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朗没吭声,像是心动了,眼珠子也在动,骨碌碌转着看着林鹏飞,看着秦苒,又看了看叶育民,像有点拿不定主意般的踌躇。林鹏飞笑了笑,觉得自己的话奏效了,飞鹏饮业名声在外,别说总经理亲自点将,就是公司在人才市场树个招兵旗,哪号人才也不缺。要招帅朗这号无业游民,似乎应该是手到擒来才对,林鹏飞笑着加砝:“你可以打听一下,我说话是算数的,我想你应该是有点放不下这两个市场的利润吧,我要劝你眼光放长远一点儿,旺销的季节最多持续三个月,每年秋凉以后这个行业顶多收支平衡,再往冬春,那是赔钱生意……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主宰市场沉浮的说不定已经易主了,说不定你连今年也支持不下来。而到我们公司任职,最起码你会有一份旱涝保收的薪水,即便你选择分销,在公司限定的区域内,相当于专卖的位置会给你带来一份长远的利润……怎么样?我能说服你吗?”
明白了,是以分销或者入职来弥补市场的失利,不管选择哪一种,市场顺理成章地就回到飞鹏旗下了,这么算下来,倒也不错,秦苒明白了林总的意思,没准儿惜才的心思里还有一份委曲求全。
稍倾,三个人等着帅朗点头的时候,帅朗却摇了摇头,笑而不语,那意思是不接受。
愣了,林鹏飞意外了,问了句:“你担心正浓?据我了解,你和正浓好像没有什么协议吧?”
“想守约,和签不签约是两个概念……谢谢您,林总,不过现在我和正浓、渥尔玛都有约定,我这人在别人看来可能有些不齿,可也不至于出尔反尔,听得出您的条件很优厚,也看得您是真心实意,为这个我谢谢您,您的大度很让我这个背后算计的脸红……”帅朗笑笑,自嘲道。
这下子林鹏飞讶异了,看着帅朗不像矫情也不像自抬身价,看来看去就是看不出像什么来,林鹏飞侧脸看看秦苒、又看了看叶育民,三个人一般般的心思,这位不识时务得厉害,还真以为这块市场在手,别人奈何不得了。
就着袖子抹了把汗,这会儿站在太阳底下实在不怎么好受,帅朗干脆又蹲到了车阴影下。林鹏飞此时才觉出身处的环境,轻拭了拭额头,早已沁出了一层汗,再看帅朗这么惫懒和不上台面的样子,有点失望地摇摇头,好像不确定地问着:“帅朗,一生能碰到的机会不多,你确定要为了个口头协议放弃这个机会?如果放弃,我们可还要站在对立面上,虽然对于你我有点投鼠忌器,可也并不是毫无办法……真要站到对立面上,你觉得你有赢的机会么?”
“没有。”帅朗慢条斯理地说,抽了一根烟点上。景区里不让抽烟,不过司机都是钻在车底悄悄抽。一点上烟,他又慢条斯理地看了林鹏飞一眼,烟熏眯眼的样子很欠揍地来了句:“不过你们也没那么容易赢。”
嗯呜……林鹏飞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有点被气着了,背后的叶育民终于发话了,提醒林鹏飞道:“林总,咱们走吧,天气这么热,别中暑了,人家根本不领情,咱们还留什么情!?”
林鹏飞就着台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帅朗却是席地而坐,瞧也不瞧的样子。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倨傲让林鹏飞很反感,特别是知道这帮人的出身和使用的半黑半白手段之后,想当然地把帅朗这个态度当成有所恃了,只不过这种有所恃在林鹏飞看来还是上不了台面,永远只是嚣张一时,依凭不了一世。
可惜么?有那么点儿。林鹏飞驻足,看了看又想了想,掏出张名片示意秦苒给帅朗送去。秦苒接到手里,款款几步踱到帅朗面前,双手持着名片递给帅朗。帅朗笑了笑,接到手里,看了一眼,就听林鹏飞招呼道:“想通了就来找我,位置和机会都留给你,能做成什么样看你的本事了……”
“呵呵……其实不用想就是通的,林总您别客气,我知道你准备把我们赶尽杀绝。其实无所谓,从我们抢市场的第一天起就准备走,可不能把市场丢了再落个出尔反尔、出卖合作伙伴的小人骂名吧?本来我们机会就不多,以后谁还敢再和我们合作。”帅朗笑了笑,无所谓地说道,“林总,既然赶尽杀绝了,不至于连尊严都不给我们留点儿吧?”
