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赶到永泉小区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
他在小区里到处绕,好不容易找到1单元,但是在单元大门口被人拦下来了。
“这里有白事,不能进出。”
拦下白夜的是个年轻人,对方穿着实在惊艳。
一身纯素雪白的麻布衣做成的长袍,袖口很宽大,一层贴着一层穿好,腰间竟然有一条月色的腰带。腰带上有秀丽的花纹,有些像是符文,但仔细看又有点像是蝌蚪文。
最奇怪的是对方头上戴的帽子,绝不是普通白事家属戴的那种。
那是一顶帽冠,高约三尺,完全挺立落在头顶,帽子上方尖尖的,帽檐下绣着一整排骷髅头。仔细看,那些骷髅头似乎在扭动。
白夜正看得出神,眼前年轻人抬手一挥,周围空气忽然清冽起来。
“你干什么的?没事不要在这里瞎逛。”
白夜这才回神,拎起手中的袋子说:“我是送外卖的,1单元101的樊先生叫了一只烤鸡。”
说着,把袋子上的订单拉长,露出上面的客户信息。
年轻人看完,这才往边上退了两步,指了个方向,“从这边进去,把外卖放到门口,会有人拿走。”
白夜点头,沿着一条满是花圈的小巷子往里走,越走巷子越窄,走到最后竟然没有路了。
正纳闷呢,右手边的墙忽然裂开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拱门。
拱门之内,1单元101的小铁门清晰可见。
这就是客户住的地方了。
白夜想也没想跨过拱门,走到101门口,把袋子放下。
转身走出去两步,又觉得不妥,“刚才那人说的,那是他说的,我想要拿到钱,必须得亲手交到客户手上才行。”
还要求一个五星好评呢。
白夜不敢赌,外卖放门口万一被别人顺手拿走怎么办?
到时候客户反手一个差评,他都没地儿喊冤。
于是重新拿起袋子,靠在门边,反手以指关节敲门。
“有人在吗?樊先生,你的外卖到了。”
停顿一会儿,白夜又喊:“樊先生,你的外卖到了,请问有人在吗?”
“踢踏踢踏——”
有脚步声从遥远的地方走过来,走了一会儿,那声音忽然近在耳边。
下一秒,关着的卧室门打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茫然,“什么外卖?哪来的外卖?”
“请问是樊先生吗?”白夜询问。
见对方点头,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你好樊先生,这是你叫的外卖,一只五香烤鸡,请你拿好。”
说完,两手拎着袋子,往前奉上。
中年男人站在客厅,人是懵的。
“外卖?我没点外卖,你搞错了。”
“永泉小区1单元101,是这里吗?”
中年男人点头。
白夜:“那就没错了。”
中年男人不肯收,青天白日的,哪个王八羔子不做人事,家里还在办白事呢,竟然乱填地址拿外卖!
“他(她)有胆子填,我就收。我倒要看看,他(她)一会儿有没有本事拿走。”
中年男人朝白夜走去,一把抢过袋子,气呼呼往外走。
白夜听着不对劲,赶紧跟上去,“樊先生,这怎么回事?”
“王八蛋乱填地址,老子就在这里等着。”
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走到单元楼道外,左拐右拐,竟然到了一个搭起来的篷布区。
然后,袋子被拆开,里面的五香烤鸡被拿出。
直接往八仙桌上一放!
“爸,小王八羔子孝敬的,你只管吃。”中年男人说完,转身就走。
白夜站在原地,人都傻了。
客户填错地址了,这单外卖不是101的樊先生。
所以客户没有拿到外卖,自己就要被投诉,差评的话……
白夜站在八仙桌旁,看着供在正中央的五香烤鸡,纠结万分。
拿?不拿?
“唉,拿回来也没用,这鸡都被供给死人了,哪个客户还愿意吃。”
白夜心里狠狠吐槽乱填地址的客户,但为了挽回这一单,决定以自己的名义,再买一次。
就让别的外卖小哥辛苦跑一趟吧。
然而手机刚点开,还没来得及操作,两道提示音响起。
“死了么外卖温馨提示,上一单业务已完成结算,请注意查收。”
“死了么外卖温馨提示,本单外卖已准时送达,客户暂未评价,稍后将进行结算。”
上一单业务,也就是坟阳小区桃枝枝女士的奶茶,结算完成这很正常。
但这一单外卖?
白夜盯着桌子上的五香烤鸡,怎么就订单完成了?
完成了,完成了,完成……了!
