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你们搜查了吗,有什么发现没?”我问。
“查了,除了这些寻人启事,没有其他的收获。但洞里太乱,光线又差,难免有遗漏的地方,等天亮了,还得尽快再去勘查一番才行。”
“我们去吧。”我自告奋勇。
“那当然好,你们刑警做现场勘查肯定比我们专业。”
说话的功夫,张鹏和小贾已经把男子带到审讯室去了,张鹏在那守着,小贾出来叫我们。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男子的口供问出来,我们齐步向审讯室走去。
途中,文雅说:“希望他曾见到过吴姗!”
吴姗一案暂时没成立专门的调查小组,我和文雅是外单位的,按规定不能对男子进行审讯,因此讯问由刘哥和张鹏施行,我们在隔壁等待。
虽然夜里根本没怎么睡好,我们却一点都不困,时刻等着刘哥进来告诉我们审讯结果。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审这么久,看来有情况。”我说。
文雅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眼神中既期待又担忧。期待是因为可能会有重大线索,担忧则是怕真相一旦出来,会是我们不愿看到的。
“他真的见到过吴姗!”刘哥打开房门,面带喜色。
我和文雅都站了起来:“在哪?”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吴姗拖着行李箱从出租屋出来,走到外面大路上打车离开,这一幕刚好被流浪汉看见。”
“天亮后才离开的?那孙明扬就没嫌疑了。”文雅说。
“流浪汉怎么确定那就是吴姗?”我有些疑惑。
“那天吴姗穿的一件橙色羽绒服,橙色比较醒目,并且就是寻人启事上面那件。流浪汉没结过婚,漂亮女人对他很有吸引人,所以记得清楚,这也是他事后把吴姗的寻人启事撕下的原因。”
“既然他见过吴姗,又看到了寻人启事,为什么不主动到派出所来提供线索?”
“他说他不识字,不知道纸上写的是啥。”刘哥说。
流浪汉的回答根本没说服力,就算不识字,一个人的照片被贴得满大街都是,正常人肯定能猜到这是什么。
“他的身份落地了吗?”我注意到刘哥仍然把男子称为“流浪汉”,而没有说名字。
“云南人,少数民族,他先说了个名字,根本查不到,后面又说叫则让,这个名字在他户籍地倒是有一个,岁数也差不多,但我总觉得本人和身份证上照片差别太大,怀疑他在撒谎, 午我把他照片发回他原籍派出所去核查,若是再不对的话,狗日就肯定有问题!”刘哥眼中闪着精光,展现着一个老警察敏锐的洞察力。
很多罪犯在作案后潜逃外地,因为被通缉,无法使用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能正当地谋求生活,只得四处流窜,沦落街边,靠捡垃圾为生。
各地公安机关都会定期搞大清查,全警出动,核查辖区内外来人口、流浪汉的身份,通常来说,每次大清查都会抓获几个在逃人员。
“刘哥,这边有正规出租车吗?”文雅问。
“有倒是有,但都是从城区过来的,把客人下了就走,很少会留在这边等客,等客的都是野的。则让也说吴姗上的是辆黑色的私家车,车牌他想不起来,车型他更是没什么概念。”
“野的司机一般都是当地的居民,他们有一个圈子,要找出吴姗当天坐的哪辆车,应该不难。”我接话说。
“就怕那车是从火车站一路跟过来的,司机不是本地人。”文雅说。
之前我们就探讨过,吴姗的失踪与火车上眼镜男那一伙也脱不了关系,他们跟踪吴姗到科技大学,再在吴姗租房地外守株待兔。现在看来,他们极有可能等了个通夜,还真是一伙有耐心和毅力的罪犯。这样的坏人,往往更难对付。
“那更好办了,虽然城郊这边天网监控探头少,但路上还有交警装的监测设备,只要把头天晚上吴姗到达时段和第二天离开时段的数据库进行碰撞,找出交集就行。”
刘哥赞同地说:“两边可以同时进行,以防万一。”
此时,清晨的霞光从窗外洒了进来,我伸了个懒腰,想着这一夜的收获,斗志昂扬,没有丝毫困意。
只是刘哥通夜未眠,又连续问话,体力消耗太大,脸色有些发白,看着很憔悴,之前捋好的发型也再次凌乱了。我和文雅都劝他先去休息,白天由我们先调查着。
刘哥却摇头说:“我一直记挂着这个女娃儿,看到她父母来所里报案时的模样,我也难受得很。只是所里人手实在有限,兄弟伙们每天都疲于奔命,我不忍拖着他们透支身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又有限,以致调查迟迟没有进展。现在有你们市局的专业力量加入,又出了重要线索,眼看破案有望,我这心里高兴啊。”
