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陆春山与鸟儿王接头的日子。吕正标深思细想后,觉得还有几件事需要叮嘱陆春山,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让时正红单独去一趟。
时正红赶到陆家的时候,陆春山的父亲陆阿根、姐姐陆秀琴,正在对这“家庭的败类”陆春山进行教育。他们见时正红到来,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陆春山还对时正红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
时正红笑了笑,要他们坐下。她自己先坐了下来,温和地说:“你们谈吧,继续谈。”
陆阿根是位年近六旬的老工人,与时正红已经见过一次面。那时吕正标和时正红来找他,当他知道儿子成了可耻的特务时,老人气昏了,坚决不肯认这个儿子。后来在吕正标的耐心说服下,才勉强答应让他回来。此刻见到时正红,便感激地说道:“时同志,我们正在教训他!今天是他立功赎罪的好机会,要他一定要完成政府交给他的任务。”
时正红点点头。
陆春山仍旧站着,听完爸爸的话,便点头哈腰地说:“我一定遵照昨天那位长官的指示去做。”他所指的长官,便是吕正标。
陆阿根脸孔一板,作色道:“什么长官、长官的!共产党的官,又不是你们国民党的官,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不作兴叫长官!我对你说过多少遍了,怎么就是改不过来?
思!
姐姐陆秀琴在一边打着圆场道:“爸爸,不要心急嘛。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春山在那大染缸里浸了这许多年,哪能一朝一夕就能变过来……”
陆阿根消了点气,仍然冲儿子吼道:“你呀,生成是副奴才相,时同志叫你坐下,你偏生站着!”
陆春山乖顺地在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陆阿根一看手表,上班的时间快到了,就边穿衣服,边对儿子教训道:“从现在开始,人前人后,家里家外,你要显得自然些、欢乐些,要象个一家子愉愉快快团圆的样子。
千万不能让外人看出破绽,懂吗?”
时正红敬佩地看着陆阿根,她发现老人的眼光是那样的明亮,两道眉毛是那样的威严,两片厚嘴唇透着坚韧、善良的气质。禁不住在心里赞叹道,多好的一位老工人啊!
时正红见陆阿根要走,连忙把吕正标考虑的问题,当着老人的面,向陆春山叮嘱了一遍。然后,就同陆阿根和陆秀琴一起走了。
他们刚出陆家的门,时正红忽然发现吕正标站在马路对面,她马上告别陆阿根和陆秀琴,正要去窜马路,这才发现自己看错人了,马路对面并不是吕正标,而是个与吕正标脸孔极相似的人。她不觉笑了起来,连忙收住脚步,转身向附近一个车站走去。
爸爸和姐姐走后,妈妈也领着小外甥上医院看病去了,家里只剩下陆春山一个人。说来也怪,家里的人在家时,陆春山怕见他们,因为他是个“家庭的败类”,沾污了他们。
此刻家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又感到孤独,甚至还有点害怕,害怕什么,他说不清楚,反正有点提心吊胆,心惊肉跳。
他把门关得紧紧的,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考虑考虑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和应该采取的措施。好不容易捱到上午十点钟,他整理好衣服,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了出去。一出门,正好有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他紧奔几步,一纵身跳了上去。
他在静安寺掉换十二路有轨电车,在大光明电影院对面车站下了车,沿着人行道,朝中百公司方向慢慢走去。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太阳当空照着。虽是初冬季节,人们还是感到暖洋洋的。
此刻离接头的时间还早,陆春山不时地停下来,东张张,西望望,渐渐地对周围的一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象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与台湾迥然不同,与他记忆中的旧上海也完全变了样子:再也看不见满街追逐男人的妓女、开着车子横冲直撞的外国佬、光怪陆离的霓虹灯以及凶杀色情的影片广告。变了,彻底变啦!他贪婪地看着这里的一切,简直看得入了迷。其实,他一直很想念家乡,这街道,这高楼大厦,从来也不曾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一点也没有淡忘掉。然而不知为什么,今天却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新鲜感,具有奇特的诱惑力。
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一会来到了西藏路。这里,是上海大商店集中的地带,又是两条主要马路的交叉口,车辆特别多,行人也特别多。尤其是从南京东路中百公司门前到永安公司这段路上更是拥挤,在这里,人们往往不是行走,而是随着人流自动地向前移动,简直是人胸贴人背,后人的脚尖抵着前人的脚跟,真可谓是比肩接踵而行。陆春山也夹在人群里面,往前涌着。涌到永安公司时,他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半,离接头的时间只差半小时了,连忙掉转身来又往回涌去。
离接头的时间越近,陆春山越感到时间过得越慢,而他的心却越跳越快。他在中百公司的商场里蹓跶着,注意着每一个从他身边擦过的人,提防鸟儿王提前与他接头。然而,他并没有发现一个人对他产生过兴趣。商场里的人,或者在柜台前流连,或者象太空的流星,一闪而过。
还有五分钟了!
