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科技大学的校园借贷是校领导与保卫处长合伙弄的?”文雅惊呼。
“幕后老板是不是他们我不知道,但他们肯定是帮凶。”
我的反应没有文雅那么大,既然叫校园借贷,首先要进入校园,让学生们知道这个产品,进而才会去使用。如果校内没有关系接应,怎么可能进得去?
这其实和医院与制药方合作,售卖对方药品,从中提成的道理类似。只不过,药品是明码标价,你觉得贵了可以不买,校园贷却先以低息哄骗学生入坑,一旦按期不能如数还清,那滚动的复利足以毁掉一个人。
然而,尽管我有心理准备,左勇接下来的供述还是让我无比愤怒,刘哥更是嚷着要马上去科技大学把保卫处长抓来审讯。
左勇第一次知道这事,是在到保卫处上班一年后。那天,他正值着班,突然接到组长的电话,让他立马到校内商业街某地去帮忙。他赶过去后,发现屋子里有五六个人,组长和处长正合力把一个年轻小伙子抱住,旁边的女孩子哭着喊别打了。
左勇不清楚情况,在组长的招呼下,帮着他们一起制伏了小伙子,期间,组长和处长都动手打了他。
小伙气极了,嘴里不停乱骂,吵着要报警,处长也不客气,再次教训了他。
旁边一个中年人狠狠地说,报警也不怕,借款合同上有他女友的签名和手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处长又威胁两人,他们在学校闹事,又恶意借钱不还,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校方也不会帮他们,处长再去找校领导说说,完全可以开除他们。
中年人还说会向银行反应,扣减他们的个人信用,让他们以后买房都没法贷款。
寒窗苦读十几年,一旦被开除,所有的心血都付之东流,更没脸见家人朋友。这话一出,两个学生就被吓住了。
最后,他们含泪答应会尽快把钱还上,中年人见势也摆出一副好心人模样,说给他们少算一个月利息。
看来中年人就是科技大学校园贷的始作俑者,保卫处长一伙则是助纣为虐。
“我一共见过三次这种事,后面两次情况也差不多,他们都是用开除和扣减个人信用吓那些大学生,这些大学生就真的不敢报警了。”
“这些孩子啊,都是涉世未深,太容易被糊弄了。”我心情有些沉重。
“后面两次也是女生吗?”文雅问。
“嗯。”
“他们放贷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要求?”
“我听说,他们一般都只放给女生,放款前会拍裸体照片。”
“那有没有女生的裸照被流出来过?”刘哥皱着眉头,双手也紧握成拳。
左勇摇头:“好像暂时没有。”
“看来她们最后都想办法把钱还上了。”
“那些狗日的杂种肯定也怕把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估计只要不是欠得太多,他们也会适当让利。”刘哥的拳头拍在桌上,发出闷响。
左勇说,保卫处很多人都知道这事,也明白处长和那中年人有瓜葛,但处长很会笼络人心,时而会请他们到馆子里搓一顿,喝点小酒。另一方面,在大学当保安比在其他企业当保安要清闲多了,为了保住这份工作,大家也就没人拿到外面去说。
“这么久了,你都选择沉默,为什么昨天晚上会想通?”我盯着左勇的眼睛问。
“你不晓得,我为这事已经纠结好多次了,每次想起那几个女孩的样子,良心都有些不安。”左勇接过刘哥扔过来的烟,点燃后,接着说:“但我每次又想,如果那些女生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找他们借钱,也就不会陷入这种地步了,所以她们也是有责任的。”
左勇的这个说法,用在刘玲身上倒是合适。从很大程度上说,她的悲剧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昨天我听你们说那个失踪的女孩还没找到,还说与校园借贷有关,我就想,这些人可以赚学生的利息钱,但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那是天理不容的,我应该站出来。”
“谢谢你。”我由衷地说。
“莫得事,我没读过大学,不会讲大道理,我就是觉得,人心中还是要有点正义感才行。”说这话时,左勇把腰挺得直直的。
科技大学是市里唯一的一所全国性重点大学,市上领导向来重视,此事涉及到校方人员,我不敢贸然行动,走出审讯室,给大队长请示。
大队长再次给予了坚决的支持,让我先把保卫处长传唤过来讯问,他马上向局长汇报,局长作为副市长,可以直接向市委书记报告,只要有利于专案的侦破,管他是谁,照查不误。
城郊派出所每年都会到科技大学开展法制进校园活动,刘哥与这个保卫处长有过工作接触,他自告奋勇,带着张鹏、小贾去传唤处长和那个中年人。
