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标走后，宋一江就和白祖汉一起到罗老家里去了。
“四〇一”工委宿舍，地址在上海市南郊一条幽静的马路上。那里白天行人就稀少，入夜更静得出奇。宿舍四周有很高的围墙，围墙上面还有铁丝网。大院里面居住着几百户人家，都是四〇一工委的科技人员，偌大的院子，只有一个进出的大门。门是铁门，设有门卫，白天进出盘问极严，一近黄昏，黑漆的大门便关得紧紧的。
他们乘坐的汽车停在门口，司机揿了一下喇叭，只见铁门当中开了一扇小门，出来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叫任伯和，是宿舍的管理员兼门卫。他虽然年近六旬，眼睛却很好，记性也不差，他见门外的汽车不是工委的，照例盘问起来了，温和地说：“同志，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找谁呀?”
白祖汉说：“我们是公安局的，来看看罗青云同志。”
“有介绍信吗?”
白祖汉将工作证递过去。
任伯和就着灯光看了看，还给了白祖汉，就势朝车里张了张，随便地问了声：“里面的同志都是你们一起的吗?”
说着，便去拉开铁门，让汽车进了大院。
大院里面，是一幢幢按照各个国家式样建造的小洋房。
罗青云独住一幢英国式的花园洋房。楼下除卫生间、贮藏室外，还有一个宽大的会客室。会客室外面是宽敞的阳台，阳台外面是后花园。二楼和三楼是寝室。
宋一江他们敲门进屋后，由罗家老保姆张妈把他们领进了罗青云的寝室。室内除了罗青云和何瑛，还有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人，叫石文生，四〇一工委的设计主任，他是罗青云的女婿。
宋一江一进寝室，就见罗青云面色苍白，疲倦地躺在床上，不住地呻吟着，不觉惊诧道：“啊呀！原来罗老病例啦?”
何瑛朝丈夫瞥了一眼，焦急地说：“如果是病例了，也就不会惊动你们这些大忙人啦……”
罗青云握住宋一江的手，苦笑了一下，说：“今天我回家时，在路上遇到一个拦路抢劫犯，抹去了手表，掏去了钞票，这还不算，最后还不明不自地孝敬我几拳——”说着又忍不住呻吟一声，在腰下按摩起来。
宋一江脸上立即现出警惕的神情，急忙问罗老道：“什么样的人?”
罗青云说：“唉，他一上来，就把我的眼镜摘掉，我立时成了盲人，哪里看得清呀!”
何瑛插上来说：“我总觉得今天这桩事情出得有点蹊跷，不象是一般刑事案件，所以一定要你们来一趟。”
白祖汉点点头，视线从何瑛脸上移到罗青云身上，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宋一江看着罗老，关注地问：“你的公文皮包呢，没有丢失吧?。
罗青云说：“老何是知道的，自从二号零件图出了问题后，我就不再将机密图纸和文件往家里带了。行劫时，那家伙也把我的公文包抢去，翻了一通，没翻到钞票，又扔还给我了。”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张妈！你尽管放心好了，罗老吃了我的药，不出三天，保证奏效！”
随着这个震撼屋宇的声音，门口出现了一个巨人，这人身高一米九左右，肚皮鼓突，腰围要两人才能合抱过来。他端着盛药水的瓷花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石文生霍地站起来，跑过去把药碗接过来，一迭声地说：“哎呀呀，俞老！你又看病，又抓药，又煎药，可把你忙坏啦……”
罗青云指着这位巨人，对宋一江说：“老宋，我来给你们介绍介绍，这位就是我的老朋友、大名鼎鼎的俞福海老中医!”然后又指着宋一江和何瑛，把他们夫妇介绍给俞福海。
此刻的俞福海与一分钟前的俞福海判若两人，变得严肃起来。他连忙将披在身上的上等料子做的中山装上衣穿好，彬彬有礼地朝宋一江还礼，寒暄过后，说道：“宋处长，你们应该开导开导我们的罗老，他太学究气了！象今天这样的事情，依鄙人之见，绝对不会是一般的抢劫，很可能有政治企图。宋处长，你说是不是?”
