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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诈马宴

作者:富建军 当前章节:11282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1:55

凡事只有自己亲自动手去做了,才知道什么叫做艰辛。

老黄现在算是真正明白了盗墓可不是做菜、蒙餐推广,更不是与客户的推杯换盏,这个双重含义下的“地下工作”也不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技术活,不但要求具备现代化的探墓工具和专业的知识水准,还要具备良好的耐心和吃苦耐劳的品质。

老黄本以为有了我的鲜卑专业知识作指导就可以比较轻易地探挖到巴音诺敏王的陵墓,让他始料未及的却是连续四天的无功而返,不要说弟兄们更加怀疑的神色,就连老黄本人也有点儿不那么自信了,他甚至私下里怀疑我给他的那通电话会不会在有意害他,他可是与那个充满敌意的营销副总有约在先啊!

“人永远不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这是六六在《蜗居》里面表述的。此时此刻的老黄对于这句经验之谈有了更加清晰的切身体会。远望过去,崔巍的霍尔特山呈现出一种藐视天地般的青黛色,但是当你身处此山的时候,你会发现脚下生命旺盛的小草是如此嫩绿,由近及远,最令你惊奇的就是这片草原竟然就是由这种细微的小草架构成了一种与天地同在的博大和怅寥。

老黄恨不得变做一头野牛,悠闲地散步在这片草场,尽情欢快地咀嚼漫山遍野的营养美食和纯粹的绿色食品。

“你们继续在这片石壁前面的草坡探挖,都别偷懒!我在营地上都看得一清二楚!”老黄检视了探墓的进度之后决定自己暂时先回到营地休息一下,毕竟年纪不饶人啊,还是让这十几位小伙子继续忙活一会儿吧,白云飞提到过的地方也不大,这几天几乎都探挖遍了,就剩下目前这个狭小的方位没有打探了,反正现在还不到中午十一点,老黄给他们约定的午饭时间是十二点半,还早呢!

营地里没有其他人,老黄知道他们要在一个多小时以后才回来,自己早上也没吃多少东西,还是先做点什么吃吧!

虽然老黄这个人有点儿肥胖,但是他并不太懒,尤其对于做饭烧菜一类的工作更是饶有兴趣,他从事蒙餐推广有些年头了,自己的手艺还是拿得出去的。

老黄在营地的物资帐篷里找到了一些半风干羊肉干,是生羊肉经过腌渍以后风干的,这样做的好处不仅在于味道独特,而且适宜较长时间的储存。

架上了木炭火,老黄决定烤上十几串羊肉串打打牙祭,他用水简单清洗了一下羊肉,然后放在砧板上切成小片,不用撒盐也不用放孜然,腌渍过后的羊肉算是半成品,只需药 用废弃不用的自行车辐条串起来放到炭火上面翻烤就可以了。

看着红红炭火上面吱吱冒油的肉串,老黄不由得想起了他在蒙餐推广部给推介会上的来宾烤制诈马宴的情景。

老黄依稀记得诈马宴据说始于元代,而这一古朴的分食整牛整羊的民俗,最初是由圣主诺颜秉政发展为奢华的宫廷宴,但是如今宫廷诈马宴早已绝迹,烤全牛的高超手艺也已失传。1991年8月,内蒙古的伊克昭盟在筹备那达慕大会成吉思汗陵分会时,有关人员查阅了《蒙古食谱》《蒙古风俗录》等大量资料,并进行了试验,这才基本恢复了烤全牛诈马宴,并按照古籍记载的元代蒙古族宫廷诈马宴的礼仪,在成吉思汗行宫举行,作为那达慕大会的观赏项目,令游人大饱眼福,老黄也是在参加那一次的那达慕大会时才得以见识诈马宴的全貌并偷师学艺回来的。

