了解,不觉吓了一跳。过了一会,他用疑惧的眼光在吕正标脸上瞅了瞅,那眼光在吕正标右嘴角停留的时间最长,渐渐他的眼光从疑惧变为自信,嗫嚅地说:“长官说得不错,犯人本来是在香港‘张松站’混日脚,上月才被召到台湾,接受派遣任务的……”
“台湾派你回大陆的任务是什么?”吕正标冷冷地问。
“取情报。”
“取什么情报?”
陆春山一愣,游移不定的眼光在吕正标脸上溜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不太清楚,好……好象是你们新试制的一种武器,叫四〇一工程方面的情报……”
这使吕正标马上想起三个月以前的一件事情,海关从一个英国籍的中国船员的皮带里查获了一张微型胶片。据那船员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是在回大陆前,香港一个酒巴间的经理找到他,要他回大陆后,于某月某日到上海虹口公园瀑布下面的石缝里取一个塑料管,安全带回香港,他愿出三万港币。后来经过查对,这个微型胶片,拍了四〇一工程的二号零件图。这说明海外敌人早就在窥视四〇一工程了,而且已经获取了一些情报,只是由于情报无法取去,所以这次才派陆春山来。不过,吕正标对自己的分析还不大放心,他想证实一下。于是,他哈哈大笑起来,笑罢,说道:
“陆春山,你显然是在撒谎!四〇一只不过是一般的常规武器,怎么会引起你们这样大的兴趣?”说完就盯住陆春山的长脸。
陆春山顿时变了脸色,但却显得非常诚实的样子,急忙说道:“长官,我……我是很老实的!我也不知道四〇一是什么东西,但确确实实引起了台湾当局的重视,而且……据说美国中央情报局也很注意,迫切想捞到这方面的情报……”
吕正标很用心地打量了一下陆春山,冷笑一声,转了话题,问陆春山道:“你来上海,向谁取情报?”
陆春山说:“上面没有明确交待,怕我们中途出问题。
不过,听口气,好象是一个代号叫‘鸟儿王’的人。”
吕正杯重复了一次这个古怪的特务代号,朝时正红瞥一眼,见她记下了,便严肃地说:“你为什么总是好象好象的?
取什么情报,好象是四〇一;向谁取情报,好象是鸟儿王,这样交代是不行的!要想得到宽大处理,就必须老老实实,爽爽快快,彻底交待!”
陆春山说:“我……我是老实的呀!在长官面前我哪敢说谎,象我这样的人,他们是不会告诉详细内情的。我能够知道这点,还是因为向我布置派遣任务的那个人,酒喝多了,充大亨,摆资格,说豁边了,我才了解的……”
吕正标接着问:“向你布置派遣任务的是谁?”
陆春山说:“好……好象叫侯志杰——”
吕正标打断他的话,沉下脸说:“为什么又是好象?”
陆春山被吕正标的责问弄得慌了神,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了一会,讷讷地说道:“我……我对他不太熟悉,谈话时又没有人介绍。只是前几年,我在特种技术训练班受训时,他去训过一次话,有这个印象,他好象叫侯志杰。”
吕正标略微思索了一下,一时未能想起侯志杰的来历,便问陆春山道:“这个侯志杰在中央情报局担任什么职务?”
陆春山摇摇头,一脸的苦相。
吕正标见在侯志杰这方面问不出多少情况,重新拾起了搁在一边的话头,问道:“这鸟儿王,真名叫什么?在哪个单位工作?”
陆春山惶惑地摇摇头。
时正红用笔杆在桌上敲敲,以引起犯人对她说话的注意,待陆春山把一张慌悚的脸孔转向她时,就提高音量说:“你既不知他真名实姓,又不知他单位,那你怎么与他联系?”
陆春山道:“按规定,于十二月一日中午十二时正,在南京路中百公司门口,与他接头……”
吕正标感兴趣地问:“怎样接头?”
陆春山回答道:“按规定,这天中午十二时正,我靠在中百公司门前的铁栅栏上,一听到无线电里报时,我就从手腕上取下手表,拨准时针,这时有人会来问我:‘你这只表是什么牌子?’我回答说:‘海上霸王。’那人说:‘不对吧,是空中霸王吧?’我必须回答说:‘你真识货,你大概戴过海上霸王吧?’那人回答说:‘是呀,我有一只海上霸王,你要买吗?’我必须回答说:‘不,我要买一只国产货,你有吗?’那人说:‘有,你跟我来吧。’——这就是接头时的暗语……”
吕正标说:“你还有什么要向政府坦白交待的?”
陆春山说:“就……就这些,我是很老实的,知道的全交待了。”
吕正标盯住他看了一会,带着不信任的声调说道:“你应该交待的都交待了吗?一点没有隐瞒?”
“如果有半点隐瞒,”陆春山显出非常老实的样子说,“那就罪加一等!”
吕正标笑了笑,猝然拿出那个可疑的笔记本,扬一扬,严厉地说:“这个你可就没有交待!”
象被火星子烙了一下,陆春山身子打了个哆嗦,脸上顿时罩上一层辩白不清的沮丧的神情,结结巴巴地说:“这个本子,是那个姓侯的要我带给接头的人的。我看了一下,里面全是空白纸头,我也犯疑,估计一定是密写,但我采用了各种方法也没有能使里面的字迹显露出来。我的交待如果有一句虚言谎词,你们——”忽又改口道,“政府就枪决我!在这一点上,我是无罪的,请政府明鉴……”
吕正标当然不会轻易的相信他,又追问了一会,见陆春山一口咬定不知道,他不愿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就结束了这场审讯。
回到局里,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处长去罗青云家里尚未回来,吕正标要时正红将笔记本送技术科去鉴定。这时他才觉得肚子饿了,便向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