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标在南京路上急急奔走着,用他那侦察员特有的眼光,在人群中搜索鸟儿王。他刚奔出百十公尺,便见白祖汉驾驶着摩托车朝他同一方向驶过去,速度很快,转眼之间,已经消失在他视线以外了。他四面看看,他的战友们仍在他周围,时正红若即若离地跟在他身后。她今天打扮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样子,吕正标差一点没有认出她来。
前面有一家饭店,吕正标分析鸟儿王为了逃脱追逐,很可能窜进饭店里去避风头。于是他也装着要吃东西的样子,走进了饭店,两只明亮的眼睛急速地把每张餐桌都打量了一遍,一个可疑对象也没有发现,他又立即转身退出来。
他继续在南京路上奔波,寻找,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是鸟儿王的行人,也不放过对每一个商店的巡视,一直跑到西藏路,还没有捕捉到目标。过了西藏路,就是几家大公司的集中地,盲无目的地寻找,谈何容易?他正决不定要不要进中百公司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白祖汉的声音。在这人声鼎沸的地方,白祖汉的声音是那样的高亢与清脆,竟压倒了一切的喧哗,好象是召唤吕正标似的。
吕正标停下脚步,听了一下,声音分明就在附近什么地方。他寻声走去,便见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白祖汉面对吕正标,正拦住一个人在无话找话似地攀谈着。那人背对吕正标,吕正标看不见他面孔,在路灯光下,只分辨出是一个老头儿。他这才明白白祖汉驾驶摩托车朝前方开去的目的,也明白科长是要他辨别一下这人是不是鸟儿王,于是他在对科长的埋怨之中又增加了一种钦佩他聪明的心情。快到白祖汉跟前的时候,吕正标放慢了脚步,用心捕捉他们的每一句谈话,仔细辨别那老头儿的声音。
白祖汉已经看到吕正标了,但他好象根本没有看到似的,很自然地对老头儿说道:“增加了新的门卫,你的担子就轻啦,否则又是管理员,又是修理工,又是收发,又是门卫,可把你这个任老头给忙坏啦!”
吕正标一听,呵呀,是任伯和!以往同志们常常提到他,但却没有对他产生多大的怀疑,可是他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呢?看来,白科长已经对他产生怀疑了,我应该仔细听听他的声音。
任伯和手里拿着一只酒瓶,爽朗地笑道:“这是组织上对我任老头的关心啊,也是钟科长怜悯我这把老骨头呀,哈哈哈——”
白祖汉道:“你年纪虽然大了,可是身体倒是挺硬朗的。”
任伯和将另一只手里的萝卜晃了晃,经验之谈地说道:
“常言道:冷天萝卜夏天姜,到老都健康。我靠的正是这两大法宝。”说完哈哈大笑。
吕正标仔细地听了听,辨了辨,觉得不大象,这老头儿的声音沙哑、浑重,鸟儿王的声音尖细、清脆。
白祖汉也笑了,说道:“富人有富人的养身之道,穷人有穷人的养身之道——妙!”
任伯和笑着与白祖汉告辞了,向东走去。
这时吕正标已经窜过马路,同任伯和隔着马路平行地走着,借着路灯和商店里射出来的灯光,吕正标看清了任伯和的面孔。从那副安详的面孔,从那嘶哑、浑重的声音,吕正标分析任伯和不是鸟儿王,因此也就不去与他接触了。
接头的时间过了,吕正标的希望也破灭了,心里象塌了一个口子,一股股的懊恼的情绪冒了出来。回顾四周,已经不见战友们的影子。再打量周围寥寥无几的行人,也不见一个人有要与他搭讪的样子。
他孤零零地在马路上走着,不免有些垂头丧气起来。
天上出现了许多颗亮星,似乎很关心地瞧着他,很同情地把它们全部的光华照在他略显沮丧的脸上,温存着他,怜悯着他,好象在对他说:不要急,慢慢来。
吕正标信步向公安局方向走去。他迫切需要向处长作一次深刻的检讨。是呀!让鸟儿王从他手掌心里飞走了,对于一个侦察人员来说,实在是无能与失职。他要检讨,请求领导批评。而且他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白祖汉明明守在厕所门口,鸟儿王进去又出去,他为什么竟然一点没有发现?
