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勤室里有两张高低床,总共四张铺,都有被子,我指着一张相对整洁的下铺,对她说:“刘哥那还不知道要弄多久,咱们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你先睡会儿吧。”
文雅本是刑警出身,不像一般的女孩子那么娇气,特别是在我面前,她更不用客套,遂坐到那张铺上,笑着指着另一张下铺说:“你躺那吧,明天肯定没法休息,今晚纵使睡不着,能闭眼养养神也不错。”
为了让文雅能放心休息,我便听她的话,躺到那张铺上,拉过被子盖在胸口说:“睡吧,等会刘哥过来了,我叫你。”
“行,养精蓄锐,早点救吴姗出来。”说这话时,文雅也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一丝刘海从额头散落耳畔。
认真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夜晚时分单独与文雅相处一室。看着她那疲倦中不乏坚毅的神色,我心中柔软无限,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让她既能有机会展现身为一个女警的英姿飒爽,又能像个小女生一样受到爱人的温情呵护。
之前刘元弟带我们到备勤室来时,就开了空调,几个小时过去,里面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文雅两边的脸蛋都有些红晕。为了让她能睡得舒服一些,我悄悄起身,把窗户缝推大了点。
尽管我非常小心,推窗户时还是发出了动静,文雅睁眼看过来,见着是我,笑了笑,再次闭上了眼,我的嘴角也不由向两边微微翘起。
我没有立即回到床上,而是面向窗外,抬头看向浩瀚的夜空,眼前像放电影似的,浮现出一幕幕场景,以及场景中那一个个鲜活的人。
“申哥,你还好吗?”
……
三年前,M市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杀人案,科技大学一名女生秦晓梅在出租屋里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室友吴英,证据确凿,嫌犯对杀人行为供认不讳,最终被判死刑。
一年前,秦晓梅被执行死刑,公众本以为这起轰动一时的案件就此拉上帷幕,不曾想,秦晓梅死后第三天晚上,M市发生了一起惨烈的交通事故,一辆越野车与对面驶来的轿车相撞,坐在轿车副驾驶位上的男子当场死亡。
死的男子是M市公安局的一名刑警,胡远。这起车祸的离奇之处在于,当时轿车的驾驶位上,坐的竟是三天前就死了的秦晓梅,而胡远正是秦晓梅杀人案的主办警察。
案子最后由我们组接手,我和疯哥抽丝剥茧,顺藤摸瓜,最终查明了真相。
当年的杀人案,凶手其实是吴英的男朋友杨宁清,秦晓梅是帮他顶罪的。可以说,秦晓梅被定罪,主办民警胡远存在着很大的过失。因此,当杨宁清想要为秦晓梅“复仇”时,胡远成了第一个目标。
杨宁清为什么要为秦晓梅报仇呢?
吴英是个大美女,杨宁清爱得不得了。在一次偶然事件中,他却得知吴英是艾滋病患者,且其本人是知晓的。
杨宁清惊恐之余跑去查血,证实已经被感染。他对吴英在知晓自身患病的情况下还与自己上床的行为十分愤怒,因吴英是秦晓梅介绍给他认识的,他也迁怒于秦晓梅。
于是,他精心设计了一场阴谋,亲手杀了吴英,又把所有证据指向秦晓梅,让其成为替罪羔羊,自己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溜之大吉。
在美国的杨宁清密切关注着M市的这起特大杀人案,他对自己的设计有十足的信心,他也一直认为,秦晓梅伏首认罪,是因为在铁证如山面前,她百口莫辩。
秦晓梅被执行死刑后,父母为其在家中设灵堂,杨宁清前去吊唁,秦晓梅弟弟秦阳给了他一本日记,这是秦晓梅生前记录的。
秦晓梅喜欢杨宁清,她介绍吴英给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莫名其妙地成了杀人犯后,经过几天的思考,秦晓梅猜到了真凶是杨宁清,她觉得把这罪担下来,让杨宁清好好活着。
