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江同钟星礼坐在汽车上。
街道两旁的行人、摩天大厦、树木似乎一个个地向汽车猛扑过来，又都被汽车一个个地甩到后面去。阴霾的天空，黑沉沉钓，象要下雪的样子，但是雪一直没有落下来，刺骨的寒风却是越刮越紧了。
宋一江紧裹着军大衣，斜靠在弹性很足的沙发上，望着天空在沉思。
钟星礼取出香烟，递了一支给宋一江，帮他点燃后，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一口，说道：“处长，如果吕正标的结论是正确的话，圈子倒是缩小了。”
宋一江摇摇头，轻轻地说道：“不。不是缩小了，而是扩大了。”
钟星礼不解地望着他。
宋一江喃喃地说道：“如果把那自称王师母的女人比作藤，鸟儿王比作瓜，那么过去我们是希望顺着陈妈这根藤去摸鸟儿王那只瓜，现在连藤也看不见了，哪里还看得见瓜！
不是圈子反而大了吗?”
钟星礼笑道：“如果真正能把陈妈的怀疑排除掉，圈子毕竟还是缩小了。”
宋一江朝他笑笑，笑他固执得很有意思。
汽车愈开愈快，他们两人没有再说话。
汽车开到工委宿舍门前减速了，响着喇叭。
宿舍管理员任伯和从小门里走出来，一见车上坐着钟星礼，连忙回身进去，把两扇铁门打开，让汽车直接开进去。
下车以后，钟星礼问宋一江：“先去哪里?”
“先去看看石文生。”宋一江说。
石文生从医院出来后，一直在家疗养，领导上特准玉泉公假，让她在家里照料丈夫。此刻，她正在给文生熬粥，猛见宋一江和钟星礼走来，喜出望外地说：“呀——，你们俩!”
宋一江打趣道：“两个胖子，是不是?”
玉泉“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一张笑脸象朵牡丹花。
进屋后，宋一江问道：“他在哪里?”
玉泉奔到卧室门口，对半卧在床上的石文生叫道：“喂——，你猜猜，谁来了?”
石文生慢慢抬起头来，微笑地说：“呵呀，是老宋啊，——还有钟科长！呵呵呵，真没想到哩。”
宋一江拉着他的手，不高兴地说：“为什么想不到，难道我们会不来看你吗?嗯!”
石文生憨厚地笑笑：“你们忙啊。”
钟星礼说：“再忙，也会来看你。”
石文生乐嗬嗬地笑了。
宋一江说：“胃病主要靠调理，你过去太不重视了，否则不会弄得这样糟的。
玉泉温柔地说：“这都怪我，前一阶段我……我没有尽到责任。”
石文生连忙说：“快别这么说，如果没有你，我这条命早完蛋了。”
这时，陈妈来泡茶了。
宋一江笑容可掬地说：“陈妈，石文生在家养病，你忙多了！”
陈妈让玉泉接去了暖瓶，两手在围裙上搓搓，笑着说：
“忙，怎么不忙。客人很多，人来人往不断，每天都有客人吃饭，小菜又难买，真是三个厨师烧六只鸭，忙煞啦!”
宋一江笑道：“了不得!真是大摆筵席啊，一顿就要烧六只鸭!”说着嗬嗬大笑。
众人也都笑了。
陈妈回身要走，宋一江喊住她说：“陈妈，你坐一坐，有个事情想问一问你。”
经宋一江一阵打趣说笑，陈妈已经不拘谨了，就在玉泉身边坐下来。
宋一江随和地说：“那天，石文生吃了你煎的中药，出了点纰漏，你晓得了吧?”
陈妈说：“晓得了。不是没煎透吧?俞老要我煎半个小时，我都煎了将近一个小时哩!”
宋一江见她不知实情，索性兜起圈子来。他又问道：“盛药的碗，清爽吗?”
陈妈说：“清爽，很清爽，盛药前，我又用开水烫过。
我们家里的碗，都洗过几遍哩！”
宋一江决定进入主题，直截了当地问：“煎药的过程中，别人没有插过手吧?”