陆春山开始向门口踱去,心也不由得剧遽地跳动起来,他停下脚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容易又显出十分冷静,自如的样子。
出了大门,走下石阶,他便转身往铁栅栏上一靠,恰在这个时候,广播里响起了“嘟、嘟、嘟——”的声音,接着是广播员的标准普通话: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二点正。
陆春山不敢迟疑,马上从手腕上摘下表来,转动时针。
他滴溜溜地把时针转了几个圈子,动作十分自然,没有一点故作姿态。只是当他一面转着时针,一面用略带焦灼的眼光左顾右盼的时候,才可以稍微看出一点名堂来。陆春山转呀转呀,转了一圈再转一圈,转了好一阵,也没有人来和他对暗号!
陆春山的心情开始不安起来,但他表面上仍然装得很镇定。不过也不能无休止的转下去呀,他把手表又戴在手上,身子仍然一动不动地靠在铁栅栏上,眼睛四处搜索着,那是一种寻找猎取物的眼光。他不愿朝坏的方面去想,虽然他对自己的记忆力一贯很自信,此刻却对自己的记忆力发生了怀疑,心想,会不会是自己记错了一个时辰?这么想着,他并不失望,决定过一小时再来。
于是,他离开中百公司门前的铁栅栏,两手插在袋里,装出一副闲逛的样子,向北走去。从大上海电影院跑到泥城桥,沿苏州河畔蹈哒了好长时间。
看看下午一点钟快到了,他又踱到中百公司门前,靠在刚才靠过的老地方。当广播里再一次响起“嘟、嘟、嘟——”
的声音时,他又摘下手表,转动时针。真是糟糕,还是没有人来对暗号!
陆春山心情有些混乱起来。但他并不死心,决定两点钟再来一次。
这时,他感到肚子里“咕咕”叫了起来,就想先去吃点东西。转过身来,他发现马路对面,在西藏路口,有个“和平小吃部"。于是他迈下人行道,侧着身子,想从人群夹缝中挤过马路。好不容易挤到电车轨道旁边,这时,南京路上的绿灯亮了,正好从外滩方向开来的一辆十二路有轨电车加快车速,“哐哐哐’地象一头怪物,直闯过来,两边高楼大厦都震动了。陆春山见状,慌忙收住脚步,可是脚还没有站稳,在他背后的人群里突然轰动了一下,他还来不及回头,猛觉有只巨大的手掌在他脊背上推了一下,他一个踉跄,跌倒在电车轨道当中,他想跳起来,没有成功;他想滚出轨道,也已来不及了,眼看他就要被电车拦腰辗断,一场惨景已经无法避免了!
“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叫声。
电车司机是位经验丰富、动作敏捷的老工人,他明知刹车已无济于事,但还是本能地作了紧急制动。然而由于强大的惯性,电车仍然急速地向陆春山闯来。
无数人闭上了眼睛!无数人吓呆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不知是谁,伸出巨手,象老鹰抓小鸡一般,抓住陆春山的衣领,把他提到半空,拎了回来。
“呵——噢——”人群中再一次爆发出惊呼声。
陆春山毕竟是受过多年的特务训练的,对特务的内幕颇为了解,他当然知道这是鸟儿王一伙对他下的毒手。因此,他虽然吓得魂不附体,身体软瘫在地,可是他那双眼睛却没有停止转动,迅速地看了一下周围的人。他发现在他背后站着一个人,中等身材,满脸的络腮胡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穿着一套上等呢子做成的西装。陆春山猛然觉得好生面熟,他估计可能正是这个人对他下的毒手,他决不能轻易放过他。
正当陆春山在心里盘算着如何缠住身边这个可疑人的时候,人群又轰动一下,自动让出一条人群夹道来,两个维持交通的人民警察走拢来,把陆春山扶了起来。陆春山再回头看那人时,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是化了装的侦察员吕正标。
今天,吕正标始终没有远离陆春山,他刚才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猛推了陆春山一掌,他当时要逮住那个人是很容易的,但是陆春山就无法救了。当他救出陆春山时,那家伙已趁着人群混乱,转身溜走了。
吕正标定定眼神,从纷乱的人群中,又看到了那个家伙。
凶手是个中等个子,上身穿毛兰布青年装,身子矫健,动作敏捷,正向中百公司奔去。于是吕正标分开人群,急急地追上去。当他奔进中百公司时,一看,不见了那人的影子。他往里紧走几步,还是未能捕捉到目标,却看到了时正红从后面赶来,等她从他身边擦过时,吕正标压低声音对她说:“注意穿毛兰布青年装的中年人!你上楼,我在下面守着!”
