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标不敢在局里久留,匆匆赶回了许家。
许仕虎正在小花园里散步,见吕正标回来了,猛扑过去,搂住吕正标的肩膀,亲热地说:“侯兄!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我正在这里为你担心哩!”
吕正标不以为然地笑道:“担什么心?共产党的侦察人员想打我的主意吗?哼,谅他们还不是那块材料,除非到娘胎里再打一个滚儿……”
许仕虎松开手,朝吕正标肩上擂了一拳头,竖起大拇指,说:“侯兄不愧是情干班出身,佩服!佩服!”
吕正标一点也不沾沾自喜,更不自吹自擂,谦虚地说:
“仕虎兄过奖了,这一点算得了什么?”
许仕虎犹有余悸地说:“孟和贵是当今国际特工舞台上的宿将,我真怕你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舞大刀,自不量力哩。想不到——”他又在吕正标肩上拍了一拍,以此来表达他的未尽之言。
吕正标还是老样子,不以为然地笑笑。
这时,老保姆在屋里叫道:“许医生,菜都炒好了,吃饭吧!”
许仕虎亲呢地拉着吕正标进了小餐室。
桌上热气腾腾,摆着四菜一汤,四只菜都是热炒,砂锅里的蹄胖汤还在翻滚。
许仕虎走到厨房间端来一只碗,碗上面还盖着一只碗,另一只手托了一碟虾子酱油,一齐放在吕正标面前。他指着那只碗,对吕正标说:“侯兄,这只菜,叫满天飞,是我们宁波名莱,也一定配你们广东人的胃口。这是我特意叫老阿姨为你准备的。”
吕正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玩艺,笑道:“满天飞?顾名思义,它一定是会飞的了?”
许仕虎一面坐,一面诡谲地说道:“当然会飞!不信,你试试。”
吕正标伸手揭掉上面那只碗——“扑喇喇”一声响,满碗的虾乱跳乱蹦着,有的跳进了砂锅里,有的跳进了炒菜里,更多的是在争前恐后地从碗里往外跳腾,吕正标慌了手脚,又是抓,又是捂,把桌上的酱油碟子也打翻了。
许仕虎看得乐嗬嗬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帮吕正标收拾俘虏,将跳出的虾一只只地逮住,放进碗里。
闹腾了好一阵,才告结束,他们坐下来吃饭。
许仕虎今天心情特别好,对吕正标特别热情,他拿来了一瓶茅台酒,对吕正标说道:“侯兄,你来的时候,小弟实在疏忽,没有用酒为你洗尘,今天你首战告捷,我得为你祝贺——这瓶酒,我俩把它消灭掉,怎么样?”
吕正标知道,为他庆功是假,对他释疑是真,这自然也是一桩好事。他欣然回答道:“行啊,仕虎兄!休说一瓶,就是两瓶也不在话下!”这虽是逢场作戏的应酬话,然而却并非大话,他是有海量的。
许仕虎为吕正标斟满了一杯,吕正标也不客气,脖颈一仰,咕噜一声,便见杯底。吕正标伸筷子去挟炒鱼片时,许仕虎却掀开碗,伸进两只指头,钳出一只虾来,递给吕正标:“侯兄,用它下酒最佳。”
吕正标虽是广东人,却一直生活在北方,吃生虾还是头一遭,还不知道怎样吃法,也不问许仕虎,就将整只虾在酱油里浸浸,闭起双眼,把它塞到嘴里,囫囵吞枣似地生吞活咽了下去。
许仕虎看了直笑:“呵哈哈——哪有你这样的吃法?你这是牛吃蟹呀!”
吕正标道:“虽说我祖籍广东,但我从小跟着父亲萍迹四方,这样的吃法还没领教过,仕虎兄教我。”
“呃,这样吃法。”许仕虎捉住一只活虾,沾沾酱油,齿手配合,霎时间,虾肉全部进口,放在桌上的虾壳,就象一只完整的活虾一般。
吕正标看了,赞不绝口:“真不简单呀,仕虎兄!佩服!
佩服!”
许仕虎低声说道:“这个我行,那个玩艺,”他做了个窃取胶片的手势,“可就你行啦,哈哈哈……”
吕正标也笑了。
三杯酒下肚,许仕虎脸孔绯红,话也多了起来。他给吕正标斟了一怀酒,又把自己杯里的酒加满,然后同吕正标碰碰杯,便立时见了杯底。又伸出手去钳出一只活虾来,没有吃,抬起头,眯起眼睛,神秘地说道:“侯兄,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天是多么的危险啊?”
