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变态男来之前,坐在吴姗对面的人。”
“这是吴姗旁边座位的妇女,她在吴姗出事前下了车。”
“这是把水碰到吴姗身上的眼镜男。”
“这是扶住她的女生。”
“这是在场的另外三名旁观者。”
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总共八张纸,对应当日在列车上的八个人,秦阳逐一介绍着他们的身份。
“画得挺好,就是不知道像不像。”文雅拿起眼镜男的画像说。
“前面这几人,我来回修改了十多次,每改一次就向乘务员求证一次,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些,相似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秦阳很是自信:“只有那三个旁观者,因为他们没说话也没什么动作,几个乘务员对他们都没很深的印象,我画得就比较模糊,相似度百分之四五十吧。”
“我只记得你学的机械专业,开锁比较在行,没想到画人物肖像也挺厉害。”秦阳的表现,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我和姐姐从小都喜欢画画,只是没机会系统学习。上大学后,因为专业原因,经常用制图,偶然接触到了画像软件,我就开始自己钻研。”提起姐姐,秦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
“你对这起案子如此上心,你和吴姗是什么关系?”文雅问。
“非要有关系么?”秦阳不解地盯着文雅:“那你们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那不一样,我们是警察。”文雅撇了撇嘴。
“追求正义,并不是警察的特权。”秦阳义正言辞,语气坚定,反而让文雅一时词穷。
秦阳的神态不似说谎,可只是作为吴姗同班同学的男朋友的哥们这样一个身份,知道的案情似乎有些过于详细了。他在乘务员跟前可以以情动人,问得些话出来,在警察那却是绝对讨不了好的,民警不可能会把吴姗的报案口供给一个无关的人看。
我突然想起吴顺昌之前的一个奇怪问题,他问我能不能把案情告诉给其他人,当我追问时,他又说那个“其他人”指的是吴姗妈妈。
现在看来,这人应该是秦阳。
“没错,是我。”面对我的猜测,秦阳倒是大方地承认了:“我叮嘱过吴叔叔,暂时不能告诉警察,否则会耽误我在列车上的调查。”
“那,现在见我们,时间正合适?”疯哥皱着眉头问。
“差不多。”秦阳微微一笑。
“你还真会计划。”文雅道:“心机够深的!”
被人计划的感觉的确很不爽,但不管怎么说,列车车厢里没有监控,秦阳提供的这几张画像,意义重大。
他们都是吴姗下车前近距离接触过的人,将其画像与当日所有乘客的身份证照片进行比对,找出对应关系,再逐一调查,肯定会有收获。
另一方面,这些信息对有可能成立的公安部打击暗网拐卖妇女违法行为特案组的工作,也会有极大的促进。
“既然见面了,我也没必要再从吴叔叔那里去探听案件进展了,麻烦你直接告诉我吧。”秦阳看着我说。
“这起案件特殊,又尚在侦破中,你既不是警察,又不是吴姗直系亲属,按规定,我们不能和你说。”文雅帮我回答道。
“那请把笔录和画像还给我。”秦阳伸出手。
“不行,画像对我们破案有帮助,你也想早点找到吴姗吧。”我忙说。
“那不就对了。”秦阳坐直了身体:“你我都希望早点解救出吴姗,多我一人帮忙何乐不为?”
他转而看向疯哥:“你们应当了解,我不是会泄露机密的人,并且,你们有你们警察的调查方法,我也有我的方法,作为一种互补岂不更好?”
“你小子,的确有几把刷子。”疯哥沉声道。
对于秦阳,我的心态有些纠结。当初他参与到为秦晓梅“复仇”的行动中来,按他先前的交待,他只是想给姐姐讨个公道,并不知道整个计划,更不知道计划包含杀人。
案子结束后,真凶死,神棍死,他回到学校继续上课,恢复了平静的生活,也淡出了我们的视线。
没想到,暗中“监控”着我的竟然是他,现如今,他又为了正义,亲自出面寻找吴姗。
他表现出来的能力,展示出来的思维,让我觉得他并不简单。特别是他讲到“追求正义”四个字时的眼神,让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或许,当年他是知道神棍他们全盘计划的吧。
以恶魔之法,行正义之事。
秦阳说他有他的方法,难道,当通过正常手段无法彰显正义时,秦阳也会剑走偏锋吗?
