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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侯志杰落网

作者:李良杰 当前章节:5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45

星期天的早晨。

空气清新,太阳黄橙橙的,没有风,天空飘浮着几片淡吕正标穿着人民警察制服,腋下挟着一只民警下居民点时常挟的那种簿子,走到一家门前用半人高的冬青围成的小院前,推开用柳条编成的门,热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张大理石桌,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石凳上奕棋。

那长者左手手心里握着三只钢球,捏得吱吱直转,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匹马,拧着眉毛,大有举棋不定的样子,对面那中年人两手抱在胸前,悠闲自得地抖着腿,脸上闪烁着胜利者的神采。

吕正标跨着平常的步子,走到那长者背后,饶有兴致地看起来,很象是个棋迷。对峙的双方,似乎看到了他,又似乎没有发现他,是呀,他们正在酣战,斗得难解难分之际,哪里还会注意到他呢!

这时,那长者将举了半天的那匹马在空中晃了晃,毅然决然地往对岸两卒之间一按,作出了卧槽将军抽车的阵势。

这确是一着厉害棋,吕正标以为对方要么移动车位,要么移炮仕角挡住马腿。然而对方都没有走,却走了一着闲棋,再一细看,其实一点不闲,在这只闲棋之中孕育着杀机,在自己危及之中又安排着生路,别开生面,确是棋高一着。那长者以为对方疏忽,伸出又粗又硬,又短又秃的手指,拿起那匹马,就要去将军。

站在身后的吕正标不禁失声叫道:“冬生师傅,不能将,你要吃亏的——”

冬生师傅回头一看,见是吕正标,连忙将棋子一和,敏捷地站起身来,高兴地说:“吕同志,你也来参加我们退休工人座谈会?”

吕正标点点头说:“是呀。我见你们在下棋,就弯进来看看,一看就着迷啦。冬生师傅总是苦恼没有对手,这下可算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吧?”

冬生师傅将钢球在手心里弄得直转,笑道:“强中自有强中手,我这侄儿硬是比我棋高一着哩,嘻嘻嘻…”

吕正标同对面那中年人投过来的眼光不期而遇,相对一笑,之后转向冬生,微笑地说:“冬生师傅你还有这样的亲戚,我怎么没有听你说起过,大概不在本市吧?”

冬生猛省道:“呵呀,怎么就忘记了?我这侄子来好几天了,还没报临时户口哩!”

吕正标半含笑意地说:“我可不是专门来查你户口的呀!”

冬生转向那中年人,爽朗地说:“妙海,正好吕同志来,你就向他登个记吧,省得跑派出所了——要跑一站多路哩。”

那个叫叶妙海的中年人朝吕正标歉然一笑,彬彬有礼地说:“那就麻烦同志了。”

吕正标在石凳上坐下,打开临时户口登记簿,等着对方的证明文件。

冬生师傅对侄儿说:“把你出差的介绍信给吕同志看看。”

叶妙海从口袋中取出介绍信,交给了吕正标。

吕正标打开来,看了一下介绍信的单位和编号,立即又把介绍信一折,还给对方,客气地说道:“这个用不着。请把你的工作证给我,这里需要填姓名、籍贯和年龄。”

叶妙海毫不嫌麻烦地拿出了工作证。

吕正标很快就办理好登记手续,将工作证还给对方,合上户口登记簿,同冬生师傅一起走出门去。

叶妙海将棋子收好,转身进屋,忽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喊声:“叔叔好!”随着这声亲呢的叫喊,冬生师傅的大孙女敏明走进院里来。

叶妙海车转身来,迎着女孩子说:“敏明,你的眼睛真尖,怎么隔着冬青树,就看到了我?”

敏明面孔一红,诚实地说:“我是叫民警叔叔呀。”

叶妙海笑道:“我还以为是在叫我哩。这位民警同你们这样熟,是这里的老民警吗?”

