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对文雅识人辨人能力的了解,小雪、魏舒婕、陈英三人若有异常,定然逃不过她的眼睛,所以,她们也不会是泥鳅的帮手。
文雅今天唯一没见到的唐欢,去外地玩了,要明日才会回来。电话里不方便提及案情,同时也未免节外生枝,文雅只说她的户籍信息出了点问题,让她回来后即刻到城郊派出所来一趟。
也不知,她会不会给我们带来惊喜。
这一番交谈下来,被囚女子体检结束,也洗了澡、吃了饭,情绪缓和了些。医生说,她有点低血糖、身体虚弱,身上有多处鞭打伤痕,部分部位皮下有淤血,但总体没有大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了。
“走吧,咱们去看看她。”文雅说。
女子真名叫朱瑜,辽宁人,一年前从重庆来到M市,先后在多家夜场工作过,被泥鳅关起来前,是狂热舞厅的一名陪舞小姐。
朱瑜与泥鳅并不熟悉,只是在舞厅的小黑屋里与泥鳅有过两次性交易。她也提到,当时觉得泥鳅有些变态,但她当小姐的两年时间内,遇到过比泥鳅还变态的客人。所以,对她来说,还能接受,只要有钱赚就行。
后来,有天晚上,泥鳅点她跳舞,过程中,问了她些问题。再之后就是约她出台,但不是当天晚上,而是要求第二天晚上九点在狂热外面的公交站台见面。
对这一点,我和文雅分析泥鳅是在打探朱瑜底细,看她的失踪会不会引起旁人注意,至于当天晚上不出台,则是在减少暴露的风险。
因为是熟客,给的价又高,朱瑜根本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谁曾想,这一去,就坠入了无尽深渊。
在公交站台见面后,泥鳅带她走到一处地下停车场上了车,直接开到了另一处停车场,中途没下过车,然后乘电梯上楼,进入房间。
房间里没有床,四周都是像沙发一样的软垫子。刚一进去,关上门后,泥鳅就一把将她推倒在垫子上,再骑在她身上,扯脱了她的衣服和裙子。
因为用力过猛,她衣服都被扯烂了。当时她只想着这客人有性虐倾向,还打算完事后让泥鳅把衣服钱也“报销”了。
之后,就是泥鳅在她身上疯狂地发泄性欲,过程中弄疼了朱瑜,朱瑜表示了不满,让他轻点,结果泥鳅非常愤怒地扇了她一巴掌,还大骂她婊子。
泥鳅的表情很狰狞,动作粗鲁,说话咬牙切齿的。
这个时候,朱瑜有点怕了,不敢再吭声,只想快点完事,好离开这里。
可是,她又想错了。
因为沉默,泥鳅再次对她施以暴力,并让她叫出来,叫得越浪越好,越大声越好。
于是,她在身体上忍受着疼痛、没有丝毫快感的情况下,像日本A片里的女主角一样,发嗲地叫着,像发情的母狗。
是的,发情的母狗。这是朱瑜的亲口陈述,也是泥鳅的原话,她说,在被囚禁的这几个月时间里,泥鳅就是这样要求她的。
其实,在泥鳅那间特殊装修过的房间里,第一次看清朱瑜的模样时,我的潜意识里就冒出过“狗”这个词。
铁链,项圈,趴在地上,这些都是狗的特征。
只不过,潜意识是条件反射,它被我的理智和当时对泥鳅愤怒与对朱瑜悲悯的情感压了下去,我不容许自己带着这样的眼光去看待她。
话说回来,做爱,叫春,迎合,是朱瑜做为一个出台小姐的基本技能,如果只是一个回合、亦或是一个夜晚的买卖,她忍忍也就过去了。
令她绝望的是,完事后,泥鳅粗鲁地、不容拒绝地给她戴上了项圈,挂上了链子。
她失去了自由,成了豢养的性奴。
起初,为了活命,为了有朝一日能逃出去,她努力去学着当一条那样的母狗。她想方设法地让泥鳅舒坦,换来的却是泥鳅达到高潮时的虐打。
房间里漫无天日,时间变得很长,慢慢的,磨灭了朱瑜的希望。
她想到了死,但四周都是软垫,根本死不了。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失去的,不仅是生的自由,还包括死的自由。
询问过程中,朱瑜几度情绪失控,惊慌、恸哭、神经质,洗完澡吹干扎好的头发,又散乱了下来。
听着她悲惨的遭遇,文雅受到影响,也流出了泪水,还建议我终止问话,等她情绪缓和几日再说。我心里也很难受,但为了尽快抓住泥鳅、救出吴姗,我不得不狠心继续问下去。
