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村干部吹着哨子，动员全村男女劳力去开河工地挑灯夜战。孟和贵决定趁此机会去找任伯和接头。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没有月亮，没有风，气温骤然下降，凭经验，他知道这是要下雪了。
孟和贵喜欢旧体诗，读过一些古代诗人的佳句。他自己有时也饮酒赏雪，胡诌几句。然而眼下他却深伯下雪，因为一下雪，去开河工地的人就要回到衬里，行动就不便了。他昨天满怀希望找到了侯志杰，本想从他身上直接捞到油水，或者通过他去找到莫世久，那样他就可以坐享其成了。结果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希望都成了泡影。他不能坐等失败，如今唯一之计，只好自己冒险去找莫世久了。
莫世久到底在哪里呢?
这是孟和贵最头痛的一个问题。尽管前些日子他怀疑过那个老门卫，然而到了真的决定前去相认接头时，他对于自己判断能力又发生了动摇和怀疑，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万一认错了人，那就大祸临头，避之不及了。
他脸色惨白，在马路的黑暗处走着，偶尔电灯光照在他脸上，让人看去象一个蜡制的假面具。他走得极慢，似乎一面走一面在想心思似的。但他那双眼睛却睁得很大，并且很用心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一路上，他不时地想起那个老门卫的音容笑貌，一直在祝愿自己这次能够顺利接上头。
起风了，路边的树木苏苏（口苏）作响，似乎在讥笑他的心惊胆怯。他耸耸肩，咬紧牙齿，努力使自己恢复镇定，驱逐那些盘踞在他心头的不名誉的怯懦和悲观的心情。
“大丈夫能伸能屈嘛!”孟和贵喃喃自语着，从这声音里泄露出他的一种极力忍住的心酸之情。在要不要去找那老门卫的问题上，孟和贵之所以犹疑不决，举棋不定，除了这是一次冒险的行动之外，同时也感到大失尊严。一个堂堂的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要员，却去巴结一个地下军的小头目，实在是有失身份的。然而人到屋檐下，只得把头低呀，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嘛。骄纵自负惯了的孟和贵，直到此刻，仍然刚愎自用，心想，只要那个老门卫确是莫世久，一旦自己亮出身分，打出牌子，他定会唯命是从，为他卖命效劳的。
打定了主意之后，孟和贵再一次恢复了自信力，精神也为之一振，立即乘车往四〇一工委宿舍去了。
白祖汉和侦察员老杨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半个小时以后，孟和贵来到了四〇一工委宿舍对面那条幽静的，灯光暗淡的小马路上。这时天已黑透，西北风呼呼地刮着，细小的雪珠瑟瑟地落满一地。工委宿舍的大铁门和小铁门都紧紧地关着，许久不见有人进出，此刻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孟和贵想，这倒是一个好机会，于是他放大胆量，奔过去，推门而入。
任伯和正在班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坐在门房间里的火炉旁边烤火，见孟和贵推门进院，立即放下杯子，走了出来，问他找谁?听说要找罗青云，就埋怨他不该这么晚才来走访。絮叨了一阵后，伸出手来，说：“把介绍信拿来让我看看！”
孟和贵微笑着，径直往门房间走去。
任伯和一面喊他不要进去，一面向他要介绍信。
孟和贵进屋后，朝任伯和笑道：“老同志何必明知故问，我的介绍信上次不是给你看过了吗?”