诈马宴是蒙古族特有的庆典,宴飨整牛席或整羊席。“诈马”,蒙语是指褪掉毛的整畜,大概的意思就是把牛、羊等大畜宰杀后,用热水煺毛,去掉内脏,烤制或煮制上席。烤全牛诈马宴,首先要备好烤炉,在地上挖一个长宽深各一人身高的长方形坑,挖出五个烟筒槽,用砖从内壁砌好,下面用砖倒立一层,以便通风和储灰,前方砌好炉膛,压上炉条,留好加煤口。事前要备好烤炉,以便用蒙古族的传统方式宰牛。选一头膘肥体壮的四岁牛,用刀从脑门上砸扎进去,牛即刻倒地而死,接着剖开胸膛,去掉五脏六腑,清洗干净胴体,把盐和五香调料放置腹腔内,将开膛处缝好。把牛胴拴在一个专用铁架的两根铁管子上,再抬起铁管将牛放进烤炉,铁管架在烤炉的砖壁上,牛背朝下,四肢冲上,悬吊在烤炉中,四周不能与炉壁有任何的接触。然后将炉顶用一块铁板盖住,除烟筒外,用黄泥将缝隙封严,将炉膛用煤点燃,进行烤制,熊熊火苗离牛背约一尺左右,视火势情况加煤,大概经过六个小时的闷烤,整牛即被烤熟。

其实用苹果木炭进行闷烤的效果可能最佳,但是出于经济成本等角度的考虑,通常的做法还是就近取材而用煤炭。“既想吃好的,又不愿意费柴火,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老黄坐在营地前面搭建的火槽前翻烤着羊肉串,心里寻思着往事,眼睛却关注着山脚下跑过来的一位年轻人,那是他的员工。

“黄总裁!我们挖到一座古墓了!古墓!”小伙子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真难为他了,挖掘地点与营地的垂直距离大概有五百米左右,但是需药 弯过一道山梁和沟底,算起来全程总要两公里有余,他慌里慌张地表述着:“塌陷一个大洞!正挖着就有个弟兄掉进去了,刚拉上来,吓得够戗!”

“我说你慌什么!”老黄拿起两串羊肉串扔给报信人,他还不是很相信手下员工的话,因为老黄知道鲜卑王陵墓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得到的,青格勒图、张阳、卓云以及白云飞他们在早几年的时候没少下工夫,还不都是一无所获吗?

“先吃两口肉串再说,尝尝我的手艺。”老黄嚼着羊肉串,舌头不时伸出来舔回外流的羊油,“我轻易不出手,算你拣着了。”小伙子拿起自行车辐条,张嘴一撸就是一串,他吧嗒着嘴,“真不赖啊!够味道!不过总裁,我们真的挖到一个古墓!你不去看看?”老黄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扔下最后一只铁条,“走!去看看!要是你他妈的诓老子,看我回头不把你给烤喽!”

穿谷翻梁,老黄和小伙子来到了探墓现场,十余位坐在洞口等待老黄的员工纷纷站立起来,大家默不做声地看着他们的领头雁.

洞口不大,只有一个平方米左右,但是看起来似乎很深,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在洞口的外面就可以闻到一股腐败的味道,这种味道不是有机体腐烂发霉的味道,而是陈年木头散发出来的气味。

“你们刚才是谁掉进去了?”老黄回头看着围拢过来的员工们,“里面有多深?”

一个身材矮小但是肌肉还算发达的中年男子一瘸一拐地凑了上来,“报告黄总裁,刚才是我不小心踩塌了地洞,幸好里面也没多深,垂直只有大概三米左右,但是我目测了一下,估计里面横向还有不少米。”

“你咋目测的?里面这么黑?”老黄盯着中年男子,“你要是敢撒谎,我立刻就把你丢进去喂狼!说说你都看见什么了?”中年男子一五一十地向老黄介绍了自己的经历,而老黄则在他讲述完毕以后作出了一个与其性格大相径庭的决定:亲自下去看看!

老黄与刚才掉下去的中年男子和另外三名身高体壮的员工打着手电顺着绳梯下到了洞里,地洞里面有足够的氧气,这一点从中年男子的讲述中已经得到了证实,老黄执意要下去的原因不是他事必躬亲,而是这个地洞事关重大,假如真的是鲜卑王巴音诺敏的陵墓,那么里面肯定有不少价值连城的陪葬品,除了金银财宝以外还应该有多方求索的那枚“错金昆仑玉狃兽印章”,老黄可不放心让他的手下捷足先登。总之,在自身安全有保障的前提下,老黄还是愿意亲自下去看个究竟。

地洞里面黑漆漆的,手电筒的光束犹如一束探照灯照射在这座地下洞穴的潮湿墙壁上,在光束的照射下,几只暗褐色的长尾马蛇子快速逃离了大家的视线,整座墓穴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老黄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和卓云吃饭,卓云亲自下厨炒了苦瓜鸡蛋和韭黄炒肉,我则炖了拿手的萝卜仔排汤。