“好,到时候一定成全你……”
林鹏飞头也不回,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步履不再迟疑,大踏步走着,落下几步的秦苒怪异地看了帅朗几眼,跟着追上去了。数十米的距离很快就到了,进了车里,空调的凉意还没有退,坐到凉爽的车里才感觉到外面有多热。秦苒给林鹏飞递纸巾擦汗、后面坐着的叶育民也在抹着汗,不过谈了几分钟而已,浑身出了这么多汗,再看停车场里,一直坐在车旁的帅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待下去的。
扭着车钥匙,发动了车,呼呼的空调风吹着,凉意丝丝,手扶着方向盘的林鹏飞心里某处被触动了,又侧头透过车窗看着刚刚谈话的地方,那位黑黑的小伙子,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也是这样,毒辣辣的日头晒着光脊背,一身汗一身累,走街串巷艰难地挣着钱,苦里累里挣到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弥足珍贵的经验,更有那份挺着腰杆走路的尊严。
“林总,这个人不识时务得厉害,我之前请过他两次,他都拒绝了,根本不和我们谈。”叶育民轻声提醒着,很看不懂这个帅朗有什么值得林总青睐的地方。
“呵呵……确实不识时务,老话说仗义多是屠狗辈,一点儿没错呀,有些人就能仗义到不识时务,不过万一我有倒台的一天,不知道我的手下里,会不会有这种不识时务的人,要是有这么三个两个仗义之辈,我这几十年就没有白辛苦……”
林鹏飞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发动了车,缓缓起步,目视着前方。秦苒和叶育民诧异地互瞪了一眼,敢情林总表面愤慨,内心却很欣赏这种不识时务。说起来也奇怪,俩人已经了解了内情,而了解内情之后,总觉得能把帅朗说动是顺理成章的,此时无功而返,除了觉得这个不识时务的人有点可惜之外,莫名地多了一份尊重。毕竟现在违约的人多了,更何况人家和正浓还只是个口头约定都不愿意违约,就这份仗义都值得尊重。
只不过仗义归仗义,生意归生意。只过了片刻,林鹏飞回复了林总经理的身份,驾着车,思忖着得失,有条理地安排着:
“小秦,通知李正义,让他们的人准备好,接货送货别耽搁时间……育民你守着公司,明天早晨出货以前哪儿也不要去,景区、东西客站所有的货马上就要断,一断肯定要引起混乱,你们要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迎接抢货风潮……另外通知一下闫副总,把各批发商手里的存货登记一下,把你收集到的这几个人的照片、车号一人送一份,告诉他们,谁要把货私自给他们,别怪咱们撕毁供货协议……这次釜底抽薪,咱们可是下了血本了,连渠道都给正浓共享了,一定要把这伙人抽得干干净净,让他们在市场上无所依凭,再也没机会兴风作浪……”
秦苒和叶育民应着,免不了心里升起几分凉意,秦苒和闫副总已经谈下了渥尔玛的省代,小厂家对于飞鹏自然是巴结得紧,至于还有个什么私人代理的,早扔过一边了;而林总也和李正义谈下了渠道共享,代价就是景区和车站的市场,这等于把这伙人手里可能拿到的货源全部掐断了。正如林总所说,帅朗聪明就聪明在拿飞鹏的货抢了飞鹏的市场,接着又用可替换的同质产品坐稳市场,这一次猝然一断货源,即便帅朗再神通广大,也拿不到飞鹏和正浓的一线产品,只要没有这类大牌的一线产品坐庄,剩下的二三流小牌子饮料就不足为虑,更何况帅朗所依仗的渥尔玛也被掐了。
毕其功于一役的抢滩无声无息地就这么开始了,估计这个时候帅朗还蒙在鼓里。林鹏飞驾着车走得很慢,像在思忖着什么,等两位手下打完电话,莫名其妙地叹了句:“可惜呀,这个时代有问题,出卖和被出卖之间你必须做出选择,很可惜呀,有做生意人头脑的人未必会做事做人……人不卑鄙到骨子里,当不好商人,这一点他不如李正义。”
这么个感慨法,秦苒和叶育民也站不到老板这个高度,之后是一路沉默……