白夜猛地抬头,朝着八仙桌上的黑白照片看去。
那是一个满脸褶子的老人,慈眉善目,眼神中充满仁爱。
只是这么单纯的注视着,只是透过这么一张薄薄照片,就能感受到老人的和善。
“樊先生?”
白夜鬼迷心窍,往前一步,朝着照片拜了拜,“你点的外卖?”
照片里的老人笑容更加和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默认了这个事情。
白夜心中笃定,一时惊涛骇浪。
在此之前,无论白天黑夜,副本里都会出现诡异。但那些诡异或多或少都是以“人”的姿态现身,在这个世界,以“人”的方式生活着。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接过鬼单。
白夜站在桌旁,一时手足无措,这位客户太特殊了。这样的老人家,现在是在哪儿呢?
这还能不能给自己五星好评了?
啊呸!白夜啊白夜,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的五星好评。
白夜心中唾弃自己,又朝着照片拜了拜,终于想起来另一茬,“樊先生,那个跑腿业务,也是你叫的?”
照片里的老人,表情微微凝滞,有一丝神情恍惚。但很快这种迷离的情绪就消失了,继续保持和蔼的笑容。
嘴角却抿了抿,眼神坚定。
白夜确认无疑,这两个单子,全是眼前这位“樊先生”无疑。
难怪,刚才那位樊先生一问三不知。
感情是老樊先生的杰作。
白夜接了业务,不管客户是人是鬼,活还是得干。
他在人群里到处看,本想去哭丧队伍里往那儿一站,混在里面嗷嗷哭就是了。
结果看了半天,没有此类群体。
这个简易的灵堂里,除了堆满花圈,除了一群吹吹打打的冷漠表演者,除了忙着准备宴席的厨师们……竟然看不出任何属于白事的情感。
没有所谓亲属,没有所谓披麻戴孝,甚至,没有人。
“刚才那个人呢?”
白夜想起来一开始拦下自己的那个年轻人,好像就对方是穿戴一身白的。
可这会儿再看,好嘛,这唯一的孝子贤孙也跑的不见踪影了。
白夜内心气愤:难怪老爷子要自己叫哭丧的,这群不孝子,真是不干人事儿。
但一个人哭丧?
白夜饶是再外向,此刻也变成社恐了。
太尴尬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在这个篷布里“悲伤”哭泣,这事儿怎么就这么滑稽呢。
“樊先生?哪位是樊先生,我是跑腿小哥,我接了哭丧单子。”
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这声音!
白夜大喜,扭头看过去,“苟活我最强?”
“白天黑夜?”
对面走过来一张模糊脸,两人彼此声音确认之后,直接欢喜拥抱。
“你来的太是时候了,我以为要自己一个人哭,太尴尬了。”
“没想到咱俩接了同一个副本,还是同空间的,这可真是缘分。”
“确定是同空间,不会又像上一次?”
“不会,日间业务没那么可怕。”
白夜放心了,有苟活我最强陪着,两个人哭总好过一个人。
十分钟后。
白夜见到了向阳小葵花、赚钱升二级以及打死也不接单。
向阳小葵花:“好激动啊!我第一次在一个副本里看到这么多玩家,这个跑腿是怎么做到把我们聚在一起的?”
赚钱升二级:“初级副本中跑腿外卖员的抽中概率极大,其中高价订单优先派送,这位樊老先生连续多次下单,应该被认定为优质客户。”
而优质客户,是有优先权的。
“哭一哭就2000呢,我本来是不想接单的,但诱惑实在太大,我就心怀忐忑过来了。”
打死也不接单说完,又笑了,“幸好我接了,咱这么多人,那就没在怕的。”
白夜也觉得很有安全感,尤其是赚钱升二级亮出自己的大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波,稳了!
中年男人睡得昏天暗地,再出来时,就见着自家老爹的黑白照片旁,站着一群年轻人。
他们一个个长得那叫水灵,生嫩生嫩的,像是刚刚从地里抽芽冒出来的苗儿。
但这群嫩苗却不干人事,对着他老爹嗷嗷大哭。
哭得那叫一个千奇百怪,五花八门,假里假气。
中年男人听得脑瓜子嗡嗡的,走过去赶人,“干什么干什么!别给我在这里捣乱,这是灵堂,我家办白事,你们是想闹事?”
忽然想到什么,中年男人大怒,“是不是你们当中谁叫外卖,填了我家地址?”
“没有,是樊老先生点的,我们只是唔——”
向阳小葵花话说一半,被苟活我最强捂嘴,“樊先生,事情是这样子的。樊老先生生前就定了业务,为自己叫了哭灵人。我们几个都是同事,接了老先生的业务单,今天特意赶过来的。”
“对对对!”打死也不接单跟着点头。
“我爸叫了哭灵人?”中年男人目光怀疑,“他一个科学工作者,信马克思!他叫什么哭丧的。”
“这个和信仰没关系吧?”
