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和贵从窗口目送蓄吕正标和许仕虎离开了东方宾馆,直到他们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他才放下窗帘,急步回到卧室,很快取出打火机,拧开螺丝,颠倒过来抖了几下,拍了几下,不见微型胶片飞出来。他笑了,笑得非常得意。他在屋里轻快地踱来踱去,心里甜丝丝乐滋滋的,是啊,他轻施小计,就叫侯志杰欢天喜地的跑了。
他在打火机里装上假的A图纸胶片,本意是用来对付共产党的,准备万一遭到共产党侦察人员突然袭击时,用它来搪塞一下,此乃是缓兵之计。不料,这种计谋,没能用在共产党身上,却用在鸟儿王身上了。不管用在谁的身上,反正他的计谋是灵验的,成功的,同样使他感到快慰。
然而,这种快慰的心情很快就过去了,接着便有一块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他感到奇怪,自己潜回大陆,除了美国中央情报局里的高级官员知道外,连对台湾中央情报局也是保密的,而自己的行动,更是神鬼莫测,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暴露过,怎么一来到上海,就被鸟儿王识破了呢?嗨,看来呀,自己虽然谨慎,但行动上还是有不够严密的地方。
那么,自己疏忽在什么地方呢?他在屋里慢慢地踱步,思绪却在急速地翻腾,来到上海以后的一个个场面,象电影镜头似的在他眼前闪过,他思考着,分析着。忽然他站住了,一拍脑门,猛然省悟过来了:“对哪,那次初到四〇一工委宿舍去的时候,那个老门卫盘问得好厉害,样子也可疑,说不定此人便是鸟儿王——莫世久呢?”
接着,他再把来到上海之后,所接触过的其他人一个个地回想着,揣摩着,越想越觉得那个老门卫最可疑。但是光凭那么一点表面现象,他也不能下结论。何况,他所知道的鸟儿王——莫世久,是潜伏在上海科技协会,并不在四〇一工委。所以他感到很矛盾,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不过,孟和贵对于鸟儿王的下落并无多大兴趣,他本来对于蒋帮特工人员就不寄于什么希望,所以这次他才亲自来到大陆,准备撇开鸟儿王一伙,大显一番身手。此刻使他焦虑和不安的是,侯志杰他们突然闯到东方宾馆来,万一将共产党侦察人员的视线引来,那便后患无穷了。他更没有忘记南京路那一幕,觉得鸟儿王太欠检点,太放肆,这也说明他是很浅薄,很不稳重的。他想,这样的人势必会辜负党国对他的重托,迟早是要失败的。现在他越发觉得,不与鸟儿王合作是明智的。无论从对事业的厉害关系,还是从对个人的厉害关系去看,都必须立即采取措施,摆脱鸟儿王的纠缠,加速行动速度,绝对不能让浅薄的鸟儿王破坏了自己的行动计划。
这样想着,他脱去睡衣,穿上了上等呢料做成的中山装,左手扣着钮子,右手拎起电话,很熟练地拨着号码。
“喂,是科技协会吗?”他说道。
“是呀,你是哪里?”对方问道。
“我是四〇一工委。”他很平静地说,“我想问问,青海的熊照辉同志不是去了广州吗,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哩。”
“喔,他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呀?”
“昨天刚来过电话,说大约还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哩……”
孟和贵道了谢,放下电话,在屋里低头踱步。十天左右的时间,对于他们特工人员来说,并不算短,可以做许许多多的事情。现在他仅是等四〇一装配总图从晒图室出来后,举起那只打火机,“咔嚓”一下,就大功告捷了。这样想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心情也轻松了。
他在屋里踱了一会步,又拎起电话,拨着号码,待对方问话时,他说道:“是四〇一工委吗?”
“是的,你找谁?”
“罗老在吗?”
“你是哪里?”
“我是科技协会。”
“呵,他身体不好,在家里休养。请问找他什么事?”
“喔,他还不能上班呀?那……那我等几天再打电话吧。”
孟和贵放下话筒,在电话机旁边站了好久,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情呈现在他的脸上。好一会功夫,他才迈动滞重的步伐,走过去拉开落地钢窗,托腮来到临街的阳台上。阳台很宽大,放着几只盆景,都是花匠的精心杰作,所用的石头奇形怪状,名贵罕见。这些盆景,有的雕成桂林的山水,有的作成岷江的风景,有的是春光明媚,桃花在山野盛开;有的是大山悬崖,郁郁苍苍,气势巍峨。这几只盆景,都作到了意境不俗,确有令人神往之趣。然而孟和贵对此毫无兴致,看也不看一眼,他在宽敞的阳台上走来走去,想着他的妙计与良策。他决定立即去罗青云家里,争取把四〇一的总图尽快的捞到手。而同时,他又作了第二个决定,为了摆脱鸟儿王的纠缠,也为了防止万一侯志杰他们已将共产党的视线引向了这里,他必须立即更换一个落脚点!