敏明说:“他都同你一样大了,还能是新的,自然是老民警了。”说着将胸前两条长辫往背后一摔,回到屋里,伏在桌上做功课了。

叶妙海也跟进屋,走到耳房里捧出一大把水果糖来,放在桌子当中,笑嘻嘻地对敏明说:“这是我们海南岛的土产,真正的椰汁糖,比你们上海的椰子糖好多了。”

这叶妙海,就是那天时正红在陆春山家门前发现的那个与吕正标面孔极相似的人,也是她昨天晚上在国际饭店门口再次发现并牢牢盯上的人。

叶妙海正想从敏明嘴里套出话来,还没说上两句,敏明的奶奶买菜回来了。她放下菜篮,见桌上放着许多糖果,又欢喜又埋怨地说道:“妙海,侬做啥又买糖给她吃?她有多少可以吃多少,侬供应得起?我看呀,侬出一趟差,准得背上一身的债!”

叶妙海甜言蜜语地说:“这次我很幸运地找到了嫡亲的叔叔和婶婶,叫我多开心!不要说背一身的债,就是背十身百身的债,侄儿也心甘情愿啊!只是这次出差前,我还担心象前几次一样找不到你们,所以两手空空地跑到上海,我懊恼透了。下次再来,一定把我们海南岛的土特产多多的带些来,好好地孝敬孝敬你老人家……”

一席如糖似蜜的话,乐得敏明奶奶直笑。

一会儿,叶妙海从口袋里摸出两粒药丸,倒了杯开水,把药丸吃了下去。

敏明奶奶说:“妙海,侬生病啦?”

叶妙海无所谓地说:“不要紧,感冒了。”

敏明奶奶说:“这是发汗药。快去躺着,蒙头睡一觉,出身汗就会好的。”

叶妙海向耳房走去,一路打着喷嚏,擤着鼻涕,到了房门口时,又转身对敏明奶奶说:“婶婶,如果我一时醒不了,叔叔回来了你们就先吃饭,不要等我。”说着,走进耳房,把门关上了。

敏明奶奶给生病的侄子灌了只暖瓶送去,走到门口,又突然止步,竖耳谛听,只听见里面传来雷鸣般的鼾声。她笑了笑,退了回来。

她好象生怕有人来闹醒她侄儿睡觉似的,虽然天很冷,她却将煤球炉子拎到门口,还把那只不时地发出咽咽咽叫声的母鸡以及一只白鸭一齐赶了出去。然后搬只凳子,坐在门当中,一面拣着菜,一面扇着炉子。过了一会,她起身端着畚箕,去倒垃圾,故意把畚箕在垃圾箱上碰得很响,对面马路上正在看书的时正红听见响声,抬起了头。敏明奶奶向她打了个手势,这是告诉侦察员,那个冒充她侄子的人在睡觉。

时正红会意地点点头,合上书,站了起来,踱到通向冬生师傅屋后的一条土公路上。刚拐弯,就发现叶妙海临时栖身的耳房的后窗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她连忙收住脚,后退几步,隐蔽在一个石牌坊后面。少倾,便见叶妙海拎着个沉甸甸的旅行包,在田间的小径上乱窜了一阵之后,直奔有汽车行驶的公路上。

公路上,白祖汉正蹲在那里摆弄自行车链条,见叶妙海奔来,便立起身子,跨上了自行车,在离叶妙海两百公尺的前面慢慢地蹬着,不时地低头看看链条是否松脱,实际上是在窥视叶妙海的行动。

时正红肩上挎着书包,手上拿着一本书,象去上学的样子,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定在叶妙海的身后。

这里是上海的近郊,这条马路的尽头,有一大片新造的公房。

叶妙海大步跑着,他对于前面踏自行车的人,后面的女学生,并无多大的怀疑。也许是出于本能吧,一接近公房之后,他便扔下大路不走,一头扎进公房丛里,从这幢房子跑向那幢房子,从这条弄堂窜到另一条弄堂,七绕八拐了好一阵之后,才又回到公路上。抬头一看,不见了那个踏自行车的人,但那个女学生却象影子似地仍跟在他身后。他开始有点生疑,又想上车,又想回身,忽然发现前面有个公园,灵机一动,急步窜过马路,买了只筹码,往绿色的箱子里一抛,笃笃定定地进了公园。

进了公园以后,叶妙海先在河边蹓跶了一会,又到假山上流连了一阵。当他从假山上下来时,发现那女学生坐在假山下面的亭子里看书,不时地转动眸子朝他的方向看一下!

