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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鸟儿又一次惊飞

作者:李良杰 当前章节:792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45

第二天了。

鹅毛般的大雪,整整下了—-夜,天亮时还没有停止,而且越下越大,上海成了白皑皑的世界。整个空间,飞舞着雪片,纵眼望去,确有眼花缭乱,头昏目旋之感。

墙脚下面已有半尺深的积雪,马路上的雪也很厚,上面有一道道深深的车轮印子,有的又被落雪填满了。人行道上的积雪已被行人踩板实了,上面结了层薄冰,走起来很滑,不断有人摔跤。

马路上行人不多,大概因为今天是星期天吧!人们没有什么事就不出来了,躲在自己温暖的家里,度过这最严寒的一天。

整整的一天,吕正标也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有出去。虽然许仕虎的书房朝南,门窗密封,一丝风都不透,很是暖和。但吕正标却感到心神不定,他躺在许仕虎的双人沙发里,眼睛瞪得很大,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很长时间一动也不动。表面上看去,他平静得象一泓秋水,其实他内心翻腾得很厉害。由于鸟儿王始终不肯露面,不肯动窝,为着驱蛇出洞,领导上决定打出手中的这张“王牌”,有意识地让罗娟娟把会审总图的消息泄露给许仕虎,吸引鸟儿王出来觅食,或当场把他逮住,或让他窃去假情报交给侯志杰送出。这可是个完整的计划。这出戏昨天下午就开始演了,现在他一点也不知道演出的情况,也没有家里召他回去的暗号,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可是从许仕虎嘴里听出来,鸟儿王好象已经有所警觉,不肯上钩。如果这样,这张王牌有可能已经变成一张废牌了。这怎能不叫吕正标担忧呢?还有,许仕虎今天下午去同罗娟娟碰头了,虽说罗娟娟至今还没有听从罗老的劝说,还执迷不悟,对许仕虎发狂般地热恋着,但是,万一今天罗娟娟由于别的什么原因,比如没有陪伴她爸爸去看姨妈,受到了她爸爸的批评,心情不愉快,而使许仕虎产生误解的话,许仕虎就会立即想出个脱身之计,逃之天天。许仕虎一旦逃跑,他的使命,岂不也就半途而废了吗?

他的思想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老保姆站在门口,对吕正标说:“侯先生,饭烧好了,小菜还有一只豆腐汤未烧,你是现在吃饭,还是再等一会?”

吕正标这才发觉,天早已黑下来了,因为漫天大雪,他还以为很早哩。他实在不想吃饭,就随便应了一声:“再等一会吧,吃过晚饭就睡,暖和些。”

老保姆答应一声,下楼去了。

吕正标站在窗口,抬眼望去,整个空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也分辨不清。他的心情也很茫然。他想,鸟儿王失去了这个机会,再想捞取四〇一情报,那就难上难了,甚至可以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那么,鸟儿王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对待中央情报局的特使,专来接取四〇一情报的侯志杰,又该怎样应付与打发他走呢?这一连串的问号,象一道道深奥的方程式似的,使吕正标感到头痛与心烦。

就在这时候,茶几上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吕正标浑身一震,他估计十有八九是鸟儿王打来的。他没有等到家里召他回去的暗号,却等来了鸟儿王的电话,——也好,听听他的口气再说。于是他振作了一下精神,走过去拎起了话筒。果然不出所料,的确是鸟儿王打来的。

“是东山房管所吗?”鸟儿王问。

“不是东山房管所,而是东方一只虎。”吕正标回答了暗号。

“不对,你不是虎,而是猴!”鸟儿王说。

“虎出去觅食了,”吕正标很镇定地说,“猴在家守门。王先生有什么话,请说吧,这里很清静。”

“志杰,”鸟儿王温和地说,“我正要找你。”

“老叔有何吩咐?”吕正标说,“是不是要打发小侄启程了?”

鸟儿王立即变了音调,阴沉地说道:“我们的行踪已经败露,共产党侦察机关,在我们的猎取物周围,设下了一个个陷阱,如今之计,只好放弃第一方案,立即执行第二方案了!”