玉泉和钟星礼都转向了陈妈。
陈妈想了想，摇摇头说：“玉泉不在家，没有别人帮过忙，从头到尾，就我一双手在忙。”
宋一江又问：“在煎药的时候，有没有人到你们家里来过?”
陈妈道：“那天下午家里没来过客人，只有任老头来了一下，送给我们两只电灯泡，马上就走了。”
宋一江心头一喜，暗暗与钟星礼交换了一下眼色。
玉泉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老练多了。她见宋一江看了一下种星礼，知道这个情况一定很重要，必须抓住不放，该她出场了，于是她温和地向陈妈说道：“我们家电灯泡一只也没坏，怎么又向公家伸手了，还让任老头跑一道楼梯呢?”
陈妈申辩道：“又不是我向他讨的，他主动送来的，说是刚领到一批，送两只给我们备用。人家好心好意，我又不能说不要。”
玉泉很策略地套问道：“你把电灯泡放在什么地方了?
当心被孩子弄坏，划破了手。”
陈妈说：“我当时就把它放到我的房间里了，孩子们拿不到。”
钟星礼心急，插进来问道：“你在放电灯泡时，任伯和走了没有?”
陈妈摇摇头，毫不迟疑地说：“他没有走，在客堂间里等我出来，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钟星礼追问了一句：“这时候药还在煎吗?”
陈妈点点头：“还在煎。”
宋一江觉得不便再问了，便说：“看来，不是药汤里弄进了什么不清爽的东西，而是文生的胃本身不好。”
玉泉领会了宋一江的用意，把陈妈支开了。
宋一江站起来，跑去把门关上，回转身来说道：“问题很可能就出在陈妈进自己房间的一刹那间！”
钟星礼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任伯和来做门卫是他亲自审查的，这个人历史非常清楚，出身贫苦，一贯表现很好，是个温和善良的老人，怎么能与鸟儿王联系在一起呢?
那石文生就更可笑了，他听了宋一江的话以后，连连摇头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同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加害于我呢?不可理解!”
宋一江本来已经开始怀疑任伯和了，接到吕正标的条子后，更加重了他的怀疑。现在听了陈妈的反映，他心里更踏实了。由于此人非同一般，不便在此多谈，他对石文生抚慰了一番，就告辞了。
出了石家，走在路上时，宋一江见四下无人，低声问钟星礼：“陈妈无意间说出的这个人，你很不以为然吗?”
钟星礼直率地说：“是呀，他是老党员，解放初期就入党了。和我是同乡，去年我回乡探亲时，顺路又对他再了解了一下，一点问题也没有发现。”
宋一江说：“他有老婆吗?”
钟星礼笑道：“你怀疑那个自称‘王师母’的女人是他老婆?”
宋一江点点头。
钟星礼说：“他还是个单身汉哩！”
宋一江又点点头，他不失望，因为夫妻俩都是特务的并不多，他只不过是随便问问。现在既然发现瓜了，就可以撇开藤直接去摸瓜。他想还是先集中精力调查任伯和。于是接着又问：“他住在什么地方?靠近许仕虎的家吗?”
