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不是强奸,要看受害人如何陈述,等找到了吴姗,我们会征询她的意见。在此期间,你务必保持通讯畅通。”
“这事,能不能别,别和我学校讲。”他近乎乞求。
“放心,案件未查明之前,我们自然会保护你的合法权益。”
我让小贾给他倒杯水,又让他再耐心等等,待勾践回来看了检讨书,他就能走了。
“好。”喝了几口水后,他脸上恢复了些神色。
看着张鹏开车进入院子,我和文雅都迎了上去。车停好后,勾践从副驾驶位跳下来,左右看了看,见没其他人,这才压低着声音说:“女司机的身份确定了。”
“谁?”
“刘玲。”
虽然早有准备,但我对这个结果还是很震惊,万万没想到,意外死亡的刘玲果真牵扯到这起案件中了。
通过多方走访,有三名认识刘玲的人证实,刘玲有一件衣服与监控画面中女司机所穿相同,两人的身形也差不多。她的一名室友更是回想起,吴姗被拐当天,刘玲正是穿的这件衣服。
将此条线索与虾子供述的刘玲是泥鳅手下一事联系起来,证实了我们先前的猜测,吴姗十之八九是被泥鳅拐走的。
如此一来,寻找泥鳅下落成了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
“刘玲做了这事后没几天就死了,前后时间相隔这么短,会不会太巧合了些?”文雅皱眉道。
“但她的确是煤气中毒死的啊。”张鹏说。
“关键是,这个煤气中毒是如何发生的。”我与文雅的意见相同,刘玲租住在那里半年了,一直没出事,偏偏在伙同泥鳅掳走吴姗后身亡,着实蹊跷。
“嗯,有点杀人灭口的味道。”勾践揉着自己的圆肚子道。
张鹏联系了刘玲的房东,确认其在家后,勾践留下处理孙明扬,我们三人去了刘玲的出租屋,勘查现场情况。
房子在离科技大学近一公里的地方,是个居民点,刘玲住在二楼一个十来平米的单间,长方形,角落处是并排的厨房和厕所,厕所墙面最顶上有个通气窗,窗外是厨房,厨房的窗户与外界相通。
热水器安在厨房,排气管从墙面打洞伸出去。正常来说,热水器没安在厕所,是不存在煤气中毒隐患的。
刘玲出事时,是厨房与厕所的房门都关着,偏偏厨房的窗户也关上了,空间狭窄,导致天然气燃烧不充分,产生的一氧化碳通过厨房和厕所之间的窗户进入厕所,刘玲因此中毒身亡。
“前几天就和你说了,你们这一片都是这种格局,必须要整改,不整改就不准出租,怎么你家还没有行动?”张鹏扳着脸问房东。
“改,要改,我们也不想以后再出事啊。”房东唯唯诺诺道。
刘玲是研究生,不会不懂天然气燃烧要通风的道理,难道是冬天太冷,她平时都把窗户关着,那天洗澡的时候忘记打开了?
我走进厨房观察,窗户很小,周边是黄色的木框,中间是玻璃,只有一扇。不锈钢的防护栏安在里面,窗户是向外推的,下面有个钩,推开窗户后,一旦把钩挂上,窗户就算固定了,不会再动。我伸手拉了拉,还是比较牢靠,一般的风是绝对吹不动的。
我往窗外看去,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两栋楼之间是一条四米宽的小路,路面打着水泥,路两边都是附近居民的自建楼。
文雅让我往旁边挪了点,她用手抬起窗户下的挂钩,再掰着下面的木框把窗户往回拉,慢慢地,窗户就合上了。
做完这些,她问我:“你目测,二楼有多高?”