吕正标一听,身子立即冷了半截。因为他知道所谓第二方案,就是敌人要对罗青云下毒手了。吕正标不由得一阵心跳,他很想知道,现在罗青云是已经遇害了呢,还是鸟儿王刚有此打算?于是,他急切地问道:“我也急于要回去复命,不管是第一方案还是第二方案,都好。只是你完成第二方案有把握吗?”

鸟儿王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完全以上司对下属的口气,对吕正标命令道:“罗青云马上要去龙华看一个亲戚。

只他一个人乘车前往。汽车在龙华塔附近停下后,需要步行一段田间小路,才能到达。你立即赶去,在一条叫河顺路的附近隐蔽着,选中机会对他下手!我先要活口,然后再灭口。

你把他打昏以后,背到朝南二百公尺的一个碉堡里,我在里面等着你!”

吕正标脸色倏地变得煞白,身子也颤抖起来。他知道罗青云今天确实是要去龙华的。

鸟儿王不容吕正标多想,接着又说:“时间很急迫,你马上就动身,越快越好!不要忘了带家伙!快去!我在碉堡里等你!”

鸟儿王说到这里,把电话挂断了。

吕正标放下电话,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了。谢天谢地,罗青云此刻还安然无恙!他不敢迟疑,要立刻赶去营救罗青云,连忙摘下挂在窗上的帽子,向密点发出出去的讯号。他又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就离开了许仕虎的书房,他示意家里跟人,对龙华塔附近进行包围,来个一箭双雕,既搭救罗青云,又逮住鸟儿王!

可是,他走到楼梯口,又站住了。心想,鸟儿王一向谨慎小心,而且诡计多端,万一他并不在碉堡里,而是躲在一个极为有利的地方,比如说站在龙华塔上,我们的人跟去,他老远地就发现了,这样一来,岂不就打草惊蛇,举弓惊鸟了吗?这么想着,吕正标清不自禁地摘下帽子拿在手里,匆匆地走下楼。

走了三节楼梯,他又站住了,心想,他这样独身前去,自己在明处,鸟儿王在暗处,不但罗青云的生命不保,就是自己也会身遭杀害!这么想着,吕正标又犹豫了,他想还是应该给“密点”发讯号。

“为了营救罗老,为了自身安全,即便万一惊动了鸟儿王,也只好由它去了!”吕正标冷静下来之后,作了这样果断的决定。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戴戴正,快步如飞地奔下楼,进了自己栖身的小屋,找到了一把榔头,藏在身边,一转身,闪出房间,来到葡萄架下的石子路上。

他走了几步,两只脚正好踏在两只用五彩鹅卵石砌成的老虎身上,突然又站住了,他的思绪象腾云驾雾,心潮象翻江倒海,另一个新的念头,在他心中抬头了。他想,此刻雪下得这么大,积雪又这样深,罗青云年迈体弱,最近腰又被打伤,会冒着这样恶劣的天气去郊外探亲吗?会不会是鸟儿王在耍刁,施展手腕,用此来对自己作最后一次观察与考验呢?就是退一万步来说,即使罗青云果真前去,而且是独身,十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一个有意,一个无心,鸟儿王一个人对付罗青云足够有余了,何必要第三者插手?这是违反鸟儿王一向谨慎的惯例的呀!

吕正标越想越觉得有疑,有假。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落雪洒了他一身。渐渐地,他眼睛里射出了一股坚定的光芒,脸上出现了坚毅的神采,他点点头,把手一挥,毅然决然地从头上摘下帽子,拿在手里,拉开铁门,迈着坚实的步伐,消失在飞雪满天的黑夜里。

百年未遇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使人睁不开眼来。

吕正标急步走着,向前看去,分不清天空与地下,分不清屋宇和树木,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一个雪的世界。

路上很少有行人,即便有行人,也与这天地一色,溶为一体了,直到走到跟前,才能辨别得出。

吕正标乘车来到龙华,没走几步,浑身上下就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瞪眼望去,四周不见行人,不见炊烟,不见屋宇,不见灯光。一切都是白色的,一切都象死去一般,任那暴风雪一味的耀武扬威,为所欲为。

四周围出奇的静,也出奇的亮!