钟星礼道：“他就住在大院里面。”
宋一江很意外，心里一惊地说：“哦！他就住在大院里面呀?领我去看看他的住处！”
他们无声地朝前走去。
任伯和的小房子，就在罗青云家后花园的右角上，一间极简陋的小木房，三面是木板作的墙，后面一堵墙正好利用了罗青云家的山墙，整个小木房同罗青云的房子毗连着。在一幢幢各式各样的洋房的大院里，还有这样一座简陋的小房子，真是相形见绌了。陌生人一定以为是堆放杂物的，绝对不会想到里面还会住人。难怪宋一江虽然常来这里，却没有注意到这小木房子。
“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啦。”钟星礼说。
宋一江没有吱声，仔细地打量着这小木房。偶然间，他发现有根电线从罗青云家的屋顶上通向这间小木房，再一看这电线不是室外的皮线，而是室内的花线，一种不甚明确的思想在他脑神经上跳了一下，他的想象力一下子丰富起来，吕正标的字条也在他眼前闪现了。解决那个使他伤透脑筋的八十五度角，似乎有点门道了。
他把喜悦藏在心里，把视线从屋顶上收回来，离开小房子往前走去，一直走到碰壁才转回身来。忽然，他又发现小木房后面，罗青云家后花园围墙外面，有个狗不能进猫不能出的出气口。出气口是用水泥砌的，洞口不高，又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挡住，如不仔细观察是不会注意到的。宋一江对这个出气口十分重视，他想走过去观察一下，可惜由于他身体太胖，小弄堂是那样地狭窄，他走不进去。
“这里有地下室吗?”宋一江指着出气口问钟星礼道。
“大概有吧，”钟星礼没有把握地说，“据说任伯和有个暖房，冬天时就把那些名贵娇嫩的花草放在里面过冬。可能这就是地下暖室的出气口吧。”
“地下室的进口在哪里?”宋一江问。
钟星礼答不上来，眼光落在小木房上。
宋一江看到小木房的门虚掩着，很想进去看看，但他刚抬腿又收了回来，改变了主意。
他和钟星礼很快离开了这儿，去了罗青云家里。
何瑛也在，正同罗青云在书房里说话。
罗青云笑道：“老宋，你同老何约好一起来的吧?她刚才还假惺惺地说是特地来看我的哩，嗨嗨嗨，西洋镜拆穿了吧?”说着又笑。
宋一江道：“我们是特意来看你的。”说完就走过去盯着日光灯端详了又端详。
何瑛见丈夫这样子，不觉笑了。
罗青云道：“老何，你为何发笑?”
何瑛说：“为这个八十五度角，老宋同许多同志争论过，同志们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地里说这是他主观臆想出来的。可是，他就是固执得转不过弯来，死抱着这个角度不放。”
罗青云道：“我觉得他的想法是符合科学的。”
何瑛拢拢鬓角，笑道：“生活会粉碎他这些想法的，会给他安排个连猜都猜不到的另外一个样子。依我看呀，他是在死钻牛角尖！”
宋一江转过身来，很顶真地对何瑛说：“你等着瞧吧，我偏要从牛角尖里钻出来——把牛角尖钻穿！”
钟星礼对工委书记说：“关于八十五度角，宋处长已经有了新的发现啦!”
罗青云和何瑛都把眼光投向了宋一江。
宋一江却低着头，踱步思索。
何瑛催促道：“老宋，不要卖关子了，快说说你发现的新大陆吧——你看罗老急的样子！”
宋一江抬起头来，朝何瑛笑道：“你刚才还根本不相信这八十五度角，现在又这样感兴趣起来了，真是反复无常啊！”
罗青云终于忍不住地问：“图纸是不是从这日光灯里跑走的?”
宋一江说：“有这个可能。不过这个秘密现在暂时还不能说穿它，更不能揭穿它，而要留着它，一方面证实它，一方面利用它。至于如何发现的，今天我要卖关子了……哈哈……”他深怕现在说出来，弄得不好，就会打草惊蛇，对于弄清全案不利。罗青云和何瑛见他不说，也就不便追问了。
宋一江在屋里走了一圈，思索了一阵，对三人说道：“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为着这八十五度角，是为着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何瑛一楞，着急地问：“什么事?”
宋一江道：“为着罗老的安全！”
钟星礼是保卫科长，他要对科学家的安全负责任，所以听了宋一江的话，他特别重视，甚至还有点儿紧张。至于何瑛，她比钟星礼更着急，更担心。
刹那间，屋里一片沉寂，仿佛附近工厂里的机器声远了，更远了，听不见了。
宋一江看了对面三人一眼，声音浑重地说：“我们曾经在陆春山身上缴获了一只空白的笔记本，经过专家们的努力，已把其中写字的一页的字迹显露出来，那是台湾情报局给鸟儿王的命令，这个密令是直接针对罗老的，所以我把你们请到这里来与罗老一起商量。”
罗青云听说是针对他的，感到有点突然。
宋一江拿出笔记本，交给他们三人过目。
谁知罗青云看后，爆发了一阵哈哈大笑，笑得那样爽朗，那样响亮，那样自然。笑毕，一语双关地说道：“我罗青云竟能受到台湾情报局如此看重，如此抬举，实在荣幸，荣幸之至啊，哈哈哈——”
宋一江严肃起来，说：“罗老，这可不是恐吓信，而是敌特机关给鸟儿王的命令，鸟儿王会坚决执行这个命令的!”
