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雪更猛了。地下的积雪比方才厚多了。
任伯和扔下吕正标,奔上大道以后,并没有沿着大道直走。而是穿过大道,钻进了新建的工人新村,在一排排四层楼房之间的小弄堂里七弯八拐,象个白色的幽灵似的由南朝北走去。
一刻钟之后,任伯和来到一个公共汽车的站头。站头上只有他一个人,四周围一片谧静,没有行人,也不见车辆。
过了好一会,来了一辆公共汽车,他跳了上去。抬眼一看,车上只有七、八个乘客,多数是纱厂的女工,一个个缩着脑袋,两手笼在衣袖里。空位子很多,任伯和没有坐,眼光不时地朝车前和车后瞥一下,他确信没有人跟踪他以后,方才坐下。其实,这七、八个乘客之中,就有两个是公安人员。
过了一站之后,任伯和站了起来,朝车后望了一下,也没有发观有汽车跟踪,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青。
他今天约吕正标来龙华塔接头,来时虽然已把总图的胶卷带在身边,但还没有决定要把这样重要的情报交给吕正标。所以他向吕正标发出了执行第二方案的命令后,自己则装扮成罗青云,这也是对吕正标作的最后一次考验。如果这次考验使他完全放心了,他才把东西交给对方。这次考验,虽说他还是比较满意的,但是对于吕正标总是回答不出他鸟儿王的来历,心里总是不大踏实。加上他说出了“人在家中坐,情报自己来”的时候,吕正标是那样的惊奇,但却又不肯直问,而是一个劲地兜着圈子拿话套他,全身都是神经的任伯和立即感到奇怪,经验和责任在向他暗示,象四〇一这样重要的情报,绝对不能交给一个自己所不能完全相信的人——这便是他扔下吕正标的全部理由。
至于他对自己的安全还不十分担忧,一方面,他见吕正标今天来时身边并没有跟人,而是单独来的,并且对“罗青云”毫不手软,完全是按照他的旨意行动的,所以他对吕正标还是相信的;另一方面,他断定吕正标不认识他,也无法再找到他。任伯和决定立即去找孟和贵,和孟和贵谈判,要孟和贵立即带他一起出境;万一孟和贵无法带他一起逃走,那就迫使孟和贵开一纸收据,把东西交给他带走。他对孟和贵比对吕正标更相信一些。
任伯和是搞反跟踪的老手,而且有许多绝招。他的嗅觉是很灵敏的,判断力也是很准确的。比如,孟和贵一来到工委宿舍,任伯和凭着他特有的嗅觉,立即感觉到这个熊照辉行迹可疑,在对他作了些繁琐的盘问之后,仍不放心,又借口为张妈送黄豆,再到罗青云家里对熊照辉进行观察。当他从罗家出来时,发现熊照辉在送客,立即引起了他的警觉,他连忙追上了那位客人,略加盘问,马上就弄清楚了,那个客人也是熊照辉。面对着两个熊照辉,谁真谁假,任伯和没费吹灰之力,就得出了结论,而且很快还弄清楚了那个假熊照辉不是别人,正是赫赫有名的孟和贵。所以,他马上命令许仕虎对他跟踪。孟和贵有一度曾经逃脱了我们公安机关的视线,却始终没能逃过任伯和的监视。只是孟和贵一回大陆就受到我们的控制,后虽曾逃过我们的视线,但不久就回到我们的手掌之中,这些情况任伯和却一点没有觉察。许仕虎虽然发觉孟和贵已经身陷重围,但在吕正标的说服下,没敢向鸟儿王报告。所以,任伯和还把转递情报的希望寄托在孟和贵身上,是合情合理的。
从龙华到江湾,全程约有四十华里,任伯和赶到江湾时,已是晚上九点多种了。那时,雪越下越大,满天是飞雪,满地是积雪,村庄和道路也辨别不出。任伯和在江湾公墓下车后,在三岔路口站了一会,才判断出唐家宅的大体方向,他正准备去寻找通往唐家宅的田间小径时,忽听到一声声“泼刺刺”的声音,显然是脚踩雪地时那种特别的声响,他转过身来,四下看看,却没有看到走路的人,也未能搜寻到发出这种响声的原因。任伯和有所警惕,但还不甚怀疑。
又转过身来,踏上了田间小径。
从公路到唐家宅,当中有一大片麦地,他开始还在小径上走着,渐渐地小径消失了,就索性在麦地里走着,抬眼四顾,什么可疑的迹象也没有,他完全放心了。
它走过一大片麦地,踏上了许仕虎曾经走过的路,跨上了通往唐家宅的小火车轨道。没走几步,从前面巡道工小房子里传来的关门声把他警觉了。他停下来,朝小房子看了一眼,不见里面有灯光,一种近乎反常的感觉兜上了他的心头。他虽然从来是谨慎的,但他从来不以没有根据的怀疑而改变自己的主意。他略停片刻,便朝唐家宅一直走去。在经过巡道工小房子时,它故意不去看它。