知道真相的杨宁清无比悔恨,既恨自己,更恨造成冤案的办案警察,于是主导了这场复仇盛宴。
除了亲自上阵,杨宁清还有两个帮手。
第一个帮手是秦晓梅的弟弟秦阳,他听闻秦晓梅是含冤而死,义愤填膺,自愿加入了进来,当然,无论是杨宁清还是他自己,都说的是他只想帮姐姐出气,而不知道杨宁清的全部计划,更不知道他要杀警察。
侦破过程中,刑警队的法医曾大志莫名坠楼身亡,我们在他手机里发现了大量侮辱女尸的照片与视频。经查,曾大志经常利用职务之便,在尸检时猥亵漂亮女尸,其中包括吴英。
杨宁清的第二个帮手,是刑警队的陈申,绰号“神棍”。神棍有颗匡扶正义之心,他早就看不惯警队里诸如胡远、曾大志等寻私枉法卑鄙无耻之徒了,他一直在等机会,而杨宁清给了他这个机会。
神棍妻女皆死于艾滋病,妻女死后,他活得尤如行尸走肉。杀胡远、曾大志,为秦晓梅正名,最后与真凶杨宁清同归于尽,到天堂与妻女团聚,神棍觉得,这才是他的归宿。
胡远死时,我收到了第一个牛皮纸信封,信纸上写着:办了错案,拿命来还。
曾大志死时,我收到了第二个牛皮纸信封,信纸上写着:我一直在看着你。
神棍死之前,我收到了第三个牛皮纸信封,信纸上写着:有罪之人,不应苟活。
事后我得知,这三封信都出自神棍之手,他此举是想让我始终铭记“正义”二字,督促我成长为一名好警察,他说,他也想当一名好警察。
抓捕杨宁清时,神棍用身躯扑向杨宁清腰上的炸弹,英勇牺牲。
他死后,我收到了第四个牛皮纸信封,信纸上再次写着:我一直在看着你。
神棍已死,他也的确会在天上一直看着我,但这封信却绝对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毕竟死人是不会寄信的。
更直接的证据是,第四封信的笔迹与前三封有明显的差别。
收到这封信时,我反复琢磨,也和疯哥、文雅商议了多次,却始终无法参透寄信人的身份。
我本想等着他再现身时找点线索,可在那之后,他就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这一晃都快一年时间了,我终于收到了第五封牛皮信。
下午看到它时,我的呼吸都粗重了许多,因为我第一眼就认出,这封信与第四封信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此刻,我从裤包里拿出它,缓缓展开,盯着上面那行字,眉头慢慢锁在了一起。
你,到底是谁?
神棍离开后,M市每天都在继续发生着各类治安、刑事案件,我与同事们夜以继日地为维护M市的社会稳定做着努力。也正是一系列的案件磨练了我,让我逐渐成长了起来,办案能力得到了同事和领导的认可。
每当办结一起重大刑案,将凶手抓捕归案后,我、疯哥、文雅三人都会去神棍的墓碑前,给他点上一支烟、倒上一杯酒,和他说道说道案情。
而回到家中,我会拿出那张“我一直在看着你”的纸条,对着它说,你看到了吗,我以正义之名,将恶人绳之以法了。
它保持着沉默,它身后的人同样保持着沉默。
在我参与办理的刑事案件中,不乏一些社会反响巨大的案子,其中,青羊镇连环杀人案、医生弑父案、平五县水鬼案引起的轰动效应丝毫不亚于秦晓梅尸体杀人案。
可是,牛皮纸信封始终没有再出现。
现在,它却与一起失踪案联系了起来。
要么,是这起失踪案的破坏性、严重性及社会影响力在前面几起案子之上;要么,是这起案子根本就与寄信人有重大关联,他是要引着我们来破获它。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我想我们与寄信人很快就会见面了。我有些兴奋,也有些期待。
房间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暗,灰蒙蒙的,竟什么也看不清。
我揉了揉眼睛,发现不对劲,我根本就不在房间里。
“文雅。”我轻声喊道。
没有回应,四周的空间似乎很大,我试着往前面走去。
到处都是一片昏暗,我不怕黑,只是因为找不到文雅而有些心慌,她可别出什么事。
走了好几分钟,光线亮了起来,前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从身形来看像个女人。我加快步子小跑过去,嘴里喊着文雅。
近了,的确是文雅,我认得她的衣服,她背对着我蹲在地上,也不应我。
我冲过去,两手搭在她肩上问:“你在看什么?”