罗青云慢慢站起来，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托住美髯须，毫不在乎地冷笑道：“过去，我尚且不怕他们的盯梢和包围，不怕他们的明枪和暗箭，如今我岂能反倒怕起他们来了不成?让他们来吧!”
宋一江提醒道：“罗老，要知道，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多加提防是很有必要的！”
罗青云笑着，没有理会。
钟星礼对宋一江道：“处长，我们赶快采取措施吧。”
他仰起头来思索了一会，心中想了几条紧急措施。不料，宋一江的一句话，使他的几条措施象吹灭的灯光一样立即不见了。
宋一江说：“据吕正标估计，不会，不是估计，而是判断，这个凶恶的敌人就在大院里面!既然在大院里面，那就时刻威胁着罗老的安全了，我们不能派兵在这里把守呀！”
钟星礼没有吱声，他感到这确是个棘手问题。
何瑛也没有说话，脸色阴沉着。
宋一江踱了几步，面向罗青云说道：“据侯志杰交待，中央情报局给鸟儿王的期限，是古历年以前，如果拿不到情报，就对你下手——现在离古历年没有多少天啦!”
何瑛站起来，望着宋一江说：“一江，不要兜圈子了，拿出你的锦囊妙计吧!”
宋一江的眼光从罗青云身上移到何瑛脸上，坚决地说：
“我们必须提前突破全案！用我们手中的王牌，把鸟儿王从窝里轰飞出来，自投我们的罗网！”
宋一江这句话，立即绽开了何瑛满脸的愁云，好比久旱的日子里，即使天上出现一块浮云，也会给人们带来喜悦的。
何瑛用揣度的眼光看定丈夫的深思的脸孔，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是说用装配总图诱敌上勾?”
宋一江点了点头：“是的!”
何瑛没有吱声，垂头深思。
宋一江催问道：“老何，你看行不行?”
何瑛说：“敌人会听你指挥吗?”
宋一江指指日光灯，感情微妙地说：“它会帮助我们圆满地实现计划的!”
何瑛见宋一江很有把握，也就来了劲，说：“我同意这个方案。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造舆论，让鸟儿王早些得到消息。”
钟星礼不解地问：“怎样才能传到鸟儿王的耳朵里去呢?”
宋一江微笑着说：“事情很简单，只要娟娟知道了，许仕虎不会不知道，鸟儿王那就不用说了……”
钟星礼点点头，解除了疑虑。
何瑛转向罗青云，以商量的口气问道：“罗老，你看呢?”
罗青云慈祥地笑笑，风趣地说：“你们俩，一个是孔明，一个是诸葛亮，我是个无(吴)用，光在一边干着急，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关于诱敌上勾的事……我看可以是可以，不过，既然说它是王牌，这张王牌是不能轻易打的，要有把握！”他转向宋一江，“你说是吗?”
何瑛感到罗老所虑不无道理，用一种关切的眼光去看宋一江，这眼光会传神，它是暗示丈夫决定问题应该慎重，不能轻率从事。
但宋一江并没有理会何瑛的眼光，还是按着自己的思想轨道想了一会，果决地说道：“就这样决定吧!事不宜迟，舆论现在就造起来!”
罗青云说：“老宋，你教教我，这出戏怎么个唱法?”
宋一江说：“我别的没有要求，只希望你假戏真做，绝不能泄露了我们的天机！”
罗青云有点担忧地说：“做这种事，真难呀!”
宋—江坐下来，说：“罗老，我们来研究一下。”
大家都向宋一江靠拢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