“又碰上她!”叶妙海心里一惊,他断定这是一条尾巴了。但他并不害怕,也不慌张,摔掉这条乳臭未干的尾巴对他来说还不是易如反掌。他慢腾腾地走下假山最后一级石阶,跨过小桥,绕过亭子,向河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看,那女学生果真象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叶妙海开始摔尾巴了。他抬头四顾,发现前面有个男厕所,倒是个很好的去处,便加快脚步,穿过草坪,窜进了厕所。

时正红见对象进了厕所,并不惊奇,也不担心,因为进出厕所只有唯一的一条路。路前有张靠背椅,她便走过去坐下来,书本摊在膝盖上,装着在背书的模样,眼睛却盯住厕所门口。她刚坐下不久,便见一个白发白须、腰弯得象虾一般的老头儿从厕所里出来,时正红的视线跳开了老头,继续监视着厕所的门口。可是很长时间,厕所里再没有人出来了,更不见叶妙海的影子。时正红心里有点生疑,正在焦急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到门口去等吧——”

时正红慌忙抬头一看,是一个蓬头垢面的青年,一面走一面回头说着话,她定睛一看,原来是她们科里的小王!

时正红心情有点慌乱起来,小王是配合她们作战的,这明明是在对她说话呀,为什么要她到门口去等呢,难道对象插翅飞出厕所了吗?她不相信对象已经离开了厕所,但是小王的话她又不能当耳边风,心里着实矛盾了好一会,再看看厕所的门口,仍不见有人出来。她不敢再迟疑了,立即站起身来,抄近路向公园门口急步奔去。但她思想的轮子比她行走的步伐更快,她感到很奇怪,厕所里只出来一个老头儿,再没有第二个人出来过,叶妙海是怎样逃过她的视线的呢?难道他有隐身符不成?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她出了公园,站到排队买糖炒栗子的人群里,一抬头,便发现那个从厕所里出来的老头儿,正从公园里出来,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步子迈得极其缓慢,抬腿的时候还有些战战抖抖的,而手里那只沉甸甸的旅行包倒拎得很牢。时正红一怔,猛然省悟过来。

那老头儿出了公园,沿着去郊外的那条马路走去。这是通向郊区唯一的一条马路,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老头儿走在落叶满地的人行道上,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戴着阔边眼镜、学者模样的中年人也慢慢地走着,这是乔装打扮的吕正标。

时正红走在老头儿对面的人行道上,仍然捧着一本书看着,步子也很缓慢,和老头儿隔着马路,几乎成为并肩。

这时,有辆我们见过的那辆银灰色的顺风牌小轿车从他们后面朝前开去,扬起了阵阵灰尘。灰尘在空中飞舞,慢慢飘散开去,象一道幕障那样把时正红与那老头儿隔开了。时正红站下来,用书在眼前扑扇,驱散灰尘,一边眯起眼睛朝马路对面人行道上看着。

那老头儿也站下来,揉着眼睛,似乎有灰尘飞进了他的眼里。他眨着眼皮,揉着揉着,弄得眼泪直流,揉了一会,似乎沙子一时弄不出来,他索性侧过身来,靠在树上去翻弄眼皮。这样一来,时正红还好办,她在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更慢了。吕正标就为难了,他不愿与这老头儿照面,于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真有点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幸好路边有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头,他便站下来看着。

老头子仍在那里翻弄双眼,弄得泪水满面。这时,有辆自行车打他身边经过,骑自行车的是个青年。老头子用手势把骑车的青年拦住,央求道:“小兄弟,我两只眼睛都弄进了灰沙,怎么也弄不出来,难受死了。请你帮帮忙送我去趟医院吧……”

