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确定的?”我问。
“科技大学是我的母校啊,我想要探清她的虚实,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勾践得意道。
女子自称小雪,与微信昵称一致,到达房间后,她未表现出与勾践闲聊的意愿,直接开始脱衣服。
勾践故意说自己不喜欢太直接,然后和她聊起科技大学的事,提起自己以前在学校如何如何,现在做生意小有成就,特意回来看看。
最初,小雪只是应付了事,但对科技大学的情况均能回复得上来。为了获取小雪信任,勾践打出情感牌,主动讲起上大学时与同班女生恋爱,毕业后因女方考上公务员,自己工作太差被女方父母嫌弃,导致俩人分道扬镳的悲惨故事。
“建哥,这是真的还是你编的?”我从来没听勾践说过他学生时代的恋情。
“切,假的能让她动容么?”
“看不出你还有这么悲情的一面。”文雅也说。
“唉,我就是那段时间自暴自弃,天天以酒为伴,才长成了现在这副屌样。”勾践低头看着自己凸起的大肚子,怅然若失。
“谁说的,现在这样也挺可爱。”文雅安慰道。
勾践又点了支烟,继续说:“听我讲完,见我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小雪反而来安慰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还说我现在功成名就,当年的女友肯定后悔了。”
有了这个铺垫,两人之间没那么陌生了,经过勾践的引导以及不留痕迹的下套,慢慢的,小雪也说了一些自己的事。
她家庭条件一般,虽然户籍在城里,但一家四口住在城中村。父母都是低收入劳动者,奶奶长年卧病在床,全家每月收入只有两千多。
去年,小雪父亲突然被查出胃癌,做手术及后期治疗需要三万多元。这些年,为了给奶奶治病,以及供小雪上学,父母把能借钱的亲戚都借了个遍。这次母亲带着她再去借钱,很多亲戚连门都没让她们进,一圈走下来,受尽白眼,却只借到了五千元。
父亲给了自己生命,尽其所能供自己念书,小雪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他无助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于是她开始卖身?”张鹏插了一句。
勾践摇头说:“不,卖身是她最后的打算。”
“那她是怎么凑到钱的?”张鹏又问。
“校园借贷。”勾践沉声道。
“听说校园借贷利息很高,她一次性借那么多钱,能按期还上吗?如果还不了,利滚利更吓人,越到后面越难还清。”我说。
“没错,但她当时别无选择,只想先弄到钱给父亲做了手术再说。她借了钱,告诉父母这是学校帮着募捐的。到了约定的还款期,她还不上,几个月时间,三万本金滚到了六万,催款公司放了狠话,再不还清就要把她的裸照在学校到处张贴,还要去找她父母要钱,她近乎崩溃。”
“太可恶了!”文雅说。
“这些龟儿子!”刘哥看着张鹏道:“辖区内发生这种事,咱们派出所有些失职啊。”
我理性地说:“如果这是真事的话,的确可恶,要严查贷款公司。但大家都知道,很多卖淫女会事先编造好一个可怜的身世,以期博取嫖客的同情,骗取小费,在被抓后,还能博取办案民警的同情,减轻处罚。”
“至少有九成是真的。”勾践肯定地说:“我接触过的人形形色色,种类上百,她毕竟还只是个学生,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卖淫女不同,她的眼睛不会说谎。”
“后面呢?”张鹏问。
“四个字,卖身还钱。”勾践面露苦笑。
“是借贷公司要求她这样做的?”刘哥皱眉问。
“不知道。”勾践回答:“我试过几次,想确定她的上家到底是不是泥鳅。刚开始,她还想唬我,说自己就一个人,每次都是自己直接和客户联系。我几个问题就把她问住了,她承认他们有一个团伙。但一涉及到具体细节,她就闭口不言,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也不好追着不放。”
“她到底是想保护团伙成员,从而不愿意多说,还是怕话说多了,被团伙成员惩罚?”
勾践摇头:“我没看透她的表情,不像是完全的害怕,或许,两者都有吧。”
没有把握的事,勾践不会胡乱表态。反言之,他表态的事,是很有把握的。他既然相信小雪对他所讲有九成是真的,那真相一定也相差无几了。
勾践突破了小雪这个口子,对我们挖出她背后的组织者有很大的帮助,我问:“卖淫团伙对小姐出台都有时间限制的,你只给了一次的钱,却把她留那么久,中途有没有人催她走?”