不行!秦晓梅死后,秦阳成了家中父母唯一的支柱,他不能出事。
再者,纵然我也钦佩中侠客般拔剑锄恶、快意恩仇的畅快,但警察身份随时提醒着我,法律才是我们最安全有利的武器。
“你始终要记住,你的身份是学生,你所做的事要符合自己的身份。”我提点着他:“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但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不要逾越法律。”
秦阳盯着我,脸色微微变了变,好几秒后才说:“你想多了。”
“但愿如此。”我笑道。
有些话,点到即止,无须说得太透。
秦阳拿出了他的诚意,我也没有藏私,破例将案情通报于他。
“泥鳅是买家,火车上是卖家,不管是明网还是暗网,希望这次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免得再有人受伤。”
“这也是我们希望的。”我说。
“陆警官。”秦阳站起身来,伸出右手,作握手状。
我也起身,用右手握住他,他接着说:“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
“谢谢。”我摇动着手:“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
秦阳抽回手,有些无奈地复述了一遍:“不得把案情泄露给第二人,不得采用非法手段,每天向你报告行踪。”
“没错。”我笑着点头:“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我打算先去西山公园周围看看。”
“你也觉得公园湖尸案和吴姗失踪有关联?”文雅好奇地问。
“你们不是都这么觉得么,我不过是去帮你们找点证据。”
“注意安全。”疯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俨然一个长辈:“你这身子骨太瘦了。”
“瘦有瘦的好处。”说着,秦阳拿起背包:“再联系。”
“陪我喝点?”点完菜,疯哥指了指桌上的酒杯。
秦阳走后,我们仨也离开了茶馆,到不远处的一家饭馆吃晚饭,这是一家苍蝇馆子,环境虽差,味道却超级棒,份量也足,在M市比较出名。
自打我调离疯哥的中队,就很少与他聚餐了,他既然提了出来,我想着暂时没什么事,就答应了,让老板来了一瓶半斤装的白酒。
此时已过了饭点,饭馆里人不多,我们坐在角落中,方便谈话。
“你们专案组人没几个,排查这八个人的事,我帮你们做吧。”我倒酒时,疯哥说。
疯哥的刑侦能力没得说,他愿意帮忙,我当然求之不得。
“变态男和眼镜男铁定是疑犯,就看还有没有帮手了。”文雅说:“他们似乎想用迷药先把吴姗弄晕,如果团伙里有个女性,在搀扶吴姗时,才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你是说,这几个女的有嫌疑?”我从八张画像中抽出四张,她们分别是坐在吴姗旁边的妇女、扶住吴姗的女孩,以及两名围观女人。
文雅点了点头。
“行,我着重核查她们的身份。”疯哥抿了口酒,从我手中接过画像,又仔细看了看。
几杯酒下肚,我俩的话多了起来,声音也大了不少。饭馆里还有其他人,在文雅的提醒下,我们没再说案子,就瞎扯一些队里的人和事,疯哥又开我和文雅的玩笑,催我们早点结婚。
“不至于吧……明知是假的,你们还吓这么惨……”
我们声音都够大了,没想到还有比我们更大的。我扭头望去,是几个青年男女,都穿着工作装,应该是附近某个写字楼里的上班族。
说话的是个男子,侧脸看着竟与梁朝伟有几分神似。他穿着西服,白色衬衣,衬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领带的结也拉得很开,吊在胸前。
“真的吓人嘛。“坐他对面的长发女子说道,带着撒娇的语气:“我和晓姐都快吓哭了。”
“是啊,我胆子算大的了。”接话的是个短发女子:“那鬼屋我以前就去过,现在重新装修后,吓人多了,特别是里面的鬼叫……关键是我今天听说,前几天人工湖里才捞出了具女尸……”
“晓姐,该不会我们真在里面遇到女鬼了吧?”前面那个女孩子说着,语调都变了。
“不说了不说了,越说我越瘆得慌。”短发女子不停摆着手:“早知道这事,我才不会去玩。”
“这世上哪有鬼哟。”西装男子不屑地说:“真要有鬼的话,那些杀人犯等不到被警察抓,早让鬼给吃了。”
另一个男子说:“你们啊,两个女孩子,玩什么鬼屋,这不是自己找虐么。”
“是呀,若是有个男朋友在旁边,我就不会那么怕了。”长发女子说着,眼睛含情脉脉地盯着西装男。
西装男没接话,另一男子道:“谁让你们不叫上我啊!”