白夜忍不住举手,小声说:“哭丧是亲人对逝者的哀悼,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和表达,这事情本应该是亲属干的,老先生自己叫了哭丧,大概率是觉得亲人们不靠谱吧。”
白夜话说完,边上四个齐刷刷扭头。
明明模糊脸,却一个个无奈极了。
苟活我最强:怂里怂气的,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欠呢。
打死也不接单:瞧瞧,把樊小先生给气的,怕不是第二天也要送去殡仪馆了。
向阳小葵花:生意还没做呢,不要得罪客户啊啊啊!
赚钱升二级:从不怕诡异断头断手就可以看出,这人不太正常。
中年男人果然气煞,抡起扫帚就要打。
白夜左躲右闪,就是嘴巴不停,“樊先生,你也不大孝顺,老先生还没入土为安呢,你就在家里呼呼大睡。大中午的,我送外卖过来时,你睡的可真香。”
“你找死!”
“我可不找死,我是过来寻活的。但你可能要找死了,也不怕老先生气的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看我今天打不死你。”
“唉哟,这事儿还不让人说了,你瞧瞧你,气性真大,小心血压。”
“你给老子站住,老子数到三……”
白夜压根不带听的,反正不是自己的客户,也不可能给差评,谁惯着你呢。
再说了——
白夜一边跑一边看向黑白照片,他刚刚骂人的时候,老爷子可是嘴角上扬的。
客户高兴,那是最高宗旨。
一切为了工作!
中年男人追了很久,白夜躲闪灵活,一扫帚都没抽到。
最后,这人气呼呼的往八仙桌上一站,指着黑白照片大骂,“死老子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叫哭丧也叫些专业的,叫一群年轻人,这是想要大闹天宫呢。”
话音刚落,白色帷幔缓缓飘起。
明明没有风,那些帷幔却越飘越高,越飘越高——
白夜站在边上,看着那飘荡的帷幔,看着看着,纯澈干净的天空忽然裂开一条缝。
缝隙变大,一口棺材从天而降。
“!”
白夜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直接往后撤,站到“同事”身边。
“什么情况?”他拉住边上的向阳小葵花。
向阳小葵花揪住苟活我最强的衣服,“不知道,是樊老先生的棺材板压不住了吧?”
“保持冷静,随机应变。”赚钱升二级已经准备好拔刀。
五个人挤成一团,关注着棺材。
同样关注的还有中年男人,只是对方的眼里没有惊恐,反倒是直接走了过去。
棺材落地,“砰——”一声巨响。
中年男人还没走到跟前,四肢齐刷刷断裂,身躯在地上艰难蠕动。
一下,一下,身后流下一滩暗红色。
“哐啷——”
棺材盖子开了。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老子饿的要死喽,点个外卖不行撒?老子指望你们供吃的,还没熬到火葬场,魂儿都要饿死喽。”
“爸,你说啥呢,这不是供品还在准备嘛。”地上的躯体委屈解释。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头都断了。
“也没人来哭,老子死的时候,你们不是哭天抢地的?怎么着,遗产分到手了,全都一哄而散喽?”
“那不是,大家都忙嘛,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都没工夫来。”
“滚回去,老子现在要吃鸡。”
“爸,你吃。”
中年男人找回自己的四肢,又摸到自己头,自行安装回去后,虽然还是不高兴,但态度好了那么一点点。
“我爸叫的哭丧,那你们就好好守着棺材哭,老爷子要是不高兴,你们一毛钱也别想拿到。”
说完,中年男人大步离开。
白夜看向旁边人,回过神来,“走掉的那位仁兄,是诡异吧?”
向阳小葵花:“不知道啊,但看着不像是正常人。”
“那棺材里?”
“我不敢去。”
白夜看着开了盖的棺材,内心开始疑惑:所以明天出殡的,到底是老的还是小的?
怎么看,都是刚才那位看着像是没了生气似的。
“我的烤鸡呢,送过来尝尝。”棺材里,忽然传来声音。
三个人齐刷刷往后推,徒留白夜和赚钱升二级在前排。
赚钱升二级想了想,把大刀收起,拍拍白夜肩膀,跟着往后退了两步。
“老先生叫你,快去。”
“快点快点,把烤鸡端过去,顺便看看情况。”
“别怕,兄弟们在后面支持你。”
白夜:“……”
一群不靠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