吕正标低着头,睁大眼睛,寻找着河顺路。突然,猛觉有一个沉重的东西压在他头上,他连忙抬头一看,原来是树梢上的积雪,被狂风一吹,劈头盖脑地向他头顶上压来,向他脖颈里钻去,冷得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龙华塔的一侧,他找到了河顺路。这是一条新开辟的小路,由此向南,举目不见村落,是一个十分荒僻、冷落的去处。他迈上小路,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两三分钟光景,看到前面有条小河浜,河面上巳被落雪填满了。这里,是个最好的隐身处。他扶着树枝,小心翼翼地下了河坎,靠在一棵树上,仅露出头来,注视着前面的大道。

好长时间不见一辆汽车,也不见一个行人。他侧身朝南望去,果然在百米开外,有一个高出地面的碉堡。碉堡身上也早已银装素裹,只有那个黑黜黜的洞口,却象恶魔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对着他!他望了许久,不见里面有动静,更不见鸟儿王出来。

在落雪和积雪的映照下,虽是夜间,却明亮如昼。他虽然孤单,但却很镇静、心定。因为他在这里可以清楚地发现周围的一切变化,根据情况决定进退之策,应付可能出现的一切复杂情况。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忽然他发现有辆小轿车,由东往西艰难地行驶着,速度之缓慢,简直不比蜗牛快多少。汽车正是朝吕正标的方向开来。吕正标密切地注视着这辆冒风辗雪行驶的小轿车。

距离越来越近,车速似乎快了许多。小轿车开到河顺路口,车身晃动了一下,停住不动了。汽车停下了,而吕正标的心却在急剧的跳动起来!

车门开处,果见一位身材瘦长的老人钻了出来,弓着腰,拄着拐杖,一步一个趔趄地迈上了河顺路,艰难地往前走着。

吕正标一看,一颗心猛地往下一沉,在心里叫道:“不好!真的是罗老呀!”

汽车调了头,朝原路开了回去。

罗青云行走艰难,一步一歪,几次都差一点滑倒,幸而拐杖帮了他的忙。他那件黑呢大衣霎时间变白了,黑呢帽子也变白了。一阵狂风吹来,掀起了他的大衣衣摆,他赶快把脖颈往大衣领里缩去,继续向前走去。

吕正标的心在一个劲地怦怦直跳,他侧身望望碉堡的洞口,并未看到鸟儿王的影子。他估计鸟儿王可能不在碉堡里,而藏在自己周围的什么地方,正在观察他的行动,监视他对罗青云下手。

吕正标和罗青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两百公尺,一百公尺,五十公尺,十五公尺。吕正标紧张起来了。当双方距离只剩下五公尺的时候,吕正标反而镇定下来,并且拿定主意,从怀里摸出了冷冰冰的铁榔头,紧握手中。

罗青云冒着风雪,吃力地走着,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戴得很高,雪在他眼前飞舞,使他无法睁开眼睛。他连脚下的路都无法看清楚,哪里还会去注意路边是否藏有谋算他的歹徒。他从吕正标身边经过的时候,双方虽在咫尺之间,他也没有发觉。

吕正标背靠树上,手握榔头,两脚严严实实地踩在地上,身子一动不动,一颗心似乎也停止了跳动。

当罗青云从吕正标身边走过去,走到一个河坎下面时,吕正标身子一跃,跳到河埂上,象老鹰扑鸡一般,朝罗青云猛扑过去,一把揪住对方的大衣领头,倒握榔头柄,高高地举起,猛地朝罗青云后脑勺击去!

不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罗青云一扭身,甩脱了披在身上的呢大衣,很老练、很巧妙地让过了狠击下来的一榔头。

吕正标立即发觉此中有诈,他想罗青云是不可能有这般灵活的举动的,这肯定不是罗青云,而是鸟儿王派来的人。

于是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臂膀,举起榔头狠狠地再击下去——这一次是真击而不是假击了!

然而对方却也机灵,他想挣脱吕正标的手没能成功,就势将身子一闪,伸出另外一只手来,托住了吕正标举榔头的胳肘,并且说出了使吕正标大为惊奇的话来:“小猴子高抬贵手!”