“对,得立即离开这儿,立即!”他在心里这样说着,便抬腿进屋,收拾东西。他东西不多,连公文皮包都没有装满。
他不肯偷偷摸摸地溜走,而是大大方方地来到服务台结账。那服务员对他很热情,很尊敬,一直把他送到楼梯口,还说了许多他们招待不周的话,要他下次来上海时再来这里住宿。
孟和贵出了东方宾馆,便向罗青云家里赶去。他在心里暗自祝愿,不要在宿舍门口遇上那个老门卫。
四〇一工委宿舍,在西南方向,他故意朝北行走,这样,万一有人盯梢,也就摸不准他的行动方位与目标了。这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警觉性,并不是已经发现有人对他盯梢。
他在附近的几条马路上乱跑一阵,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南,一会儿北地跑着。突然,他跳上了一辆开往四〇一工委宿舍的汽车,回身朝车后看望时,看到一男一女骑着自行车尾随而来,还有一辆黑色轿车速度极慢,也远远地跟着公共汽车。快到四〇一工委宿舍的时候,黑色轿车突然加快速度,超越了公共汽车,在前面一条横马路拐了弯,不见了。而那两辆自行车,却始终跟着公共汽车,总是保持那样的距离,没有离去的样子。这两辆可疑的自行车,引起了孟和贵的警惕。可是就在孟和贵开始警惕的时候,两辆自行车也在一条横马路上拐了弯,不见了,他那颗悬着的心又落下了。
孟和贵为着谨慎起见,在四〇一工委宿舍前面一站下了车。下车后他又象在与谁捉迷藏似的,在几条均可以通向工委宿舍的马路上乱跑一气,直到发现身后确实没有人跟踪,这才走向了四〇一宿舍大院。
一位年轻的门卫向他迎上来,满脸笑容地问道:“同志,你找谁?”
孟和贵道:“我找罗老,他在家里休养。”他心里高兴,谢天谢地没有碰上那个老门卫。
年轻的门卫很客气地问道:“介绍信有吗?请拿出来看看,办个登记手续。”
孟和贵取出介绍信,交给门卫,很顺利地办完了进宿舍的手续。他不用门卫指点,直奔罗青云的家。
他按了两下电铃,张妈就来开门了。张妈记性真好,一见孟和贵,嘻嘻地一笑,揶揄地说道:“你同志又来啦?今天不会怠慢你了,罗老哪里也不去啦——快请进!”
孟和贵道:“罗老在楼上吗?”
张妈说:“在在在。你在会客室坐坐,我这就去叫他。”
说着便一摇三摆地上楼去了。
张妈才走完两级楼梯,楼上便传出了罗青云亢奋的声音:
“是照辉吗?”
孟和贵走出会客室,仰面望着下楼的罗青云,笑道:“你真行啊,罗老!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呢?”
罗青云风趣地说:“我天天在想着你、盼着你呀!每来一个客人,我都情不自禁地说道:是照辉吗?”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孟和贵迎了上去,两人在欢笑中握手,又一路笑着走进了会客室。
两人刚坐定,张妈便给他们泡上茶来。
罗青云端上一杯放在孟和贵面前,笑着问:“那天在工委分别后,转瞬已是一周,照辉在忙些什么?”
孟和贵道:“我到广州去了一道,今天早晨才回到上海。由于来去匆忙,临走时来不及向罗老打声招呼,实在遗憾!”
罗青云似乎恍然省悟,脖颈一仰,说道:“呵——对,你那天说过,可能去广州,怪不得天天盼你不来。”
孟和贵道:“今天刚到上海,就看到了家里催我赶快回去的急电,说工地上有许多问题等我回去解决……”
罗青云意外地一惊,说道:“这么快就走?那……”他显得有点焦急,皱起了眉头。
孟和贵很用心地看着罗青云的脸色,却漫不经心地问道:“罗老有什么事情需要照辉效劳吗?”