“我一直在看你啊。”回答我的是个陌生的声音。
与之同时,文雅的头转了过来,竟是张不认识的脸……
我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房间里的灯光射得眼睛有些不舒服。
“做噩梦了?”文雅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我侧过头,她已从床上坐起,正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我长舒口气,大脑恢复了运转。睡觉前,我一直在想着吴姗失踪案和信纸的事,没曾想因此做了噩梦。我也反应了过来,梦里长在文雅头上的那张脸,正是吴姗的。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却是对这怪梦心有余悸,特别是梦里从吴姗的嘴里说出那句“我一直在看你”,让我浑身发麻。
我看了下时间,已经凌晨五点过了,刘哥竟然还没来找我们。
我觉得奇怪,虽然那黄毛看起来有点不依不挠的感觉,但八字胡邱二娃似乎不敢在刘哥面前造次。通常来讲,打架双方只要有一方好说话,警察就能少费许多唇舌,不至于调解这么久。
“你再睡会儿吧,我出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文雅说。
来到值班室,只剩下那个辅警兄弟一人,边抽着烟,边在值班上打着扫雷游戏,以此抵住汹涌的睡意。
“刘哥还在调解打架吗?”我问。
“早就调解完了。”他打了个哈欠,继续说:“他们带邱二娃找人去了。”
“找谁?”文雅问。
“邱二娃说他这几天看到有人专门在撕吴姗的寻人启事。”
我与文雅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震惊的神情。晚饭后,我们特意去科技大学门口找寻人启事,先是一无所获,之后保安左勇证实门卫室外的墙上是贴过启事的,再后面,包租婆给了我们一张启事。
包租婆那有寻人启事,是因为她平时在收废品卖,这说得过去。现在邱二娃说有人专门在撕它,这就耐人寻味了。
“只有刘哥和邱二娃去?”我担心地问。
如果对方撕寻人启事真是有意为之,那就有相当大的嫌疑,邱二娃只是个小混混,遇到关键时刻,只怕帮不上刘哥什么忙。
“张哥也去了。”辅警说。
张哥是另一个值班民警张鹏,三十多岁,一级警司。
我非常想去帮他们,但现在夜深人静,我们又不清楚具体情况,我怕贸然给刘哥打电话询问地点会起到负作用,只有和文雅在值班室焦急地等待。
辅警兄弟见我不停在值班室来回踱步,起身走过来,给我递了支烟,我摆手说没抽,他便塞进自己嘴里,点燃后吸了一口,宽慰我说:“鹏哥是警校毕业的,经常运动,身手了得,有他在,抓个人轻轻松松,你们放心吧。”
交谈中,我得知他叫贾俊,二十岁,就是城郊乡的人,从小在这边长大,高中毕业后当了两年兵回来,刚到派出所上班半年。
“那个邱二娃不会使诈吧?”文雅问。
“不会,他这人胆子小,也就做点小偷小摸的,不敢犯大事,更不敢骗刘哥,要不然他以后别想在这一带混了。”小贾说。
“打架的其他人都散了么?黄头发男子没闹了?”我问。
“打架是双方的事,他对邱二娃这边也动了手,若是缠着不放的话,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我们也可以处理他。”
“那倒也是。”
“邱二娃怎么突然提起吴姗了?”文雅问。
“好像是刘哥问完他打架的事后,拿着寻人启事问他有没有见过吴姗……”
贾俊既是本地人,又在派出所工作,对周边的环境自是熟悉,我顺便向他了解了些情况。
M市是省内第二大城市,近年经济发展迅猛,外来人口增多,城区常住人口近三百万人。科技大学是M市唯一的一所全国性综合大学,挂着“211”的头衔,校内配套设施齐全,风景优美,校外小吃街美味又实惠,是很多外地人到M市游玩的必来之地,好多本地人也喜欢过来逛。
“现在放假,看着没多少人气,等正常行课后,每天都会从市区过来一千多人逛校园、看美女、吃东西,春夏天校内的各种鲜花盛开时是高峰期,能达到每天三千余人。”小贾说。
说到游人专程过来看美女,我马上就想到吴姗这个美女恰好在此地失踪,而死去的刘玲偏偏又似乎从事过卖淫活动,两件事联系到一块儿,我不得不为吴姗捏了把汗。
快天亮的时候,值班室的玻璃门外终于有了红蓝相间的警灯闪烁。我们快步迎了出去,警车慢慢停靠在门口的街道边。
后排车门打开,先走出的是张鹏,他冲车内喊道:“下来!”