“顶多五米。”我看了看说。
“那么,刘玲洗澡的时候,一个人站在下面,想要帮她关上厨房的窗户,不是什么难事。”
“他只需要一根竹竿。”我点头。
“鹏哥。”文雅叫来张鹏道:“刚才来的时候,我看到下面这条路的路口附近有个天网监控,按天网监控的安装原则,路的另一个出口也该有个探头才对。”
“有的。”张鹏回答。
“这一带的监控视频都要查,如果当晚泥鳅真来过,咱们一定要找出他的身影!”我说。
“张警官,刘玲不是洗澡中毒死的么,还要查什么?”房东听到我们的谈话,凑进头来问,脸上有些担忧。
“你不用担心,和你没多大关系。”张鹏安慰她道。
“刘玲租房这半年来,你有没有见过人送她回来?”我问。
“没有。”房东摇头:“我看到的都是她一个人,但她经常很晚才回,那时我都睡了,就不知道了。”
文雅明白我的意思,说:“这条街的居民都可以问问,如果我们的推测没错,刘玲的窗户被人动过手脚,这人应该是熟悉此地情况的,一定不是第一次过来。”
当日,刘玲的死很快被认定为意外死亡,也就没有做过多的调查,如今将其与吴姗失踪案联系起来,成为刑事案件的一部分,有很多工作需要做。
我们当即决定,我和张鹏、小贾连夜查看天网监控,勾践亲自去城里,联合线人,扩大打听面,继续搜寻泥鳅踪影。明天一早,文雅负责对这周边的居民进行走访,同时,我会让市局出面,督促相关通讯运营商,提供刘玲生前的所有话单与联系号码,交由我们进行数据分析。
多管齐下,务必要捉住泥鳅的尾巴!
湖中浮尸案的死者名叫何青莲,在狂热歌舞厅里的“艺名”叫青青。罗斌他们从狂热里带走的陪舞女人叫玉洁,她是众多陪舞女当中与何青莲关系最好的。
根据玉洁的指认,警方初步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再由玉洁提供的何青莲的电话号码,进一步进行核查,联系上了她的母亲,其表示已经很久没有何青莲消息了。
何青莲是贵州山村人,家中贫穷。在她八岁时,父亲因酗酒导致酒精中毒而死,之后她母亲改嫁,她与爷爷生活在一起。几年后,她爷爷病故,她跟着老乡外出打工,很少再回去。
民警让她母亲来M市认领尸体,并与尸体做DNA比对,她母亲却并不愿意,还说她与何青莲没什么感情,不想因为此事而影响现在的家庭。
罗斌有些生气,非让她母亲过来,还说如果不来的话,何青莲的身份无法最终核实,会影响破案,她泉下有知的话,会死不瞑目,要找人算账。
她母亲迟疑一阵后,仍然拒绝前来,只是给警方说何青莲腰间有一处不是很明显的带纹路的胎记,只要有这胎记,那就必然是何青莲无疑。
何青莲母亲描述的纹路,与法医尸检时发现的痕迹相符,至此,女尸的身份才算正式确定。
据狂热的老板交待,何青莲是三个月前才到舞厅开始坐台的。舞厅的小姐也分小团体,彼此之间存在着竞争关系,对新人都有些排斥。
很多新来的小姐被排斥着接不到客,赚不到钱,自己就会离开,另寻他处。而如果有三四个外地小姐抱团进入狂热,也有可能把之前的老人挤走。基于这个因素,狂热的小姐流动性比较大。
何青莲就属于前者,但因为她人年轻,长得不错,身材也够火辣,所以即便被一众小姐排斥,她在狂热里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每天赚得钵满而归,遭人嫉妒。
在狂热,所有的小姐靠墙排着坐,音乐响起后,男人们像是挑商品似的,相中了谁,就拉到后面的屋子里跳舞。老板定了规矩,每个小姐的座位是固定的,不得乱坐。
玉洁刚好挨着何青莲坐,她年龄偏大,人老珠黄,本来生意就不好,何青莲的火爆对她几乎没影响。所以,她非但不嫉妒何青莲,反而想与何青莲走近一些,等何青莲在狂热占住了脚,她也好跟着享点福。
有了这样的心思,玉洁成了何青莲在狂热唯一的“姐妹”,何青莲喜欢向她讨教狂热的游戏规则,她也总是热心解答。作为报答,何青莲时而会把自己的客人介绍给玉洁,让她也赚点。
看着何青莲在狂热待得越来越顺溜,自己的腰包也渐渐鼓了起来,玉洁是打心里高兴。然而,一个月多前,何青莲突然消失了,没向任何人道别,连舞厅老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狂热只有老板和玉洁有何青莲的电话,他们分别联系了她,但均被挂断。老板对舞厅的小姐没有责任可言,更不讲感情,他想叫何青莲回来,只不过是因为何青莲这种高品质小姐能为狂热带来不少人气。所以,当他主动打电话被何拒接后,他便没再继续打。
玉洁倒是给何青莲打过三次电话,除了第一次被拒接,后面两次均是关机,她还给何青莲发了许多短信,但一条回复都没收到。
当罗斌问玉洁当时有没有觉得奇怪时,玉洁坦言有这种感觉,但因为她们这行本来就见不得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探究他人的生活。
听到这里,我问罗斌:“她难道没想过,既然舞厅里很多小姐对何青莲不满,而小姐中的一些人又与涉黑团伙有勾联,何青莲毫无征兆地消失,极有可能是出事了。”
“她当然想到过。”
“那她为什么没报警?”
