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审讯室里。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审讯那个冒名顶替叶妙海的人了。除了在叶冬生家里,登记户口的时候,他和吕正标说过几句话以外,直到现在,还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昨天晚上,宋一江把吕正标和时正红一起找去,对这个冒名顶替叶妙海的人的真名实姓、家庭社会关系、本人的经历和性格特点,以及这次回大陆的使命,作了全面的分析和研究。为了完成这次审讯的任务,宋一江决定亲自出马,对“叶妙海妙进行攻心战,作一次面对面的侦察。
因此,今天审讯,一开始就大不一样。
那个自称叫叶妙海的人被带了进来,刚刚坐定,便发现一个胖胖的上了年纪的人踱进了审讯室,不用谦让,就坐到吕正标和时正红两人之间的主审位置上。这个自称叶妙海的人,立即感觉到,这个人不同寻常,一定是“共产党”侦察机关里的高级“长官”,他不敢象前几次那样放肆了,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坐坐正,但旋即又故意扬起头,既显得有些做作,又透露出他内心开始有些紧张了。
宋一江坐下以后,将交叉的两只胳膊平放在审讯桌上,用他那入木三分的眼光看着对方,这是能够射穿任何坚壁的眼光。“叶妙海”抵挡不住这唬唬的逼视,退缩了,垂下了眼皮。
“你叫什么名字?”宋一江冷峻峻地问。
猝不及防问了这么一句极普通的话,一丝冷笑在那受审者的脸上掠过,跟着是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这个一直抱着“一人不开口,神仙难下手”的家伙,突然改变了策略,决定首先把这个“共党”的高级长官难住,给他来个下马威,让他暴跳如雷。于是,他扬起脸,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连我的名字都未弄清楚,你们就把我逮捕了吗?这是草菅人命,我要控告你们!”
宋一江身子未动,也未动容,平声静气地说:“我要你交待的是真实姓名!”
那个叫叶妙海的人又顶了一句:“连我的真实姓名还未弄清楚,你们怎么就随便抓人?”
宋一江一挥手道:“凭你伪造证件,冒名顶替这一条,我们就完全有理由把你抓起来!”
自称叶妙海的人有些语塞,略楞了片刻,忽然又冷笑一声,微微晃了晃脑袋说:“我一没有伪造证件,二没有冒名顶替,你们可以抓人,这是你们的权力;怎么结案,你们没有这本事!”
宋一江仰面哈哈大笑,笑毕,伏下身子说:“没有本事结案?呵哈,这就难为你担心了。其实,我们现在就可以结案,但我们并不急于这样做。为的是给你留一条坦白从宽、重新做人的道路,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侯志杰!”
一语喊破,冒名顶替叶妙海的人,象被人当头擂了一棒,身子明显地战栗了一下,眼睛瞪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宋一江。宋一江也盯着他,两股眼光一交锋,他那装出来的傲慢气焰倏地不见了。他低着头想主意,本想否认自己是侯志杰,可是当他抬起头来,看到宋一江那锐利的眼光和沉着的神情时,勇气就象吹熄一盏灯似的忽地不见了。第一回 合就这样结束了,侯志杰被战败。
审讯室里出现了短时间的冷场。
隔一会,宋一江打破沉默说:“说话呀,怎么不说话呢,嗯?”