吕正标心里当然知道许仕虎说的话的意思,但偏不顺着他的话说,故意岔开道:“危险是我们这个职业的特点,危险是和我们这些特工人员与生俱来的!至于说今天的行动危险,那才是笑话哩!对于我们情干班的人来说,象今天这样的小手段,是不足挂齿的!”
许仕虎正色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指这个!”
吕正标茫然地望着他。
许仕虎把身子欠过去,眯缝着双眼低声道:“你知道不知道,鸟儿王为什么要命令你去与孟和贵纠缠?”
吕正标道:“争夺情报啊!”
许仕虎耸耸肩,又是神秘地一笑,说:“我知道你蒙在鼓里嘛,现在看来果真蒙在鼓里!老实对你说吧,我的无声手枪都准备好了,鸟儿王命令我,如果孟和贵不认识你,就立即把你干掉!你说险不险?”
吕正标将酒杯一放,作色道:“什么!鸟儿王至今还对我不信任?”
许仕虎耸耸肩,没有吱声。
吕正标将筷子一丢,勃然大怒道:“我真弄不懂!我侯志杰哪一点使他信不过?”
许仕虎已把吕正标完全当作自己人看待了,这时说出了一直对他保密的话:“那个自称王师母的女人,多次命令我,要我试探你知不知道她那鸟儿王绰号的来历?因为令尊与鸟儿王共事多年,他是知道鸟儿王这个绰号的来历的,按理,侯兄也应该知道的呀!”
吕正标手一挥,轻蔑地说:“鸟儿王实在不通人情!我从小在美国读书,这次回大陆又是瞒着父母的,我怎么知道他这个屌来历?真他妈的混帐透顶!”
许仕虎安慰他说:“这下好了,鸟儿王对你的考察可以结束啦。来来来,再干一杯!”
吕正标喝完一杯酒,放下杯子,负气地说:“他莫世久有什么了不起!他今日这样待我,也要想想来日我将如何待他。哼,走着瞧吧!”
许仕虎和解地说:“侯兄息怒!一切应以党国利益为重。”
吕正标余怒未息,自斟一杯,一口喝干。
这时,楼上传来了清脆的电话铃声。
许仕虎眼睛一亮,说道:“鸟儿王的电话!”他从坐椅上跳起来,向楼上奔去。
吕正标故意不跟去,好让许仕虎为他表功,为他在鸟儿王面前打包票。他虽有海量,但不想贪杯。此刻,为着取得许仕虎的完全信任,他将瓶子里仅有的一点酒全部倒在杯子里,一口一口地咪着,显得怡然自得的样子。
大约过了一刻钟光景,许仕虎从楼上奔下来了,气喘吁吁地说:“侯兄,老天总有开眼日——鸟儿王同意和你见面啦!”
这个消息,确实使吕正标感到高兴,但他却装得毫不在意的样子,待许仕虎把话说完,他一仰脖子喝干杯中酒,把酒杯往桌上一掷,傲气十足地说:“我侯某人在台湾,想晋见谁就见谁,一到便见,从未受到过怠慢。他莫世久算老几?竟在我面前摆起豆腐架子来了!”
许仕虎正在兴头上,见吕正标火冒冒的,就象朝他头上浇了一瓢凉水似的,情绪一落千丈,冷冰冰地说道:“侯兄,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情况不一样嘛……”
吕正标瞪着眼睛道:“什么一样不一样,这叫虎落平原被狗欺!”
许仕虎在一旁相劝道:“你回来一个月不到,他便答应同你见面了,我为他卖命十年,他还不肯见我哩,可见对尔还是大大的另眼看待啦……”
吕正标睁大了发红的双眼,问许仕虎道:“什么!他避开你,单独见我?”
许仕虎点点头:“是的。”
吕正标拿起酒杯摔到桌上,“当啷”一声,酒怀摔得粉碎。他脖颈涨红,粗鲁地骂道:“这个狗娘养的!想不到他对你仕虎兄竟这般冷酷无情,简直是没有心肝的东西!象这样一个缺乏人性的冷血动物,我不同他见面!”他呼地站起身来,挥舞着拳头,“绝对不同他见面!”
许仕虎见吕正标动了肝火,他不敢当拨火棒,决定当和事佬,于是克制住自己委屈的心情,通情达理地说道:“侯兄,你也应该体谅体谅鸟儿王,他的处境确实很危险,一个不当心,就会彻底完蛋!我知道他的困难,所以从来也不去与他计较……”
吕正标拉开椅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许仕虎几乎用哀求的声调说:“侯兄,你如果不肯与他见面,他一定要迁怒于我,这个责任小弟可担当不起啊!”