时正红匆匆向楼上走去。
吕正标定定神,装着闲逛的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从人群中搜索着穿毛兰布青年装的人。但是好久好久,也没有找到。不久,时正红出现在他视线之内,从她急速搜寻的神情上,吕正标知道她也没有发现目标。但他不肯就此罢休,他把监视铺面的任务留给了时正红,自己冲下了地下室,继续寻找凶手。
地下室很小,一目了然,仍不见凶手的行迹,吕正标又奔到楼上,跑遍了二楼三楼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厕所也去了,然而希望之光再没有从他心中升起。
对于一个侦察员来说,让敌人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掉,实在是个懊恼的事情。他和时正红回到交通岗亭处,把陆春山护送回家后,就回到了局里。
侦察科长白祖汉也从外面刚刚回来,正要了解吕正标他们的情况,忽见吕正标和时正红回来了,就急切地问道:“敌人上钩没有?”
吕正标把手套往桌上一掼,将身子摔进沙发里,气呼呼地说:“这家伙胆大包天了!要不是为了救陆春山,我早把他逮住了!”
白祖汉吃了一惊:“救陆春山!怎么,敌人对陆春山下手啦?”
时正红便将南京路上的车祸,陆春山险些丧命的情况,简单扼要地向白科长作了汇报。
白祖汉听后,略作沉吟,望着吕正标说:“陆春山并不知道鸟儿王情况,他的存在,对鸟儿王并无多大威胁,敌人为什么冒这样大的风险,竟敢在我们眼皮底下行凶?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皱起眉头,眯起眼来思索着。
时正红秀丽的眼睛眨巴了一阵,突然嘣出了一句:“科长,你的意思是,陆春山一定了解鸟儿王的底细,所以敌人才会花大代价对他下毒手,是吗?”
白祖汉睁开眼睛,但眉毛却皱得更紧,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敌人今天的行动,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时正红转向了吕正标,拿会说话的眼神看着他,好象在说:“我们太轻信陆春山的交待了……”
但是吕正标却没有反应,他是有自己的看法的。说他轻信了陆春山的交待,他有些不服气;然而他又没有充足的理由来解释敌人今天这种举动,正处于矛盾的心情之中。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这种矛盾的心理,这是他的习惯,一个成熟的侦察员的习惯。
屋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一会儿,吕正标突然从沙发里跳起来,冲白祖汉说:“陆春山对鸟儿王是有威胁的!他知道鸟儿王的代号,也知道鸟儿王正在窥视我四〇一产品,这就是威胁!”他说得非常激动,象同科长争论似的。
白祖汉冷静地反驳道:“这两件事,只是侯志杰在向陆春山布置任务时露出的一点口风,他分析判断出来的。而鸟儿王并不知道侯志杰说漏了嘴的事!”
吕正标无言以答,只得承认科长说得有理。然而他越想越觉得不可理解,既然没有威胁,鸟儿王为什么干出这种冒险的事情呢?
这时,白祖汉转了话题,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他说,“陆春山一直控制在我们手里,从来没露过面,敌人怎么看出他不可靠,怎么知道他已经向我们坦白交待了,而决定将他灭口呢?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他在说这番话时,既没看吕正标,也没看时正红,象在问他自己。说完之后,就低头沉思起来。
吕正标和时正红也没有吱声。
白祖汉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在吕正标面前停下来,深思熟虑似地说:“从敌人活动的情况来看,只能作两种解释:
一种是陆春山的交待不老实,他确实知道一些鸟儿王的情况,威胁着鸟儿王的生存,敌人迫切要把他搞掉,这个可能性是比较大的;另一种情况是,我们在做陆春山的工作时,包括做他的家属工作时,可能有不够谨慎的地方,让狡猾的鸟儿王看出来了。除此两种情况,我想别无其他解释了!”
吕正标仰面沉思,竭力回忆着。
白祖汉问吕正标:“你们到陆春山家里去过几次?”
时正红回答道:“去过两次。头一次,我和吕正标一块去的;第二次就是今天早晨我一个人去的。”
白祖汉接着问道:“你们去他家的时候,发现过有人窥视你们的行动吗?”
吕正标摇摇头,旋又把脸孔转向了时正红,问道:“你今天去他家的情况怎样?”
时正红那黑宝石般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急速地转动着,忽然有个微笑在她鲜艳如花的脸庞上掠过,她不介意地说:“可疑的人倒没有发现,但我差一点认错了一个人。早晨从陆家出来时,我发现对面马路上站着一个人在朝我看,那个人同吕正标一模一样,要不是陆春山的爸爸和姐姐在身边,我就要叫起来了……”
吕正标眼睛闪亮了一下,郑重地问:“这个人就站在陆家对过的马路上吗?”
时正红见吕正标问得这样顶真,脸色变了,庄重地点点头。
白祖汉说:“小时,你怎么可以把这种事情忽略过去?
有人在对象的家门口窥视,你不应该不引起警惕和重视!”
时正红的脸孔倏地一红,眼睛眨巴几下,惭愧地垂下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