侯志杰很快镇静下来,抬起头来瞪视着宋一江,眼睛里又闪动着一种不可征服的顽强的光芒。
预备作审讯记录的时正红,见敌人还胆敢如此傲慢与放肆,勃然动怒,搁下笔,就要说话,吕正标用眼神止住了她。
宋一江往后一仰,两手抱胸,冷笑一声,严厉地说:“看来,你是没有勇气回答我的提问啦,也不敢睁开你的双眼来看看现实的一切喽,因为现实的一切,是对于你们谎谬的反动宣传最无情的批驳,是对你们想窜犯大陆的勃勃野心的毁灭性的打击!你的沉默,是你失败与绝望心情的流露……”
这话象一把无形的刀子,戳进侯志杰的心窝,他身子抖动了一下,脸上生出无法忍受这种屈辱的愠怒之色。他瞪着眼,用牙齿咬住嘴唇,用全身的气力压住怒火,不让它迸发,不许它外流。他心里却在盘算着,采取什么样的方法与策略,来扭转这不利的局面。
宋一江见他死不开口,又冷笑一声,把那把无形的刀子更深地插进侯志杰的心窝,他说道:“你刚才还气势汹汹,不可一世,被我一语点破了你的真名实姓,就慌成这副样子,简直是魂不守舍了——这可不漂亮罗!”
侯志杰象被火星子烫着似的,身子猛动一下,抬起头来,声嘶力尽地大声喊道:“你们既然晓得我是侯志杰,就用不着浪费时间了。废话少说,你们把我拉出去崩掉就是!”
宋一江道:“难道占据你心头的,只有死这样一个念头吗?嗯!”
侯志杰仰面朝天喊了一声:“不错,我唯有谋求一死!”
他想用这一招,硬顶下去,同时也是放一个试探“汽球”,看看对方到底掌握了他多少材料。
宋一江从胸前放下手来,撑着案头,笑道:“嗬,勇气还不小嘛,志气也很大嘛,咳,这倒令人钦佩!钦佩!不过,可惜呀,这种勇气有什么用呢?”
这分明全是讽刺话,侯志杰再一次受到奚落,这对他的打击是那样的沉重。他眼睛里直冒火星,胸口扇得厉害,呼吸也急促起来。侯志杰很想说几句厉害的话回击一下,出出心里的气,可恨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词儿,只好哑忍。但他仍拿凶狠的眼光瞪着宋一江。
宋一江迎着侯志杰投过来的目光,严肃而又耐心地说:
“对于敌人,我们党的政策向来是很明确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者受奖。只要你把这次回大陆的罪恶企图彻底交代清楚,从此改恶从善,共产党和全国人民仍然可以宽容你们,社会主义的改造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着……”
侯志杰冷笑一声,收回眼光,扭过头去,怒冲冲地望着窗外的苍天。
宋一江道:“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侯志杰突然回过头来,绝望地嘶喊道:“你们可以宽容其他人,唯独不会宽容我!我也并不指望得到你们的宽容!
既然落在你们的手里,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死!死,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宋一江点燃一支香烟,吸了一口,喷出烟云后,语气严肃而又意味深长地说:“你对自己的估计太高了吧,侯志杰!如果你知道今天在审讯你的是什么人,谅你也就不会不相信我的话了。”
宋一江的冷静比动怒更使侯志杰害怕,这一番话里分明有话,这一点,侯志杰听出来了,但他感到莫名其妙,不觉改用审度的眼光重新打量着宋一江。
这时吕正标插言道:“过去,我们在战场上,俘虏过许多国民党的高级将领,我们并没有杀他们。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只要你坦白得好,还是有前途的,这一点,明白不明白?”
时正红早已忍不住了,现在终于捞到了讲话机会,嘲笑地说:“我们对待那些国民党高级将领尚且如此,你算什么?”
侯志杰浑身一震,他侧转身来,朝时正红看了一眼,他怎能忍受一个黄毛丫头的嘲弄!一气之下,眼睛一瞪,高傲地说道:“我算什么?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们:我算老大—一我是情干班出身,中央情报局少将特工人员!”
