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时，我付了十元车费，司机很高兴，给我拿了张名片说：“老板，我们这边紧靠科技大学，发展机会大，你多来考察考察，要用车就给我打电话。”
看着他那长着“横肉”的脸刻意堆起的笑容，我故意想逗他一下：“师傅，你不笑的话，可能更帅一些。”
“老板你开玩笑，我们做服务行业，不笑能行么。特别是长我这样的，不多笑笑，都没几个人敢坐我车，那就没办法养家了。”
我觉得这司机挺有意思的，瞟了眼名片，他叫张震，我一下乐了：“你这名字少个字吧？”
“老板，你是想说我长得像张震岳？好几个人都这么说。”说完，他还唱了起来：“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
“挺像嘛。”我笑着说：“胡子像，声音也像，只不过你面相比他要严肃点。”
“我一直想把这胡子刮了，我那婆娘硬是不准，怪得很。”
这话表面听着看似责备，实则难掩情意，想来，夫妻二人的感情是不错的。
我笑了笑，收起名片准备下车，刚打开车门，突然想起张震刚才说到的“服务行业”。
每个城市的繁华背后，都隐藏着一种见不得光的行业，滋生着一批浓妆艳抹的女人，夜幕降临之际，便是她们粉墨登场之时。
我本人对性工作者没有成见，只是我们国家当前的法制状态不允许她们曝光，我作为执法者，时而参与局里统一组织的清查行动，也只是职责所在。
要说一个城市谁对红灯区的分布最熟悉，那一定不是警察。因为警察只对自己辖区内的情况熟悉，一旦跨区了，很多时候都是两眼一抹黑。
最熟悉全城红灯区的，是出租车司机，这是公认的事实。所以，出差的男人想要偷腥，通常都是直接叫个出租车，讲明自己的需求即可，司机自然会把你带到想去的地方。
小贾说了，每天来科技大学的游客很多，除了吃东西和看景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看美女的。
有市场就有需求，当小姐被贴上“女大学生”的标签，身价就不可同日而语，这里面的商机是巨大的。
利益大了，就有人铤而走险。
我问张震：“师傅，这边到了晚上，有没有好耍的堂子？”
“老板，你要耍啥子？”
“来到大学旁边，肯定是耍学生妹儿噻。”我坏笑道。
“老板，你来得不是时候，年前让城郊派出所把他们窝端了，抓了好几个人，现在不晓得还有没。”
“这样啊。”
“之前我好像听一个野的司机说他在微信上招了个大学生，你真想玩的话，我帮你问问。”张震倒还挺热心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网络招嫖，把自己号码留给了他，让他问清楚后给我打电话。
下了车，肚子咕咕叫，我找了家米粉店吃早饭。此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过了吃早饭的高峰期，离吃午饭又还有段时间，店里只有我一个顾客。
米粉端上来，又冷又饿的我大口地吃着，没吃几口，听见有人说：“老板，二两米粉，打包。”
竟还有人也是这个点才吃早饭，我好奇地抬头看过去。
竟还有人也是这会儿才吃早饭，我好奇地抬头看过去。
黑框眼镜，深色长款羽绒服，这是昨晚那包租婆的孙儿。
他看着十四五岁，却没有这个年龄应有的朝气，黑眼圈严重，脸上没有血色，头发偏长且有些散乱，颓废十足。
站在店门口等待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烫米粉师傅的手，喉头动了两下，似乎在咽口水，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
在昨晚的交谈中，包租婆并未提到自己的儿女，只说现在是她在带着孙子。
中国向来都是隔辈亲，从包租婆特意提醒孙子开空调，就知其必然是宠爱这个宝贝孙子的，根本不会严格管教。
更何况，她成天在外招租和收废品，即便想管，也没那个时间。
当下这个年代，电子产品的诱惑太大，小孩每年都有三个月的寒暑假时间待在家里，一旦没了家庭的约束，缺乏自制力的他们，很容易沉迷。
面前这个少年，应该就深受其害。
回到派出所，我给大队长打电话，想询问局领导那边什么意见。吴姗失踪，我们手里的线索太少，要深入调查的话，需要做大量费时费力的排查工作，需要好几个部门的配合，如果拿不到局领导的批示，会很被动。
电话被拒接了，以我的了解，他正在与领导谈事，当下也释然了，耐心地等待着。
不曾想，这一等等了近半小时，等得我坐立不安。
当手机响起时，我立即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大队长低沉的声音：“出命案了。”
位于M市城西的西山公园，绿化面积大、历史底蕴深厚，内有多处三国时期的建筑，吸引了众多游客前往。
公园内有个人工湖，水深不过两三米，湖中喂有多种鱼类，以红色、金色为主，颇具观赏性。每天都有人站在池边，用买来的饵料吸引、逗弄鱼群。