“你说的都是你亲自看到的吗?”我在电话里大声问询老黄,我不是不信任我的前任师傅,也不是在故易表明自己目前具有的师傅身份,最令我感兴趣的是老黄刚刚描述的石棺的形制和浮雕。

老黄在电话的那一端再次清晰肯定地断言他的描述不会有错,而且叫了身边参与探墓的员工接电话加以佐证,我没有理由怀疑老黄描述的真实性。

想象着老黄的描述,我恍惚回忆起前一段时间美国归还中国的那具唐朝石椁的报道,从那篇报道里我得知了许多对今天电话里提及的浮雕迷惑有破解意义的关键信息。

唐玄宗李隆基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可谓千古传颂,但在杨玉环之前,李隆基还有位宠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武惠妃(公元699-737年),死后被追封为贞顺皇后。2010年6月17日,因被盗而流失美国达六年之久的珍贵文物唐贞顺皇后武惠妃敬陵的石椁,由公安机关正式移交给陕西历史博物馆。

这座石椁长约3.99米、高约2.45米、宽约2.58米,面阔三间,进深两间,中国庑殿式顶造型,红门金钉,绿窗蓝檐。艺术工匠采用减底浮雕、线刻、彩绘等技法,刻画出丰满宫女、花卉茂树、蝴蝶飞禽、虎羊麋鹿走兽等精美图画之外,尤其在石椁正面窗户下方突出了四面“勇士与神兽”的主题浮雕,让希腊化的“勇士与神兽”来到地下直接护卫着中国唐朝的一位美丽皇后。

这是目前所知唐代石椁中最具异国情调的,其最突出的核心是石椁正面‘勇士与神兽’的主题浮雕图形源于希腊神话‘英雄牵拽神兽抗斗魔鬼’的寓意,这无疑是中国墓葬文化中前所未有的巅峰创造。”

在四面长方形浮雕图案中,都有一位高鼻卷发深目的西方勇士牵拽着基于狮子而来的神兽,好似飘浮于空中,这极易让人认为是此前中国古代习见的“胡人驯狮图”。总体上看,勇士们多头戴冠圈式长条饰带,身材魁梧,腰部束紧而下肢细长,脚蹬波浪纹软尖鞋,双手紧绷神兽缰绳,神情专注,让人顿生敬畏之情。一个图案中一位西方人形象的勇士侧立左边,秃顶脑袋上没有戴冠圈,卷发后梳下披,下巴有七八根稀疏胡须,脖颈戴有三环项圈。他一手拽绳,一手拉绳缠指下末尾,身姿弯弓,造型逼真。这与希腊神话中诸神之首宙斯的形象特征相似,譬如隆起的额头,下垂的卷发,卷曲的胡须和宽阔的胸部等。除了勇士的外貌、服饰、肌肉强健及牵拽神兽等特点与希腊艺术相似之处,这座石椁上还有灵芝鹿、大山羊、老虎及飞禽等众多图案,而山羊献祭是希腊文化的一个重药 内容,悲剧一词就源于希腊语中的“山羊歌”一词,山羊图像常常被用于悲剧的演唱中。

武惠妃石椁上有的神兽头上竖有弯翘的长角,犹如大羚牛的弯角,加上雄狮鬃毛飞扬,显得气宇轩昂;有的神兽虽是狮首虎身,但身上又散布着豹斑。这完全符合西亚古代艺术中呈现出混合型动物的神兽形象,直接受益于公元前326年亚历山大东征后西亚与中亚形成的希腊化风格。

唐玄宗时中国正处于盛唐,首都长安是一个百万人口的国际化大都会,摩尼教、祆教、景教(基督教的一支)等外来文化艺术对于唐朝上层人物并不陌生。但是,汉人工匠能把希腊神话雕刻出来吗?一个中国皇后死后为何会选择希腊的“勇士”来守护自己呢?这也是不难理解的,众多外来人口中肯定有不少西域或中亚的能工巧匠,这座石椁绝非舶来品。武惠妃石椁内充满了中国传统侍女,但其正门浮雕围绕着冥界主题,却没有采用儒家恩泽慈爱、佛教涅超度、道教仙游升天的文化艺术,很可能与其早年儿女频繁夭折和死前饱受害死多位王子而精神受惊吓有关。