他说完这话,便拿眼光轮翻打量着三个审讯者,他满以为,对方听到了他的身份,定然会大吃一惊的。然而吃惊的是他自己,因为面前的三位公安人员根本没有把他的身份当回事。
更叫侯志杰摸不着头脑的是,三位审讯者非但不吃惊,而且紧接着他的话茬,那位长官模样的人说:“你也不必抬高自己的身价嘛,至于你这个第十期情干班的高材生,派回大陆之前也只不过是情干班的上校教官,我们早知道了。”
侯志杰倒抽了一口冷气,用惊奇的眼光看着宋一江,他弄不明白,这位共党公安机关的高级长官,怎么会对他的情况这么了如指掌?对啦,一定是那个陆春山出卖的,一定是他!这么一想,也就渐渐平静下来了。
宋一江又摸出一支中华牌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夹在手上说:“你凭什么说我们抓到情干班的人,就会格杀勿论呢?这是你们反动的宣传!情干班的人,我们抓到过,但是一个也没有杀。”
侯志杰绝望地说:“反正你们不会给我生路!”
宋一江突然色变,把半截香烟揿灭,往烟灰罐里一扔,转过脸来,提高了声量说:“你比起你的爸爸,侯东阳将军如何?大概还是微不足道的吧?”停一停,又说,“关于你爸爸曾经被我们俘虏过,并且把他释放的事情,想必他一定会告诉过你吧?”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来了,侯志杰的脸孔红得象猪肝,几乎要滴下血来,他霍地站起来,旋又坐下去,抗辩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绝对不是事实——”
宋一江用手势止住侯志杰的狂叫,冷静地说:“完全是事实。”说着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个来回,改用回忆的声调,继续说下去,“事情发生在一九四六年初,蒋介石把你父亲那个军交由胡宗南指挥,大举进攻我党中央所在地延安,在一次战斗中,你父亲连同你母亲一同被我生俘——”
侯志杰打断宋一江的话,怪笑一声,说道:“嘿嘿,说得倒象真的一般!既然我妈妈也被你们生俘过,那就请你把我妈妈的相貌特征说给我听听吧。”
宋一江立即说道:“她叫孔令嫒,矮矮的个子,面孔很白,眉毛特别浓,笑时两腮有很深的酒窝,上嘴唇当中有绿豆大的一颗黑痣,看上去好象嘴唇皮特别短……”
侯志杰见宋一江说得完全相符,无话可说,闷声不响。
宋一江却接着又说:“后来我们把他们释放了,可是蒋介石却把他们关押起来,直到蒋介石逃到台湾以后,才把他们释放出来。”
侯志杰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然而事实却又是那样的无情,他爸爸确实被蒋介石关押过,那时他正留学美国,回来后,他曾向爸爸打听过这件事,爸爸只说是因为吃了败仗。
他这时想,看来,爸爸可能真的当过俘虏啦!可是转而一想,又觉得不该轻信,对方是“共党”侦察机关的长官,他们可以采取各种手段,通过各种渠道,掌握我妈妈的相貌特征;也可能因为我爸爸吃了败仗被关押过,他们就编出这样的情节,来骗我,企图动摇我的意志,等到把我肚子里的材料掏空,身上的油水榨干,就对我采取最后的手段,把我杀掉。这么想着,侯志杰又冷静下来了,而且脸上还生出了冷笑。
宋一江见侯志杰长时间的沉默,以为他已经相信了上面的事实,于是说:“关于你爸爸的情况,改日我们再谈。现在我要听一听,你回大陆有何‘贵干’?”
侯志杰抬起冷冰冰的一张脸孔,低声下气地说道:“我只有死的义务,没有回答问题的权利——请快快赐我一死吧!”
宋一江并不生气,也不急躁,他把侯志杰看了好久,直到侯志杰把头越垂越低,低到不能再低的时候,他才把眼光收回来。忽然想起什么,便走过去,拎来深黄色牛皮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侯志杰,说:“你看看这个!”
侯志杰接过发黄的照片一看,上面一共三个人,除了他爸爸妈妈之外,还有一个人,正是现在在审讯他的这位“共党”侦察机关的高级长官!
侯志杰完全相信了,他的手有点发抖,那低垂着的脑袋,久久没有再抬起来。
沉默了许久后,宋一江道:“侯志杰,说说你回大陆的任务吧!”