刘哥的精神让我动容,他、疯哥、神棍,这些老一辈的警察,把自己的青春、鲜血甚至生命都奉献给了伟大的人民公安事业。正是一代代人的默默守护,才换来了当前中国社会的和谐与稳定。
网上很多人成天说中国如何如何不好,国外是多么民主与美丽,只有真正在外面生活过的人才知道,全世界没有几个国家的治安能比过中国,特别是到了晚上,很多国家的民众都是闭不出户的。
战争,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我们并非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我们只不过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强大的国度。
我与文雅参与这起案子,纯属意外,尚未得到组织的许可。
为了能有效开展工作,我马上向大队长报告了这一案件。大队长知道我收到牛皮信封的来龙去脉,一听牛皮信封再次出现,并且牵扯到拐卖妇女案,非常关心,当即表态,上午就去找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成立专案组,任命我为组长,警力也由我挑选,相关警种要全力配合。
时不我待,我等不及专案组的成立,先给大队长说了吴姗坐野的离开的事,让他去协调交警队,帮我调取两个时段的道路监控视频,大队长说他马上打电话衔接。
清晨七点半,我们做了简单分工,张鹏和我带则让一起,到他栖居的涵洞进行勘查,刘哥对辖区熟悉,负责走访野的司机,文雅留在派出所,等大队长和交警队联系好之后,直接开车过去查看监控。
去的路上,张鹏说,昨晚他们先找的街道两边,后面又在居民点转了转,期间找到了另外三个流浪汉,都说则让一直没与他们住在一起。
他觉得晚上视线不好,建议等白天再找,在刘哥的坚持下,他们扩大了搜寻范围,沿着公路边开始找可以栖身的地方,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在一个涵洞里找到了他。
这个涵洞的方向离科技大学近一公里远,周围已经没什么住户,道路两边都是土地,地里没有庄稼,长着些杂草。
洞外架有一个土灶,旁边放着个不锈钢碗,碗底和碗里都黑黑的,则让说那是他用来煮东西吃的。
洞里充斥着塑料瓶、纸板、铁丝等各种垃圾,还有些旧的衣服,即便在如此低温的天气下,洞里的空气仍然是臭烘烘的。
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则让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张鹏专门押着他,我戴着手套,逐一翻看物品,力图寻找到一些珠丝马迹。
我在那堆旧衣服里发现了女人的衣服,问他捡女人的衣服做什么,他说冬天冷,只要是衣服他都往回捡。
在靠近洞口的一堆废报纸里,我发现了几个揉在一起的白色纸团。我准备打开其中一个,里面不知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扯的时候不是很顺利,当它展开后,竟是吴姗的寻人启事。
我心中疑惑,另外二十五张寻人启事都被则让工工整整地展开并压在自己枕头下,这张怎么又揉得如此厉害?
我回头看向他,他眼神闪烁,慌忙低下头。
纸团共有四个,我继续打开剩下三个,全是寻人启事,中间无一例外地粘在了一起。
在打开最后一个纸团时,里面的液体还未干,我拿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立马明白了,皱眉问他:“你用吴姗的照片自慰?”
“我……我又没犯法。”则让没有抬头。
“你他妈刚才怎么没交待这事?”张鹏一时气愤,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得跪倒在地。
则让的精神并无问题,常年流浪在外,又没有经济收入,想来个人需求只有靠手解决。他既然能因为吴姗长得漂亮而收集有她照片的寻人启事,那用她照片来自慰也讲得通。
他说得没错,这样的行为并不犯法,甚至连猥亵都很难构上,毕竟没在公众场合,也没当着他人之面实施。
我把四张纸小心地放进塑料制的证物袋,继续翻看洞内物品。
刘哥把则让从被窝里揪出来后,他的被褥被扔在一旁,中间是铺的纸板,我拿起纸板,下面就是地面了。我放下纸板,上前蹲下,提起被褥的两个角,再站起来,让被褥展开。
刚展开,一个东西从中掉落,竟是个粉色的女人文胸。我定睛看去,这文胸除了有些脏之外,完好无损,不像是被扔掉的。
“这是哪来的?”我瞪着则让问。
则让支吾着。
“是不是吴姗的?”张鹏大声质问。
则让慌忙摆手:“不是……不是……”
“老实交待!”