“有啊,来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后,她开始聊微信,聊了好一阵。虽然她没承认,但我猜就是在与团伙里的人联系。我为了拖住她,多给了五百元,让她陪我多聊一会儿,这样她回去也能交差。”
“纯聊?”张鹏问。
一听这话,勾践半眯着眼睛,右手伸出根指头,轻微抖动着指向张鹏道:“是纯聊啊,你以为她还会买一送一啊。”
这方面取得了重要进展,我也顾不得文雅之前反对我去调查刘玲曾从事卖淫活动一事了,把虾子帮着确认刘玲很可能曾是泥鳅手下一个小姐的情况讲了出来。
“妙啊,既然刘玲是泥鳅的手下,只要用此事去试探小雪,就能判定她背后的操纵者到底是不是泥鳅!”勾践对我的消息很感兴趣。
“下次,你能私下约小雪出来么?”我的意思是瞒着小雪的老板。
“她让我直接微信找她就行了。”
“那微信号真是她本人的?”我有些不相信。
“反正她说通过微信能约到她。”
“那行,建哥,感化她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我拍着勾践肩膀说。
“感化是没问题,期间一应费用你得给我报销啊。”勾践两手一摊,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神情。
听闻此事,文雅并没怪我,反而分析说:“奥迪车里捕捉到的女司机身影,指不定就是泥鳅团伙中的一员,我们倒是可以找人辨认一下女司机的穿着,试着与刘玲和小雪对比,能锁定身份就好了。”
截至目前,吴姗失踪和泥鳅卖淫团伙还是两条关联并不明显的线,如果能确定当日开车拉走吴姗的女司机是泥鳅团伙的人,必将会是一个重大进展!
“这是当日K1314列车上所有乘客的信息。”火车站派出所值班民警递给我一份长长的清单。
“哪个是变态男,哪个是眼镜男啊?”文雅盯着清单,愁眉苦脸。
吴姗在火车上遇到危险,临时起意在M市下车,却又无端失踪,我们当然不会放过同车乘客这条线索。一大早,我和文雅就到火车站派出所来调取资料。
然而,派出所只能给我们提供乘客的身份信息及座位号,车厢里并没有安装监控探头,无法查看当时的具体情况。
“只有先找车上的乘务员了,事情没过多久,他们应该对当事的几个人还有印象。”我说。
“恩,先用笨办法,把这些乘客的身份证照片全打出来,让乘务员帮我们指认变态男和眼镜男。”文雅点头道。
“K1314列车停靠M市的时间短,停靠期间是没条件过来协助你们破案的,至于休息时间,我不敢保证他们会同意专程前来。”值班民警如实说。
火车站派出所由公安部和国家铁路局直管,与地方公安没有从属关系。何况吴姗是在下车后才失踪的,脱离了铁路范围,即便车站派出所完全不配合我们查案,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
“此案案情重大,失踪女大学生目前生死未卜,麻烦你尽快帮我们通知乘务员来吧。”我客气地说。
“行,我们会通知的。”
“最近一段时间,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情形在火车上发生呢?”文雅问。
“我在全国铁路公安办案系统里查询下吧,中午给你们回话。”值班民警回答。总的来说,他还是比较支持我们。
“我发现一个问题。”从车站派出所出来,文雅突然说。
“什么?”
“我们曾猜测,火车上的违法人员跟着吴姗下车,伺机而动,最后掳走了她。”
“对啊。”我说。
“关键是,火车上的人,他们原来打算是在哪里把吴姗弄走的?”
我想着吴姗下车后遭遇的一系列事,恍然大悟:“吴姗下车即被人跟踪,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没错,从她的口供中看,之前的变态男偷拍她照片,之后眼镜男出现,她开始感觉身体不适,而在那之后,要到的大站就是M市啊。如果眼镜男得逞了,吴姗不省人事,他们便可以顺利将其带出车站,进入M市地界。”
“也就是说,吴姗自以为安全的行为,却正中对方下怀,送羊入虎口。”
“是啊,怪就怪在终点站C市没有人接她,而M市有她的高中同学。”文雅叹了口气,接着说:“换成是我,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倾向于在M市下车的。”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脱离了危险,其实是离危险越来越近;我们以为遇到了好人,其实是碰到了披着羊皮的狼。
像吴姗这种涉世未深的姑娘,更是难得分辨清楚。
我开着车,沿着从监控探头还原的奥迪车行驶路线,慢慢转悠,碰运气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吴姗在M市下车是临时起意,她刚好乘坐了K1314列车也是巧合,恰恰陷入了危险之中。”
文雅赞同道:“如果她不与父亲吵架,不提前返校,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依我看,不是‘说不定’,是肯定能逃过。她父亲吴顺昌要是想到这一层,肯定后悔死了。”
“唉,再往深层次地说,他非逼着女儿读研干嘛啊,没有这一茬的话,父女两人也不会吵架了。”
我无奈地笑道:“之前无数次争吵都不能解决的问题,现在你再去问他,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只要吴姗能平安归来,读不读研都无所谓。”
“对呀,养育子女,难道不应该是把平安、健康放在首位么?”
“人心永远是难以满足的,平安、健康都具备时,他们会想要金钱、权力等一切身外之物,只有当二者受损时,他们才会痛心疾首,向老天忏悔,祈求老天还他们一个平安、健康的子女,而通常这种时候,已经晚了。”
“总结得很好。”文雅侧脸看向我,满脸认真地说:“听了你这番话,我要时刻提醒自己,一定不要成为这样的母亲。”
“说得好像你已经有孩子似的。”我逗她道。
“要你管!”文雅用力拍了我一掌。
“不要我管,你能生出孩子么?”