其实商业竞争没有那么玄乎,特别是不对等的竞争中,掌握足够财力和资源的飞鹏饮业有其他人无法比拟的优势。林鹏飞一行尚未回到公司,公司大院得到通知的车队已经开拔了,目的地中港高速路段第29号、35号和48号货仓,这是正浓饮业的配货仓库。
十五点四十分,八辆货柜提前到达,叉车开始上货,飞鹏的车队,上的却是正浓代理的百味系列果汁,两个竞争对手意外地联了手。其实林鹏飞说服李正义很简单,两家的市场份额合起来,占到了全省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业务量,完全有可能在代理领域形成垄断,最直观的优势可以制约到厂家,再大点儿的优势可以左右市场大部分产品的价格……说服李正义,只用了十分钟。
十六点,刚刚回到公司,出货的传真已经摆到了林鹏飞的办公桌上,是济源渥尔玛厂家的传真,五个货柜,零点以前到达中州。说服这个厂家也没有多难,一听飞鹏排出了年销不低于十万件的销量,厂家恨不得连厂子都划到飞鹏旗下,至于放到中州开拓市场的那位什么姓皮的,厂长说就是个当地的老油条,实在没办法了才用他……现在有办法了,怎么办呢?当然顾不上他喽……
十七点左右,杜玉芬闻讯风风火火赶回了公司,直奔总经理办公室,把和秘书、财务密谋的李正义堵了个正着,尔后几位属下胆战心惊地退出来,在门口听到了杜玉芬歇斯底里地和李总大声叫嚷,骂李总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而李正义在骂杜副总是胳膊肘外拐的贱货,过了不久杜副总捂着脸抽泣着从李总办公室奔出来,摔门而去……
也就在同一时间,皮定方第三次没有催到已经拖延了两天的到货,却接到远在济源厂家的电话,不是到货通知,而是催款电话,催促首批五千件渥尔玛饮料的销售款,捎带着还给了个暂停执行代理协议的通知。老皮傻眼了,扔下摊位,火急火燎地到了五龙口景区,半天才从车堆里找到了躲在货厢里的帅朗,这货傻了叭叽正数着当天的结算款,一大包呢。老皮急火了,关上厢门前后一说,帅朗听了,大张着嘴巴,一脸愕然,半晌才憋了句:
“老皮,你坑了一辈人了,这是报应……我也坑过人,我的报应也来了,我也接到正浓的催款通知了,要咱们结清余款,罗嗦和程拐已经上门闹去了……估计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个猝来的消息和帅朗怪异的态度,让老皮又一次傻眼了……
一辆白色的马自达戛然而止,刹车停到了奥林花园写字楼的停车场边,这里是高新技术开发区的中心地带,聚集了一帮中小企业的办公场地。说起来都是城市新秀,这里出来的人很能代表中州白领、金领一族,车也不例外,白色灰暗、车漆斑驳的破马自达一停到这儿,在奥迪、蓝鸟、帕萨特、宝马系列名车里,显得很另类。
还有更另类的,下车的仨人,有点小帅的罗少刚还光着膀子,估计是到了这场合了,才想起形象不佳了,套着汗衫,一头黄毛的老黄趿拉着人字拖。俩人下车,看到阔街高楼,第一句话还是延续着车上的讨论,罗少刚边套汗衫边骂着:“肯定是这俩伙王八蛋合伙挤对咱们……”
帅朗莫名其妙地接到了催款通知,款倒无所谓,只要不是存心赖账都要给,而这十天从来没有拖欠,很有信誉。关键是在应该给下一天货的时候来个莫名其妙的通知再停了货,明显是卡兄弟们脖子。占一块市场谁都知道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品牌,一线牌子除了飞鹏手里的可口、统一、汇源,就剩正浓手里的百事、娃哈哈、红绿茶一类,飞鹏已经是坚壁清野严密防范了,要是正浓出问题,那眼看着全完了……
对了,这会儿都十八点多了,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选在这个时候催款加上停货,让人不怀疑合作方的居心都不可能。老黄脸色稍显为难,一看高耸颇有压抑感的写字楼,多少觉得哥几个和人家实在不在一个档次上了,脚步畏缩了几分,不敢用最坏的恶意揣度着:“说不定有什么意外了吧?咱们还欠着他们十一万的货款呢?钱都没结他敢停了货?”