约莫走了五分钟,来到了唐家宅的村口,他没有立即进村子,首先绕村子转了一圈,熟悉一下地形。当他转游到村后时,突然发现一排竹林里似乎有个白色的影子晃动了一下,他不再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了,竹林里肯定有人!他没有退缩,估计这个人一定已经看到他了。他装作赶路回家的模样,沿着村后的小径一边走一边思忖着,想起公墓车站那儿的脚踩雪地的响声,巡道工小房子的关门声,再加上竹林里的人影,使他越发生疑。这三处正好是进出唐家宅的必经之路,孟和贵已经被侦察人员死死包围的不祥之感,立即在任伯和心里升起了。他在惊恐之余,却又暗自庆幸,孟和贵两次找他接头,幸亏都被他拒绝了,否则就只有跟他一起完蛋了。
任伯和这么想着,便放弃了去找孟和贵的念头,赶忙绕过唐家宅,来到吴淞通往市区的逸仙路汽车站,乘上了五十一路公共汽车。车上没有几个人,位子空得很,他一坐下去就闭上眼睛,象沉睡去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极度不安,他想,孟和贵两次找他虽都被他拒绝,但是一定已把侦察机关的视线引向了他,他要许仕虎找孟和贵,许仕虎一定也没有逃过侦察人员的视线。许仕虎暴露了,那么侯志杰今天同自己碰头,岂不就把侦察人员的视线引向他了吗?任伯和这么一分析,立即敏感到自己的处境很是不妙了。他稍微睁开眼皮,怒视着窗外白茫茫的天空,轻轻地咬了一会嘴唇,脸上出现了一丝狞笑。这一刹那间,他心里叠起了无数的估量,无数的策略。他决定立即赶回家去,把投影接受仪和微型窃听器毁掉——这些都是他的罪证。然后,再设法把唯一知道他是是鸟儿王的侯志杰搞掉,这样,纵然共产党侦察机关怀疑到他,也只能是老虎吃刺猬,无从下口。
任伯和从上海北郊回到南郊,已是子夜时分。四〇一大院里虽还有几家电灯亮着,但那灯光显得谈黄无力。宿舍四周十分寂静,没有一个人影。
铁门紧紧地关着。任伯和掏出钥匙,打开了小铁门,嗦嗦嗦,门上的厚厚积雪落到了他身上。门房间的门锁着,他没有进去,径直朝自己那神秘的小木房走去。
进了大院后走了没有多久,他便发现雪地上有好几个人的足迹,脚印一直向他的小木房延伸过去。他那里是不大有人去的,这个新情况引起他的警惕与恐慌。他循着脚印来到小木房前,发现门缝里一张薄纸片不见了,这分明是有人开过他的门。再看小屋四周,几个脚印虽然被落雪覆盖了,仍隐约可见。任伯和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上有五、六条线牵着,都在使力往外拉。尽管他竭尽全力往里收,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是办不到,他那颗心似乎要破裂了,他的脸陡地变成了死灰色。他没有马上逃跑,他清楚地知道,中国虽大,却没有象他这样人的栖身之所。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能离开自己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这个小窝的。现在他迫切需要知道自己失败到了什么程度。
他伸手想去推门,却又迟疑地缩回了手,门里好象有个陷阱,似乎只要他朝里迈一步,就会跌进万丈深渊的!他迟疑了片刻,把大铁锁握在手里,动作十分缓慢地把门推开了—条缝,刚伸手要去拉电灯,忽见屋里有两个黑影向他走来!他连忙把门带上,用大铁锁把门锁上,转身便逃。没跑几步,扭头一看,小屋里灯亮了,门被摇得吱吱发响。
他刚奔到转弯角上,罗青云家的门开了,钟星礼和时正红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之内,他一闪身,顺着墙壁溜掉了。
他溜到大门口,轻轻地拉开了小铁门,刚要抬腿迈步,忽见有个瘦长个子的人在门前雪地里徘徊,他立即认出是侦察科长白祖汉!