他们走了没一会儿,我手机响了起来,看着屏幕上的“疯哥”二字,我才想起,我让疯哥帮我调查牛皮信封的寄信人,他说两天能给我答案,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疯哥是从内部开始调查的,毕竟,能同时知道两起案子的情况,警察最有优势。
除了我、文雅和疯哥自己,知晓秦晓梅杀人案内情的五个民警都被疯哥暗中调查了一番。在牛皮信封出现之前,女大学生失踪一事,并未大范围扩散。调查结果表明,失踪案与他们并无交集。
办案人员排除后,接下来就是另五个涉案人员。可从表面上看,这五人同样与失踪案没什么直接关联点。
“吴姗毕竟是大四学生,与信上所说的‘大三’属性不符,所以我最初没把范围限定在吴姗身上。”疯哥说。
我知道疯哥还有后话,嗯了一声,紧张地等着他的下文。
“第一次排查没有结果,我便让人搜集了这十人的详细资料,再把每人的典型特征凸现出来,这时,有一个人进入了我的视野。”
“是谁?”我忙问。
“秦晓梅的弟弟,秦阳。”疯哥沉声道:“我在他的特征库里,捕捉到了‘大三’两个字。”
“你是说,信封上的几个字应该分开来理解?”我根据疯哥的话分析:“前面‘大三’两个字描述的是寄信人的特征,只有后面‘女生失踪’四个字是信的正文?”
“没错,其实他完全可以写成‘大四女生失踪’,因为他要告诉你的案子,本来就是吴姗失踪案。”
时隔一年,我脑海中秦阳的模样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他身材瘦小,面貌与他姐姐秦晓梅很像。
他也参与了为秦晓梅复仇的计划,最主要的事是扮成“小鬼”到法医楼偷秦晓梅的尸体,和假扮秦晓梅去唬人。
后来,我们调查到他身上,传唤其到刑警队接受讯问,掌握了一些内情,最终因没有发现他帮助凶手杀害两名败类警察的证据,而将其释放。
此刻,听得疯哥说‘大三’二字是秦阳故意留下的,再回想起审讯他时的一些情况,我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
“他这么做,无非两个出发点,要么,是留下线索,让我们主动去找他,要么,是挑衅我们的侦察能力。在很多著名刑事案件中,嫌疑人就喜欢故意留线索挑战警方。”
“我已经联系上他了,他承认是想让我们去找他。”疯哥说:“他之所以不一开始就直接到M市来,是想争取点时间,先用自己的方式去查点东西。”
秦阳是M市人,吴姗是外省人,我记得他的大学也与吴姗不同,现在,他出面引导我查办吴姗失踪案,那他与吴姗是什么关系?
疯哥解答了我的疑惑,“大三”的特征让他注意到了秦阳,再一细查,发现秦阳与吴姗就读的学校在省城同一个区,距离只有十多公里,两个学校的学生经常互相“串门”,成就了不少情侣。
疯哥联系上秦阳后,他坦言一直在等着我们的电话。
秦阳陈述,吴姗有个女同学,刚好是他一哥们的女朋友,因为女孩马上要毕业了,两人想要多在一起甜蜜些时日,寒假没有回家,一直在学校。
吴姗失踪后,她父亲找到学校,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布消息通告了此事,询问有没有人得知吴姗的行踪。
同学失踪在大学里算得上大事,这个女生就给自己男朋友说了,男朋友也当成大新闻在身边传播。
秦阳从哥们那知道了这事,觉得有些蹊跷,询问了详细情况。当其得知吴姗是在自己家乡M市境内失踪时,就打算插手帮忙吴顺昌找女儿了。
吴顺昌到城郊派出所报案后,派出所迟迟没有动静,那个时候,吴姗已经失踪好几天了,处境十分危险。而秦阳只是个大三学生,资源有限,短时间内也查不出什么。
“为了尽快解救出吴姗,他便想到了你。”疯哥调侃道:“看来,在他眼里,你算得上是优秀的、靠得住的刑警了。”
一年多前,秦晓梅案破获,给我寄信的神棍牺牲,我却收到了第四封牛皮信封,里面写着“我一直在看着你”。
这么长的时间,我多次猜测过寄信人的身份,也怀疑过是秦阳,却又排除了。
现在得知了答案,再回过头看,秦阳的身份其实最符合那句话所表达的意思。
当初,因为种种原因,秦晓梅被误判为杀人犯,并被执行死刑。真相大白后,秦晓梅的家人肯定是最伤心也最痛恨当年的办案人员的。
秦阳是秦晓梅的亲弟弟,他作为一名大学生,知法懂法,明白警察在执法办案过程中能起到关键作用,可以伸张正义、惩恶扬善,亦可徇私舞弊、贪赃枉法。即便本身没有从恶的心,也有可能因为急功近利而影响判断,造成冤假错案。
神棍希望我当一名好警察,我猜测,秦阳在他之后,给我寄了这封内容相同的信,是想警示我,从警路上,不忘初心,依法、公开、公平、公正地办好每一起案子。
“只怕我这一年多时间都在他的密切关注之中,我还不自知,我这个刑警真是白当了。”我自嘲着说。
“他只是留意你办案的动态,又不是随时跟踪监视你,你不知道很正常。”
“他在哪?”