吕正标举在空中的榔头没有打下来,而揪住对方臂膀的那只手却加了点力,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对方回答说:“我是你一直想见而又一直没有见着的那个人!——快快放松你的手,痛死我了!”

吕正标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再加一点劲,将对方的臂膀狠狠一掐,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再支支吾吾,老子送你归西天去了!”

那人被掐得疼痛难忍,龇牙咧嘴地叫道:“快松手!我……我是鸟儿王!”

吕正标一听是鸟儿王,连忙松了手。

鸟儿王呵唷一声,揉揉被掐痛了的臂膀,然后摘下口罩,眨着一双带雪的眼皮,抖着身上的积雪,冲吕正标苦笑一下。

吕正标定睛一看,身子不由得稍微动了一下,此人不是别人,原来正是四〇一工委宿舍的老门卫兼管理员任伯和!

吕正标惊愕的表情,如何能瞒过任伯和的眼睛。他立即警觉地问道:“子侯见了我,为何如此吃惊?”他以为吕正标根本不认识他,从未与他见过面。

吕正标随机应变,犀利地反问道:“你果真是鸟儿王吗?恐怕不是吧!”

任伯和冷冷地问道:“何以见得?”

吕正标始终盯住他,并且时时做着动武的准备。他见鸟儿王这样问他,就说:“我与鸟儿王通过多次电话,他的声音清脆尖细,不象你这样嘶哑浑重!”说着忽然脸孔一板,向任伯和逼进一步,“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一面说一面举起了手中的榔头。

任伯和哈哈大笑起来。笑毕,说道:“亏你还是情干班出身!殊不知,小小的一块铁片放在送话器里,便可以使人的声音发生千变万化吗?”

吕正标认真地看他一会,疑心消释了一些。忽然省悟似地说:“这样说来,那个女人的声音,也属于这变化的一例了?”

任伯和得意地笑着,算是默认了。

吕正标心里又气又恼,苦笑道:“老叔真是高明!骗过了许仕虎,连小侄也被骗了,我还一直以为王师母是你的老爱人哩……”

任伯和越发得意,呵呵呵地笑着。

他们走到河坎下面站住,互相看着,风仍在刮着,雪仍在下着。

任伯和用胳肘捅了下吕正标,登上了河岸,向白雪皑皑的旷野走去。

吕正标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一面提防他,一面开始用不满的声调说道:“老叔何必来这一手!万一把你伤害了,叫我回去怎么交账?实在太危险了!”

任伯和放慢脚步,待吕正标与他走成并肩时,用那老练的眼光在吕正标脸上溜了几下,然后说道:“这下你可以满载而归了,向你的上司满天要价地讨赏啦!”

吕正标正色道:“小侄只图为党国作一些微薄的贡献,并不是为着讨赏。”

任伯和突然严肃起来,说道:“你马上准备启程!买后天的车票——不,不,最好是明天就走,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吕正标显得十分快活起来,用大手横扫一下面前的飞雪,用充满高兴的声调说道:“东西到手啦?”

任伯和得意洋洋地说道:“老叔总不能让贤侄白跑一趟,总不能让你两手空空回去呀!”

吕正标求胜心切,很想立即弄明白他凭着什么手腕弄到情报的,却又不好查问,灵机一动,婉转地说道:“你不是说,共产党侦察机关在四〇一周围设下了层层的防线吗?怎么这样快就捞到手了呢?”

任伯和笑道:“是的,他们是设下了层层的防线。但是,”他刹住话头,以吸引吕正标的注意,目的达到后,他就晃着脑袋说, “如果他们设下了层层的防线,我便无能为力,束手无策了,那我莫世久岂不就徒有虚名了吗?咹,哈哈哈……”

吕正标说:“论起老叔的手腕,那是人人敬服的。不过,老叔也应该多加小心才是。共产党侦察机关也相当厉害。

老叔是世之名将,党国栋梁,万一不慎有个闪失,岂不耻笑于他人!望老叔多加小心……”

任伯和得意忘形地笑着说:“哈哈!不是老叔在你贤侄面前夸口,弄共产党的情报,我是易如反掌啊!我还用得着去冒什么险吗?嘻嘻——我是人在家中坐,情报自己来!”