罗青云摇摇头,说道:“不,不是。照辉行期如此仓促,而我们的装配总图不能让你过目,听取你的宝贵意见,岂不是一大损失吗?你行期定了没有?哪一天?”
孟和贵脸上出现一种狡猾的笑容,眼睛里忽闪着一种惊惧的光芒,诧异地问道:“怎么,图纸还没有晒出来吗?”
罗青云道:“晒是晒出来了。前天我们集体会审了一下,觉得还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需要修改,目前正在突击修改之中,估计还得一周时间。”
孟和贵耸耸肩,一个冷笑来到他的脸上,微妙的眼光射向罗青云,这是一种能射透人心肺的眼光。
罗青云虽然有多年政治斗争的经验,但他毕竟还是一个从事科学工作的学者,不习惯于这种斗争方式,也受不了孟和贵那种狡猾、好诈、贪婪与侦察的眼光的逼视。他感到实在别扭,也有几分由于说谎而引起的窘态。为了掩饰自己这种反常的神态,他连忙端起杯子,低头喝茶。
孟和贵早已看出罗青云反常的神态,也猜到总图在修改的说法完全是假的,只是还没有看透,罗青云是对他不够信任呢,还是已经知道他的底细,故意同他磨蹭?他掌握罗青云这类学者们所共有的弱点,于是大着胆子,明来明往地进行了一次火力侦察——他佯笑一下,说:“罗老,恐怕不是图纸需要修改吧?大概是对我保密吧?”
罗青云手中的杯子抖动了一下,裤子湿了一滩。他连忙放下杯子,腾出手来,用巴掌把潮湿的地方盖住。然后抬起头来,强作笑容,解释道:“请照辉不要误会!怎么会对你还保密,那是绝对没有的事情。实在是因为我们的工作抓得不紧,图纸还没修改好,羞于给照辉过目。现在既然照辉如此多疑,我们只好不怕献丑了,随便照辉什么时候去看都可以……”
孟和贵一听,感到此中有诈,当然不肯去自投罗网了。
为了留个转弯子的余地,以便脱身,他突然笑道:“呵——哈,我只不过是说了一句笑话,罗老倒认真起来了,实在抱歉呀……”
罗青云也笑道:“呵呀,你这玩笑可真厉害,急得我身上都快要冒汗啦!不过嘛,说真的,我们是想搞得好一点,请照辉多多指正。既然你行期紧迫,那就随你什么时候去看。
你看什么时间好?明天呢,还是后天?”
孟和贵耸耸肩,哭不象哭笑不象笑地说:“罗老如此谦逊,这总图我可不敢看了。”
罗青云一本正经地说:“看你说的!不看,那你岂不白跑了一趟上海?”
孟和贵更加感到对方说的是双关语,但他故作愚蠢,佯装没在意,顺水推舟地应道:“是呀,是呀,我想看它,也只是为了领会并实现它的意图,至于所谓‘指正’,我可指不出来,请罗老千万不要抱什么希望。”
罗青云道:“那你何时去看?”
现在孟和贵根本不会去看了,但他为了脱身,只得用缓兵之计。他想了想,说道:“明天我没有空,后天怎么样?
罗老有空吗?”
罗青云很爽气地说:“有,有!后天下午,我在工委等你。”
孟和贵看看手表,起身说道:“就这样说定了,我后天下午去,一定去。”
罗青云假意地挽留道:“照辉,在这里吃了便饭再走吧。”
孟和贵说他还有许多事情急待处理,得马上赶回宾涫去。罗青云又挽留一阵,见挽留不住,便与他并肩出门,一直把他送出大院才回。
如果是一般特工人员,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被共产党侦察机关识破,此刻一定很慌,一旦摆脱了罗青云,定会匆匆忙忙地逃窜,否则罗青云打一个电话,便有被抓住的危险。然而孟和贵并没有这样做,他想,既然自己已被共产党侦察机关识破,那自己身边早已就有了共产党侦察人员的监视与跟踪,他们之所以还不逮捕自己,目的很清楚,是以总图为诱饵,以便好来个一网打尽。在这样的情势下面,如果自己慌张起来,或者逃跑,甚至稍微露出一点知道自己已被识破的情绪,那倒是随时都会遭到逮捕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假装蒙在鼓里,以麻痹对方,再寻找机会,跳出他们所设下的包围圈。
虽然孟和贵去时与来时的心情已完全两样,现在他的心情可以说坏得很,也糟得很,失败的空虚感紧紧地攫住了他。但他仍能不改常态,满脸怡然微笑,迈着十分自信的步子,在四〇一工委宿舍对面的马路上走着。他眼睛看着地面,一改过去左盼右顾的习惯,因为他用不着去看就可以知道自己身边肯定有“暗探”,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暗探”。