短发女白了他一眼:“得了吧,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胆子,连老鼠都怕,像个娘们。那个鬼屋里面各种‘鬼’,道具又做得逼真,你进去了,只怕比我们好不到哪儿去。”
被这么一说,男子脸立马红了,很不服气:“明天我就一个人进去一趟,给你们现场直播,你可瞧好了!”
“好啊好啊,你去直播平台注册个号呗,就叫鬼屋探险,我让朋友们都来看,指不定还能火一把。”长发女子乐得看热闹。
“喂!”疯哥冲那桌小年轻喊道:“你们在乱讲吧,哪里的人工湖里捞出了尸体?”
四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神色各异地盯着疯哥,长发女子道:“大叔,是西山公园的人工湖。”
短发女子说:“是真的,我一个朋友当时就在现场,亲眼见着警察把尸体打捞上来的。”
“原来是这样。”文雅说:“鬼屋离人工湖好像不远,湖里死了人,再去玩鬼屋,可真够刺激的。”
“唉呀,别说了别说了,晚上该睡不着觉了。”长发女子声音有些发嗲地说,眼神又回到了西装男身上。
“虽然媒体那边暂时捂住了,但现场有不少围观群众,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影响也够坏的。”回过头,我低声说。
“罗斌这几天才是真的睡不着觉。”疯哥举起酒杯,与我碰了下:“他压力比你大多了。”
吃完饭,疯哥拿着几副画像去了车站派出所,得先弄到当天那趟车上所有乘客的购票数据库,才能进一步核查身份。这个工程量不小,我让疯哥多叫几个兄弟一起,晚点我请大家吃宵夜。
“那我把中队兄弟伙全叫来啊。”疯哥笑道。
“没问题,来多少我都请。”
“哟,啥时候变得这么财大气粗了?”
“再怎么也是你的徒弟,不管有没有,气势要拿够啊,不能丢了你的脸!”
在笑声中与疯哥分别后,我联系了勾践,泥鳅的照片已经通过指挥中心发至全市公安各个实战单位,暂时没有反馈。罗斌那边拿着泥鳅的照片,也开始了走访排查。
勾践给小雪发微信约她出来,小雪却说自己来大姨妈了,不方便,还问要不要给勾践介绍个姐妹。勾践担心这是他们的套路,别给他随便安排个人来,又得从头开始套话,就说那不急,等明天再说。
“建哥,时间紧迫啊,实在不行,换人就换人,反正你又不吃亏。”我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说。
“其实我是打算趁着今晚有时间,到几个夜场去找线人问问。如果今晚没收获,明天再联系小雪。”
我想了想说:“这样也行,我和你一起去吧。”
去夜场的话,带文雅不方便,我就让她回去休息,她白了我一眼:“别想支开我干坏事啊。”
“我这么老实,哪能啊。”
“你一个人是不敢,我就怕你跟着勾践学。”文雅撅嘴道:“他老不正经。”
“他不正经是他的事,我正经就行。”
“夜场里那么多美女,穿得又性感……”
我忙举起右手,作发誓状:“我保证不会。”
初识文雅,她给我的印象是公安大学高材生、雷厉风行的侦察员、干练的女刑警,有种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感觉。
后来慢慢熟悉了,我们说话间也会开玩笑,作为两个吃货,还经常一起去吃美食。
再后来,我们相爱了,到现在,她在我面前,时而会表现出小女人的一面,害羞、撒娇、吃醋。这样的她,更有风情,更让我沉迷。
说归说,文雅已经帮我拦了辆出租车,我与勾践约好在泥鳅出现过的荷乐酒吧门口会合。
“那你呢?”我问。
“我开车去火车站帮疯哥。”她帮我关好车门,又叮嘱道:“注意安全。”
“好。”我定定地看着她:“等我电话。”
夜里九点半,荷乐酒吧门口已是人来人往,震耳的鼓乐声穿透墙壁,传到外面,轰隆轰隆的。
我去的时候,没找着勾践,正准备给他打电话,发现前面一棵树下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正是勾践。