“他约你今晚七点在市里见面,到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
我打电话时,文雅就在我身边,听到了只言片语,见我放下手机,她忙问:“寄信的人是秦阳?”
我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没其他人,突然伸出两手捧住文雅的头,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
“你干嘛呢!”文雅轻轻拍开我的双手,后退两步,嗔怪道。
我再看时,她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几分红晕。
一年多来,有个念头压在我心底,不敢和任何人说。
关于寄信人的身份,除了我给疯哥提供的那十个名字,还有两人,他们的嫌疑甚至比另五名警察还要高。
这两个人,便是疯哥和文雅。当初,作为秦晓梅一案专案组的核心成员,神棍死后,除了我之外,他俩是最了解案情的,更是清楚我的住址与生活习性,他们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信送到我手里,轻而易举。
从与我的关系来看,疯哥是我师父,文雅最初虽不是我女友,但也是我朝夕相处的战友,他们都对我寄予厚望,不希望我在漫长从警路上步入歧途,想通过此种方式让我时刻自省,也完全说得过去。
我怀疑过他们,却无法向任何人求证,更不能暗中调查他们,因为我怕被他们发现后,会在彼此心中形成隔阂,影响我们的感情。
我一直相信,寄信人对我并无坏意,加之心底担忧寄信人与疯哥或文雅有关,所以,我虽然时常与他俩商讨这件事,却从来没敢下了狠心去调查。我不知道万一查出寄信人真是我最亲近的人,我该如何面对,要不要冲他发火?
毕竟,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于我而言,被暗中“盯着”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在这种念头的影响下,这一年我做了不少噩梦,梦里总是将他俩和寄信人联系起来。接手吴姗案之后短短几天时间,我又做了两次类似的梦,第一次从梦里醒来时,文雅还问过我,我仍然没敢告诉她梦的内容。
现在,寄信人的身份明确,并非我身边的人,特别是排除了疯哥和文雅的可能,我在兴奋之余,更多的是欣喜,这才忍不住亲吻了文雅。
“高兴呗!”我看着她笑。
“找到寄信人而已,又不是找到了吴姗,瞧把你乐得。”文雅撇了撇嘴。
“这家伙潜伏了一年,他一日不现身,我就难得睡个踏实觉啊。”我摸着胸口说。
“对哟,装神弄鬼的,我说过要好好收拾他!”
“别光嘴上说啊,今晚给你机会,我看你怎么收拾这个大三学生。”
文雅听出我语气不对,瞪着眼睛:“好啊,你取笑我。”
说着就又伸出手,作势要来揪我,我忙笑着往一旁闪开了。
听我讲了与疯哥通话的详细内容后,文雅对秦阳有些好奇:“看来他这次本就做好了‘暴露’的准备,却又不直接来找你,要先自己去查些东西,他一个学生,能查些什么?”
“我也奇怪。”我摇头说:“并且这几天也没见他人影啊,他跑哪查去了?”
“还有,秦晓梅案结束后,你陆续办过好几个大案了,其中不乏比这女学生失踪案影响力更广的,但他都没现身,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呢?”
“依我看,是前面那些案子都离他很远,他只能默默地看,而这起案子的受害人刚好与他有些关联,同为大学生,他也担忧吴姗的处境,就主动参与了进来。”
“有可能。”文雅点头:“今晚就能见分晓了!”
