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时吕正标就起了床,套上运动衫,来到花园里。
低头一看,由于昨天晚上落了场雨,地上还很湿,拳是打不成了。他又想到外面散散步,也感到不便,只好再回房间去睡觉了。
他头一落枕竟然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那楼梯上的脚步声惊走了他的美梦。他睁开眼来一看,天已大亮。
他侧脸望门时,许仕虎正好推门进来。脸上荡漾着微妙的笑容,象拾到一只大元宝似的,不,看样子比拾到金元宝还高兴,也许是探到了陈妈没有揭发他,罗娟娟对他并无戒备之心吧?
“侯兄,王师母来电话了!”许仕虎直着喉咙嚷道,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
吕正标似乎毫不动容,从被窝里抽出两只手垫在脑后,冷冷地说了声:“谅他不敢不来电话!只是我并不稀罕他的电话!”
“侯兄也应该体谅她一些,”许仕虎打着圆场,明显偏着鸟儿王说,“处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开展工作,她不能不多长几个心眼。”
吕正标不悦地说:“仕虎兄,你为什么总是偏着鸟儿王呢?他的环境险恶,难道我这里是太平世界?”
许仕虎带着委屈的声调说:“她说我偏着你,你说我偏她,我委实成了三夹板啦……”
吕正标想探出鸟儿王对他说了些什么,故意装作不解地说:“他凭什么说你偏着我?”
许仕虎讨好似地说:“老实对你说吧!她的电话是半夜里打来的。专门是为你的事——”
吕正标冷笑道:“我的事?我的什么事?”
许仕虎道:“你做的许多事,叫她犯疑呀!比方说,你在南京路上跟踪我,打电话时,她说了一句英语,电话就断了,等等。我是当中人嘛,有责任为你作些解释,她便说我偏着你。你说,我岂不是夹在当中吃苦头吗?”
吕正标嗤之以鼻,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许仕虎忽然神情一转,说道:“你快起来,我告诉你一桩重要的事情!”
吕正标见许仕虎郑重其事的样子,一面拿能射穿人心肺的眼光看着许仕虎的脸孔,一面说道:“你说嘛,我听着就是了。”
许仕虎把门关上,将披在肩上的麦尔登上装裹裹紧,紧张的神色中又透着几分喜气地说:“侯兄,你猜猜,那天晚上我们盯梢的那个高个子是谁?”
吕正标摇摇头,眼睛睁大了。
许仕虎向床前紧凑两步,压低声音说:“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一个大亨!这家伙实在神通广大,我们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还没能捞到的四〇一情报,他来了没有几天,就有一部分到手啦……”
吕正标一骨碌坐起来,既吃惊,又有点不能相信似地问道:“什么!美国中央情报局抢在我们前面得手啦!谁告诉你的?”
许仕虎说:“鸟儿王说的,她也急坏啦!”
吕正标瞪着双眼,鼓着腮帮子,突然说道:“他鸟儿王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我有点不大相信!”
许仕虎道:“这还不明显吗?鸟儿王一定已经接近了四〇一工委的核心,否则,那个吃洋面包的一来到上海,刚接触四〇一,她怎么就知道了呢?应该相信她的情报是来得快,来得准确的……”
吕正标显得焦急异常,现在他倒是真着急,而不是假着急了。他两次见到处长,并没有谈起这件事,这说明这个家伙逃避了我们的视线。更叫吕正标担忧的是,那个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家伙已经将四〇一情报捞到了手,万一已经脱手了,那还了得!他掀掉被子,跳下床来,急得直搓手,说道:“这将如何是好!四〇一情报果真被美国中央情报局抢先一步,我侯某无法回去交差倒是小事,而诸先生将会遭到他们的嘲弄,我们也必将大祸临头矣!”
许仕虎也在一边焦急起来。
吕正标穿好衣服,冲向许仕虎,质问道:“鸟儿王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吧?”
许仕虎说:“鸟儿王命令我们两人,立即去找他,要我们在与他接触的过程中,一定设法把东西夺过来!万一夺不过来,就迫使他坐下来谈判,决不能让他独吞!”