丝绸之路是一条充满传奇的文化之路。武惠妃石椁正门的主题整体上选择西方面貌的勇士和神兽守护的故事,不仅证明希腊化艺术风格历经古典时代到波斯萨珊始终未有断裂与隐退,而且反映外来神被引入和吸纳到唐人意识之中。据推测,唐玄宗时期中国宫廷中有来自西域的神职人员,他们将希腊化艺术中祈求庇护及实现愿望的神性生活传入中国,扮演着神凡之间教义指导者的角色。

暂且不去评价对于“外籍勇士”的来历的推测是否符合历史事实,单单从国内现存类似文物的历史年代来考虑,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具有所谓“外籍风格”的石椁浮雕,其年代一般都是在隋末唐初以后才随着国力的强盛和文化的传播而逐步出现的,也就是说,老黄他们所说的“外国人的陵墓”,无论是否真的葬有外国人,其入土年代一定是在鲜卑王朝覆灭之后的事情了。换句话说,老黄他们发现的陵墓很可能仅仅是座唐宋以来的墓葬而非鲜卑王巴音诺敏陵寝。

我在电话里嘱咐老黄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因为不经意的一个足迹也许就破坏了寻找历史真相的唯一脉络,最好的办法就是守在原地不动,等着我的进一步消息。

没有任何停留,挂掉电话以后我立刻和青格勒图联系,我向他简要说明了情况,约定稍作准备之后我就立刻出发先行前往霍尔特山,青格勒图由于一些其他的事情需药 处理而暂时没有和我同去,但是他随时等着我发回的消息。

卓云对我的举动有点儿担心,但是在我的劝说下,她还是同意我单独前往,我不愿意打扰她,因为我知道她最近很忙,尽管我不清楚她到底在忙些什么。

我驾驶着青格勒图的帕萨特轿车一路颠簸,向科尔沁草原的腹地前行!向魂牵梦萦的霍尔特山前行!

老黄不在营地,当我到达霍尔特山的时候,留守的员工告诉我说,老黄带领一班人马一大早就前往昨天发现古墓的洞口继续勘查去了。

这个老黄可真是贪心,他打算在我这个外人到来之前先进入墓穴内部进行一番搜索,以期可以发现珍贵的陪葬品,避免以后因为分配不均可能引发的不必要的争吵。现在他的身边没有异己,营销副总在昨天晚些时候也亲临洞穴查看了,据说他看了宽大厚重而精美绝伦的石椁之后面色发青,上来以后几乎没怎么说话就带领着他的几位心腹手下乘坐面包车离开了营地,这也算是对诺言的一种践行吧!

我独自行走在通往霍尔特山南麓缓坡上的墓穴发现地,这片草场对于我而言是如此熟悉,行走在这里就如同是走在自家院套里那么轻车熟路,没有对于旷野寂寥的排斥,没有对于蒙古苍狼的恐惧,也没有对于不可知未来的一丝担忧,这份自信与成竹在胸的感觉是我第一次踏上这片草场时所不具备的,时间可以让人成熟,磨难可以让人坚强,在时间与磨难的双重作用下,我已经由一个患得患失的伪潜伏者成长为一个有着内在追求目标而意志坚定的乐观主义者了,这大概就是我在蒙东地区六年潜伏之后的一种非物质化收获吧!

老黄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投身于古墓寻宝而不管墓外的昏天暗地,在我走到墓穴位置的时候,他正坐在距离洞口不远的一处外露岩石上吸烟休息。

老黄看到我以后很客气地向我点头并打招呼:“云飞老弟你可来了!我们一帮弟兄可都是望眼欲穿了啊!”

我走过去和老黄很亲近地握手,交流是双向的,情绪也是可以被感染的,“黄经理,久违了!”