任伯和一本正经地说道：“那不行，来一次得看一次。
再说，来访的人一天有上百个，我哪能记得那么多。”
孟和贵佯笑道：“你怎么能这样顶真?我们可是老相识啊！”
任伯和对他看了又看，摇摇头。
孟和贵决定试他一下，突然说道：“哈哈，你真健忘！
我是孟和贵呀！”他很自信，自以为当他说出自己盖世的英名，如果对方是莫世久的话，见他的上司屈驾亲临，定会大吃一惊的。所以他一面说一面眼睛不眨地盯着任伯和，想看看他吃惊的程度。
可是任伯和非但没有吃惊，连一星半点的反常表现也没有，反而沉下脸，极不耐烦地说：“嗳，同志，你不要在这里吵啦!要会客，快拿介绍信来，没有介绍信，不可以进去。”
孟和贵并不泄气，耸肩笑道：“哦!你真铁面无私啊！
自己人也要看介绍信吗?如果你的顶头上司来了，你也要他拿介绍信，否则就不准进去吗?”他口气渐渐生硬，脸色也难看起来，傲然冷笑。
任伯和瞪着眼睛，生气地说：“同志，你不要用这些话来吓唬人!制度是上面制订的，上面更应该带头遵守制度。
他们来了，也要出示工作证的。”停一停，转换了口气，“时间不早了，你又没带介绍信，改日再来吧。”
孟和贵见对方一点声色不露，心里有点失望，而且也有一点紧张，但又不甘心就此停锣落幕，还想改取攻势。他忽然想起“要想说服他必须首先压服他”的成语，真想对莫世久来硬的。但是回心一想，那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他不是莫世久，就会招至杀身大祸的。
任伯和见孟和贵赖着不走，便拿起手电筒，不耐烦地说道：“同志，请你出去吧，我要到里面巡逻去了！”他一面说，一面要去关电灯。
孟和贵黔驴技穷，一时想不出别的法子，憋着一肚皮的怒火，又不便发作，只好忍气吞声，跟着任伯和走出来。
在孟和贵与任伯和纠缠的这段时间里，白祖汉一直站在门外。大铁门当中的小铁门虚掩着，通过门缝，可以看到孟和贵和任伯和谈话的情形，只是听不到声音。从他们的行动举止，音容笑貌，可以看出，一个在猛攻，一个在死守，最后以孟和贵碰了一鼻子灰而告终。白祖汉本来对他们这次碰头抱着极大的希望，希望他们一拍即合，互相厮认，狼狈为奸，那么，他们倾力所寻找的鸟儿王，就一定是任伯和了。
可是，眼看孟和贵接二连三的发动攻势，任伯和始终毫无反应，总是显得莫明其妙的样子，不接暗号，拒绝接头，甚至板起面孔赶孟和贵出门!——白祖汉感到奇怪了，难道孟和贵认错了对象?宋处长也怀疑错了吗?
白祖汉正在纳闷的时候，忽听小铁门支呀一声响，他连忙同老杨将身子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孟和贵没精打采地走出大院来，一副扫兴的样子。这时雪珠是住了，天红得厉害，这是大风雪来临的预兆。路灯昏暗，行人稀少，四周静得出奇。孟和贵把大衣裹裹紧，紧走几步，跳上车，回家去了。
孟和贵回到唐家宅，推门进屋，见客堂间里有几个人坐着闲聊。房主人姚大伯见他回来，迎上去，对他说道：“王同志，我家小扣子来信了，说领导上要他来上海出差，下星期就可以回来了。等小扣子回来，叫他陪你出去玩玩，你就安心在这里养病吧!”小扣子是姚大伯儿子的乳名。
孟和贵是冒用小扣子朋友的关系住在姚家的，如果小扣子回来，西洋镜就立即拆穿。因此，他听了姚大伯的话，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心渐渐地沉了下去。表面上他强作欢颜，高兴地说：“这太巧了，想不到会在上海看到他——实在太好啦!”
姚大伯说：“宅上这几个青年人，听说小扣子智擒了一个逃犯，都跑来要我给他们讲讲，我又讲不周全，还是请王同志给他们说说吧。他们等你半天啦……”
其实，孟和贵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小扣子“智擒逃犯”
的事儿，当然不能实说，只好推托道：“哎呀，真对不起，我今天去看病排了几个小时的队，实在吃力不过，改日再谈，好不好?”