要知道,按目前的线索来看,两案并案的可能性非常大,泥鳅不仅是一个拐卖妇女的变态,还是一个随时会杀人的恶魔。
关于吴姗,朱瑜在看了照片后证实,前段时间,泥鳅的确把吴姗带回了家,并与朱瑜关在同一间屋子里,甚至当着吴姗的面和朱瑜性交,吴姗吓得瑟瑟发抖,拼命把头埋住,不敢看。
但是,泥鳅没有怎么虐待吴姗,至少朱瑜看到的情形是这样。
没过几天,泥鳅又把吴姗带走了,她就再也没见到吴姗了。
关于泥鳅的女朋友,朱瑜说除了吴姗之外,泥鳅没带其他女人进过软包房,她被关在里面,也听不见外面有没有女人的说话声。
在我们的询问接近尾声时,交警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发现了泥鳅车辆的踪迹,最后出现的时间是夜里九点,地点在长兴街,那一带刚好有几个夜场。
车在人在,我让张鹏继续在小区外蹲守,我则迅速赶往长兴街。
文雅想和我一起去,我没同意,让她留下守朱瑜。她知道事情轻重,也没强求,让我们都穿上防弹衣。
我本来嫌防弹衣厚重,穿上不方便,并且前期也没收到泥鳅手里有枪的线索,但看着她担心的目光,不忍拒绝,就让大家都穿上。
到现场后,我才发现情况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那一片有近十家夜场,夜场里人员嘈杂、灯光昏暗,根本不可能进去排查。
苏局得知这一情况后,调了两个特警中队过来,三五人一组,拿着泥鳅照片,分守在各大夜场门口,只要发现泥鳅踪影,立即逮捕。
我其实并不是很赞成这个做法,因为目前看来,泥鳅暂时还没惊动,只要张鹏那组守好,他迟早会自投罗网的。
可大量着装警察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夜场门口盘查,泥鳅很容易“醒”,他身负大案,万一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难免不会发生突发状况,甚至伤到旁人。
苏局考虑的则是,我们断了泥鳅家的电,救出了朱瑜,泥鳅很可能已经“醒”了,现在就是要把动静弄大,让他狗急跳墙,主动暴露。要不然,他真蛰伏起来,我们至少得花十倍以上的代价才能找到他。
我们都没错,只是思考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我作为下级,战时当然要绝对服从上级的决定。
并且,市委书记刚刚获悉抓捕进展后,已经指示,今晚一定要抓住嫌犯,且要抓活的!吴姗下落不明,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击毙嫌犯!
作为补充,我和现场盘查的特警负责人接洽后,把手里的人分成了四组,每两人一组,每组配一辆民用车,来回交叉地慢速巡逻,密切注意各个夜场门口动态,也留意着街面的情况。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过,长兴街上却并不冷清,推着小车贩卖夜宵的商贩,通宵营业的小副食店,夜场门口排队等客的出租车,以及,穿梭于其中,脸上浓妆艳抹、上身穿羽绒服下身穿超短裙的年轻女子,和他们旁边抽着烟、目光猥琐欲火喷张的男人们。
突然涌现的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和身着黑色制服、手持95步枪满脸警戒的特警,成了长兴街的焦点,就连那些白天被拦下盘查时只会默默配合的人,也会忍不住好奇地问上一句:“警官,发生啥大事了?”
盘查持续了近半小时,对讲机一直安静地躺在我的车头,各盘查点也无异常,我却不敢有丝毫懈怠,随着夜场里的人不断出来,越往后,盘查到泥鳅的机率越大。
又一个来回之后,开车的同事连着打了两个哈欠,我让他靠边停车,换我来开。
开车门,下车,绕过车头往驾驶室那边走去……
突然,一声厉喝响起:“站住!”
