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弱的仙人仿佛待宰的山鸡一样被拎出了人群。
我又气又悲，但反抗片刻后也被村民强行捆了起来。
“这小孩是他的同党，把他也送出去！”
一声乱叫，众人齐声应和，也把我捆了起来，和仙人一起送到了对面的妖群。
“哈哈哈哈哈。”妖王猖狂地大笑，伸手一挥，高声道：“我说话算话，现在就撤兵！”
群妖夹杂着我和仙人，浩浩荡荡退出了寺庙。
走了很久，人们才敢出庙回家。
可等到了家才发现，原来村边浩无边际的火光，是群妖的大营。
“他们没有走？”
所有人都发出如此一声感叹。
是啊，他们当然没走，毕竟妖王说的只是“今晚”放过他们。
惶恐笼罩着全村。
人们怕了，一个又一个跑到寺庙，想像从前一样寻求仙人的庇护。
可等他们到了庙中，看着倒塌的除魔殿，还有空无一人的寺庙，才想起仙人已经被他们送给了妖怪。
群妖驻扎在村外，整整一天都没有一只妖怪进入村子，似乎是在故意给村民施压，让他们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天，好好享受享受恐惧的滋味。
我和仙人在妖营里并没有收到伤害，被单独关押在一处小帐篷里，妖王打算在屠村的时候，拿我们两个祭旗。
期间不断有小妖忍不住嘴馋，偷偷摸进帐篷想要偷口腥，但全被我手起刀落剁下了脑袋。
到了晚上，群妖再次集结，浩浩荡荡开进了村子。
村民全都跑到了庙里，跪在地上拜着泥塑神像，企图寻求神灵庇佑，不过显然是无用功。
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我和仙人被推到阵前，妖王要全村人看着这个曾经保护了他们世世代代几辈人的“仙人”被砍下脑袋。
仙人瘦弱的身体迎风傲立，苍白杂乱的白发随风摇摆，平静地看着一众村民。
突然高声喊道：“我问你们，有没有人相信我不是妖怪？”
人群中没有人回应。
看着这个为村民付出了一生的老人，仍在无力地试图寻找人们的最后一丝良知，我不禁落下了两行热泪。
“我再问你们最后一遍，有没有人相信我不是妖怪？”
“仙人，你别喊了。”我哭着劝阻。
冷风吹过仙人的面庞，带来了一丝夜的冰冷，却没有带来村民的回应。
仙人抬起头，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
“我相信你！”
突然，一声雄浑的声音刺破人群的阻隔，随风传到了我、仙人，以及群妖的耳中。
人群中挤出一个一瘸一拐的强壮身影。
“杨善士？”“先生！”
是猎人，自从我前天晚上跑出去，猎人因为行动不便就一直躺在庙宇最里面的大殿静养，可是等了一天也不见我回来，甚至连送饭送水的小道士也不见了。
猎人只好一点一点起身，晃晃悠悠走了出来，那时候，整座庙宇已经空了。
猎人自行寻找食物和水充饥，到了晚上，村民才陆陆续续进入寺庙，但个个神色慌张，满脸愁容，和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只是不停朝着神像磕头，嘴里念叨着：“神仙保佑。”
猎人无奈，只好坐在大殿里等我。
可是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看着对面妖怪丛中憔悴的仙人，还有满身血污的我，猎人似乎明白了现在的局面意味着什么。
在仙人发出最后一遍询问时，才匆匆从人群里一摇一晃地挤出来。
有人在一旁劝阻：“杨大力，这老道是个妖怪，你不记得当初你老婆被杀时候，他都没有去帮忙调查吗？说不定就是他指使的呢。”
猎人不屑地瞥了那人一眼，眼神冰冷，恍若鹰隼，吓得那人赶忙闭上了嘴。
“仙人，我相信你！”
妖前的仙人睁开了眼，意味深长地看着远处的猎人，眼角似乎挂上一抹笑意。
扭身看向妖王，淡淡地说：“小山，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让你接替我的衣钵吗？”
妖王没有回答，噘着嘴满脸不屑。
“如果心术不正，就算得到通天的本事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做更多的坏事，将来遭受更痛苦的报应。”
妖王依旧没有回答，显然根本听不进仙人的话。
“小山，你不是一直想学五行阵吗？为师今天就教教你。”
“哦？”听到这话，妖王的眼神才终于一亮，似乎这个“五行阵”对他很有吸引力。
“好！好！”我流着泪喊过猎人。
一路小跑，匆匆跑进村子的祠堂。
“孩子，我死之后，切记不可下葬，做一大龛，无需华丽，可存尸首即可，着米七粒放于我口，将尸龛放于祠堂灵位后，我阴魂自起镇守，可保村子百年无恙。”
“仙人！”我难以抑制地哽咽，“您别再糟践自己了！”
“孩子，就当帮我最后一次吧。”仙人紧紧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也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直到我点头应允，他才轻轻闭上眼睛，呼吸及其轻微，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在等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轻轻帮仙人擦拭着头上那个因为昨晚被村民强行按倒而磕破的伤口，猎人则靠着桌子站在一旁，神色凄哀地看着仙人和我。