侯志杰没有抬头,低声回答说:“是来取情报的。”
宋一江问道:“向谁取情报?”
侯志杰楞了一下,犹疑片刻后,说:“向一个代号叫‘鸟儿王’的人。”
宋一江紧接着问:“联系上了没有?”
侯志杰苦笑地说:“还没有来得及联系,我就被捕了。”
吕正标插言问道:“既然你的任务是来取情报的,为什么来上海这么久,不去同鸟儿王联系,而是屡次对陆春山下毒手,这是什么道理,应该老实交代。”
侯志杰朝三位公安人员看了一眼,然后将眼光停在吕正标脸上,讷讷地说:“派陆春山回大陆,情报局是委托我同他谈话的。那天我酒喝得多了些,在向他布置派遣任务的过程中,泄露了‘鸟儿王”的代号,情报局知道后,很不安,一定要我来走一趟,实地观察陆春山的情况,一旦发现他不可靠,就立即把他除掉,确保‘鸟儿王’安全。我回大陆后,发现陆春山已经投降,为了保护‘鸟儿王’,也为了我自身与家庭的安全,便决定暂不与‘鸟儿王’联系,首先得把陆春山搞掉……”
吕正标一听,这与他们的判断相同,但是还是加问了一句:“这样说,你对陆春山下毒手,鸟儿王并不知道了?”
侯志杰点点头,显出诚实无欺的样子。
吕正标问:“你怎么知道陆春山不可靠的?”
侯志杰说:“他们乘机帆船回大陆时,我们一直有潜水艇跟踪的,当时只知道他们受到你们海军的围击,但还不知他们死活。后来一个多月没有陆春山的消息,估计他不是战死便是被俘。所以情报局很慌,怕鸟儿王的安全受到他的威胁,一定要我立即回大陆考察。祸是我闯的,我只好硬着头皮来冒一次危险了。我来上海后,发现你们公安人员两次到陆春山家里,就知道他已落到你们手里了……”
吕正标说:“陆春山了解鸟儿王一些什么情况,你这样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搞掉?”
侯志杰说:“其实他并不了解什么情况,只是我在同他谈话时,说漏了嘴,让他知道了‘鸟儿王’这个代号,让他知道了鸟儿王正在千方百计地窃取四〇一方面的情报。”
宋一江早已经坐下来了,拿着一支铅笔在手里盘弄,这时将铅笔一扔,说:“这样说来,你对鸟儿王的情况,知道得非常详细啦?”
不知是窘,抑或是怕,侯志杰慌张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异样的声调回答说:“这‘鸟儿王’来头很大,直接受诸大熊个人亲自指挥,他的情况,连中央情报局也无权过问。”他一面这样神乎其神地说着,一面用探测的眼光在宋一江和吕正标脸上溜,看看他们有没有不信任他的表情。
宋一江严峻地说:“你是情干班的教官,情报局的宠儿,既然要你冒生命的危险来大陆,恐怕情报局也不致于如此薄待于你,一点情况也不告诉你吧?再说,即使情报局薄待于你,而你也绝对不会没有其他办法吧?要么果真如你所说,你活得不耐烦了,来大陆谋求一死!”
憎恨,惧怕,窘迫,委屈,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无法掩饰地在侯志杰脸上显现出来。他如坐针毡,浑身燥热,一会儿垂下头,一会儿偷看面前的三个公安人员,这样忸伲了好一阵子,突然昂起头来说:“我是个有罪之人,如果再说欺骗的话,是罪上加罪。我说的都是事实,信不信——”下面本是“随你们便”,又觉得这样说太轻率了,与他的处境和身分不符,但一时又不知怎么说才好,憋得满脸通红。
宋一江用眼神与吕正标交换了一下意见,便把话叉开,问道:“那么,你到大陆以后,怎样与鸟儿王接头呢?”