他走着走着,忽然又觉得自己这种行动未免太不审慎,万一鸟儿王仍在对自己监视着,岂不就一目了然了?这么一想,他又冷静下来了,立即改道而行,并且专拣偏僻的小路走。
他正没精打采地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慢慢地扭头一看,是时正红!
吕正标连忙转过头,继续朝前走,声音极轻微地说:“发现对象了?”
时正红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着:“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发现了任伯和突然出现在接头地点附近,科长问你,他的声音象不象?”
吕正标没有说话,只把头轻轻地摇了摇,但是,立即又说道:“不过,也很难说。他是用英语对我说话的,英语和汉语的发音是不同的。”
时正红没吱声,走到吕正标前面。两人相隔一步的距离。
吕正标问:“老白不是站在厕所门口吗,怎么一点没有注意到?”
时正红没有回头,声音细微地说:“他背对厕所,只注意进去的,没留意出来的。”
吕正标加快了步伐,在与时正红走成平肩时说道:“鸟儿王今天是诚心和我见面的,他溜走可能是受到外界的惊扰,看来问题不大。”说着便越过时正红,在前面拐了弯,大踏步地走去。
吕正标推开小铁门,进了里屋,见老保姆在她自己房间里绱鞋,就立在门口问道:“阿姨,许医生在楼上吗?”
老保姆抬起头来,放下绱了一半的棉鞋,答话道:“许医生会女朋友去了,关照过不回来吃饭。侯先生还没吃饭吧?”
吕正标道:“你忙你的吧,我吃过了。”
老保姆求之不得,又拿起鞋重新绱起来。
吕正标回到自己栖身的冷森森的小房子里,电灯也懒得开,便将疲乏的身子摔到床上,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把今天路上的情况一点一点地回忆着。他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通,鸟儿王怎么事先会知道他要上这个厕所,早就躲了进去,逃过了白祖汉的视线,骗过了有经验的侦察员们?他觉得,凭这一点,就可见鸟儿王实在具有奸诈狡猾神出鬼没的本领,非一般的敌特分子可比!更使吕正标费解和不安的是,鸟儿王不告而别的原因,是外面的声音与动静把他吓跑了呢,还是由于自己答话有了破绽使他犯疑而走呢?前者问题不大,若是后者,那……吕正标感到问题严重了。孟和贵已经脱线了,如果鸟儿王再联系不上,怎么办呢?他不由得心情十分烦躁。
月亮象水银一样,泻进屋里,洒在雪白的墙壁上,也洒在吕正标身上。外面起风了,风吹时,摇动着窗外的树枝。
墙壁上,吕正标身上,出现了无数奇妙的图案。吕正标无心欣尝这些,心里越想越烦躁。
忽然有个问题在他脑神经上跳动了一下,冲击着一直凝固在他心头的那些不快的情绪。他想;如果鸟儿王不信任他了,怀疑他了,必然会把他连同许仕虎一起甩开,而在甩开之前,一定要千方百计地拿走侯志杰带来的那些东西,以便在最后不得己时,他亲自前往海外送四〇一情报。当然他也知道,鸟儿王即便拿走这些东西,也是混不过关卡的。但为了不让鸟儿王抛弃侯志杰这个唯一可以给他输送情报的渠道,也为了防止鸟儿王来这一手,他应该把那些东西从许仕虎那里拿过来。
吕正标这么一想,就从床上爬起来,倒了一杯水,捧在手里,故意放重脚步,大大方方地上了楼,进了许仕虎的书房。卧室的门锁着,吕正标掏出万能钥匙,稍费一点工夫,便把锁打开了。他取过那只旅行包,将所带之物全部拿了出来,将那些假证明,放在最里面的短裤口袋里。
他刚从卧室出来,便听到上面小铁门“砰——”地一声响,分明是许仕虎回来了。
吕正标躺在沙发里,索性就在楼上等他。
“噔噔噔”,一阵楼梯声响,许仕虎出现在房门口,他嘻嘻地一笑,精神抖擞地说:“侯兄,你今天如愿以偿了吧?”