淡淡的灰尘仿佛浪漫的舞者，轻柔而优美地摆动着身体，屋里宁静之极。
几天之前，我也遇到过如此一样的宁静，但当时心中轻松惬意，此刻的内心却惶恐不安。
哄闹声由远而近。
有人们急促的脚步声，有金属和木头碰撞发出的“砰砰”声，还有人们的喊杀声。
“那妖道就在这房子里，大家冲进去把他抓出来！”
屋外的叫喊声仿佛毒刺一样扎在我心上，仅仅是几个文字，却让我感觉好疼，好无力。
木门被粗暴地踹烂，空气中慢舞的灰尘四散惊逃。
人群哄闹着闯进屋子，看到躺在地上似乎已经毫无知觉的仙人，还有正在落泪的我和猎人，高喊：“妖道现在已经没什么妖术了！大家不要怕，把他们三个都抓起来！”
我暴怒跃起，一把掣出龙纹刀，挡在仙人面前怒吼：“我看谁敢！”
瘦小的身子和黑压压的强壮身影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我心中毫屋畏惧，胡乱挥舞钢刀把一众暴民赶了出去。
我堵在门口冲他们怒吼：“你们不记得仙人对你们的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逼死他？”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到这里。
突然，一个人挥舞着手里的扁担高喊：“他都是为了自己！”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顿时闹成一团。
“对，他是妖怪，这都是他的阴谋！”“宁可杀错，不能放过！”我被这群人的残忍所震惊，年纪小小的我根本难以想象，这世界上竟有如此毫无良心的人。
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利益受到威胁，就一定要逼死一个对自己有恩的人呢？
人群推搡起来，有几队人抬着粗长的树桩冲上来，左右横扫。
我手里的刀短，一刀又砍不断树桩，一个不小心，被树桩打中胳膊，疼痛难忍，几乎连刀都握不住。
我又被众人逼回屋子。
众人手中的木桩好像发狂的猛虎，在屋内三个老弱病残的眼前猖狂摆首，而“猛虎”的背后，一众伥鬼仍在叫嚣。
我见众人即将逼近仙人，再次试图挡住众人步伐，可立刻便被一棵木桩打伤另一条手，又被一根木桩撞到胸口。
我被撞倒跌，捂着胸口强忍疼痛，脸皮憋得通红。
最后一个稍有还手之力的人倒下，村民仿佛发了疯一样一拥而上，个个眼睛通红，青筋暴起。
“他们是中了邪吗？！”我看着这群比妖怪还要恐怖的人，心里惊骇无比。
“住手！”一人突然高喊一声，把村民拦了起来。
我心里一动，以为他们终于悔悟。
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我彻底凉透了心。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小心中了妖道的诡计！先射死他们，再把他们的尸体烧掉！”
一呼百应。
人们从背上解下本应对付妖怪的弓箭，在距离我们三人不足二十步的地方上弦，缓缓拉开。
木弓被拉的咯嘣作响，已经满的不能再满。
“你们谁要是伤他们两个一根毫毛，就都别想活着出去！”
恍如身死的仙人突然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似乎要喷出火焰，身体也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但又立刻瘫倒。
人群被仙人吓了一跳，但看到他又软绵绵倒下，也就没了顾忌。
“这是回光返照！大家不要怕！妖道命尽了！”
箭羽仿佛雨点一样密集，织成一张漆黑的大网，仿佛仙人曾经用来帮助村民捕妖的法网一样落下，但这次的对象是仙人自己。
箭雨倾盆，在触及到仙人的刹那，突然全部折断。
“咔吧咔吧咔吧咔吧……”
碎木屑散落一地。
整个屋子的人全部吃了一惊，只有濒死的仙人，嘴角终于挂上一抹微笑。
“砰！”
被踹烂的木门从地上凭空浮起，狠狠摔在门框上，把屋子封闭起来，没有一个村民跑掉。
祠堂供奉的排位“哗啦啦”颤抖着，将桌子拍的“啪啪”作响，上面薄薄的灰尘全部抖散到空气中。
在场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排位中挤出的一个个身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但个个怒目圆睁，横眉倒竖！
“不孝子孙！”魂灵一齐大喝，声音仿若震何，在空荡的祠堂里回荡“仙人！！！”
搂着孙丽娜狐蹲坐在木屋门前的小台阶上，看着天空逐渐放晴，吹着和煦的微风，我的心情却再也不像之前一样舒畅。
仙人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