侯志杰身子神经质似地颤抖了一下,慌悚地瞥了一眼宋一江,垂下脑袋,没有回答。
宋一江道:“怎么,情报局也没有向你交待吗?”他的声音极其平和,但却比严词训责还使侯志杰丧胆。
侯志杰一声不响,一直垂着脑袋。
宋一江估计这是要害所在,也看出侯志杰顾虑重重,就决定旁敲侧击,对他进行政策教育,以打消他的顾虑。他想了想,说:“侯志杰,我可以这样说:如果侯东阳将军知道了他儿子回大陆的使命,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如果你的爸爸向你叙说过共产党对待俘虏的一贯政策,你的交待也就绝对不会这样吞吞吐吐的了。你回大陆的事,一定瞒着你的爸爸吧?”
听了这话,侯志杰猛然抬起头来,发狠地说:“如果你们上面的话都是事实的话,那就请你们看在我爸爸和妈妈的份上,快快赐我一死吧!”
宋一江注意到,侯志杰在说这番话时,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异样的光芒,他从这光芒里猜到了侯志杰的心曲,悟出了此中的奥妙与真谛。他没有接话,点燃一支烟悠闲地吸着,他在考虑如何解除侯志杰的顾虑,使他把一切都说出来。
吕正标和时正红没有插话,他们不愿打乱处长审问的部署,相互用眼神交换着各自的心情。
沉默了片刻,宋一江说:“侯志杰,我知道你的顾虑。
你害怕说出了与鸟儿王的联系方法,会牵连和坑害了你那在台湾的父母和家属,是不是?”
侯志杰没有吱声,算是默认了。
这本是试探性的发问,不料果真说中了,宋一江是高兴的。他把香烟装在烟嘴上,没有吸,接着说道,“关于你家庭安全问题,你应该相信政府。记得那次我们把你爸爸妈妈释放后,你爸爸受到了他们军里的一个情报处长的告密和诬陷,被蒋介石关押,准备处决,后来还是在我党的运动之下,他才得幸免——”
侯志杰听着听着,喃喃地说:“情报处长!他们军里的情报处长?”
宋一江感到侯志杰的神色不对,接着说:“怎么,你一点也不知道吗?这个情报处长是蒋介石的红人,蒋介石由于对你爸爸有嫌隙,特派他的这个亲信去监视你爸爸的行动……”
侯志杰显得有点激动的样子,突然向宋一江伸出手,大着胆子说:“长官!能赐给我一支香烟吗?”
宋一江给了他一支,还给他点了火。
侯志杰猛吸几口,把烟雾全部吞下肚去,然后说道:“你所说的这个情报处长,正是我要联系的‘鸟儿王’!我一点也不知道他是我侯家的仇人,否则,我是不会接受这个差使的!”突然他把话顿住,开始猛吸香烟。
这一情况的供出,倒使宋一江和吕正标委实吃了一惊。
怪不得情报局对这个‘鸟儿王’的特务如此倍加爱护,原来是这样一个特务头目啊!