“怕什么不敢停?”程拐下了车,拍上车门,肥步蹒跚,边走边说:“你以为这是黑钱见不得光呀?出货有单、上货有签字,说破大天你也跑不了。”
“那惨了,大晚上咱们去哪儿找几千件货……再说找上怎么换呀?总不能都卖小牌子饮料吧?”老黄发愁了。
罗少刚却一把揪着程拐训道:“你不平时多拽么?拽得以奸商自居,怎么转悠了一圈这事都没防着?”
“兄弟哎,这能怨我吗?货源掌握在人家手里,我说了不算呀?”程拐咧着嘴,不乐意了。老黄倒无所谓:“得了得了,别争了,反正都挣了不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散伙……”
“我还没挣够啊……这才滋润了几天?我可是全身心投入了,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咱们虽然挣了点儿钱,可都是辛苦钱,哪像杜姐还有公司这帮子人,坐在家里就把钱收了……”罗少刚咧了句。三个人走着,不料说到这儿,刚到门厅不远的地方,罗少刚想到什么了,把哥俩一手揪一个,不走了,小声道:“喂,还有一笔钱。”
“什么钱?”老黄道。
“今天的货款呗,笨蛋。”程拐眼骨碌一转,停下脚步了,一看罗少刚那德行,立马明白了,沉声问:“你他妈想黑了这笔钱?”
“他们不仁,咱们不义……要不别找了,哥几个分分拉倒。十一万多呢。”罗少刚小声道,恶从胆边生了。
程拐没说话,讶异地盯着罗少刚,罗少刚眼神很坚定,瞪着眼,那是要一不做二不休了。只有老黄喊了句坏了,然后后悔不迭地直拍额头:“妈的不早说,我把今天的货款已经结给帅朗了,赔大发了……”
一说这个,老黄后悔更甚了,要是都黑一笔就自己没捞着,那情何以堪,他怀里像揣了一百只老鼠,挠得心痒痒人慌慌。罗嗦小声安慰道:“没事,回头再要回来……走,不找了,反正钱在咱们兜里,找个地儿花去……
“别别……”程拐赶紧着拦着俩人,劝阻道:“这个事,你们不能自己当家,帅朗一手揽的,得帅朗拿主意……咱哥几个是绑在一块儿的啊,再说这钱和杜姐有关,万一咱们黑了这笔,那得杜姐全赔,坑别人我没意见啊,你就坑帅朗我都同意,可你丫不能坑人家个女人家吧?”
胖程拐好歹说了句公道话,把罗少刚问住了,老黄也同意回去找帅朗拿主意,不料罗少刚置疑了:“我觉得杜姐也有问题,突然就来了这么件事,怎么说都没说?没准儿就是她算计咱们……”
“不能吧,杜姐人挺不错的,喝酒挺仗义……”老黄给了个简单的评判。不料罗少刚伸手就是一巴掌训道:“你傻呀你,仗义能你妈当钱花,这两块市场一天销四五千件,两三万的毛利,谁收到手里都是个金窝窝,这么多钱亲爹亲妈都能卖了,甭说什么朋友……”
“不至于都像你这么下作吧?”老黄苦着脸反驳了一句。
罗少刚还待再教育几句,旅行社混久了,这张嘴利得紧,不过下作得连奸商程拐也听不下去了,上前拽着,拉开争辩着的俩人道:“帅朗之所以让我们来找杜姐是有用意的,咱们是直接对杜姐负责的,算计也得先把货款算回去再动手,哪有把自己先逼绝路上的,现在争什么争,一天的货款在咱们手里,已经掌握了那么点儿主动权……关键是这个事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根本不是咱们想的那么回事,你要揣着小钱就走那可亏大了啊……”
哦,这么说,有点可能,罗少刚不吭声了,一直吸凉气和咂吧嘴,一方面是被催款和停货气的,一方面是被那笔貌似可以黑了的货款搅了。程拐知道兄弟们的心思,赶紧抚抚胸给罗少刚平平气,刚准备上公司的当会儿,老黄猛地喊了句:“杜姐……喂,那不杜姐么?”