宋一江笑道：“倒看不出来，俞老不但在医道上颇有成就，对问题的分析也颇为深刻呀!”
俞福海挺了挺鼓突的腹部，晃着大脑袋，煞有介事地说：“这件事发生在罗老身上，就不得不这样考虑了。谁不知道罗老是国防科学方面的权威!”略一停顿，神情一转，“这里我是经常来的，今天我要当着何书记和宋处长的面，对罗老提出批评，他们家里人来人往太多，太杂，容易出事情。”
宋一江与何瑛，不约而同地打量着俞福海，微微地笑着。
俞福海说完话，坐到床前，象个细心的护士似的，侍候着罗青云服药。
宋一江与石文生在热烈地交谈着，何瑛也走过去，在宋一江身边坐下，参加了他们的谈话。他们三人，在历史上有过一段极不寻常的关系。在解放前，何瑛一直从事学运工作。一九三八年春天，有一天下午，何瑛约了某大学的年轻讲师石文生在复兴公园碰头，见面后，他们边散步边谈。谈话不久，忽然听到公园门口传来三下清脆的枪声，猛抬头，发现三个外国巡捕在追捕一个中国青年——年轻的地下工作者宋一江。那青年很机灵，但他对公园的地理不熟，沿着小树林向何瑛与石文生他们这儿急奔，其实那是一条死道。眼看宋一江就要落入敌人的魔爪，当他奔到何瑛身边的时候，石文生一把抓住了他，迅速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到宋一江头上，将自己考究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宋一江身上，然后把宋一江往何瑛身边一推，自己返身便跑，以吸引敌人。何瑛领会了石文生的意图，也顾不上姑娘特有的羞臊，立即勾起宋一江的臂膀，迎着那凶神恶煞般的外国巡捕走去，从敌人的鼻子底下逃掉了。结果宋一江化险为夷，而石文生却被帝国主义分子逮捕入狱，吃了许多的苦头……罗青云服完药后，白祖汉问他道：“罗老，你今天怎么步行回家，车子坏了吗?”
罗青云说：“被小女娟娟坐着看戏去了——不过，她可从来不用我的车子，这还是头一次哩……"宋一江寓意深长地说：“只这一次，你就出问题了，真是太巧了。”
罗青云毕竟是位科学家，宋一江的话里明显有话，他也一点没有听出。
何瑛听出了丈夫话里的意思，觉得他想的有道理，便问罗青云道：“娟娟在什么戏院看戏，还要坐汽车去?”
罗青云说：“光看戏，她也不会用车子，她说……她说还要同她的男朋友去看一位亲戚，那亲戚又住在郊外……”
何瑛看看手表，拧眉说道；“都这么晚了，戏院早散场啦，怎么还不回来?”
石文生笑道：“娟娟正在热恋嘛，这么早怎么会回来!”
宋一江随便问了一句：“她的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罗青云回答说：“是医生。”
宋一江又问：“常来你们家吗?”
俞福海抢着回答说：“常来，我都看到几次了。所以我刚才说，罗老的家里不够谨慎，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宋一江看了俞福海一眼，觉得这位老中医说话固然直爽，但也似乎有点眩耀自己，就没有接他的话茬。
屋里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过了一会，白祖汉打破沉默说道：“罗老，你的公文包在哪里，让我看看。”
石文生不等岳父回答，从墙上摘下了公文皮包。
罗青云随口问道：“是取手印吗?”
“噢——啊！”俞福海突然叫了起来，“我帮罗老检查过公文包，你们可不能连我的手印也取去呀——哈哈哈……”
白祖汉接过公文包看了看后，告诉罗老，他要把公文包带回局去仔细检查。
在罗家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宋一江心里升起了许多一时难解的疑团。但此地不是讨论问题的地方，有些疑问也不便当着这么许多人的面提出来。他又问了些情况后，便离开了罗家，赶回公安局。
吕正标斜躺在处长室的双人沙发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支香烟吸着，一见宋一江回来，慌忙地把烟蒂扔进痰盂里。
“嗬，吸起香烟来啦!”宋一江一边脱衣服，一边望着吕正标说，“你一定是钓到大鱼啦，对吗?”