我们寒暄了片刻,马上进入正题。

“黄经理,你再仔细说说这个洞口是怎么突然塌陷的,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坐在洞口外侧的土堆上问老黄,其他员工或蹲或坐围在旁边,有点开田间会议的感觉。

“大致的情况我昨天已经打电话告诉你了,至于具体的情况我可说不好。”老黄扭头在围观的人群里寻找,然后指着一个蹲在旁边的胡子拉碴的员工,“喂!你过来!蹲那么远干什么?你来给云飞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

那个倒霉员工的腿有点儿瘸,他挪了过来,坐在老黄的身边,老黄对我说:“就是他在探墓的时候踩塌了这个洞口的。”

“这哪儿是我踩出来的啊?”胡子男有点儿委屈,他慢声细语地向我介绍了昨天事件的来龙去脉:“这么结实的墓顶是我能踩坏得了的吗?我当时正和另外两个兄弟用油压钻头打眼,我可真倒霉,选在洞口这个位置,你也看到了,这杆油压钻头是需药 人按住才能向下钻探的,我当时就站在这里用力按住压杆,刚开始钻还没什么事情,后来遇到一点阻力,我以为肯定是草皮下面流沙层里面有水砾石,所以就使劲往下压,结果再一使劲就塌了,我整个人就直接掉下去了,要不是有油压机和柴油机的电缆连着,没准我都报销掉了!现在脚还肿着呢,真是倒霉啊!就算是没伤到骨头,但是不管咋说这可都是工伤!”

“我他妈的知道你是工伤,不是让你回去治疗一下的吗?你自己不肯去怨谁,看来还是伤得不重,不然这点野外作业补贴还值得你卖命?”老黄不客气地打断胡子男的抱怨,“云飞,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事实就这么个事实,既然你自己都来了,你帮我们看看这究竟是座什么年代的古墓,你看看这可能是鲜卑王巴音诺敏的陵墓吗?”

我看了看洞口,里面似乎有点儿阴森,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亲自下去看看的,“黄经理,我现在咋说是什么墓啊?我连下去都没下去看过,还是等我先下去看了再说吧!”

“不用下去了!里面除了石头棺材以外啥也没有,我们都下去三回了,啥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老黄的话语简洁而明确,我对于他此刻的言论内容毫不怀疑,但是我关心的东西与老黄关心的东西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他是搜寻奇珍异宝的,而我是寻找历史信息线索的蛛丝马迹,同样是盗墓,目的可能迥异。

“反正我都来了,咋说也得下去看看啊,不然不是白白跑了这好几百里路吗?”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看着老黄,“你跟我下去吗?我得找上两个人一起下去,这乌七八黑的坟墓我可不敢自己下去。”

“拉倒吧,我就不下去了,我已经下去三回了,没啥看头。”老黄的肥胖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我叫两个弟兄和你一起下去,你们带上手电,别的啥也用不上,有个通风口,一点都不缺氧。”

我把眼镜摘下来放到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把包交给老黄,“我们三个人下去就行了,你们也没必要在这里等我们了,估计我要在里面待上好一会儿,所以你们就先回营地吧,最好是能搞上一点好吃的,我现在就有点儿饿了。”

“那行,你们先下去吧,洞口外面留下一个弟兄打支应,万一有啥事你们在下面大声招呼就可以了,我们先回去,我最拿手的就是做菜了,我搞点红焖羊肉等你。”

我拉好衣襟并束紧腰带,是福是祸就是这一锤子买卖了,假如在这片最后的草坡上也不能找到鲜卑王陵墓的话,那么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年的研究走入了歧途,我将彻底失去验证自己学术水平的绝佳机会,也将失去继续从事鲜卑文化研究的信心和勇气。

在身后磕磕绊绊跟随的两位员工的零碎脚步声中,我进入霍尔特山南麓潮湿阴森的墓室,在惨白光束的映射下,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副气势磅礴、规模恢弘的古代墓葬全景图。

我在两位高大员工的陪伴下进入了老黄他们偶然发现的这座陵墓的内部,尽管我不是第一次进入墓穴里面,但是闻着潮湿而略带土腥气的坟墓味道,感受着阴森凄冷的墓室氛围,我必须承认我仅仅只是一个凡人,我的汗毛不那么自觉地树立起来,因为在手电光束的照射下,一具暗色调的石椁出现在空廓的墓室正中央.