树下光线昏暗不少,两人有说有笑的,勾践的一只手放在女人屁股上,时不时捏上两把。我有些看不下去,把脸别向了一旁。
过了一阵,两人走过来,女人径直进了酒吧,勾践把我拉到一旁道:“我的哥,你站那么笔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警察啊。”
我笑道:“我不像你,经常出入风月场所,怎么看都不像警察。”
刚才那女人是荷乐的陪酒女郎娇娇,勾践第一次到荷乐玩时,就是找的她陪酒,后面又接触过几次,算是熟人。娇娇告诉勾践,她对泥鳅有印象,这人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做..爱的时候却很变态,用力非常猛,想把人子宫顶穿似的,嘴里还不停地骂“贱货”之类的话。
“顶穿子宫,说得真形象……”我忍俊不禁。
“酒吧好几个小姐都吃了他的苦。”勾践接着说:“但最近一段时间他都没来过,估计是被白燕认出了的原因。”
“泥鳅那么狡猾,肯定也不会给这些小姐留下什么个人信息。”
“屁,智者千虑还有一失呢。”勾践拍了拍圆肚皮说:“荷乐酒吧的老板有规定,小姐一律不得出台,做也是在酒吧里面直接做,所以娇娇她们都没和泥鳅出去过。娇娇有个朋友,以前也在荷乐,后来觉得不能出台赚得太少了,就换了个地方。有一次,娇娇听她说一个客人做..爱时很变态,她描述的种种表现和泥鳅一模一样,娇娇和她一对那人的外貌,还真是泥鳅。”
“泥鳅带她出台了?”我忙问:“去的哪里?”
“我们得去找娇娇那个朋友真真。”
“她在哪?”
“芭拉酒吧。”勾践说:“但她俩很久没联系了,之前的电话已经停机,不知道她还在那没。”
陪酒小姐职业特殊,如果我们直接用警察身份盘问,他们不见得会说实话。所以,到了芭拉酒吧,我们装作一般客人,坐了下来。
酒吧里开着空调,我觉得有些闷,脱了外套。很快,就有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子走到我们桌前,问都没问,直接坐到我旁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问:“帅哥,一个人么?”
她一坐下,我就闻到股浓烈的香水味,她说话时,特意往前凑,嘴里吐出股很大的酒气,闻得我难受,再看到她脸上那厚厚的粉,和嘴上鲜艳的口红,我更是倒胃口。
“我不是人吗?”勾践及时解了我的围。他拉着她的手腕,稍一用力,这女子就顺势坐到了他身上。
“大哥,你弄疼人家了。”女子娇羞道:“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你是什么意思?”勾践说着,一巴掌拍在女子屁股上。
“大哥,咱们边喝边聊呗。”女子说完,就招呼服务生过来,点了瓶洋酒,我瞟了眼桌上的酒水牌,标价1288元。我明知遇到了酒托,但为了打听出真真的下落,也只有忍了。
几杯酒下肚,勾践与那女子动作更大,两人说话也随意起来,我听着勾践开始询问她真真的事。期间,不停有其他女子过来,询问我需不需要陪,都被我推开了。
遗憾的是,女子说真真一个多月前就走了。我特意问了,她是正常离开,给老板和酒吧里另两个陪酒女也有说过,基本可以排除像何青莲那种非正常失踪。
没有真实身份,电话停机,找起来就麻烦了。
勾践故意指着我说:“我朋友之前到M市出差,来你们酒吧喝酒,和真真见过一次,之后就念念不忘。”
女子看着我,咧着红辱道:“哟,这年代还玩一见钟情啊,真真嘛……”
“你想想办法。”勾践说着,一张红色的百元钞已经塞到女子的两胸之间了。
女子笑呵呵地拿了钱,站起身来,摸了摸勾践的脸:“大哥,你等着。”
她扭着屁股穿梭于酒吧中,拉另外几个陪酒女郎问了问,之后走了回来。
“有个姐妹加了她微信,但朋友圈已经很久没更新啦,给。”女子递过来一部手机。
我接过后,看到最后一条朋友圈的发送时间在近两个月前,内容没什么价值,我顺着往前翻,找到了两张自拍照。
点开大图,我乍一看,觉得有些眼熟。遂把手机屏举到女子面前问:“这就是真真?”