这时候侯志杰已把香烟吸完,将烟蒂一扔,说道:“这家伙一九四七年受蒋介石亲自训话,经诸大熊亲自布置,来上海作战略预伏。他是受诸大熊直接操纵和直接指挥的,连大陆工作处也不知道他的住址和服务单位,当然也就无权指挥他了。他的情况,只有诸大熊一个人知道。”
宋一江没有追问,又给了他一支香烟。
当侯志杰去接烟时,他的眼光和宋一江的眼光相遇,他觉得宋一江投来的是信任的和鼓励的眼光。于是,侯志杰经过短促的思想斗争之后,决定把什么都说出来。他没有点烟,也顾不上点烟,就开始说道:“反正长官都看出来了,我都坦白!这次我回大陆的任务有三条:一是了解和考察陆春山;二是与鸟儿王接头,取到四〇一情报,三是如果鸟儿王行动不便,我就直接获取。”
宋一江没有插话,用鼓励的眼光要他讲下去。
侯志杰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在我回大陆的头天晚上,诸大熊约我作了一次长时间的谈话。在这次谈话中,他告诉了我回大陆后,与鸟儿王联系的最可靠的也是最机密的方法。他在告诉我这种接头的方法以后,严厉地向我宣布,我回大陆后,如万一遇难,宁有一死,也不许暴露鸟儿王,如果鸟儿王遇难,就拿我全家满门抄斩,诛灭九族!我听了心寒胆战。我决意回大陆走一遭,是瞒着爸爸和全家老小的。
此次谈话结束以后,我很不放心,决定回家看一次,顺便向爸爸透露透露,好让他有个思想准备。谁知道,我回去扑了个空,全家已被强迫秘密转移,无疑是作为人质,被他们软禁起来了……”
侯志杰说完这番话,并没有轻松,心里象灌了一桶铅,沉甸甸的,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宋一江对侯志杰作了一番鼓励与安慰之后,问道:“他要你怎样与鸟儿王联系呢?”
这是要害,吕正标和时正红都屏住气息,望着侯志杰。
侯志杰说:“诸大熊要我回大陆后,给鸟儿王写封信,地址是白云路五号,收信人叫石文生,信封右上角必须抹一滩墨汁——这是暗号。鸟儿王接到这封信,就知道是诸大熊的亲使,一定会马上前来接头。”
时正红一听到石文生的名字,心里不觉一震,差一点失声叫了起来。
吕正标很了解宋一江与石文生的关系,因而听了侯志杰的交代,也吃了一惊,禁不住转过脸去朝处长看了一眼。
宋一江的内心也受了很大的震动,不过他的外表仍能保持平静。经验在向他提醒,事实在向他发出警告,自从那八十五度角和铁制写字台的出现,不得不引起他对石文生的怀疑,现在是不幸而中了。他的思想有过一刹那的混乱,但很快又恢复了理智。他冷静地想了一会,问侯志杰道:“鸟儿王的真实姓名,不叫石文生吧?”
侯志杰经过长期的特工训练,对于敌特曲线联络的惯用方法是很了解的,他立即回答说:“鸟儿王的真实姓名叫莫世久,并不叫石文生。这个石文生,是鸟儿王的可靠的转信人。”
宋一江说:“这是你的猜想吧?”
侯志杰点点头。
吕正标忍不住问:“你知不知道石文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诸如,性别、年龄、职业,以及与鸟儿王的关系?”
侯志杰说:“我知道他一些情况,但没有见过面,这是我直接获取四〇一情报的一个线索。至于他和鸟儿王的关系,我一点也不知道。”
吕正标又问:“情报局对鸟儿王有些什么指示?”
侯志杰说:“诸大熊为我与鸟儿王的这次行动计划制定了两个方案:第一方案,是在阴历年以前,窃取到整个四〇一的情报;第二方案,万一情报不能顺利到手,务在阴历年前夕,把负责四〇一工程的罗青云暗杀掉。”
吕正标不再问下去了,他觉得侯志杰所交代的情况,与陆春山携带的那个本子里的密写内容是完全吻合的。
宋一江觉得案情有了新的发展,心里顿时有了许多新的估量与计谋。他急于要回局去,便站起身来,对侯志杰说:
“当年,我们俘虏了你爸爸,晓以大义,你爸爸就坦白了,我们很快也就把他释放了,并且做到了严守机密。我们所以那样做,正是为了保护你爸爸和你全家。我们的政策,丝毫没有改变,只要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一定设法尽全力来保护你们全家人的生命安全。绝对不会由于你的老实交代,而招致不幸。这一点,你应该相信。”
侯志杰虽然忧心忡仲,却一叠声地说道:“我相信!我相信……”
宋一江朝吕正标和时正红点点头,就走出了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