客人拒绝，主人不便强迫，只得算了。
身边到处是地雷，一步不当心，就会炸得粉身碎骨！孟和贵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这种恐怖的念头反复地折磨着他那发胀发热的脑袋。他一到上海不久就被共产党侦察机关识破，情报没有捞到手，与莫世久又没有接上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栖身之地，偏偏是船破又遇顶头风，小扣子就要回来了。他感到四面楚歌，处处露出败象，快要总崩溃了。
他越想越烦躁，额上的血管突突地直跳，身下的棕棚床忽然变成刀山似的，外面的风声也好象在扯他的心，把他的整个心给扯碎了。
整整一夜，孟和贵不曾合过眼。第二天一清早，他就出门，又来到了市区，准备再找任伯和，向他陈说厉害，必要的话，就彻底摊牌。
在静安寺下车后，孟和贵又犹豫了，在三岔路口徘徊，下不了决心去乘通往四〇一工委宿舍的汽车。他想大白天往那里跑，实在不谨慎，也太危险。这时他又想起了侯志杰新近与罗玉泉打得火热，常常去工委宿舍，为什么不利用他去与那老门卫周旋，向那老门卫陈说厉害呢?这样做，一方面可以维护自己的尊严，另一方面又免去冒险。于是他改主意，决定去找侯志杰了。
当他来到中药店门口，刚刚站定，忽见老门卫——任伯和拎着布袋，里面放着一瓶老酒和下酒的熟菜，正在他前面鸭行鹅步，慢慢腾腾地从许仕虎家门前走过。孟和贵不禁心头一喜，紧紧地盯住他。只见老门卫经过许仕虎家门口时，眼光不时地朝许仕虎家的阳台上瞅，分明是很关心这幢房子和房子的主人的，但又遮遮掩掩，装出漠不关心很随便的样子。老练的孟和贵立即看出了老门卫与这幢房子的主人的不寻常的关系。
孟和贵实在高兴，他的估计得到了证实，这老东西肯定是莫世久无疑了。于是他立即尾随而去，准备侍机行动。这时他已经放弃去找侯志杰的念头了。
任伯和沿着许仕虎所住的这条马路走到底，拐弯后，在一个摊头上买了点大蒜头，由北向南走去。他正要窜过马路时，不料被接连不断的车辆把他阻在马路中央。他站住不动，打算等汽车过完，再窜马路。
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孟和贵从食品店里窜出来，想奔上前去与他纠缠，忽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冲到离任伯和不到五步路的地方站住，猝不及防地大声喊道：“莫——世——久——!”
他叫了一声之后，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任伯和的背脊。他料定任伯和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一定会不由自主地掉转头来的。
那声音之响，连距离他们很远的白祖汉都听得清清楚楚。白祖汉心里非常高兴，觉得孟和贵这一招确实厉害，如果任伯和真是莫世久，在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中，再老练，再沉着，也会上当，自然会回过头来的。所以白祖汉同孟和贵一样，也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任伯和的背脊。
然而任伯和却象根本没有听到，或者虽然听到，却象与他毫不相干，毫不搭界似的，没有一丝反应，从从容容地从汽车间隙中窜过马路，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前走去。
白祖汉失望了，心里冷了半截。
孟和贵见这个厉害的杀手锏也未能起到丝毫的作用，自信心与判断力开始动摇，不敢任意胡来了，但又不愿就此罢休。他再三考虑，几经权衡，觉得如果放弃了这个机会，放弃了这个人物，便无路可走了。于是他决定孤注一掷，再冒一次危险!
主意一定，孟和贵又强打起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任伯和身边，与他走成并肩，悄悄地说道：“老同志，你好！”
任伯和好象没有听到，一点反应没有。
孟和贵只好用胳膊肘碰碰任伯和的身子，略微提高了声音说：“你好啊，老同志！”
这下任伯和感觉到了，似乎也听到了，侧过脸，抬起眼皮，看见又是昨天晚上那个缠不清的人，立时脸上生出苦笑，以嘲弄的口吻说道：“呵，是你?”
孟和贵笑笑，很快就收敛笑容，拉长了马脸，多棱角的脸上显得铁青。
任伯和斜睨他一眼，说：“你不是要拜访罗老吗?他今天在家里，你快去吧。”
孟和贵没有答腔，也没有看他，好象首先得把自己心里的怒火压下去然后才能说话似的。
任伯和有点不高兴了，奇怪地看着孟和贵，说：“你要找罗老，你去找好了。我又不是罗老，你干嘛缠着我?”
孟和贵与任伯和并肩走着，看着他那凹凸不平的脸孔，转怒为笑地说道：“我不是拜访罗老的，而是专程来拜访你的……”
任伯和用奇怪的神情看着孟和贵，大惑不解地说：“拜访我?”他嘿嘿嘿地笑起来，“你这位同志为什么要寻我的开心呢?”
孟和贵一收笑脸，变得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说：“真的，真的！我特地为了拜访你，才不辞辛劳，远道而来……”
任伯和笑笑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呢?我是门卫兼管理员，又不是科学家，你一定认错人了吧?”