“哟哟哟,还说看上别人了,连别人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我这兄弟也就见过一次,晚上又喝了那么多酒,只隐约记得她叫真真,面相记不清正常,你就说是不是吧。”勾践说着,又捏了一把她的奶子。
“轻点,讨厌!”女子拍打着勾践的手,又转头对我说:“是她。”
我收回手来,盯着照片,越看越觉得我见过这人,想了好一会儿,总算有了眉目,这是前几天晚上因打架被刘哥他们带回所里的那个黄毛的女朋友啊。
我复又看了看,确定是她。当晚刘哥给黄毛和邱二娃都做了笔录,搜集了个人信息,只要找到黄毛,自然能找到真真。
我把手机还给女子后,眼神示意了勾践,又随便扯了几句,便找由头结了账。
出了酒吧,我大致给勾践说了情况,就准备给刘哥打电话,让他把黄毛的信息发过来。拿出手机,却发现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秦阳打的。
夜幕降临,西山公园的游人渐渐离去,将宁静还给了这块古老的土地。
秦阳已在公园逛了几圈,对公园的整个结构以及沿途监控探头的分布皆有了大致的了解。
公园四周都是街道,灯火通明,车辆不时经过,喧嚣不已。公园里却是光线黯淡,树影婆娑,一片静谧。
秦阳独自坐在湖边长椅上,呼吸着富含氧离子的空气,盯着湖面发呆。
他坐的位置,隔着湖水,斜对着“湖中浮尸案”凶手抛尸的地方。
“走到湖边,抛尸,离开,刚好都避过了监控,一定不是巧合。”他心想,这人是熟悉公园监控布局的。
社区警察?
公园管理处职工?
附近的居民?
都有可能。
秦阳看了看时间,十点十二分,他已经坐了半个多小时,诺大的公园,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尽管有些冷,他还是决定再坐一会儿。在很多案子中,凶手都会回到案发地周围窥视,有的,是想探知办案进展;有的,是想向警方炫耀:傻逼,我就在你面前,你却发现不了;还有一种,是打算继续犯案。
……
没有一丝动静,在秦阳眼中,面前的景色就是一幅巨大的画卷。
夜里静谧的公园,别有一番美意。直到一个身影突兀地闪现,打破了这份宁静。
“怎么是女的?”秦阳睁大了眼,想把对面那个身影看仔细些,的确是个女孩子。
她是快步走到湖边的,然后就定在那,面向着湖面。
再没有第二人。
“有点不对劲。”这样想着,秦阳站起身,准备在湖边树木的遮掩下,绕到对面去。
那女孩却没给他时间,纵身跳入了湖中。
秦阳不知道湖水有多深,事实上,他也不会游泳。
他跑了起来,同时大声呼喊,不管有没有人能听到。跑的时候,他看到那处水面水花不断……
幸运的是,跑到岸边后,他找到了一根长竹竿。可当他把竹竿伸到还在挣扎着的女孩旁边并大喊让其抓住时,女孩并没有抓。
女孩的动作开始变小……
秦阳额头上急出了汗,他尝试着用竹竿把女孩往岸边推动,效果却不好。
眼看着女孩就要沉入水中,他心一横,就准备往下跳。这时,却听着有人声往这边来了。
来人是听到秦阳喊叫声赶来的公园管理处值夜班的职工,他跑来后,直接跳入湖里,捞出了已经整个身子没入水中的女孩,把一件橙色的救生衣套在她身上。
被救上岸后,经过一番急救,女孩吐出了两口水,总算是有了反应。
赶来的救护车把女孩接走了,派出所警察把秦阳和管理处职工一并传唤过去问话。
秦阳给我打电话,是想让我帮他解围,因为他大半夜的一个人待在公园的湖边,碰巧那里又有女孩自杀,他有些说不清楚。
我和勾践到派出所时,笔录差不多都问完了,派出所民警倒也没怎么为难秦阳。
民警认识勾践,他告诉我们:“那女孩看样子像是学生,醒来后不肯说话,就一直哭,情绪很不稳定。”
秦阳把我拉到一边说:“女孩自杀地和湖中浮尸案凶手抛尸的地点刚好相同,我觉得没那么巧合吧。”
我点点头,问民警:“通知你们分局的罗斌了吗,他在侦办前几天的人工湖抛尸案,可能会有些线索。”
“已经通知了,他们今晚在周围排查案件相关可疑人员,离着不远,估计快到了。”
几分钟后,罗斌带人来到派出所值班室。见到我们,他有些惊讶,我简单讲了几句后,我们决定一起去医院看看那个女孩。
路上,我给刘哥打电话,他没接,我想着他可能还在审讯保卫处长,也就没再打。
到了医院急诊室,护士说,女孩哭了好一阵,刚刚睡着,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信息。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床上躺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湿衣服已经被换成了医院的病号服,只是头发还有些湿,面色惨白。
“怎么会是她!”罗斌低声惊呼。
“谁?”我问。
“刘露啊,最先看到女尸的那个高中生。”
“啥?”我只觉心猛地一跳,那可是刘哥女儿啊!