门厅出来个人,女人,是杜玉芬,三个人一看,顾不上乱扯了,赶紧奔了上去,杜玉芬被堵了个正着,躲都没地儿躲。仨人一围,一个问,杜姐怎么啦?怎么停我们的货呀?另一个追问,杜姐你们不能这样吧,你们进不去的时候低三下四求我们,不能现在看着挣钱了,就把我们扔过一边吧?还有一个也在问,杜姐,市场可是我们累死累活做出来的,不能关键时候勒我们的脖子吧?
这仨人一围,你一句,我一句,除了程拐还能沉住气,罗嗦和老黄的语气可是很冲了。本来出门想躲的,不料没躲开的杜玉芬默默听着,被三人质问了一堆,一言未发,程拐发现不对劲,拉着罗嗦和老黄示意别嚷嚷了,再嚷嚷把保安都招出来了,而且杜姐看样子有点不对劲。
对,是不对劲了,老黄和罗嗦这才注意到了,杜姐手里端个小纸箱子,零乱地扔着几样女人用的东西,再看人,像眨眼憔悴了几分似的,头发稍显零乱,眼睛红红的,哪还似几日前意气风发和众兄弟把酒言欢的样子。本来众兄弟加上老皮小皮先前还开帅朗和杜玉芬的玩笑,不过处了几日才发现杜姐不仅喝酒豪爽,人也仗义,不仅破费请客,而且还给忙不过来的景区找帮手。于是后来没有猜测帅朗和杜姐这一茬了,唯一原因是既漂亮又仗义的杜姐,连大伙儿也觉得和既奸诈又猥琐的帅朗扯一块儿,实在是鲜花和牛粪不能同日而语。不过眨眼杜姐成了这副弃妇般的模样,落差如此之大,可把众人看得面面相觑了。
于是三个人质问的眼光,又成了关切的眼神,杜玉芬半晌无语,嘴唇嗫嗫,轻声说了句:“我辞职了!”
完了,唯一的希望破灭了,要是这么着,三个人心里都隐隐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们被卖了……”杜玉芬有点难堪地说,“被李正义当筹码卖了,我没想到他拿景区和车站的供货做筹码,争取到了飞鹏的渠道共享,他通过飞鹏的渠道把百味果汁系列推向全省了,代价是断了你们的货,把景区和车站市场再还给飞鹏……”
杜玉芬说着,脸气得煞白,没想到辛辛苦苦做起了两个市场,被人卖得干干净净,还替人家数了十天钱,两个市场的置换各取所需,飞鹏分销的不是同质竞争最激烈的产品,而得到的是一块利润大的市场;正浓虽然丢了这块市场,可对于李正义本来就是白来的,更何况换个全省的渠道销售并不比景区和车站那两个小区域差……于是就被卖了,杜玉芬有点深悔地说:“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如果出问题就在货源上,他们这次是做绝了,不但挖了正浓的墙角,而且他们也拿到了渥尔玛的省代理,厂家不会再给老皮供货了……这个王八蛋,我给他的公司辛辛苦苦干了几年,换来了个出卖……”
程拐不吭声了,老黄和罗嗦也苦着脸,看着脸气得煞白的杜玉芬,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个老爷们走了背运吧,看着是傻兮兮的,而一个女人倒了霉,怎么看怎么觉得可怜,即便不久前还准备黑这笔货款的罗少刚也觉得很不应该了,人家因为这事饭碗都砸了,咱们还寻思着扣人家的钱,真有点不地道。
“那……你就辞啦?”程拐接着话茬问。
黄国强也关切地安慰了句:“要不杜姐您再回去跟老板说说,明儿把货款给他们结清,没准儿念着你也有点功劳,收回辞职得了,我们无所谓,反正也是业余的,你找个工作不容易,好歹也混了个副总,扔了怪可惜的……”