“呵,这就是小姐之间的情谊。”罗斌在电话那头冷笑了声。
我倒没有像罗斌那样贬低玉洁与何青莲的情份,小姐是个特殊的群体,她们对旁人有天然的防备,对警察有本能的畏惧,玉洁能多次给何青莲打电话和发短信,也算是不错了。
“也就是说,何青莲遇害前,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我问。
“可以这样认为。”
“又是一起失踪案!”我沉声道,心里愈发担忧起吴姗来。何青莲失踪一个月后被人抛尸湖中,吴姗呢,若我们一直找不到她,待她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时,会不会也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不,或许,不止一起。”罗斌迟疑着说。
“你是说除了吴姗和何青莲,还有女子失踪?”我的心近乎提到了嗓子眼。
“在走访狂热舞厅的老板、小姐和服务员们时,我们了解到,近几个月内,陆续有十来个小姐离开,其中有两人与何青莲一样,消失得很突然,也很彻底。”
“她们的家人和朋友呢,都联系不上她们吗?”
“这两人是新来的,没待多长时间就消失了,舞厅里的人都不知道她们的联系方式,所以身份无法确定,我现在也只是怀疑她们不是主动离开,而是被动消失。”
“那也有可能是正常离开嘛。”我说。
“刚才我说有十来个小姐离开,她们一大半都是新来的,但除了何青莲和这两个,其他人走都是和老板打过招呼的。”
听了罗斌的分析,我也觉得有理,再一细细琢磨,建议道:“三人都是狂热的陪舞小姐,如果她们的消失真具有某种联系,这种联系最大的可能就是狂热的顾客。”
罗斌补充说:“狂热的老板、小姐、服务员、顾客,只要是经常出入狂热的人,都有嫌疑,我们下一步就准备逐一进行排查。”
“狂热周边的监控保存情况如何,能还原三人失踪前的轨迹吗?”
“时长跨度太长了,有点麻烦,但我们会尝试。我已经安排了,组里有一半人今晚都要和我一起查监控。”罗斌回答。
两起专案近乎同时取得重大线索,查监控却是一项繁琐、细致又费神的活,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晚上的监控视频,由于光线昏暗,效果极差,为了不漏掉任何一个人影,我们没敢快进,按原速播放,这就导致效率很低。另一方面,长时间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很容易眼睛酸涩、头脑肿胀。
凌晨两点,我们三人已经哈欠连天,张鹏与小贾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我不仅要抵抗疲惫和困意,还要被迫吸他们的二手烟,内心无比煎熬。
凌晨三点,小贾实在忍受不住,趴桌上睡着了。我靠洗冷水脸的方法,勉强能撑住,张鹏身体底子好,一直刚健地扛着。
凌晨四点,我两眼彻底花了,看什么都是模糊的。我原来是近视眼,三百多度,考警察时,为了体检过关,做了近视矫正手术。手术后,医生一再告诫我以后要注意眼部保养,科学用眼,一旦对眼睛造成伤害,是不可逆的。
为了不变成瞎子,我停下来,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用双手慢慢揉着太阳穴。恰在这时,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饿了啊?”张鹏转过头来说:“走,出去吃开锅米粉。”
“这么早就有卖的了?”我问。
“科技大学旁有家老子号米粉店,每天四点开门,四点半就能吃到第一锅米粉了,我们值夜班的时候,经常去那吃。”说着,张鹏已经站起了身。
“叫小贾不?”