我忙着退出病房,再次给刘哥打电话,于公于私,我都应该马上把这事告诉他。
然而,系统提示正在通话中。
我又给张鹏打,他们的确还在审问校园借贷的事,但刘哥已经没在所里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前,他接了个电话,完了后给张鹏说家里出了点事,就匆忙离开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刘哥打,这次总算是通了。我问刘哥是不是在找他女儿,他喘着粗气,语音颤抖中带着哭腔:“是啊,陆队,我,我闺女丢了。”
“刘哥,你别急,刘露没什么事,我就在她跟前。”
“她在哪呢?”此时的刘哥,少了几分老警察见多识广的镇定,多了几分一个普通父亲对女儿的担忧。
“二医院,你们快过来吧。”
原来,刘露是走读生,她家离学习不远,九点半晚自习下课后,按理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家,但这天晚上,都十点零五分了她还没回,也没给家里打电话说明情况,这是从没发生过的事。
自那日在公园看到女尸后,刘露的精神状态本来就有些差,现在又出异常,她妈妈担心出事,留下纸条后就出门寻找,并打电话让刘哥赶紧回家。
刘哥当时正在审问保卫处长,接电话时,心思没在这上面,稀里湖涂地,就让自己老婆先找着,等他这边忙完了再回。
“工作工作工作,几十年了,你就知道忙工作!你女儿都快没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刘哥这才反应过来,心如刀绞,和张鹏交待完就往回赶。
接到我电话前的一段时间,他们家人和学校老师都在寻找刘露的下落。刘哥从班主任口中得知,晚自习时公布了白天入学考试的成绩,刘露考得并不理想,不知她的失踪与这有没有关系。
刘露没睡多久就醒了,医生为她测试了各项体征,已无大碍。我们之前就商量好了,为了不刺激到她,让刘哥夫妇先带她回家,待过几日她情绪好些了,再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离开前,我再三交待刘哥,案子的事不用他操心了,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刘露,可别再出意外。
罗斌得知秦阳目击了刘露跳湖的全过程,看他的眼光颇有些意味深长,我怕他对秦阳瞎猜疑,把他拖到一旁简单介绍了下,结果他对秦阳更有兴趣了,出医院就让秦阳跟他的车走了。
张鹏审保卫处长遇到点阻碍,抽不开身传唤黄毛,我干脆和勾践回了城郊派出所,调出当晚的打架卷宗,用派出所值班电话拔通了黄毛的手机。
当时已经很晚了,但为了办案,我没有管那么多。第一次,黄毛没接。我又打了一次,响了几声后,听筒里传来一阵咒骂。毕竟是我理亏,没有和他计较,淡定地表明了身份,然后问他女朋友的下落。
“死了!”