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出来的是邱二娃,他不停地用手拍身上的衣服:“太臭了!”
“快点!”张鹏声色俱厉。
我很好奇到底是谁在撕寻人启事,探长着脖子看。
终于出来了,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款式呢子大衣,半躬着身子,头往下埋着,头发乱糟糟的。
这样的外貌,再加上与他下车随之而来的臭味,他的身份已然明了,是个拾荒者。
“动作这么慢,没吃饭啊!”邱二娃从另一头绕了过来,一脚踹在他身上。
虽然面前的男子与吴姗失踪有关,甚至有作案嫌疑,但邱二娃自己本就是个混混,他有什么资格在别人面前横。
我心中不悦,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你们醒了啊?”开车的刘哥下来后,走到我身边,“我本来想叫你们一起去找这人的,去备勤室时,听着里面没动静,猜到你俩睡着了,就没叫你们。”
“抱歉没帮上忙。”我颇有些不好意思,刘元弟五十多岁的人了,今晚调解打架就耗费了不少精力,要不是我们找来,他也不会这么急着熬夜查吴姗的案子,结果问到线索出去找人时,我又没出力。
“刘哥,辛苦你们了。”文雅也说。
“天下警察是一家,和我客套啥呢。”此时张鹏和小贾已经把男子带进值班室去了,刘元弟指着张鹏的背影,笑呵呵地说:“有这小子在,出去抓人我心里踏实,要不然,我也不会和你们客气,肯定要叫醒你们一同前往的。”
我也笑了笑,遂回归正题:“刚才那人是什么来头?”
“屁的来头。”刘哥说,“就是个捡破烂的,一个多月前才流浪到我们辖区,所里这段时间事情多,我们还没来得及核实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落脚点,要不然也不会找这么久了。”
“他撕寻人启事只是为了卖废纸?”我当下有些失落,原以为这会是个重大突破的。
“他自己倒是这么说的,但按邱二娃的说法,以及从现场的情况来看,不是那么回事。”
“邱二娃怎么说的?”文雅问。
“等等。”刘哥说着,走到警车驾驶位,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走回来,从袋子里拿出一叠A4打印纸,全是吴姗的寻人启事。
“这么多。”我大概翻了下,至少有二十张。
“是啊,吴姗父母在这周围差不多贴了有四十张,他一个人就撕了二十五张。邱二娃说,看到他的那天,他撕墙上其他纸都很随意,猛地一下,撕碎了往袋子里扔便是,但撕吴姗这张时,他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撕动。你们看,这里面很少有把吴姗的照片撕破了的。”
“邱二娃这种人,怎么会去关注一个拾荒者在做什么。”我觉得奇怪。
“他说前几天在外面一个小吃摊吃饭时碰巧看到的,他龟儿子成天游手好闲,没啥正事干,估计也是无聊了,边吃边四处看。”
“刘哥,你们找到那人的时候,这些寻人启事就是放在一起的吗?”文雅问。
刘哥点头道:“他睡在一个涵洞里,在地上铺了几张硬纸板当床,四周堆满了垃圾。我们去的时候,睡得正香呢,叫了好一阵才醒。当时我发现他的枕头下压着些纸,等他起身后,我抽出纸来一看,全是这个,一张其他的纸都没有。”
“撕的时候那么小心,之后又枕着睡觉,难不成,这流浪汉是把吴姗的照片拿回去作为意淫对象?”我顺着想道。
“真变态,恶心!”文雅一副嫌弃的表情。
“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刘哥说:“具体情况还得等审完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