从洞口下来大概三四米左右就是一个斜道,通过逼仄的路径和土质,我基本确定这条通道不是真正的墓道,假如不是为了从另外的出口疏散造墓民夫的话,那么这条通道就只能是盗墓贼留下的遗物了,倘若真的如此,那么老黄的失望也在情理之中。

爬过一段十几米深的斜道就进入了主墓室。

墓室不是很高,估计在两米二到两米五之间,这比我预想中的挑拱高程要低矮不少,而且除了四周的墓墙是用本地条石砌成的以外,整个地面竟然只是土质的,这种形制墓室肯定不是皇族墓室,这一点是我刚刚在墓室里站定就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我没有急于观察石椁,因为真理总是会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而且往往由大家不那么看好的人所掌握和运用,我就是要在老黄他们不太留意的地方多下工夫才可能比他们有更多的收获。

不仅仅是墓室的墙壁,整座墓室的券顶也是条石搭建,凹凸榫肩完美契合,几乎看不出一点儿明显的空隙,这可是真功夫!完整条石上面进行斫榫,而且要达到严丝合缝的程度,这不是一般工匠所能做到的,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完成的,这种卯榫技术在古代可是一项绝技,除了御用工匠以外,即使真正的大师在民间,恐怕也没有什么大户人家能够支付得起那么昂贵的制石费用,并在先人下葬以前提前造墓起码四五年以上,这座墓是冥墓,也就是说是在墓室主人在世的时候就开始建造并打磨石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墓室的大小适中,四米多宽,六七米长,我的意思是在当时的墓葬风俗和造墓工艺水平的限制下,地下宫殿的宽进能够达到现在的两进三厝的水平实属不易,这座墓肯定要比明清墓早很多年,而我和青格勒图在河北遵化的清东陵参观乾隆皇帝地宫的时候曾经赞叹过那座地宫的雄伟和精美,但是那毕竟是清朝的造墓水平,是经历了世代积累以后才达到的工艺,而我现在面对的古墓很有可能就是匈奴鲜卑时期的墓葬,不可同日而语。

走进墓室的中央位置,我开始仔细地观察宽厚的石椁,这与老黄他们看到的相符,石椁半尺余厚重的天板已经被掀翻到了石椁的右侧,上面散落着浮尘和沙土,我注意到留置地面的天板不是完整平躺在地面的,而是略有下斜地依靠在石椁右侧的帮板上,我用手电仔细照射天板,观察的结果是:地面上裸露的天板的长度不足以覆盖整座石椁,换句话说,天板的一部分被埋在了地下。

那么我眼前的这座一米五左右高度的石椁的完整高度很可能不只这么多,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流星般地一闪而过,我意识到我刚才判断的草率与失误:墓室地面不是土质的,而是我们根本就没有真实地踩踏在墓室的本初地表!

一定是由于某种地质关系而导致了河水携带泥沙淹漫过墓室,沉积的泥土掩埋了墓室的地表以及停放在墓室中央的石椁的下半部分。

怪不得这么宽阔的墓室会显得挑高不足呢,原来是地面已经被土壤垫高了的缘故。暂且不去考虑墓室内部被流沙掩埋的真正原因了,我凑近石椁探查究竟。

石椁壁厚三寸多,外侧是浮雕,而且正如老黄在电话里通报的一样,是具有鲜明异域特色和特征的浮雕:一架六马牵拉的大轱辘华盖车上面端坐一位老者,这一点从浮雕人物的络腮胡须上可以得到印证,车主人的发型有点儿奇怪,是盘结在头顶上的,没有发簪或帽子,就是那么盘在头顶,与道教里的道士发型有点儿相似,他的手里握着一个权杖般的物件,整个形象与中原地区曾经出现过的浮雕人物有着明显的区别,难怪老黄在电话里说是挖到了一座外国人在蒙东的古墓。

我仔细观摩浮雕,其实我对艺术方面没有特长,无论是音律还是绘画,我几乎可以说是门外汉,但是我对于少数民族的服饰,尤其是对于鲜卑民族的服饰还是有点儿发言权的,我在研究生阶段曾经泡在学校图书馆里专门钻研过鲜卑民族服饰与配饰的发展轨迹,因此我可以判定这个石椁上面精美的浮雕形象可不是什么外国人在蒙东,而是一幅鲜卑贵族出行图。

另外两个员工拿着手电筒在墓室里面不耐烦地盲目地乱转,全然没有了刚才初入墓室时的紧张与谨慎,由他们去吧,反正我也不是依托他们来进行判断的,他们无非就是我的一个探墓伙伴,起到心理安慰和壮胆的作用也就可以了,对他们没有什么奢求可言。

还来不及深入探查石椁的内部情况,我的注意力突然被出行浮雕主人手里的物件吸引住了,这不是什么权杖,我仔细看看,这件看起来有点儿像三棱锥一样的东西正是我曾经在资料里看到过的“木棱铪”这是鲜卑王室葬礼上祭祀主神的一种腰牌式的身份证明物!