孟和贵用老练的警惕的目光朝四周看看，见左右前后没有人，便大胆地说道：“有个友人送我两只羽翼极美、声音极其动人的小鸟，品种实属世之名贵。但这鸟到我手之后，不啼不食，成天价地聋拉着脑袋，昏昏欲睡，精神萎靡不振。相闻你对于鸣禽十分酷爱，且又懂其生性习惯，可谓鸟中‘伯乐’。与其让它白白死去，还不如送与老同志，也可搭救生灵，结个善缘。为此，特来找你……”
任伯和听着听着，忍不住要笑，但他见对方言语流畅，诚实无欺，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忍住没有笑。等到孟和贵说完，他终于忍不住还是笑了，说道：“同志，你真会开玩笑。我是个大老粗，旧社会累死累活，好容易才保住了这条老命，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玩小鸟?解放后，虽然吃喝不发愁了，但大家都在奔社会主义，也不兴那一套了。对于小鸟，我可是一窍不通呀。”
孟和贵决定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说道：“这你就不用瞒我了。别人也许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你是鸟儿王嘛!”这么说着也不看他一眼，显出很有把握的样子。
任伯和说：“哎呀，你弄错人头啦！我不叫谬阿旺，我叫任伯和——任务的任，伯父的伯，和和气气的和——听清楚了吗?嘻嘻，我知道你看错人头了嘛……”
孟和贵虽然有些失望，也有点胆怯，但他还是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话挑明，说：“我说你是鸟儿王——鸟中之王！”
任伯和越发想笑，但他强忍住了，抬起头来，反问道：
“什么?什么?鸟儿王！我哪来的这个雅号?”
孟和贵心里一乐，以为对方在接暗号了，赶快回答说：
“是一位要人送给你这个极为光荣的雅号的！”
任伯和终于忍不住“喷——”地一声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说：“哦！还是一个要人送的?呵哈哈——你倒说说，是一个什么样的要人啊；咹!哈哈哈……”
孟和贵用力克制住自己急于求成的情绪，他故意卖关子，微妙地笑着，眼睛却偷偷地瞟着任伯和，见任伯和也在瞟他，就拿定主意不说话，看看任伯和到底追问还是不追问。
然而任伯和并不追问，似乎对这件事并不那样有兴趣，只顾自己低着头往前走去。
孟和贵忍受不了这种沉默与僵局，只好自拉自唱，自搭扶梯自下台阶地说道：“怎么，你认为我不知道吗?别人也许不知底细，我还能不知你这雅号的出典吗?”
任伯和看他一眼，奇怪地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雅号，你先生不但知道，还晓得出典，岂不怪了?”
孟和贵道：“一点也不怪，确确实实是个要人送给你的！”
任伯和耸耸肩说道：“那我倒要请教了，这个要人是谁?你说给我听听?”
孟和贵再也不敢怠慢，不敢迟疑，立即答话道：“这个人呀，很了不起——开国元勋，你们事业的创始人!只可惜他由于飞机失事而殉职了……”
任伯和听后，仰面朝天大笑，笑得很自然，很放肆。笑声引来了许多路人的眼光，他一点也不顾忌，一个劲地狂笑。笑了好一阵，才止住笑，用一种莫测高深的眼光看了孟和贵一下，接着又笑，同时也加快了步伐。
孟和贵不大敢前进了，因为越往前走，就越接近四〇一工委宿舍，也就越危险。但是任伯和却越走越快，把他拉下了一大截。孟和贵犹豫了片刻，心一横，噔噔噔地追上去，几乎用哀求的声调说道：“怎么，你还不相信我吗?”
任伯和板起脸孔，恼火地说：“你别瞎胡闹了!我对你再说一遍，对于小鸟，我是一窍不通。”
孟和贵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谈话的方式，但又不敢动怒，只好收住脚步，准备转身。就在这时候，忽见任伯和站了下来，还扭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已经窒息的心田又升起一线希望的光芒，于是，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同他来硬的，再试他一试。他迈进一步，大着胆子，厉声说道：“老兄，你未免太傲慢啦!”
任伯和眼睛直眨巴，莫明其妙地问：“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孟和贵受不住这种严厉的逼问，反而怯懦了，态度软了下来，陪着笑脸说道：“翻开族谱，你我本是一家，且不说礼让三分，但也不应该翻脸不认人啊！你有什么要求，需要什么条件，尽管提嘛，这笔买卖总不能不做吧?”
任伯和眉心一耸，极不耐烦地说：“咦，咦，咦!你这个人恐伯神经不正常吧?你刚才说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呀——神经病！”说完，朝孟和贵横了一眼，一跺脚，气呼呼地走掉了。
孟和贵想追又不敢追，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街头，一切都失败了的空虚感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