这天一早，西山公园如往常一样迎来了锻炼和游玩的人们，他们或安静地驻足，或惬意地行走，或热情地舞蹈。相同的是，他们都做着深呼吸，享用着含氧量极高的清新空气。
一切如常。
直到一声尖叫毫无征兆地响起。
人工湖边站着六个青年，男女皆有。他们是七中的高三学生，马上就要开学了，全力备战高考，几人约着到西山公园来玩一天，先喂金鱼，之后在公园里闲逛，下午在公园找个茶馆，一人泡上一杯茶，围坐成一桌玩杀人游戏，好不快哉。
喂鱼的时候，随着饵料被不断撒下，鱼儿们争先恐后地汇聚过来，浮出水面，热闹非凡。几人看得高兴，笑声连连。
只有刘露例外，小时候，每次爸爸休假，都会带她到公园来玩，对喂金鱼这事，她早就没了兴趣。
离高考只剩下一百来天，自己上学期期末考试只比A优线高了5分，如果高考也是这个水平，那基本与重点大学无缘了。
母亲比她还着急，寒假给她报了三个补习班，除了她擅长的语文外，其余三科都有。每天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的，就连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都没休息。
别人放假的时候，自己上补习班，从进入初中到现在，年年如此。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宽裕，平时父母都很节俭，在对刘露的教育问题上，却从没吝啬过。
只是，前面几年，每次考差了，母亲都要责备自己，说她省吃俭用供自己念书，为什么自己这么不争气，成绩总是提不上去。
她不敢还嘴，怕伤了母亲的心。她同时也很内疚，觉得自己的确是没用，浪费了家里的钱，还让父母失望。
每次公布成绩的时候，她都心惊胆颤，如履薄冰。
进入高三后，刘露发现，当成绩不理想时，母亲的态度有了改变，甚至会宽慰她说：“没关系，尽力了就好。”
但她仍然会从母亲的脸上看到失望之色，半夜还会听到从父母房间里传来的叹气声。
开学后，会立马进行一次摸底考试，也不知这次二十天的补习有没有效果。
刘露盯着宁静的湖面，心事重重。
“那里……”
离岸边十来米的湖水中，好像飘着一团头发。
她瞪大了眼，仔细看去，头发下影影绰绰，竟似一个人影。
“你们看那。”刘露用手指着。
“露露，看什么呀？”女同学梁艳艳问。
“我操！”男同学敬樊惊呼：“是个人啊！”
“尸体？”另一个男同学唐季君说。
“啊！”梁艳艳的尖叫声响彻在公园上空。
周围健身的大爷大妈迅速围拢了过来。
“真是具尸体啊。”
“还是个女人。”
“我报警了。”
“喂，120，这里有人淹水了，快来。”
“看着像是个假人啊。”
“天勒，太吓人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几分钟后，两名巡警赶到现场，让公园管理处的人提供了一艘划水艇，二人划至发现异常处，其中一人用戴着手套的手伸入水中，拉住那“东西”，另一人划船回到岸边。
靠岸后，公园管理处的职工固定好划水艇，两警察一起用力，把那“东西”提出水面，人群中再次发出惊呼。
再明显不过了，这是一具真真正正的尸体，并且是一具女尸，披头散发，赤身裸体，身上多处淤痕。
“好造孽哦。”
“肯定是情杀。”
“你看她的脸都变形了，好恐怖……”
“凶手太恶毒了。”
“天这么冷，衣服都给别个脱了，是哪个龟儿子做的哦。”
议论声更大了，人们纷纷用语言表达着自己的恐惧、同情、义愤……
巡警立即将现场情况报告给指挥中心，请求派出所民警和刑侦民警出现场，之后拉起警戒线，劝退了一批看热闹的人。
救护车来了，看到女尸的样子，象征性地检查了下，然后告知巡警，人已死，就离开了。
经刑警队法医初步勘验，女子死于昨晚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死前受到了长时间的殴打，全身共有三十多处淤青，肋骨断了四根，脸部肿胀变形，口腔内有血迹，死前有过性行为，阴道撕裂严重。
派出所社区民警表示并不认识女尸，附近也没找到女尸的衣物，女尸身份一时不能确定。
案情重大，案发地所属高新公安分局局长指令民警先将尸体运至殡仪馆冷藏，恢复西山公园秩序，并立即向市公安局分管刑侦副局长苏青报告。
听闻凶手作案手法残忍，苏局担心在社会上引起恐慌，第一时间让市局宣传处与报社、电台等媒体沟通，暂不报道此事，等待公安局适时公布案情。
我的大队长去找苏局时，苏局正召集了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在商讨此案。大队长本想退出，被苏局叫住了：“朱明，你也坐下听听，这案子虽然由高新主办，但刑警支队肯定也要抽人协助的，正好你来了，就听一听。你们支队长在外地休假，等开完完，我就给他说这事。”
会议围绕案件侦破、应对舆情两个方面召开，过程中，高新分局刑警大队传来了进一步尸检的消息，女子年龄在19岁至22岁之间，头皮上有出血痕迹，是被拉扯头发造成，死因是内脏大出血，基本可以判定她是被活活打死的。
被发现前，女尸已经在水中浸泡了几个小时，无法从她身上提取到有效的第三者生物信息。