吕正标问:“东西是否肯定已经到手了?这是不能估猜的!”
许仕虎说:“听鸟儿王的口气,东西确实已经被他拿到手了,所以要我们马上就去,一定要把他缠住,不让他溜掉!”
这倒正中了吕正标的下怀。他问许仕虎道:“鸟儿王弄清了他的下落没有?”
许仕虎道:“弄清了。他住在东方宾馆七楼,七五一房间。鸟儿王要我们立即就动身,去晚了,就可能来不及了……”
吕正标立时来了勇气,心头升起一个又一个计谋,他在屋里走了一圈,又问许仕虎:“是抢、是偷、是密取——鸟儿王交待了办法没有?”
许仕虎回答说:“鸟儿王说,只要能夺回那只微型胶片,可以采取各种手段:抢、偷、密取都行。”
吕正标还想再摸摸底,于是他皱起眉头,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那么小的一个微型胶片,抢和偷都很困难。说不定呀,他早已经脱手了,根本就不在身边。”
许仕虎不以为然地笑笑,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
他看定吕正标四方大脸盘,诡谲地说:“侯兄,你猜猜,这位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大亨是谁?”
吕正标看出对方神情异常,不知什么原因,又不便发问,便把脑袋一摇,淡漠地说道:“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
许仕虎伸出大拇指,说:“大名鼎鼎的国际名牌间谍孟和贵!”一面说,一面很用心地看着吕正标,观察他的反应。
吕正标听后,心里委实受了很大的震动。因为时正红已经告诉过他,这个孟和贵与侯家是世交,两年前还见过侯志杰,他这个假侯志杰在他面前怎能混得过去?要不是许仕虎在说话前露出了诡谲的神色,使他思想有所准备的话,那现在猛一听到要他去同孟和贵周旋,他是会大吃一惊的。这时候,他才真正的弄明白,鸟儿王这一着棋委实厉害,一箭双雕,既要他去夺回四〇一情报,又把他推给孟和贵来检验真伪。真狡猾呀!吕正标这些思想活动,是在一刹那间完成的,甚至可以说,他的思想翅膀,是和许仕虎的话音同起同落的。因此,当许仕虎的话音刚落,吕正标立即说道:
“噢——啊,原来是他呀!放心吧,仕虎兄!孟和贵与我侯家是世交,我同他是认识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谅他不会为难于我的。”他说得十分自然,甚至有点趾高气扬。
孟和贵与侯家是世交,而且认识侯志杰,这些情况,鸟儿王已经告诉许仕虎了,并言明这是对吕正标最后一次考验,要许仕虎特别留心观察。这时,许仕虎见吕正标立即说出了孟和贵与侯家的关系,已经放了一半心了,还有一半心,那就要看孟和贵与吕正标碰面的情况了。
许仕虎看看手表,说道:“侯兄,按照鸟儿王的命令,我们该出发了。”
吕正标心里忐忑不安起来,他想,自己这一去,成功的希望当然很大,但失败的可能也非常严重,万一被孟和贵识破,则孟和贵就会同许仕虎一起来对付他,自己有个闪失倒是小问题,让孟和贵人不知鬼不觉地把四〇一情报窃走,后果则是不堪设想呀!他决定要向密点发暗号,让他们对孟和贵布下罗网。
“时间不早了,侯兄!”许仕虎催促道。
吕正标一面整理衣着,一面对许仕虎道:“到了以后,你不要乱说乱动,一切得看我的眼色行事。”
他们早饭也没顾上吃,就出了门。吕正标将呢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两手抱胸,匆匆地走出门——这是要家里跟人的暗号。
他们乘坐一辆出租汽车来到东方宾馆,正是吃早餐的时候,底层的旅客很多,熙熙攘攘,电梯把一批中西旅客送下楼来,再把另一批旅客接上楼去。
许仕虎拿出工作证,让服务员看过后,便同吕正标一起乘电梯上了七楼,找到七五一房间,房门关着。吕正标用食指轻轻扣了两下,没有听见里面有动静,再扣三下,竖耳谛听,这时听到里面有踢拖踢拖的声音。他后退一步,便见房门拉开,高个的熊照辉穿着睡衣出现在门里,正欲询问,吕正标已经侧着身子进了屋,许仕虎也紧跟着闪了进去。
高个子熊照辉伸手阻挡没能挡住,回过身来,很镇定地问道:“你们找谁?”