“算了,这小子我了解,他宁愿多睡一会。”
我们是在内勤办公室查看监控,出去要经过值班室,脚步声惊醒了趴在值班台上睡觉的民警,他抬起头,半眯着眼睛冲我们说:“张鹏娃,你出去顺便在街上帮我巡逻两圈啊,免得有倒查。”
所谓的倒查,是指市公安局制定的责任倒查制度。局里要求民警值夜班时,每小时必须开着警车去街面巡逻至少二十分钟,加大对违法犯罪人员的威慑,减少发案率。而在实际操作过程中,这样的频率很难达到。没出事还好,一旦在夜里某个时段发生了撬盗临街门面或其他重大案事件,局里会层层追责下来,最终对值班民警和带班领导进行处罚。
反正离四点半还有近二十分钟,我们就开车四处巡逻。街道两旁的门面都关了,路灯也关了一半,不知是我眼睛尚未恢复,还是因为空气中夹着雾气,我视线所及之处,都是灰蒙蒙的。
“鹏哥,我先休息会啊,等吃了米粉,换我来开,你休息。”
“不用换,我精神好得很。”张鹏中气十足。
我没再回话,意识陷入了模糊状态。
我做了个梦,先是一个穿着警服的人递给我一个牛皮信封,嘴里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接信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到他竟然是疯哥,我刚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故弄玄虚,却又发现他的脸变成了一张小鬼面具,我猛地伸手撕下面具,后面是神棍的脸。
“申哥……”在梦里,我仍然记得神棍牺牲的事,但并不觉得害怕,关心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神棍回答,却是个女人声音,我当下骇然,再一细看,那张脸又变成了文雅。
我摇头说:“不,寄信人不会是你。”
文雅笑着说:“当然不是我。”
说完这话,她转过身往前走,等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了十来米了,头上的长发不见了,背影也恢复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
我想跟过去问个究竟,脚上却完全动不了,任我怎么努力都不行,直到张鹏一声大喝惊醒了我:“站住!”
“怎么了?”我惊呼。
睡梦中突然醒来,我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恍惚中只知道张鹏打开车门冲了下去,根本没多考虑,也打开门往前追。
在车灯的照射下,我看到有个影子在前方奔跑,正是张鹏。此时我脑子清醒了些,猜测他是发现了可疑人员,在全力追捕。
张鹏的速度很快,半分钟不到,就与我拉开了近五十米的距离,之后拐进一个小巷子不见了。等我快到小巷子时,听到张鹏一声大喝,接着是另一个人发出闷哼的声音。
巷子里很昏暗,我忙打开手机电筒,往前走了十来米,看到张鹏背对着我,骑在一个人身上。
“兔崽子,跑你妹啊跑!”张鹏边骂边给对方上手铐,之后搜身,我走上去给他照亮。
这人趴在地上,腰部被一百六十斤重的张鹏死死压着,双手也被控制着,根本无法动弹。他上身穿一件黑衣服,体形瘦小,一看就不是张鹏的对手。他的大部分头都向下埋着,看不清脸,头旁边有副黑框眼镜,应该是被张鹏扑倒时碰掉的,我把它捡了起来。
搜身完毕,他裤包里只有一部手机和几十元钱。张鹏侧身站起,一只手把这人从地上揪着站起来,我走到他正前方,用电筒照着他,想看清他的面目。这一看,我瞪大了眼:“你是……”
我觉得这人很面熟,一时却记不起名字。我让他别动,把眼镜戴回他脸上,再一细看,立马想了起来,他是昨天晚上我和文雅遇到的那个包租婆的孙子,一个十四五岁大的男孩。
“许辉,怎么是你?”说完,张鹏又转头,疑惑地问我:“你认识他?”
“只是在这边见过两次。”我问:“他怎么了?”
“这小崽子,大半夜的,趴在路边停放车辆的车窗上往里看,身上还背着个包,一看就鬼鬼祟祟的。我开车跟过去,想盘查一下,他刚开始还强装镇定,正常地走,等我要靠近时,突然跑了起来,我就下车追。”
“包呢?”我盯着面前的男孩,他的背上并没有包,地上也没有。
“我看他扔在巷子口了,咱们回去找。”说完,张鹏就押着他往回走。
我们在巷口找到一个黑色的背包,拎着有些沉,我问男孩包里装的什么,他低着头,闭口不言。
我想着刚才他背着包剧烈奔跑都没事,就轻轻摇了摇,包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我心中大概有数,将包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
包里是一把液压钳,和两把螺丝刀。
许辉还有一个月才满十四周岁,因其尚未成年,审讯时,我们通知了他的监护人到场。监护人就是包租婆,我们在电话里只是让她到派出所来一趟,没说什么事。过来听我们讲了事情经过后,哭丧着脸,非说我们冤枉了她孙子,要马上带她孙子回家。
包租婆天天在街上捡破烂、招租,张鹏认识她,看到她的样子,扳起脸说:“你要还想继续租房赚钱,就好好配合我们,先闭上嘴,许辉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等我们问完自然就清楚了!”
出租房子算得上包租婆的主要收入了,派出所刚好又能管这事,她一听,虽然脸色更难看了,但也没再出声。
经过讯问,许辉交待,包里的工具是他在网上买的,准备用来撬临街门面,从而达到入室盗窃的目的,没想到还没动手就被我们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