黄毛的话先是让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尔后却又觉得他语气颇为愤怒,没有丝毫忧伤,不像死了对象,遂道:“别乱讲。”
“真死了,让人日死了!”说罢就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气得我乱骂了几句。
我和勾践加入了对保卫处长的审讯,一番连续较量下来,到凌晨三点,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保卫处长及中年男子都松了口,交代了校园借贷的内幕,并供出了一个副校长、一个学科主任和两个学院的副院长。
张鹏很是高兴,借着这次吴姗失踪案影响大,有市上领导撑腰,谁来求情都可以拒之千里,能够一举打掉科技大学校园借贷这颗毒瘤。
我对这个团伙规模之大、涉及的校方官员之多很惊讶,对他们盘根错杂的利益链却并不关心,这些自会由分局警力调查,我侧重挖掘的是此事与泥鳅的关系。
令我欣慰的是,当我把泥鳅的照片拿给中年男子看时,他点头说认得此人。
泥鳅是主动给中年男子打电话的,刚开始说是想贷款,见面后男子发现他不是学生,就不怎么想搭理他了。泥鳅却问男子遇到有学生还不上款怎么办,男子问他打听这个做什么,他说他打算帮困难学生还款。
做贷款这一行的,无论使多少手段,总会遇到几个“硬骨头”,你再怎么逼他,哪怕打得跪地求饶,可他就是还不上钱。中年男子做的是校园借贷,对象都是大学生,加之合伙人里还有校方领导,他们也不敢像外面那些黑社会性质的团伙一样,真把还不上钱的人弄残弄死,否则事情闹大了,谁都不好受。
现在有人要帮着填补这些死账,男子自然求之不得。但泥鳅不是所有死账都还,他提出了要求,让男子把所有欠账人的信息都拿给他看,由他挑选帮助对象。
刘玲,就是他选的第一人。
第二次,是一个叫魏舒婕的女孩子。
之后还分别有陈英、张巧灵、唐欢。
这五人都是科技大学的女大学生,且无一例外地被借贷团伙拍了裸照。看个人信息时,泥鳅要求看照片,男子先没同意,泥鳅直接付了一万元,拿到了“许可证”,每次来选人时,都能看到全套资料。
勾践将小雪的身世描述了一遍,保卫处长指出小雪其实就是张巧灵,她父亲的确患了胃癌。
“她果然没骗我。”勾践说。
“他先从我这拿到女学生的信息,几天后再带着女学生过来还钱,拿走借贷合同。至于他和女学生之间是怎么约定的,我就不知道了。”中年男子说。
想来,这五人就是泥鳅手里的正宗学生妹了。
她们都是大学生,却甘愿做卖身的勾当,泥鳅一定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并且,她们直接听命于泥鳅,没有中间人,接触泥鳅的机会较多。找到她们,对泥鳅的性格刻画及挖掘出他的行踪,意义非凡。
勾践自告奋勇要承担起这一项重任,我笑道:“你是想看美女吧。”
“谁说的!”勾践标志性地大肚子一挺:“你们都太严厉,会吓着几个小妹妹的。我面相亲和,利于她们放松心情,进而供述案情。”
问出这些信息时,审讯室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保卫处长和中年男子早就是一脸颓废,不停地问我们要烟抽,还直吆喝冷。
我虽然也一宿未合眼,但这一夜案子取得长足的进展,我作为专案组长,内心是喜悦且迫切的,毫无睡意。
勾践却道:“老了老了,熬了个通宵感觉浑身都快散架了。”
张鹏让我们去吃早饭,他留下守着保卫处长二人,勾践说:“你们去吧,我现在哪都不想去,就想往床上一躺,睡他个天昏地暗。”
“你这样疲惫,还怎么约见美女聊案情啊?”我逗他。
“切,见到美女就精神了。”
我又道:“你一个人留下,等会儿睡着了咋办?”
勾践盯了盯保卫处长道:“睡着就睡着呗,他俩都被铐着呢,兴不了风浪。再说,他们的事儿也处理不到多严重,没必要跑,跑了抓回来铁定关十年以上!”
“不跑不跑。”保卫处长讨好地说:“警官,我们还是很配合你们吧,手下留情啊。”
中年男子看向我:“警官,我包里有钱,能不能也帮我带份热饭,好……好冷。”
说完,他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
勾践看着吊儿郎当的,在大是大非上,分寸还是拿捏得准。并且他话都这样说了,我再说下去就显得不信任他了。
由于正是饭点,我和张鹏点了餐后,等了十来分钟才吃上,吃完还要给勾践他们打包,又等了一会儿。
随后,我们提着打包盒往回走,离着派出所门口还有一百多米时,却听到前方传来“嘭”的一声。
我心里紧了一下,问张鹏:“你听到没?”
他满脸震惊地点头:“像是枪声……”
说完,我俩顾不上打包盒里的汤水会洒出来,迈大步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