吕正标没有回答,穿过外间会客室直奔里间卧室,奔到门口,伸头一看,见里面没人,这才转过身来,摘下帽子,朝高个子熊照辉诡谲地一笑。
高个子熊照辉猛一看吕正标的脸孔,不觉一怔,眼光在吕正标脸上睃来睃去,眉心耸动了一下,脸上立即罩起一层警惕的神情。他右手伸进睡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左手摸出一只别致的打火机,做着打火的样子,但大拇指一直没有动,只是用侦察的眼光看着吕正标,冷峻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大清早跑到我房间里来干什么?出去!”
吕正标笑道:“不要水冲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请你把声音放低些。”边说边往卧室里走去。
高个子熊照辉跟了进去,大拇指在打火机上移动着,从右边火轮移到左边火轮,突然大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随着这声吼叫,他朝衣架跨近了一步。
吕正标道:“你是干什么的,我们就是干什么的。”
高个子熊照辉斜眼看了吕正标一眼,傲慢地说:“我?
我是一个科学工作者,你们——”
吕正标的笑声冲断了他的话,耸耸肩说道:“草不遮鹰眼,水不遮鱼眼,气不遮人眼。你是干什么的,骗不了我这双眼睛!”
高个子熊照辉突然变了脸色说:“你阴腔怪调,一定不是正派人!”他又向衣架跨近一步。
吕正标说道:“你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了。可惜你满腹经论,也用词不当,骂我时连你自己也骂进了。”
高个子熊照辉一面用奇怪的眼光盯着吕正标,也顺眼注视着许仕虎,一面便伸手往挂在衣架上的上装口袋里摸什么东西。
许仕虎紧张了,按鸟儿王的叮嘱,如果孟和贵不认识吕正标,或者对吕正标采取手段的话,那他就要配合孟和贵行动,一起对付吕正标。此刻一方面由于紧张,另一方面又见孟和贵总是拿敌意的眼光瞅他,一时竟阴差阳错,他的感情竟倒向了吕正标一边,连忙向吕正标递眼色。
吕正标经过这短暂的观察,发现孟和贵初见到他的时候打了个愣怔,随后又一直用回忆的尖厉的眼光把他仔细打量,这说明孟和贵对侯志杰的印象并不深刻,因此他决定主动出击。所以当他看到许仕虎朝他递眼色时,他非但没有制止高个子熊照辉的行动,反而一屁股坐到沙发里,怡然自得地说道:“孟老世叔,你连小侄竟也认不出来了吗?”
孟和贵闻言略略一怔,缩回手来,尖厉的眼光在吕正标脸上瞅着,警惕与回忆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
吕正标见孟和贵这种神态,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因而胆子更大了,于是他接着说道:“孟老世叔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就把小侄侯志杰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孟和贵眼睛亮了一下,似乎一下子恍然大悟了,不觉脱口说道:“你是东——”他在“东”字上拖了个长尾巴,却把那“阳”字吞了回去,仍旧用警惕与审度的眼光在吕正标脸上瞅。就在他吞下话头之时,吕正标连忙抢着接了下去:
“东阳正是小侄的家父。”
孟和贵的眉心松开了,两腮的肌肉也松弛地荡了下来,可是当他再抬起眼来看吕正标的脸时,他那刚刚有些明朗的脸上,又腾上了一缕阴云。他神情一转,突然说了一句英语:
“你既然是东阳家的小猴子,脸上怎么少了一样东西?”
许仕虎心里一跳,连忙转过脸去看吕正标,看他是否听懂这句英语,能否同样用英语回答孟和贵的提问。
吕正标笑笑,欠起身,用流利的英语回答道,“孟老世叔是说我嘴角边的一颗黑痣怎么不见了吧?”他指着右嘴边用香烙出的一块疤,苦苦一笑,继续用英语说道,“为着我们的事业,在回大陆前,我把它弄掉了。”
孟和贵凌厉的眼光把吕正标看了又看,改用汉语问道:
“你何时回大陆的?”