我心头一颤,扭头看去,只见斜对面国色天香慢摇吧门口出现了骚乱。我迅即上车,挂档、踩油门,待同事关好车门后,离合一松,车子就往前猛地窜出。
对讲机里喊道:“嫌犯抢了辆出租车,车牌号是川XXXXXX,往科丰立交桥方向驶去!”
我们车头的方向正好与泥鳅相反,道路中间有隔离带,我没法转过去,索性直接调头逆向行驶,飞速追赶,同事慌忙按下了应急灯。
“车里有没有人质?”苏局在对讲机里吼道。
“车里有没有人质?”苏局在对讲机里吼道。
“只有嫌犯一人!”现场的特警队员回答。
同事知道我要说话,拿过对讲机,按下后放在我嘴边,我大声说:“我跟上了,目前时速八十,离目标两百米!”
“特警一队跟上,离目标三百米!”
“特警二队跟上,绕行安通巷,准备从左侧包抄!”
“特警三队跟上,绕行东街,准备从右侧包抄!”
“时速一百,离目标两百米,对方还在加速!”我再次通报。
“城区所有卡口闭合,只开放临元路,给我把嫌犯往元义山上逼,那里地势开阔,车流量小,适合拦截!”苏局指挥道。
“报告,嫌犯强行冲卡怎么办?”有卡口民警问。
“设置带刺阻车带,我谅他敢冲!”苏局的回应霸气十足。
“报告,剑南路卡口无带刺阻车带……”
“报告,杏林街卡口无……”
“那你们就把警车给我横在路中间,等他撞!”
“明白!”
“收到!”
……
科丰立交桥位处主城区,没在城边,因此之前并未设卡,幸好特警二队、三队收到指令后,及时绕行,堵住了前方和左侧的通道,只有右侧往元义山方向的口子开着,泥鳅没有选择,只能右转。
通过桥面时,时速一百二,我尚未在此高速下转过大弯,靠着经验,急刹,猛打方向盘,右脚再迅速放回油门上加速,车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嗤”声,响彻在寂静的夜空。
泥鳅转弯时似乎完全没减速,却也没有翻车,待我转过弯后,和他的距离又拉大了些。
我猛踩油门加速,这时,特警一队从旁边呼啸而过。
“扬哥,刚才特警队那个飘移好帅!”坐在副驾驶的同事惊呼道。
“那肯定啊,别人是专业队!”我说。
同事照顾我面子说:“你技术也牛啊,刚才在城里穿插,快、准、稳,太刺激了。特警队的车子是这两年向市局专项申报的,都是新车,还改装过,该他牛逼!”
“报告,特警一队离目标一百米,路面无其他车辆,是否可以射击?”对讲机里喊道。
“陆扬,你在没?两侧什么情况?”苏局问。
“我们都在临元路中段,两侧有居民住宅楼。”我回答。
“不准开枪,继续逼他上山!”苏局命令道。
“是!”
两分钟后,按预定计划,泥鳅被我们逼上了元义山。除了特警一队和我们,特警二队、三队也追上来了。
山上的主干道是双向四车道,路面笔直,视野开阔,深夜本来就没多少车,现在几个主要路口被交通管制,干道上更是畅通无阻。
上山后,泥鳅行车速度继续加大,我的表显时速达到一百六,已经感觉到车身有些飘了。一旁的同事死死拉住握把,大气都不敢出。
苏局再次询问了情况后,下达指令:“射击后侧轮胎!”
对讲机里的“是”字刚发出来,我就听到了枪声,特警这反应速度真不是盖的。
四年前,市公安局这一届的新任局长来了后,将以往的“巡特警”支队拆分为巡警支队和特警支队,通过引进专业人才、购置特种装备、调整职能职责等系列举措,着力打造“全省顶尖、全国一流”特警队。此项重大改革目前已经取得了实效,在去年的全省特警比武中,M市特警队就拿到第二名的好成绩,仅次于省会城市。
紧接着,又是几下密集的枪声,夹杂着“嘭、嘭”的轮胎爆裂声。
“报告,目标后面两侧轮胎均已击中!”