吕正标两手枕在头下,虎视眈眈地望着许仕虎,满腹的怒火只待发作,却不出一声。
许仕虎已敏锐地看出了端倪,吃惊地说道:“怎么,他摆的是空城计?”
吕正标霍地跳起来,怒火象火山似的进发出来,粗鲁地骂道:“我操他娘的!我算认识这个狗娘养的了。他今日这样待我,来日我也这样待他,这叫一报还一报!”说着身子打个旋转,胳膀猛地一甩,象要把满腹的愤恨甩掉似的。
许仕虎刚才在火里,现在好象在水里。他低下脑袋想心思,却又偷看一下吕正标。他好象是没有根的浮萍,总是随波逐流,对于吕正标的态度,他是跟着鸟儿王的态度转变而转变的。今天鸟儿王诚心约他见面,却又出尔反尔不见面,他现在虽然不知何故,但猜想起来十有八九是对吕正标还不能相信。他想鸟儿王是认识侯志杰的,今日不肯相见,是否这侯志杰的相貌使鸟儿王感到生疑?不管怎样,鸟儿王拒绝会面,肯定是有原因的,自己得小心为妙。
吕正标发过脾气以后,又往沙发上一躺,就势仔细地观察着许仕虎。按照惯例,许仕虎定会想出许许多多的理由为鸟儿王作解释,诉苦衷,劝他不要生气。此刻却不同,许仕虎却不吱声,少有的冷静,吕正标一时猜不透此中的秘密。
两人沉默一会,许仕虎怪样地看着吕正标,调皮地说:
“侯兄先不要发怒,应该首先检点一下自己。据小弟看来,鸟儿王今天是有诚心与你见面的,为何临时又不肯见面,必然是侯兄仍有不能使他信任之处。什么地方使他不能信任,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发什么声,得什么音。吕正标见许仕虎这么说,心里有些数了。他在心里嘲笑许仕虎是个没有主心骨的窝囊废,表面上仍然是余怒未消地说道:“你胡扯些什么?我是骂这老东西实在无礼,偌大个上海,什么地方不可以见面,却偏偏选中在厕所里!所以我说他是狗娘养的!”
许仕虎在心里“呵”了一声,微皱的眉毛松开了,笑笑说:“侯兄,这就是你的迂腐了,干我们这一行的,还谈何文雅?只要能安全见面,就是上上大吉啦!”
吕正标鼻子打了个哼,气呼呼地说:“隔着板壁说话,也算见面?与其这样,还不如通通电话,何必去冒这个风险!”
许仕虎说:“这样说来,还是没有见面了?”
恰在这时,茶几上的电话响起来。
许仕虎眉飞色舞地奔过去,拎起话筒。
吕正标也走近电话,谛听对方的声音。他并不抱多大希望,心里估计多半仍是那女人打来的。然而这一次出乎了他的意外,却是男的声音!他心里有点激动,是喜,是忧,是急,还是怕,他说不清楚,大概是各种心情搅和在一起吧。
许仕虎一听是男的声音,不知是喜的还是吓的,他脸孔倏地血红,接着又倏地变得苍白,嘴唇直抖,胸口直扇,照例对过暗号以后,许仕虎提心吊胆似地说:“你……你……你是谁?”
对方说:“我是鸟儿王!过去是王师母代表我同你联系的——”
许仕虎并不因为长期受愚弄而恼火,反而大有受宠若惊的样子,立即打断了鸟儿王的话,按捺不住地说道:“王先生,我要找你!今天下午我在罗娟娟家里,轻施小计,耍了点小小的手腕,弄到了非常重要的有关四〇一整个工程布局的情况。怎么给你?”