吕正标把身子往沙发里埋得更深些,仰面回答道:“奉诸先生训令,回来已一月余。”
孟和贵哼唧一声,盯住吕正标的双眼,用怀疑的口气说道:“诸大熊如此安闲,竟事必躬亲了?”
吕正标架起二郎腿,抖动着说:“事关重大,诸先生怎能不亲自过问?连你老世叔的大驾不都惊动了吗?”
一语道破了天机,孟和贵很有些恼羞成怒,但他很善于抑制自己的感情。他将香烟送到唇边,垂眼看着打火机,很审慎地将大拇指从左火轮移向右火轮,“咔嚓”一声,打着了火,点燃了烟,猛吸一口,吐出烟云,问吕正标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怎么能够在这里显眉露眼——”
吕正标分辩道:“小侄是奉了上峰的命令而来,否则怎敢惊动老叔的大驾?”
孟和贵道:“你的上峰?他是谁?”
吕正标笑道:“老世叔身居远东高位,会不知道上海地下军的总首领鸟儿王吗?小侄正是奉他的命令而来的。”他本想在鸟儿王后面加上个“莫先生”三个字,作为试探,印证一下侯志杰的交待是否真实,但他不敢冒险。
孟和贵凝眉沉思片刻,用狡狯的眼光看着吕正标,不屑地说:“什么鸟儿王,人儿王的!我并不熟悉这个雅号。”
吕正标见他连鸟儿王这个代号都说不知道,当然不相信,料定他在装腔作势,于是大着胆子说道:“老世叔不会唱新剧,为何作伪腔?莫先生的鸟儿王雅号,相传已几十年了,老世权会不知道吗?”他嘴上轻飘飘地说着,心里却象压了千斤石,沉甸甸的,万一鸟儿王并非莫世久,那就坏事了。
不料,孟和贵并未提出质疑,而是双眼一瞪,盛气凌人地说道:“既然他已经知道我来了,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
嗯!”
吕正标心里踏实了,看来鸟儿王是莫世久不会有错了。
他把喜悦压在心里,故作卑躬屈膝地说:“他的处境艰难,行动实在不便,请老叔千万包涵!”
孟和贵转过身来,第一次把他那利箭一般的眼光投向了许仕虎,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轻蔑地一笑,旋又转笑为怒,朝吕正标和许仕虎吼道:“我来了,他不但不来谒见,反而派人监视我的行动,是何道理?嗯!——简直是乱弹琴!”
许仕虎的脸孔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异常,头垂得很低,不敢与孟和贵对视。
吕正标连忙解释道:“老世叔不要误会了莫先生的好意。”他停一停,指指许仕虎,“莫先生是要我们这位许医生弄清老叔的住处,然后他将亲自谒见,向老叔汇报工作,当面聆听教诲……”
许仕虎战战兢兢地说道:“正是这样,正是这样……”
孟和贵的怒气消释一些,慢慢地扬起脑袋,神色微妙地问道:“莫世久派你们前来有何贵干?”
从孟和贵嘴里喊出了莫世久的名字,吕正标心里的石头完全卸掉了,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慰。
许仕虎眼睛也亮了一下,他现在相信鸟儿王确实是男的不是女的,也完全相信了吕正标确实是侯志杰了。
吕正标见孟和贵在等着他的回答,便灵机一动,回答道:
“莫先生派我们来的目的,想与老叔携手合作,共获四〇一!”
孟和贵将打火机一挥,说:“胡说!四〇一是你们的任务,与我何干!我另有任务,不许他胡乱猜疑。如果坏了我的事,当心他的脑袋!”
吕正标挺起腰,欠着身子说:“在老世叔面前,小侄不敢隐瞒。其实老叔的一切行动,莫先生一概知之。”他一面说一面盯住孟和贵手里那只奇特的打火机。
一个冷笑在孟和贵脸上闪过,他那拿着打火机的手在空中回旋作势地一劈,冷冰冰地说道:“合作?早不合作,晚不合作,现在要求合作。哼哼,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想得倒美……”
吕正标道:“老世叔不要误会,莫先生早就想合作了。
在此重要时刻,当然应该携起手来。老世叔德高望重,震古铄今,在合作方面,我想是会为我们晚辈作出榜样的。”
孟和贵嗔道:“莫世久派你来当说客的?”