我再仔细端详,没错,就是这个物件!

看来这座墓室是主管鲜卑王室祭祀的神职人员的栖身地,这位神职人员的地位相当于萨满教里面的女巫,从宗教的角度而言,他在当时具有精神层面至高无上的地位,而他们的墓地往往是唯一有资格毗邻王室墓地的非王族墓!

我在心里感到一阵悸动与兴奋,几乎可以肯定:我已经找到了鲜卑王族的准确墓地位置,就在这座陵墓的附近,也许就在我的身后或眼前!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点新发现距离获得王墓位置的具体而确切的消息还早呢,我站起身来查看石椁内部的情况。

这的确是一座被盗贼光顾过了的古墓,石椁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陪葬品都没有,甚至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瓦当或瓷器的残片,这有点儿像当年青格勒图第一次带我探墓时遇到的那座石墓,不过有所区别的就是这座古墓里面没有什么精美的壁画可以发挥想象力,这里面残存的只有一段神秘莫测的历史和潮腐的气味。

“白老板,咱们下来这么半天了,啥时候上去啊?我觉得有点儿喘不上来气。”一位员工小心地问我,看起来他不是很适应长时间的地下活动。

“你把军用铁锹给我吧,你们先上去等我。”我从对方的手里接过精致小巧的铁锹,“我再仔细看看周边墙壁就上去,你们在上面等我就可以了。”

两位员工巴不得早点上去,他们知道自己只需药 对老黄负责,而对于我这位不速之客,他们没有什么岗位职责是与陪人进入墓室这一项相挂钩的,我目送他们两人顺着来路爬了上去。

我左手握着手电筒,右手拿着军用铁锹,围着四围墙壁查看,但是除了严丝合缝的石条以外还是石条,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就在我准备收拾思绪也爬上去的时候,我的大脑里突然闪现一个至关重药 的疑问:“我刚才不是得出了墓室被沙土掩埋过的结论了吗?那么按照道理来说,石椁内部的高度,或者说石椁内部的底部应该比石椁外部的地面深一些啊?可是我刚才看到的竟然是石椁内外一样的深度!”

这肯定有问题!

既然石椁的天板已经在若干年前被盗墓者掀翻并且被流沙掩埋了一段,那么石椁内部就不可能才一米五深,这种情况的发生只能说明两点:要么是石椁内部也被沙土掩埋了,要么就是石椁有夹层!

我再次走进石椁,手电昏黄的光线不足以看清石椁底部的材质,我举起军用小铁锹用力地向石椁空荡荡的底部铲去!“铛!”的一声金属撞击般的刺耳尖响!石椁现在展现的底部也是石质的!

难道我的判断有误?

我把手电放在石椁外侧的墙壁角落,在光束的散射下,我用铁锹开始挖掘石椁前端紧靠石板的泥土!

在接连挖了大概十几分钟以后,我已经在石椁前端挖出了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深坑,我估计这个土坑总有一米多深,在土坑的底部铁锹再次发出了金属撞击声,这说明在现在墓室地面之下一米多的地方才是墓室真正的石质底部!

难道是墓室曾经被泛滥的乌力吉木仁河淹没过?不太可能吧?这里是霍尔特山南麓的一片缓坡,按照道理来说,河水再怎么泛滥也不可能冲到这么高的地势上来啊?难不成是霍尔特山上的山水下泄的时候掩埋了墓室?也不可能啊!因为这座墓室的位置是缓坡的隆起部位,就算是山上下来的洪水也会在低谷处下泄出去,不可能漫过山坡高地的啊?

我坐在石椁旁边休息,一边喘气一边思索。“白老板!白老板!该上来了吧?营地那面打手势招呼着回去吃饭呢!”洞穴上面的守候弟兄耐不住性子催促起来,他们可能是真的饿了。

“马上就好了,你们再等我几分钟!我马上爬上来了!”我应付着他们的催促,站起来把泥土回填到刚刚挖出来的土坑里,我把浮土踩实,尽量不留出痕迹来,我可不想被老黄这样的贪财好利之徒发现我的探墓轨迹和不太成熟的思路,我更不愿意被他们过早地发现这座神秘古墓下面隐藏着的旷世秘密与历史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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