吕正标笑道：“不是大鱼，而是鸟儿王””说着收敛笑容，把陆春山的供词，向处长和科长作了详尽的汇报。
白祖汉听后，看着宋一江说：“处长，这样看来，四〇一的二号零件图，就是这个‘鸟儿王’窃拍的啦!”停一停，捋捋袖子管，“好厉害的一只鸟，它已经钻到我们心脏里来啦……”
吕正标说：“常言道：人过留影，鸟过留声。这只鸟在我们身边飞来飞去，我们既没发现它的影子，也没听到它的声音。”
白祖汉道：“让你看到影子，听到声音，那它就不是鸟儿王啦!”他又捋捋袖管，还抹抹头发，这是他遇到强劲对手时的习惯动作。
宋一江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沉思着，这时，突然问吕正标道：“时正红呢?”
吕正标说：“我要她将那个可疑的本子送到技术科去鉴定。”
宋一江点点头，然后拿起电话，正要向技术科询问化验结果时，时正红已经奔进门来，脸孔红得象朵牡丹花，眼睛里闪烁着焦灼与不安的光芒，冲着宋一江问道：“处长！罗老被害啦?”
宋一江打了个愣怔，沉下脸来问道：“小时，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来了?”
听了这样的回答，时正红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下来，连忙将笔记本递到宋一江手里。
宋一江接过来一看，只见那笔记本的一页中，显露出这样几行工整的钢笔字：
1．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有关四〇一的全部情况。
2．万一弄不到手，务在年内将罗青云除掉！
此令诸六二九五宋一江看毕，浓眉耸动了几下，便把笔记本交给了吕正标，点燃一支香烟，装在香烟嘴上，没有吸，低着头，在屋里踱步。敌情来得这样突然，这样尖锐，是超过了他的估计的。而且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敌人的活动已不是一朝一夕了，可是他们至今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发现，这使他内心感到十分焦急与不安。
“处长!”白祖汉打破沉默说，“现在可以这样说了，这次罗老被拦路抢劫和殴打，是‘鸟儿王’向四〇一进攻的一个讯号!”
时正红是个直性子姑娘，她不同意科长的意见，象连珠炮似的噼噼啪啪地说道：“我看不见得!一般来说，敌人是不肯轻易暴露他们意图的。敌人难道不知道，他们这样一抢、一打，必然会引起我们的注意，加强对罗老的保卫工作。这不是给他们的行动带来许多麻烦吗?我看呀，敌人不会这样傻。”
白祖汉老谋远虑地说：“敌人可能有更狡猾的打算。”
他把话顿住，看着宋一江说，“处长，你说呢?”
宋一江未作答复，似乎这个问题他早已考虑过了。他问吕正标：“陆春山的家庭情况，调查过没有?”
“我打电话问了一下。”吕正标回答说，“家庭情况很好，父亲和姐姐都是党员，母亲是里委的治保主任。”
时正红嘴快地问：“处长，你准备利用他?”
白祖汉说：“怎么能用?这股匪特全俘的消息，虽然没登过报，但是全上海早巳家喻户晓了，敌人再蠢再傻，也绝对不会上勾的。”
“是啊，敌人不大可能会上勾。”宋一江一边踱步，一边幽默地说，“不过嘛，手中无良马，只好把驴骑啊!不管怎样，现成的线索，总得利用一下吧?老白，你说呢！”说着，停住脚步，看着白祖汉。
不等白祖汉回答，宋一江接着又分析说：“罗老遇劫和被打，是否与中央情报局的活动有关，此刻还难说。但是，敌人已在打罗老的主意，这一点是肯定的了，罗老，将是这场斗争的中心和焦点!”突然，他把手一挥，命令似地对白祖汉说，“保护罗老以及整个四〇一工委内部的保卫、保密、清除隐患的工作，由你组织力量进行。”
白祖汉点点头。
宋一江又转向吕正标，说：“陆春山这方面工作，由你继续进行下去，小时作你的助手。”
吕正标看了时正红一眼，相对一笑。
宋一江想了想，从吕正标手里拿回笔记本，他决定立即去向局党委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