吕正标道:“孟老世叔与家父生死之交,莫先生也与家父共事多年,小侄理应促成两位老叔携手合作,此也是时局之要求啊……”
孟和贵眼珠子一瞪,一挥手说:“既然莫世久诚心合作,为什么不亲白前来接洽?”
吕正标一时无言以答。
孟和贵占了上风,心里很高兴,取出香烟,很用心地按着火轮,点燃香烟,悠闲地吸着。
吕正标伸出手来,腼腆似地说:“请老叔给小侄一支烟。”
孟和贵扔去一支,食指在火轮上一按,打着了火,送到吕正标面前,帮他点烟。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吕正标一面谦逊地说,一面猛伸过手去,夺过了打火机。
恰在这时,有人敲门。
“谁——?”孟和贵惊觉地叫了一声,从卧室里慢慢地走去开门,又站在门口不知与谁说了一会儿的话。
这便给吕正标带来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他原先只是对这只打火机生疑,想把它拿过来看看,并不打算动手。现在见孟和贵出去了,真是天赐良缘,他连忙拧开打火机下面的螺丝,颠倒一抖,从里面飞出一个比指甲还小的胶片!他心中大喜,连忙将胶片装进口袋里。刚要上螺丝,这时孟和贵咳嗽着,迈着沉重缓慢的脚步从外间向卧室走来。吕正标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幸好,孟和贵并没有马上进卧室,而在外向洗洗手,磨蹭了一会,才走了进来。吕正标已经将螺丝拧上,点好了香烟,正在贪婪地吸着。待孟和贵走近时,就马上把打火机还给了他。他干得非常干净利索,一点痕迹不露。
孟和贵接过打火机,掂了掂,摇了摇,便放进口袋里。
当他再抬头看吕正标时,脸上有一种得意的微笑。
许仕虎在吕正标密取微型胶片的时候,心似乎提到了喉咙口,全身的血液也象全部冲上了他的大脑,整个人就象飞絮一般飘了起来。直到吕正标把胶片装进口袋,把螺丝拧上时,他的心才回到了胸房,整个人也好象才着了地。此刻,他见孟和贵得意地笑着,笑声里显示出他对面前的两个青年的轻蔑和嘲弄,这使许仕虎感到孟和贵深不可测,有些不寒而栗,坐立不安,吕正标取得了胶片,目的达到了,他迫切想离开这儿,免得生变。但表面上并无想走的样子,继续与孟和贵磨蹭着:
“孟老世叔!小侄奉诸先生的命令,此次来大陆,实在干系太大,如果老叔不愿提携,不肯合作,小侄空手回到台湾,受什么处罚,且不去管它;只怕外人知道了内情,于老叔也不利啊……”
孟和贵心想,他目前只拿到四〇一的部分情报,那个关键性的装配总图还未到手,万一中途遇到困难,还得有求于鸟儿王这个地头蛇,何不早点卖个顺水人情,与他有个默契,到时候不怕他不为自己服务。这么想着,他渐渐地露出了笑容,换去了一直凝固在脸上的那股子怒气,变得很和气地说:
“不是我不肯周全于你们,而是鸟儿王实在无礼!既然贤侄也是为四〇一来大陆的,愚叔岂有不肯提携之理。”想了想,似乎狠下了个决心,“这样吧,鸟儿王想向我提出什么条件,叫他亲自来与我谈判!”
吕正标道:“非要他亲自出面不可吗?”
孟和贵一挥手,不容分辩地说:“非他亲自来不可!”
吕正标看看许仕虎,似乎在对他说:“你听到了吧?”
许仕虎没敢吱声。
吕正标站起身来,说道:“孟老世叔,那我们就走了。
你的意思,我们一定马上告诉鸟儿王……”
孟和贵站起身来,拉开房门,谦逊地说:“恕不远送了。”
出了东方宾馆,马路上的行人很多,因为正赶上附近一家电影院的早早场电影散场。
在路上,许仕虎用压得很低的声音对吕正标说道:“侯兄,我对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的动作,简直比光比电还快啊!”