吕正标转过身来,两手插袋,看定许仕虎略有怯懦神色的脸孔,微微摇摇头,大有为他怜惜之意。
许仕虎又一连说了几车皮几箩筐的好话,吕正标才慢慢地消了气,问许仕虎道:“刚才电话是谁打来的?仍然是那个臭女人吗?”
许仕虎点点头。
吕正标警惕地问道:“是她同我见面?”
许仕虎瞠目结舌,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吕正标眼里冒着火星子,手一挥,吼道:“怎么!莫世久还不肯出面,想用一个臭婆娘来应付我一下吗?”
许仕虎说:“看样子鸟儿王自己会出面的。不过,我可不敢打包票。”
吕正标用火一般的眼光盯住许仕虎,质问道:“她刚才还自称鸟儿王吗?”
许仕虎点点头。
吕正标说:“你戳穿她没有?”
许仕虎说:“我难道会再让她愚弄下去吗?我当场戳穿了她。对于我的戳穿,她非常恼火……”
吕正标一字一顿地说:“你应当干干脆脆地告诉她,如果莫世久不亲自出场,我侯志杰是不登台的!用一个女人来对我敷衍敷衍,我是不干的。”
许仕虎说:“这些话,我也说过。她非常不耐烦。她要我告诉你,鸟儿王将亲自与你会晤。她既然这样说,我就无法再说什么啦……”
吕正标渐渐地息了怒,在屋里走了一会,问许仕虎道:
“据你估计,鸟儿王会出场吗?”
许仕虎说:“大概会出场的。”
吕正标说:“约我在什么地方见面?”
许仕虎回答说:“她说,在今天下午两点钟到六点钟之间,要你从外滩的南京东路往西直走,到了静安寺再回头,在这条路上,他相机与你接谈。并且吩咐,要你把微型胶片随身带着……”
吕正标眉头紧皱,耸肩冷笑。
许仕虎忙问:“侯兄为何冷笑?”
吕正标道:“我料定此中有诈,鸟儿王并无诚意与我见面。”
许仕虎大惑不解地问:“何以见得?”
吕正标说:“干我们这一行,尤其象我们现在这样的处境,接头的时间应该定准,地点应该明确,规定的时间越短越好——这是基本常识,鸟儿王怎么会不懂这些,反其道而行之?”
许仕虎沉思了片刻,忽然笑起来,说:“这便是鸟儿王的谨慎中的谨慎了。”
吕正标摇摇头,苦笑地说:“恐怕未必如此。我看呀,与其说是见面,倒不如说是相面更为贴切。”
许仕虎说:“侯兄不必多疑,不必固执己见!他既然答应见面,你不妨去试试。依小弟愚见,他的态度是诚恳的,一定会去的。”
吕正标似乎被他说动了,微笑了一下。
“来来来,再喝两杯,祝你们见面顺利成功!”他拿起酒瓶倒酒,这才发现瓶里已空了,他抬头看着吕正标,“侯兄,你怎么样了?还喝不喝?”
吕正标急步走到桌前坐下,精神抖擞地说:“喝!”
许仕虎笑笑说:“下次再喝吧。会晤的时间就要到了,喝多了会误事的。”
吕正标道:“不要紧,不要紧,喝得再多,只要在马路上兜一个圈子,冷风一吹,就解决问题了。”
许仕虎那能预料吕正标说这话是为后事安排伏笔的,反而觉得他是酒后乱言,因为谁都知道酒后是吹不得冷风的。
他本来不想再让吕正标喝了,但执拗不过吕正标,只好再拿出一瓶茅台,两人对饮起来。许仕虎平常并不喝酒,今天一来是高兴,二来是为着拍吕正标的马屁,打肿脸充胖子,与吕正标一杯对一杯喝了起来,这一瓶还未喝完,就酩酊大醉,身子直往桌底下坠了。
吕正标把许仕虎扶上楼,让他躺在床上,待他入睡之后,便奔下楼来。在出门的时候,打暗号向密点示意,他要急于同家里人碰头。
时间早,他就在附近的马路上闲逛。一会儿工夫,便见白祖汉嘴里叼着一支香烟,从对面走过来。
吕正标从袋里摸出香烟,取出一支来,迎上丰,打个手势,要了白祖汉的香烟接火。在接火的时候,吕正标低声说:“鸟儿王要与我接头。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地点,是南京东路到南京西路。”
白祖汉点点头,说:“孟和贵已经脱线。现在寻找鸟儿王只有你这条线索了,希望全寄托在你的身上。”
吕正标点点头,还了香烟,向前走去。
白祖汉得到消息,不敢怠慢,连忙走到马路的拐弯处,—跨上了摩托车,加大油门,赶回局去。先到自己科里,招呼大家不要走开,马上有紧急任务。然后就奔上楼去,向处长汇报。
宋一江正在为孟和贵脱线的事生闷气。听了白祖汉的汇报后,脸上的怒容被笑容代替了,高兴地说道:“好啊,狡诈的鸟儿王,到底动窝啦!”