勾践那也传来了好消息,他带着白燕找到了DJ的住处,敲门敲了近十分钟,屋内才有反应。穿着睡衣的DJ,眼神游离地把门开了个缝,勾践直接把肚子往前一挺,撞开了门,在DJ发火前,表明了身份。
为了保证效果,搞活动那晚,酒吧在外面请了两个专业摄影师,他们用高分辨率的设备,拍摄了十多个G的影音资料,光照片就有三百多张。
老板从中选取了一部分视频和照片,交给广告公司制作宣传片和宣传画报,并让DJ把底片全部拷在公司配给他用的笔记本上。
勾践立即让白燕逐一翻看资料,白燕没用多少时间就选出了三张有泥鳅身影的照片,并指给勾践看。
然而,由于三张照片都是侧面,泥鳅的面部特征不是很清晰。勾践又和白燕一起看视频,在台上表演间隙,摄录师的镜头顺着舞台旋转了一圈,终于,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了泥鳅的正脸。
“看得清楚不?”我大声问,带着抵制不住的兴奋。
“那是相当清楚。”
“好!把照片发到指挥中心,请求全市的兄弟单位协查。”
“殴了,但如果他没有被逮过现行,估计警察对他的长相没什么印象。”勾践说。
“要有人脸识别系统就好了。”我感叹道。
“没事,我去找内线,只要他经常混夜场,保准有人认得他。”勾践很有把握。
“建哥,那就靠你了。”
“唉,把他抓了,我就没理由去找小雪了。”
“不啊,理由很多,比如找她聊聊理想,谈谈人生。”我调侃道。
“滚滚滚。”
这天下午,我们拿到了刘玲的通讯资料,包括传统的电话登记信息和新兴的即时通信工具注册信息,都是她本人实名认证的。
出乎意料,她有两个电话号码,对应着两个微信。
更让我惊讶的是,我发现其中一个微信id有些眼熟,稍一细想,反应过来,竟是野的司机张震给我提供的第一个微信号。
难怪那天我添加她后,一直没有回应。刘玲已经死了,她的手机作为遗物被她父母拿走了,为免见物思人,应该不会再用。
张震说他的司机朋友是在科技大学周围通过查看附近的人添加到刘玲这个微信的,聊了几句后,刘玲说自己不方便,让那人重新加了另一个小姐的微信号,并由这个小姐与嫖客发生性交易。
“刘玲除了本身卖淫之外,似乎还是一个中间人啊。”我分析说:“她是科技大学的正宗学生,多数时间也在学校周围,那些一心想找女大学生小姐的嫖客,到科技大学后,通过搜索附近的人添加到她,首先就对她的身份有了认同感。在这个阶段,她能应付所有来自嫖客对她身份的考验。之后,她再以某个‘正当’理由说自己一时不方便,将嫖客推送给她‘同学’。一般来说,到这个时候,嫖客已经被撩拨得春心荡漾,也就无心再理会后面这小姐到底是不是大学生了,只想快速开房上床!”
“没错。”文雅赞许道:“这就达到了以次充好的目的。”
“嗯,刘玲会根据与嫖客初谈的情况,决定是给他推送一个像小雪一样的正宗女大学生,还是像白燕一样的冒牌货。”
“泥鳅还真有点脑子。”文雅笑着说。
“没个几斤几两,他哪好意思叫‘泥鳅’,真是人如其名,滑不溜秋的。”
许辉交待,他半夜看到奥迪车里的男女在车震。现在我们又推测刘玲在泥鳅的团伙中,扮演着辨识嫖客与分派生意的重要角色,可见其与泥鳅的关系非同一般。
据此,我们迅速组织专业力量对刘玲的联系人进行了一系列数据分析与筛查,圈出了五个可疑电话与三个可疑微信。在对这些号码的相关资料进行验证后,最终锁定了一个电话与一个微信,二者刚好也呈现出了对应关系,基本上可以确定是泥鳅在用。
遗憾的是,经综合研判,该号的机主并非泥鳅本人,应该是他在黑市买来的。并且,这个手机号已经关机,无法确定位置。虽然之前我们就得知微信可以在手机号离线的情况下单独登陆,但我们不敢贸然添加他,担心打草惊蛇。
“我们不方便找他,小雪可以啊。”文雅提议。
根据虾子所说,泥鳅手里的正宗大学生数量并不多,小雪作为其中之一,在刘玲死后,很可能会得到泥鳅的重用。
我点头:“今晚就让勾践约小雪!”
刘哥他们去找保卫处长时,遇到点麻烦。刚开始,处长还客客气气,好水好茶招待他们。一听刘哥是去传唤他的,马上开始叫苦喊冤,还说可以找校领导找证,他当保卫处长十来年,从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并且一直很配合辖区派出所的工作,说完,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很快,分局领导、刘哥顶头上司——城郊所所长都来说情。刘哥早被左勇交待的校园借贷内幕气得不行,又有市公安局长在后面撑腰,一概不理,那些人听闻这与女大学生失踪专案有关,也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