看着泥鳅的车身开始摇晃,车速明显减慢,同事说:“还好泥鳅抢了这辆出租车,如果开他自己那辆奥迪,估计还不容易打爆!”
特警一队和二队趁机行至泥鳅前面,一左一右,我和特警三队则分别在他右后和左后方。四辆车将他团团围住,随时准备拦截。
这个时候,刚好行至一个小的叉路口,泥鳅突然向右转向,眼看着就要从我和特警二队两车中间的间隙钻出去驶入叉路,我没时间多想,猛地加速向前,车头撞到了他的车身尾部。
我的时速在一百二左右,强烈的撞击让我产生了短暂的炫晕感,而他的车直接被撞得旋转了180度。
两秒的炫晕过后,我立即调转车头,发现两辆特警车已经调头围上去了,泥鳅的车没有停,而是直接快速倒退着往叉路而去。
“嘭!”
一辆特警车笔端地撞到了泥鳅右侧车身上,撞击时,两车几乎呈90度夹角。
特警车的车头经过特殊改装,坚硬异常,这一撞,出租车平移了十来米,右侧全部凹陷进去,所有车窗碎裂。
几辆车迅速围拢,将出租车死死围住。期间,出租车再没有动静。
车门打开,几名特警下车,持枪对着驾驶室,向前推进一段后,发现驾驶位正面和侧门的安全气囊都已打开,泥鳅被气囊抵在驾驶座上,头部和嘴角有鲜血流出,面部表情痛苦。
特警果断拉开车门,实施抓捕……
我第一时间通过对讲机向苏局报告了现场情况,之后询问特警先前在长兴街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那处夜场外盘查的特警说,当时突然涌出了一大批人,泥鳅趁着特警盘查他们时,悄悄从后面溜了出去,准备坐出租车离开。
泥鳅打开车门瞬间,被特警发现并喝斥住,他随即将出租车司机赶下车,自己从副驾驶位钻到驾驶位,开车逃窜。
我给大队长打电话汇报,听闻泥鳅被捕,大队长也松了口气,让我抓紧时间审讯,尽快结案。而我给他打电话,既是汇报此事,更是想探知勾践的身体状况。
可当我问及勾践时,电话那头却沉默了。
我一再追问,大队长才说:“这下勾践可以瞑目了。”
我的心一沉,不敢相信地问:“你说啥?”
“勾践已于凌晨1时36分去世,直到停止呼吸,他都没有醒来。我向领导汇报后,领导指示,那时正处于抓捕泥鳅关键时期,暂不向你们通报。”大队长叹息道:“这也是勾践家人的意思,他母亲说,大晚上的,不麻烦大家,等明天白天再宣布他的死讯……”
说到后面,大队长已有些哽咽,我用力捏着手机,浑身颤抖。
泥鳅很虚弱,伤口一直在出血,脸色发白。三分钟后,救护车赶到,医生给他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听说他受到了强烈的撞击,建议对其进行全面检查。
吴姗尚未找到,泥鳅不能死,我同意带泥鳅到医院进一步治疗,由特警押送。
去医院的路上,我头靠车窗,看着外面的霓虹,没有一丝抓住嫌犯的喜悦,有的只是失去战友的悲恸。
我们争分夺秒,全力追击,却没能快过死神的脚步。
我们四面围堵,成功缉凶,却没能给你讨来好彩头。
我们曾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如今却再也不能并肩战斗,铲除奸恶。
我的兄长啊,我们都知道,嬉笑是你的伪装,吊儿郎当的外表下,是你的一副铁骨忠肠!
我们到达医院时,大队长、支队长、苏局长都在勾践病房外,特别是苏局,那边刚指挥完我们的抓捕,立即就驱车过来了。
勾践因公殉职,大家的表情都很沉痛,领导们安抚着勾践家属,让他们有困难尽管向组织提,勾践母亲却始终说不给单位添麻烦,听着让人揪心。
文雅获悉消息后也赶来了,她知道我既悲伤又自责,捏着我的手说,建哥离开时没有醒,他走得没有任何痛苦,他只是睡着了,要睡很久很久。
她明明是在劝慰我,说着说着,自己眼角却也忍不住留下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