白祖汉皱着眉头说:“我有点不相信。”
宋一江奇怪地着他一眼。
白祖汉道:“鸟儿王向来谨慎,不会选择这样的时间和这样的地点接头的,而且时间和地点都那么长,此中可能有诈,不能不防。”
宋一江说:“有诈!什么诈?”
白祖汉道:“说不定是声东击西!故意把我们的力量与视线引向南京路,他好在别处来个突然袭击!”
宋一江垂下眼皮,略作沉思,睁开眼来说道:“嗯,你的分析有点道理,要防备他来这一手。不过——”他在“过”
字上停顿了一下,正要往下说,白祖汉抢去了他的话头。
白祖汉说:“我们的重点力量应该放在四〇一工委,工委宿舍、尤其是罗老家里!”
宋一江果决地说:“不!南京路同样是重点!”
白祖汉没有与处长争论的习惯,但他却有坚持自己意见的办法,他说:“有小吕亲自出马与鸟儿王碰头,我再把老杨与小时他们两个小组都拉到南京路上去,对鸟儿王布下天罗地网,鸟儿王再狡猾,也休想逃脱。我自己到四〇一工委去。”
宋一江一挥手,不容分辫地说:“不!你去南京路,四〇一工委那边由我来负责!”他看看手表,扬扬下颏,“该出发了。执行命令吧!”
白祖汉心里有点扫兴,觉得自己接受了一个软任务,肯定是白跑一趟。而四〇一工委那边,又该是多么需要他呀!他正怏怏不乐地要走,宋一江又把他叫住了。
宋一江说:“你刚才的分析,有点道理,我们应该防他来这一手。不过,也应该看到,鸟儿王选定这样的地点和时间来接头,是很有道理的。在闹市人多的地方接头,容易掩人耳目;时间规定得长一些,灵活性大,主动权多。不得不承认,他的这种选择,是经过精心考虑的,是有独到之处的。从这些分析来看,鸟儿王在南京路出现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白祖汉不以为然地笑笑,没有吱声。
宋一江一边穿大衣,一面说:“我们要在这条路上埋伏精兵,逮住鸟儿王就在今天了。把你的精锐部队全拉到南京路上去吧!”
白祖汉怀着委屈而扫兴的惆怅心情,带领两个侦察小组,来到了南京路外滩。
这时候,吕正标已经出现在南京路上了,他站在和平饭店北大门门口,当他瞟见白祖汉时,连忙侧过身子,一摇一摆,由东朝西逛去。
天气很好,太阳黄澄澄的,而从黄浦江里吹来的寒风,象刀子似地刮得人们脸上生疼。
吕正标今天酒并没过量,可是十来只生虾却吃得他很不舒服,直到此刻,每打饱嗝,还有一股腥气直往上冒。而且,肚子也很不适意,好象那些虾仍在他肚皮里跳呀蹦呀似的。
只是由于思想高度集中在鸟儿王身上,所以还不感到什么。
越过浙江路,行人特别拥挤起来,吕正标身上每根神经都紧张起来,据他的分析,鸟儿王很可能选择行人最多的地方与他接头。他抬眼四顾,看到战友们都散布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科长白祖汉离他最近。他们在注意着他身边每一个行人。吕正标放心了,心想,只要鸟儿王一露面,管叫他插翅难逃。为着让鸟儿王在最最热闹的地方与他接头,吕正标走得特别慢,几乎是走一步停一停。然而,越过西藏路了,鸟儿王还未露面。
西藏路一过,街道上的行人明显稀少了。一过铜仁路,行人更少。一般来说,鸟儿王绝对不会在这里与他接头的。
于是吕正标加快了步伐,一直跑到静安寺,也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人。
吕正标又开始往回走,他还没有失望。
这时太阳已经偏西,气温明显下降。从外滩方向迎面吹来的风,不断地掀动吕正标的衣襟,寒气袭击着他的腹部。
他的肚子本来就不舒服,被冷风一吹,就变得极其难受起来,一个劲地咕噜噜地发响。他用手拉着衣襟,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当他来到石门一路的时候,夜色象舞台上的帏幕徐徐地合拢着,最后突然降下来。霎时间,庞大的黑影笼罩着整个上海。
夜风紧刮起来,一阵紧似一阵。
被这冷风使劲一吹,吕正标猛觉小腹膨胀,而且隐隐作痛。他用手按着腹部,坚持走着,他要坚持到六点钟才行。
尽管这时他对鸟儿王来接头已不抱什么希望,但他仍不放弃这最后的时刻。他忍住难受的腹痛,抬头四顾,发现白祖汉在对面马路上与他并肩走着,不知是自己的眼光失神呢,还是怎么的,他见科长没精打采的,甚至还有点垂头丧气。