糟糕,四面受敌——任伯和在心里这样恐慌地叫了一声,连忙把伸出去的一只脚缩回来,就势把小铁门关上。任伯和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儿,听到身后有杂沓的脚步声,扭头一看,不好!已经有五个人逼近到他面前,为首的是个姑娘——时正红,手中分明握有手枪!
紧跟在姑娘身后的,是个矮矮胖胖的人,任伯和认出是侦察处长宋一江,立时魂飞魄散!
任伯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身陷重围,腹背受敌。
好在大院里的地形他十分熟悉,他早就留心有个地方可以突围,于是侧过身子沿围墙就跑,跑到一棵几人才能合抱的大榆树下面,敏捷地爬到树杈上,一纵身跳上围墙。这围墙很高,离地面约有好几公尺,他也顾不了许多,一咬牙,从围墙上跳了下去,因为脚没站稳,在雪地上翻了个跟斗,摔得他老骨头好痛!
他从雪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稳,便见白祖汉朝他这里奔了过来。他想一枪把白祖汉撩倒,然后再逃,又怕鸣枪暴露目标,引来更多敌手,临时改变了主意,朝附近的一条狭小的弄堂里奔去。白祖汉也奔进弄堂,紧追不放。
这条弄堂狭而长,任伯和一边跑,一边扭头看一下,见白祖汉渐渐地迫近了,非常焦急。当他快奔出弄堂的时候,猛抬头,发现弄堂口站着一个人,由于雪夜如昼,他立即看出不是别人,原来是吕正标!
任伯和立即喊道:“志杰救我!志杰救我——!”他一面这样遇救似地喊着,一面已把手中的枪口抬起,话音未落,已经朝吕正标连开了两枪。
吕正标听到任伯和的声音,身子刚往旁边一闪,枪声已晌,他便重重地,很响地倒了下去,摔在雪地上。
扫除了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任伯和心里轻松了一些,他可以集中力量对付身后的追兵了。但是他的开心早了些,当他刚接近吕正标的身体,正要从吕正标倒毙的身躯上跨过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吕正标从地上一跃而起,闪电般地奔过去,夺下了任伯和的手枪,抓住任伯和的两只手腕,一个“背包”,将任伯和摔出一丈开外,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吕正标走过去,爽朗地笑道:“世久老叔,恕‘小侄’
无礼了,快请起来!”
任伯和怒目瞪视着吕正标,没有吱声,也没有动弹一下。
这时候,白祖汉、宋一江、时正红,以及钟星礼等人也都赶到了。白祖汉用脚在任伯和身上踢踢,嘲弄道:“别装死,站起来!”
任伯和还是一动不动。他不是装死,而是摔痛了,骨胳象散了架似的,动弹不得。但是在公安战士的的虎视耽眈下,他不得不忍痛从地上爬起来,耷拉着脑袋,垂着双手,但那双贼眼,却在霍霍转动。当他看到吕正标拿胜利的眼光逼视他,用讥讽的笑脸嘲笑他时,这个被活捉的国民党老牌特务分子,窘态毕露,狼狈不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