吕正标朝四面看看,故作姿态地说:“不要说话!好象有人在注意我们,赶快分开走。”
于是他俩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吕正标奔过一条横马路后,高大的楼房把他和许仕虎隔开了。吕正标又一阵急走,跳上一辆无轨电车,电车把他送到公安局附近的一个站头。他下车后,看看身后并无跟踪的人,便一闪身奔进了公安局大院。一口气奔上五楼,闯进了处长办公室。
宋一江见到吕正标,连忙搁下手中案卷,迎上去说:“你怎么跑到东方宾馆去了?”
吕正标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孟和贵果真来啦!
这家伙真神通广大,不知他用什么妙法,已经拿到四〇一情报了!”
宋一江奇怪地说:“你怎么知道的?是鸟儿王告诉你的吗?”
吕正标点点头,拿出微型胶片,放在桌上,乐孜孜地说:“我把它密取过来了——”
宋一江没等他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吕正标愣住了,眼睛直眨,一脸的狐疑神色,不解地看·着处长。
宋一江止住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他拍去的图纸是假的,而你密取来的胶片更是假的,他的东西早已经脱手啦。”
吕正标当然相信处长的话了,但他还是认真地问道:“难道孟和贵早被我们控制了吗?”
宋一江说:“对,早在我们视线之内了!他是中央公安部直接控制的对象。由于这家伙来头大,窜回大陆的意图不明,所以公安部严密控制着,没有告诉下面。最近才清楚,他窜回大陆的任务也是为了窃取四〇一情报,这才把他交给了我们,由我们来统一解决。”
吕正标一切都明白了,不等处长说完,他抓起微型胶片,在地下一扔,气愤地骂道:“这狡猾的家伙!”
宋一江弯腰拾起胶片,交给吕正标道:“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弄来,为什么要扔掉?它对于你还是有用处的,你可以用它去打鸟儿王嘛……”
吕正标开始一愣,慢慢地又笑了。
宋一江也笑道:“鸟儿王确实狡猾,他这一着相当厉害,我们都为你担心啊!你能闯过这一关,鸟儿王对你考验也许可以结束了。”
吕正标笑笑,喜不自胜地说:“鸟儿王对我考察,我倒是不大放在心上。我最担心的是,鸟儿王是不是莫世久,现在可以肯定了——今天最大的收获是这个!”
宋一江点点头,默然片刻,说道:“对于鸟儿王便是莫世久,我倒并不怀疑,从开始到现在,我没有动摇过。问题是:莫世久是谁?那个自称鸟儿王的女人又是谁?”他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在屋里慢慢踱起步来。
吕正标见处长愁眉不展,心里很不是滋味,脸上生出羞愧自责的神情。过了好一会,他向宋一江走去,带着自我批评地说:“我的工作开展得不力,打入虎穴已经半个多月了,至今对于鸟儿王潜伏的方位也未能弄清楚……”
宋一江慈祥地说:“小吕,我可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的工作开展得很好,掌握了不少情况,对于弄清全案很起作用。你临危不惧,经受了鸟儿王一系列严格的考验,这很不简单!局党委已经表扬你了。”
这一席话,可把这位优秀的侦察员平常那种深沉老练的神态全部说跑了。吕正标显出忸伲的样子,抓了抓头颈,腼腆地笑笑,朴实地说:“这是领导对我的鼓励,其实,我的工作开展得很不主动,我一定要扭转这个局面。”
宋一江同意他的看法,可以主动出击了,但提醒他,鸟儿王是个狡猾诡诈的敌人,千万不能急于求成。
吕正标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处长道:“石文生家的那个陈妈审查得怎么样了?”
宋一江说:“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来,自称鸟儿王的女人,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陈妈!谋杀石文生的凶手,经过调查,疑点也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我们正在对她进行全面的审查。”
吕正标不敢在局里久留,他争取到处长对他的工作作了一番指示和要求后,连时正红也没有去会一面,就匆匆地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