直至到了大光明电影院时,吕正标感到肚子疼痛加剧,小腹里如同翻江倒海,一阵疼似一阵,他宽阔的额头上立即生出了许多细碎的汗珠。此刻,他不是在走,而是跑了,一面跑,一面解着裤带,他迫切需要去上厕所。
对这个地段,他是熟透了,他知道在附近一家商店的后弄堂有个厕所。他拎着裤子,直往厕所奔去。
这厕所,一共两只坐桶,中间用木板隔着,木板很好,没有缝隙。吕正标坐上马桶,刚舒出一口气,便听到隔壁马桶间有个人在背诵英语,先是背一个个单字,继而是背一个个词组,象是个英语的初学者,然而口齿流利,读音极准。
那人背着背着,忽然用英语会起话来,第一句是:“孩子,你好!”
吕正标一怔!他虽然不相信鸟儿王会在厕所里与他接头,更不相信鸟儿王会预先算定他要上厕所而早在这里等着他,但是,吕正标还是高度地警惕着,提防着。
那人仍然用尖细的声音用英语会话,象在机械地背诵,又象在找谁说话。忽然一句英语飘了过来:“贤侄,你为什么不回我的话,难道你不会英语吗?”
吕正标浑身一怔,眼睛豁然一亮,心想,咦,他好象是在找我说话嘛,可能真是鸟儿王哩!于是他灵机一动,鼓起了勇气,用流利的英语回答道:“不是不回你的话,而是不知道你在同谁说话。”他嘴里这样象流水似地说着,心里却在怦怦直跳,他深怕自己的答话会把对方的声音惊走。
然而不然!对方立即仍然用英语说道:“我同子侯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
吕正标的眉眼全乐了,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连忙用流利的英语说道:“那还用问,你不是世久叔,还能是谁?”
于是,他们用英语作了如下的对话:
鸟儿王声音尖厉地问道:“那天,你为什么把电话揿掉?”
吕正标道:“老叔误会了。不是我揿的,是跳线了。许仕虎可以作证。”
鸟儿王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来上海许久才来接头?”
吕正标说:“你们难道不知道出了内奸?为消灭内奸,保护你世久老叔,小侄差一点断送了自己的生命……”
鸟儿王道:“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不用唱这悲观的论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今天气候不佳,改日细谈,快将胶片扔过来!”
吕正标奇怪地说:“小侄此次回来的任务,正是为了取这东西,老叔为何反要从小侄手里索取?”
鸟儿王严厉地:“少说话,执行命令!”
吕正标一面从马桶上站起来,一面说,“那好吧,我执行你的命令。”
对方没有说话。
吕正标为了拖延时间,好让自己的战友往这里集中和汇合,又说道:“诸先生的亲笔手谕,是否也一起交给你?”
鸟儿王仍没有回答。
吕正标手扶门框,在临出门前,说:“当心,东西抛过来啦!”
还是不搭腔。
吕正标疑心了,连忙把门拉开,走出来一看,隔壁马桶间的门开得直直的,再走过去一瞧,里面空空的,鸟儿王溜掉了!
吕正标浑身一震,赶忙转过身来,掉头一看,白祖汉背对厕所,面朝马路,一副扫兴的样子。吕正标知道不好,鸟儿王落了网又让他飞掉了!
吕正标既不同白祖汉说话,也不向他示意,就从他身边奔过去,一阵小跑,走出了弄堂口,来到南京路上,在人群中穿梭般地急走,眼光象探照灯似地在每个行人的脸上探视。
白祖汉见吕正标这副神态,知道鸟儿王已经露过面,但没有抓住,让他跑了,不由得也紧张起来,连忙也奔上南京路,但他却是盲目地奔着看着,因为他虽然跟定吕正标来到厕所,并一步未离的守在门口,但他只注意进厕所的人,并未注意出来的人,所以鸟儿王从他眼皮底下走过去,他竞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天更加黑了,风也大了,但一场看不见的战斗,仍在南京路上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