吕正标听了心里非常高兴,他知道罗青云家里这些东西全是假的,是引敌上钩的诱饵。他知道这东西一定配鸟儿王的胃口,只要他们约定交接的地点,便可以重新逮住鸟儿王了。然而鸟儿王的回答,使他冷了半截。
鸟儿王在电话里回答道:“你干得很出色。不过,这批货色你暂时保存着。这几天天气不好,等天气转晴朗一些再说。”
许仕虎一连说了几个“是”字。
鸟儿王问道:“子侯回来了没有?”
许仕虎本想说:“他就在我身边。”可是话到唇边,改成这样:“回来了,在楼下。王先生为什么不肯与他见面,对他仍不放心吗?”他想套出鸟儿王对吕正标的看法,以确定自己对吕正标的态度。
不料鸟儿王说道:“你叫他来听电话!”
许仕虎答应一声,用手捂住送话器,微妙地看着吕正标。吕正标几次抢话筒,许仕虎扮着鬼脸,不肯给他。过了两三分钟的时间,许仕虎才把话筒递给了吕正标。
吕正标拿过话筒,不等鸟儿王说话,气呼呼地说道:
“世久叔!你怎么拿小侄开起玩笑来啦?”
鸟儿王道:“天有不测之风云,天意如此,非人力能够挽回,贤侄是聪明人,何出怨言?”
吕正标仔细听着,认真辨别后,觉得这声音仍然是尖细清脆的,不象任伯和的声音。他接着鸟儿王的话茬,说道:
“既然风云有变,老叔何必约我出去,又何必与我在那个晦气的地方碰头,更不该不告而别,这不是存心坑害小侄吗?”
鸟儿王说:“当机立断,随机应变,此乃我们立身安命之术。我的一切举动,都是经过再三思考的。你远道而来,身负重任,对你的安全,我要负完全之责任……”
吕正标仍然怒冲冲地说道:“我来此已一月有余,早已经超过了诸先生所规定的时间。如果老世叔再不交货,小侄也要效仿老叔的样子,不告而别了!”
鸟儿王道:“这几天风云突变,天气暴冷。此乃是我们老年人尅寿之时,我的行动必当自爱。你耐心住下去,等到天气转睛,我当然会去见你。”
吕正标幽怨地说:“你总是不肯露面,万一有重要情况,如何与你联系?”
鸟儿王道:“许医生自有联系的方法。”
吕正标不高兴地说:“那好吧,那好吧!”说完话,“嘭”的一声,首先把电话扔掉。
许仕虎完全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对吕正标的戒备之心再一次打消了。他朝吕正标笑笑说:“我说吧,鸟儿王不与你见面,其中必有客观原因,被我猜对了吧?”
吕正标两手插袋,在屋里跑来跑去,忽然转过身来,对许仕虎说:“听鸟儿王的口气,这几天形势很不妙!”
许仕虎快活的劲儿不见了,面有惧色。
吕正标说:“仕虎兄,我刚才问鸟儿王,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如何与他联系,他回答说,你自有联系的方法?”
许仕虎抬起眼睛,很用心地看了吕正标一下。很显然,由于吕正标的急躁与心切,引起了许仕虎的警惕。过了好一会,许仕虎才两手一摊,说了个谎:“他分明是在搪塞你,实在我根本不知道怎样与他联系。这许多年来,都是他找我,我呢,却无法找他。窝囊就窝囊在这里……”
吕正标看出许仕虎对他的信任还有着保留的地方,装着很不在意的样子,没有再追问。沉吟了一会,他好象忽然想了起来,说道:“仕虎兄,你不是同那个罗娟娟女士幽会去的吗,怎么这样早就回来啦?”
许仕虎得意地说:“本来嘛,见面不难,分手难。今天她的姨妈从广州来到上海,她要去看姨妈。那姨妈又住在龙华附近的亲戚家里,地方偏僻,吃过晚饭我就催她去了。我不催,她可舍不得走哩。”
吕正标笑了一下。
许仕虎说:“真的,她被我迷住了。”
吕正标这回没有笑,朝许仕虎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