青年人为难起来,老头子再三央求,也就答应了。老头子非常感激,眯起双眼,伸出双手,战战抖抖地爬上自行车后面的书包架上坐着。

青年将自行车掉转头,一抬腿,跨了上去,猛蹬两脚,便从吕正标面前飞也似地驶去。

老头子一副得意的样子,从身边摸出两元钱,扬一扬,塞进青年的口袋,感激地说:“小兄弟,难为你了。天这样冷,不能让你白踏,这两元钱,买杯酒赶赶寒气吧……”

青年得了两元钱,更加使劲,踩得自行车象飞一般,老头儿看看身后,不见了吕正标和时正红的影子,一个狡滑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脸孔上。

转了几个弯,踏了长长的一段路,离公园已经很远了,老头子突然喊道:“小兄弟,我被你七颠八腾的,眼睛里的灰沙颠掉了,用不着进医院了,你让我下来吧!”

也许是车子踩得太快,加上顶风,老头子的话,小青年好象没有听到,还继续蹬着,而且愈蹬愈快。突然车子拐进了一条死弄堂,在派出所门前停住。青年跳下车,对老头子说:“到啦,你自己进去吧。”

老头子愣了一下,马上下了车,连连说:“我已经好了,不去了,不去了。”说着转身便走。

一辆银灰色轿车突然闯进这条死弄堂,呼地一声停下来,挡住了老头子的去路。车子里走出了吕正标和时正红,分两边迎着老头子走过来。

老头子连忙把头低下去,身子一缩,手往旅行包里伸。

踏自行车的青年人眼尖手快,早把他的旅行包夺了过去。

老头儿浑身一震,没有回头,也没去理会旅行包被夺,却往前冲了两步,一个下蹲式,猛地朝吕正标来了个扫蹬腿。吕正标早有准备,纵身往旁边一跳。老头子趁机想逃,不料车头出现了白祖汉,早把枪口对准了他。

老头儿正惊慌未定,踏自行车的青年已把他的双手剪了过去。他还想挣扎,吕正标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然后抬手撸去他嘴上的胡子,原来这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叶妙海!他骗过了时正红,怎能骗得了吕正标的一双眼睛!

遵照宋一江的指示,在叶妙海本人的“配合”下,这个秘密逮捕是比较顺利的。

老头子被押进了派出所,推进一间小屋里。白祖汉决定,就在这里对冒充叶妙海的人作初次审讯。他要时正红也参加,由吕正标主持审讯。

那冒名叶妙海的人自关进来以后,一直高傲地仰着头,脑袋不肯垂下去。

吕正标说:“叶妙海!你演的这场戏并不高明,蹩脚得很,我劝你述是早一点收场为妙!”

对方不动声色,看也不看吕正标一眼。

吕正标又道:“我现在正式向你宣布:你被逮捕了!”

对方好象没有听到,一点表情也没有号坐着一动不动,象根木头似的。

吕正标估计,这家伙很可能就是侯志杰,不会很轻易地就投降的,因此,他并不把火气往上提,只是冷冷地说,“我们宣布你被捕了,你可以申诉,也可以拿出证件来证明我们搞错了。不过,你身边那些证件全是假的,不能算数。

你有什么话要说?”

冒充叶妙海的人一直仰面朝天,不声不吭,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特异的表情。

白祖汉是个有经验的侦察干部,与各种各样的敌人打过交道,一见面前这个人这副样子,就猜想恐怕不是一般的等闲之辈,肯定是个有来头的角色,自以为了不起,不肯轻易低头。于是他说:“他既然不响,说明他已经服捕,那就把他带走!”

自称叶妙海的家伙朝白祖汉冷笑一下,霍地站起来,很懂规矩地在审讯者们的前面走出了审讯室,钻进汽车,倒在沙发上,闭上双眼,完全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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