到了车站,他停下来,等车子。公共汽车靠站了,他不慌不忙地上了车子。这时他发现,那辆黑色的轿车又出现在公共汽车的后面。那两辆自行车,以及骑自行车的一男一女也出现了,只是不在公共汽车后面,而在公共汽车的前面,还不时地掉过头来朝汽车内看看。这些人当然是共产党的侦察人员了,而且不但车外有,就是在这公共汽车上,肯定也有。孟和贵并不胆怯,也不担心会突然被逮捕,因为他已同罗青云约定后天去看总图了,他料定共产党是不会提前逮捕他的。有三天的时间,他自信有办法逃出他们的视线。
公共汽车到了静安寺,孟和贵跳下车来,走到对面食品店买了些点心,又买了一杯热咖啡,吃着,喝着,津津有味地喷着嘴巴。他见有一辆十五路电车来了,就慢腾腾地过了马路,来到站头上,待站头上所有的人全部上去,他才不慌不忙地挤上了车。
这时候,黑色轿车不见了,换了一辆灰色轿车跟定着公共汽车,骑自行车的一男一女也不见了,另外有两辆自行车始终跑在公共汽车前面。孟和贵心想,这叫换汤不换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孟和贵的。他在心里嘲笑共产党侦察人员的跟踪办法太不高明了。
孟和贵决定要同共产党侦察人员捉迷藏了。电车到达西藏路时,他从十五路电车上跳下来,改作步行,由北朝南,来到人流如潮水一般的南京路上,然后由西朝东,这家商店窜到那家商店,这里站站那里看看,忽又窜进中百一店,从一楼冲上三楼,从三楼奔下一楼,南门进去北门出来。他要弄得共产党侦察人员晕头转向,让他们的汽车和自行车无法发挥作用,然后再寻求脱身之计。
一会儿他又进了永安公司,很快就从东大门出来,夹在潮水一般的人群中北上。到了河南中路时,他忽然跳上了六十六路公共汽车,再注意观看时,可疑的轿车和自行车已被他甩掉了。他心里一阵高兴,脱身的良机到了。于是,他只乘了两站,便跳下车来,钻进一家食品店,买了几包糕点,又买了一篓水果,出来时,附近正好停着一辆出租汽车,他打个招呼,就坐上车去,对司机道:
“同志,麻烦你送我到杨树浦路隆昌路口,去接个同志上火车。”
司机看了他一眼,朝他点点头,掉转车身,急驰而去。
孟和贵扭头看去,不见有车跟着,心里的一块石头去掉了。他点燃一支烟吸着。
车子开到梧州路时,孟和贵突然要司机停下车子,焦急地对司机说:“哎呀,司机同志,真是糟糕!我有件急事忘记办了,来不及去接朋友了,你能不能帮个忙,去把我的朋友送到火车站,来回的车费我先付给你。”
司机说:“能是能,只是你放心吗?”
孟和贵说:“放心,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的朋友住在隆昌路五十五号,他姓王,呃,这信封里面是车票,这几样糕点和水果是送给他家老人吃的,也麻烦你带去。”说着付了车费下了车。
司机答应一声,把汽车开走了。
孟和贵不敢在马路上停留,马上潜进一家饮食店里,叫了一客小云吞,面对窗口,头低着,一面吃着,一面朝马路上看着。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约莫三分钟光景,便见那辆灰色轿车,闪电一般地驰过去,追赶那辆出租汽车了。他心里象抹了蜜糖似的,颇为欣赏自己的金蝉脱壳之计的成功。
经过一番周旋之后,终于摆脱了共产党侦察人员的盯梢,孟和贵开始很高兴,很得意,但是渐渐地,他的心情又沉重起来,情绪也有点沮丧了。他轻施小计,可以摆脱共产党侦察人员的层层包围;然而要想轻施小计,拿到四〇一全部情报,谈何容易!万一拿不到情报,两手空空回到纽约,如何向他的上司交代,又有何面孔重见他的世交故人?
这时他走在一条狭小的石子路上,两旁都是工厂,那隆隆的机器声,象在给他打气似的,他精神忽然振作了一下,在心里说道:“我为什么有这种悲观的想法?天无绝人之路,更不会断绝我孟和贵之路!”
于是他加快步伐,决定先找个安身之处,再作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