我捡起文胸,上面的脏印主要是手指印,交叉着,一层层的,看得出则让经常把玩它。我又闻了闻,没有精液味,联想到则让将其放于被窝中,可见对他来说,这是比较宝贵的,他不忍将其“糟蹋”。
“我……我偷的……”则让缩着身子,尽量远离张鹏。
事情很快清楚,则让每天都会在科技大学外面的街道和居民点晃荡。一个多月前的一天,太阳比较好,很多居民都把平日洗后晾在家中的衣物拿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晒。
则让路过时瞥见了这个文胸,转悠了几圈后,终于等到了没人的时机,将其偷走。
后面他还想去偷,却不知是巧合还是文胸被偷的事传出去了,反正没人再把内衣晾在外面了。
勘查结束,涵洞下没有其他发现,我曾试着找出一些与“大学女生”有关的物件,很可惜,并没有。
我们根据则让的描述,去到他偷文胸的居民点,走访了附近居民。经查证,的确有名妇女在上个月丢失了同样的一个文胸,还有几个群众对则让印象深刻,说最近几个月经常看见他。
种种迹象表明,则让不过是因长年单身且鲜与女性接触而心理有些变态,目前来看,他除了身份成谜之外,暂时没有其他犯罪嫌疑。
回到派出所时,值班的小贾告诉我们,文雅去交警队查监控了,刘哥和云南那边联系了,最迟中午就能有消息,吴姗父母也通知了,他们这几天像没头苍蝇似的,在M市到处找女儿却一无所获,听闻要成立专案组,很是激动,正在往城郊派出所赶。
张鹏把则让带至审讯室,我洗了把冷水脸,让自己清醒了些,在脑子里将昨日下午到此时发生的事梳理了一遍。
按照信中提示,我们来到城郊派出所,找到了失踪女生案。短短一夜时间,从左勇到包租婆,再到流浪汉则让,与吴姗有关的线索一个个冒出来。我相信,随着专案组的成立,各部门通力协作,侦查进度将进一步加快。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我唯一有些不安的是,吴姗现年在读大四,而信中却明确写着“大三女生”,这一处的不对应,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最先到派出所的是吴姗父亲吴顺昌,进门后,他越过我,径直走到值班台问小贾:“警察同志,是不是有吴姗的什么消息?”
吴顺昌四十多岁,寸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脸形消瘦,上身穿着件黑色夹克,拉链一直拉到胸口,里面是棕色保暖衬衣,最上面一颗纽扣都是扣了的。
他外表给我的印象是传统、正派,进来时,步子沉稳,只有说话时的语气稍微表露出了他内心的着急,但并没有之前小贾说的“很是激动”的感觉。
我隐约记得,昨晚翻看卷宗时,在吴顺昌的报案笔录里,他的职业一栏写着中学教师,这倒是与他的外表气质相符。
小贾看向我,我走上前,自我介绍后,告诉他:“目前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正在跟进,我希望能得到你们家属的配合。”
“吴姗是我女儿,我比谁都想找到她,她是在你们辖区失踪的,这么多天了,我要不配合你们、不相信你们警察的话,早就找你们讨说法了!”
算起来,吴姗已经失踪整整七天了,她离家前与吴顺昌有过争吵。因此,前两天失联,吴顺昌以为吴姗是在和他赌气,直到她失踪后第三天,吴顺昌才觉得不对劲,找到吴姗学校去,得知吴姗根本没有返校,他这才报警,警察第二天通知他,吴姗失踪前手机的最后联系人是她高中同学孙明扬,最后现身的地点是M市科技大学附近,建议他到当地报警,并把孙明扬电话告诉了他。
吴顺昌联系上孙明扬后,驱车赶到科技大学,详细了解了吴姗失踪前发生的事,并到城郊派出所报案,此时,吴姗已经失联四天。
笔录中,吴顺昌提到,他与女儿争吵,是因为两人在吴姗是否读研一事上有分歧,并且这不是第一次为此事吵架,吴姗一气之下就提前返校了。
昨晚看卷宗的时候,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孙明扬和眼镜男一伙身上,倒是没有细看吴顺昌的报案笔录,现在看着吴顺昌一个人到派出所来,再回想起笔录里他只说与吴姗争吵,却只字未提吴姗妈妈,我不禁猜想,莫非他们夫妻间出了什么问题?