他一面说,一面龇牙咧嘴地笑着。

吕正标是个思想敏捷的人,他往往偶尔听到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就能使他的思想在新的线索上发展,得到新的启发。当下,他听到任伯和最后那句话时,立即想起了孟和贵的话,也想起了成八十五度角的日光灯。他想莫世久一定有一种现代化的工具,使其可以人虽关在屋里,但能窃得罗青云家中桌上的图纸。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他又婉转地说道:“老叔这样说,便有点不公平了吧?老叔所以能够屡屡获得共产党的重要的情报,除了老叔领导得法、指挥有力而外,还有象许仕虎这样的甘愿为党国出生入死的好同志的功劳啊!一个好汉还得三个帮嘛。老叔即使本事再大,如果没有帮手,能行吗?”

任伯和站住,竖起眼睛看了吕正标一下,那是奇怪的和警惕的眼光。

吕正标觉得任伯和的眼光不对头,分明是一种怀疑的眼光,便连忙问道:“怎么,老叔以为小侄言之无理吗?”

任伯和搪塞道:“是啊,是啊,红花还得绿叶配嘛。有道理,有道理!”

他们慢慢地走着,有好长时间,双方都没有说话。这除了各自都在想心思外,也还有个客观原因,风大,雪猛,又是逆风雪而行,呛得他们张不开嘴。在沉默中,在大风雪中,吕正标看出,任伯和不时地偷看他一眼,那是不信任的、警惕的眼光。吕正标把自己刚才的言行检点了又检点,不明白任伯和为什么对他变了态度。

一阵狂风大作,卷起了地下的积雪,象汹涌的海涛,向他们迎面凶猛地扑过来,他们同时转过了身子,卷起的积雪噼噼啪啪地在他们背脊上撞击,索索地落在脚下。一会儿,积雪浸过了他们的鞋帮,他们的脚被深深地埋在雪里了。

大风过去以后,他们转过身来,继续朝前走去。任伯和搓着冻僵了的手,打破沉默,提出了一个意外的问题。

“志杰,”任伯和声音嘶哑地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至今不肯与你见面?”

“嗨嗨,”吕正标笑笑说,“老叔问得有点奇怪了。你心里想的,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是我好友东阳的儿子,”任伯和说,“那你应该对我非常了解才是。比方说,我这个不雅的‘鸟儿王’绰号的来历,你不应该不知道呀!”他说得很随和,象饭后茶余的闲谈,实在仍然是在对吕正标作进一步的考察。

“老叔应该知道,”吕正标不慌不忙地说,“志杰从小在美国求学,长期不在父母身边。这次回大陆之行,实在因为任务重要,上峰指名派遣,小侄,生怕父母阻挠,是瞒着他们来的。否则的话,也就不会走此弯路,免得老叔过多猜疑了。”

任伯和看了吕正标一眼,笑笑说:“噢,我记起来了,你从小是在美国,这是愚叔多疑了,怠慢了贤侄,实在遗憾啊!贤侄回去后,见了各位世交,一定要多多包涵,为愚叔美言几句才是……”

吕正标也敷衍了几句。

这时,前面村口飞出几辆自行车,冲他们的方向驶来。

任伯和站住,看看那几辆自行车,又愕然四顾,突然说道:“不好!有情况!我们俩赶快分开!你朝东,我朝西,半小时以后,中山医院门诊部门口会合!”

任伯和这样开机关枪似地噼噼啪啪说完后,丢下吕正标,飞也似地跑了。

吕正标见任伯和硬找出理由,突然跑走,他感到十分反常,抬腿就要去撵,但追了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改变了主意,不去追了。他想,既然知道他是任伯和了,谅他插翅也难飞去。

但是,吕正标并没有按照任伯和指定的方向走,而是来个急转弯,径直奔向大道,利用大道两边的高大建筑作掩护,去监视任伯和的行动。可是他这一想法全落空了,当他奔向大道的时候,任伯和早已没有了踪影。

吕正标虽已断定任伯和有诈,不会再在中山医院门口与他会合的,但是他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来到了中山医院门诊部门口。

哪里有什么任伯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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