辖区派出所派出了大量警力到案发地周围走访，寻找目击证人，视频办的同志正在对周边场所、道路的天网监控进行查询。
因女尸年龄与吴姗相近，朱明怀疑其正是失踪多日的吴姗，在征得苏局同意后，他向与会人员通报了女大学生吴姗在M市失踪一案，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他给我打电话，是要我把吴姗的照片通过公安内部网络传给高新刑警大队，通过面相对两者进行匹配。
发完照片，我坐在城郊派出所值班室的椅子上，心情异常沉重，无论女尸是不是吴姗，这样一个花季少女被以如此残忍的方式迫害，实在是令人悲痛。
比对结果很快出来了，死者与吴姗面部特征有明显差异，并非同一人。两起案情都很重大，苏局当即决定，成立两个专案组，湖中浮尸案由高新主办，吴姗失踪案由我们大队主办，相关部门要全力配合。我们中队本就是大要案中队，在大队长朱明的举荐下，苏局同意由我出任专案组组长。
鉴于两起案件的受害者年龄相仿，且发案时间靠近，苏局要求，侦查过程中，两个专案组组长在向局里汇报进展的同时，要互相通报消息，综合研判，看是否有串并案的可能性。
我接大队长电话时，刘哥走进了值班室，他眼睛带有血丝，脸上尽是水珠，应该是洗了个冷水脸。
挂了电话，我问：“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啊。”他和此时的值班民警打了个招呼，要了支烟抽。
“M市好久都没出过这么恶性的杀人案了，狗日的，近期不太平啊！”听我说完现在的情况，刘哥骂道。
专案组既已成立，就要马上行动起来。在确定办案人员时，我本想让刘哥早点回家休息，他却坚持要进专案组，我多劝两句，他就说我是瞧不起他，我只得同意了。
之后，刘哥又大力向我推荐张鹏，说他感觉这次的嫌疑人不好对付，有张鹏这个大块头在，最后抓人的时候，能省一万个心。
鹏哥这种角色，在任何一个办案组都大受欢迎，我自然也乐意接受了。
他们二人，再加上我与文雅，组里就有了四人。在综合考虑了各自的优劣势后，我把中队民警“勾践”叫了过来。
“勾践”本名苟建，因与“够贱”同音，这个名字困扰了他很多年，直到学了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那篇课文后，他的女同桌开始叫他“勾践”，并逐渐传开，他自己也欣然接受了这个绰号。
勾践的长相并不如名字这般霸气，他一米六五的身高，却有近一百六十斤，头圆圆的，头发常年不超过零点五厘米，挺着个大啤酒肚，走路也流里流气的，哪里有半分警察的样子。
然而，正是因为他这外形与脾性，在多起案件侦办中，成功打入了敌人内部，有效地进行了情报刺探与突然抓捕。
我将拟定的人员报与大队长，他开始还担心刘哥与张鹏不是刑警，起不了多少作用，我劝说他这二人知晓案情，对城郊辖区熟悉，便于迅速展开工作，并且，一旦我觉得人手不够，可以马上从中队抽调补充，不会耽误侦破工作。
听了我的理由，大队长没再反对，让我好好干，一切以破案为目的，他会竭尽所能为我提供方便。
至此，这起女大学生失踪案的专案组正式成立！
我们的临时办公点就设在城郊派出所，派出所所长对抽调刘哥和张鹏一事，表现出了极大的支持，并让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出来。
文雅那边，因我之前向大队长汇报过，专案组成立后，交警支队也收到了通知，立马派了三个人帮着文雅一起梳理奥迪车的行踪。
“现在已经在好几个路口发现它了，最迟今天晚上就能绘制出它的详细行进路线。”文雅胸有成竹。
听闻西山公园湖中浮尸案，文雅提醒我：“难道那具女尸才是信上所指的女生？”
我马上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她在读大三？”
“从年龄来看，很有可能啊。”
文雅也第一时间把两起案件联系到了一块，而如果那女孩真的是大三学生，那么，信中的几个要素就分别摊到了两起案件的受害者身上，间接证明两起案件之间有着某种相关性。
在牛皮信封第一次出现的秦晓梅案中，作为“同伙”，神棍是知晓嫌疑人杨宁清的整个计划的，作为同事，他对我们的办案进度也了如指掌。因此，那三封信才能在最合适的时间寄送到我手中。
这一次，寄信人会是嫌疑人的同伙，还是我身边的同事呢？
不管是哪种，我隐隐感觉，这人我是认识的，毕竟，知道牛皮信封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我不禁想，既然范围小，倒是可以用排除法试一下。一旦找出寄信人，对案件的侦破必然能起到很大的帮助。
文雅听了我的想法，还是很赞成的，她也早就想把这人找出来了。
随后，我俩一起回忆了去年的详细办案过程，从受案、到立案、到侦查再到结案，在涉案人员和办案人员中，分别圈出了五个知道部分案情的人。
“人数有点多啊，逐一排查起来有点麻烦。”文雅道。
“还好吧。”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