“吴姗的妈妈今天没来么?”我试探着问。
“通知了的。”一旁的小贾说,“先给吴姗爸打电话没人接,刘哥就让我给她妈打了,她说马上过来,后面她爸也回拔了电话。”
话音刚落,值班室的玻璃门发出声响,我回头看去,几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姗姗在哪里?”为首的妇女大声冲小贾问,脸上的表情急不可耐。
“还没找到。”小贾如是说。
“你们不是要成立专案组么,肯定是有姗姗的消息了!”妇女不依不挠。
看到她的样子,我猜到她应该就是吴姗的妈妈了,小贾之前说的“激动”也是用来形容她的。
“我们是掌握了一些新的线索,正在加紧时间排查。”我对她说。
“你是?”妇女审视着我。
“我是市公安局刑警队的,将会全力侦办此案。”我迎着她的目光,并不退缩。
“就凭你?”她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姗姗失踪一周了,你们毫无作为,现在又派个年轻警察来,糊弄我们玩呢?”
“你能不能别说这些没用的。”吴顺昌搭话道:“既然我们报了案,就要相信警察同志。”
“你闭嘴!”妇人立马吼了回去:“要不是你,姗姗也不会丢!”
“你……”吴顺昌一下子被噎住了。
“姗姗要是出了事,我绝不饶你,哼!”妇人指着吴顺昌的鼻子说。
吴顺昌板着脸,嘴唇抖动着,猛地上前两步。我怕他们越吵越厉害,正准备劝说一下,跟着妇女进来的两个小伙子却直接站在了妇女面前,挡住了吴顺昌。
此时,派出所其他民警陆续前来上班,见到这阵势,帮着劝开了双方。我分别与吴姗父母谈了话,深入了解了吴姗的家庭情况。
吴顺昌中专毕业后,就当了一名教师,从教小学到教初中,因其待学生严厉,教学水平高,慢慢地,在当地有了些威望。
他与吴姗妈妈周芳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的周芳还只是一名护士。吴姗出生后,周芳为了照顾女儿,辞去了工作。
在吴姗六岁的时候,吴顺昌与周芳离婚了,双方商定,吴姗由吴顺昌抚养,按当时的生活标准,周芳每月给吴姗拿三百元生活费。
之后周芳外出打工,每年过年才会与吴姗待上几天。在吴姗初中毕业时,她回到家乡县城,创办了一家医药公司,摇身一变,成了企业家,同时也给吴姗带来了一个后爸与一个弟弟。
为了问出这些信息,我花费了大量口舌,可以说是软磨硬泡,才撬开了他们的嘴。
关于离婚的原因,吴顺昌说是两人性格不合,周芳没有回答,反而问我:“你们不抓紧去找姗姗,打听我们的家事做什么?”
“掌握的信息越多,越有助于我们分析吴姗失踪前的思想状态,从而推测她当时的心理活动与行为轨迹。”我说。
“乱讲。”周芳并不买账:“姗姗是被坏人拐走了,和她自己当时怎么想能有什么关系?”
“她……”话到嘴边,我硬生生咽了下去。涉及到办案的专业知识,和她这样一个不是很配合警察的外行讲,是没有用的。
周芳打开手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烟盒。
“这里不能抽烟!”坐我旁边的民警说。
按规定,作询问笔录时,需由两名民警在场,我就让刘哥给我从所里安排了一个。他对案情不熟悉,基本不说话,主要是凑个数。
“形式主义!”周芳白了民警一眼,一副不屑的样子,不过终是没有把烟抽出。
我问:“吴姗失踪后,接连三天吴顺昌都没联系上她,当时他以为吴姗在和自己生气,没放在心上,这可以理解。那么,你呢?你平时几天与吴姗联系一次?”
“我……”周芳愣了一下,面露不满:“你什么意思?怪我不关心女儿?”
“你想多了,我只是正常询问。”我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