“你……”
这次,文雅直接在我腰上捏了一把,痛得我倒吸了口凉气,再也不敢惹她。
从剑南路到火车站,从科技大学进城路口到兴业路,我们全都跑了一遍,途中倒是看到几辆相同型号的奥迪车,或正常行驶,或停靠路边,但由于车牌不同,没什么参考价值。
“交警队还在继续对那个车牌进行搜寻,也不知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发现。”文雅说。
“近两年套牌不好弄,他们没理由只用这一次啊。”
“开套牌车的人,有两种极端,一种会相当老实,规规矩矩的,生怕被交警拦下来,从而查出自己上的假牌照;另一种则是胆大妄为,仗着套牌车违章后也不会处罚到自己头上,经常会有闯红灯、违规掉头、占道停车等行为。”
“那嫌疑人是属于第一种了?系统里查不到他的违章记录啊。”
“不一定。”文雅解释说:“我问交警队了,因为是套牌,系统里查不到对应车辆,为防止今后这个号牌被发放给其他车主时引起麻烦,在人工核实电子眼监控时,会把它排除掉,不录入系统。现在交警队在重新翻看近三个月电子眼拍下的违法车辆照片,就看我们运气好不好了。”
“我们没人在那边盯着,他们会认真查么?”我有些不放心。
“没问题的。昨天晚上,交警支队长亲自到监控室来过问了此事,当着我的面让他们全力配合专案组工作。他们都比较专业,筛选速度快,只要有发现,会第一时间联系我。”
行至西山公园附近时,我想起与吴姗失踪案同时成立专案组的湖中浮尸案,就把车拐了过去。
车子无法开进公园,我把车停好后,与文雅步行往人工湖走去。
一路上,我都在观察着公园里的天网监控探头,却遗憾地发现,由于公园绿化搞得太好,很多探头都被树枝或树叶遮住了。
这天是周六,公园里行人如织,跳广场舞的、打太极拳的,音乐此起彼伏,各个儿童游玩场所也是人头攒动。
“西山公园不是以三国文化为主题么,好久没来,怎么这里也弄起游乐设施了。”我甚为遗憾。
“公园也要创收嘛,安装游乐设施,既能吸引人气,又能赚钱,是大势所趋。你没觉得,现在的西山公园,比以前热闹多了么。”
“这倒也是。”
我们边走边看,碰碰车、小型过山车、旋转木马三个项目已经排起了队。
“我小时候最喜欢坐旋转木马了。”文雅言谈中流露出欣喜。
“我喜欢碰碰车。”我笑道:“这几个项目真是经久不衰,永不过时啊。”
相对的,跳楼机、大风车、鬼屋这些项目则因为过于惊险,门可罗雀。
“你敢坐那个不?”文雅指着跳楼机。
我忙摇头:“不敢,我恐高。”
“切!”文雅撇了撇嘴。
“那你敢玩那个么?”我指着传出幽幽音乐的鬼屋问。
文雅本是背对着鬼屋站的,转身看到后,退到我身旁说:“你看那人的脸是怎么回事。”
她的话让我哭笑不得:“那是戴的面具啊,招揽生意用的。”
“看到那脸就恶心,谁还愿意去玩啊。”
“切!”我故意学她刚才的语气:“敢玩鬼屋的,看到这面具会更兴奋,更有欲望买票。”
“接受无能。”文雅忙摇头,拉着我继续往人工湖方向走。
到了人工湖,边上喂鱼的人比比皆是,湖畔的树木倒映在水中,湖面上,数艘小船悠闲地摇曳着,游客脸上无不带着浅浅笑意。好一幅初春游玩之画卷,似乎已没人记得昨日还有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尸从湖中捞起。
根据大队长与我交待的案情,我找到了刘露他们当时所站的位置,是湖边一处很普通的地方。我往周围望了望,离这最近的两个天网监控探头均在二十米以外,不过有一个探头的方向刚好朝着这边,就是不知夜晚效果好不好,有没有录下什么。
回去时,再次经过跳楼机,刚好有一组人在玩,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彻在空气中,叫得人心颤颤的。我抬头看去,有两个长发女子,头发散乱着,面部表情因害怕而扭曲,似女鬼一般。
“吓这么惨还要去坐,是为了个啥啊。”我摇头道。
“人生就是要挑战自己,你看看你,连两个女生都不如。”文雅撅起嘴说。
“你别激将我。”我看着她说:“我恐高症很严重,真要去玩了这项目,等会晕倒在座位上,你就该心疼了。”
“晕倒?”
“是啊,到时候心跳过快,还有猝死的风险哟。”
“你逗我的吧。”
“我不骗你,我妈我外婆都恐高,我外婆还曾因为从19楼高的阳台往下面看了一眼,就昏迷了几个小时。”我说的是实话。
“那还是算了,我以后都不会让你玩高空项目了,免得成你家的罪人。”
“最主要还是因为心疼我吧。”我拉起文雅的手,笑着说。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吧。”文雅给我做了个鬼脸。
出了公园,我们准备去城郊派出所。刚往前开了几分钟,文雅让我慢点,我疑惑地问:“怎么了?”
“那辆警车好像是高新分局刑警大队的。”文雅以前和高新刑警大队合作过,认得他们车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