“辞了也不是坏事……其实辞了是好听的,说起来我是被开了,下午我发现三个货仓集中出货,而且是飞鹏的车队,一了解知道了内情回头和李正义吵了一顿,我说要断货我就辞职不干了,没想到这王八蛋接着我这话头就通知财务结算……算了,我再贱也不能贱到被他他卖了都没脾气还给他卖力吧?他就不辞我,我也干不下去了……”杜玉芬气咻咻地,又有几分无奈地说。
“那,杜姐,那你怎么办?”罗少刚有点讷言,有几分怜惜地问着。
“找工作呗,这么大城市还能饿死怎么着?要不找个老公嫁了得了……”杜玉芬自嘲了句,迈步要走,仨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要走时,杜玉芬眉间动动,嘴唇嗫嗫,似有话要问,不过好像有点言不由衷地说:“你们……算了,随后再说吧?”
“杜姐,您是说货款吧?您别担心,我们虽然挣黑钱,可从来不欠别人钱……”程拐道,踢了罗少刚一脚。
“对对,您放心,最迟明天给您结清……”罗少刚接着表了个态。
“谢谢大家……”杜玉芬停下了脚步,前后差异如此之大,连她也要有几分感慨了,叹了口气说:“李正义算得很清楚,扣了我一个半月工资加上半年奖金,还有上半年的业务提成,正好抵得上一半货款,他不但把我开了,而且限我一周之内结清余款,否则就起诉我……在这个破公司我算是倒了血霉了……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们了,我真不该把你们拉到正浓这条船上,以前知道李正义阴险,可没想到他能卑鄙到这个程度……我以前是处处防着帅朗,生怕帅朗坑我,可没想到我自己的老板却把我卖了,回头还得你们安慰我。”
提到了帅朗,杜玉芬有几分难色,又有点几期待地看看三个人,想到了什么,有点失落,以帅朗的聪明劲肯定早判断到出事了,恐怕出了这种事不会再面对自己了。一念至此,她有点黯然地摇摇头,要走时,黄国强迫着安慰道:“您别担心帅朗这边,杜姐,生意做不做咱们这份人情都在,帅朗要敢不给您货款,我们跟他急……”
“钱不钱的,凭良心给吧……反正我也没脸朝他要……”
说着,心里有几分难受,有几分欲说还休,抹了抹一眼的湿润,杜玉芬生怕失态似的,加快了脚步,朝自己那辆红色小丰田走去,箱子随意地扔到了车后,开着车门,逃也似的走了……
本来就是质问来了,可没想到碰见这么个结果,唯一掣肘的事没想到被李正义这么解决了,责任都压到了一个女人身上。此时想想,也许从一开始全盘让杜玉芬负责就已经埋下了这个祸根,李正义知道无法控制这伙人,所以干脆把这伙人卖了个好价钱,而杜玉芬,只不过是适逢其会地被捎带而已。
怎么办?
傻眼了呗,还能怎么办。连一惯于自我标榜无奸不商的程拐也讷言了,罗少刚和老黄呢,就更嫩了点儿,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傻眼了……这个事终于看清了,以前帅朗抢滩市场是来了个上楼抽梯,而人家来了个更狠的,釜底抽薪,渥尔玛的省代理拿走了,帅朗的价格利器自然丢了;再把自己的家门一清,捎带把正浓拉过来,帅朗连拿得出来的一线品牌也没了,即便还能从其他小代理商手里拿到货,肯定也占不稳市场了……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即将天黑的时间,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搞得到明天销售的几千件货呀?
完了……全完了……罗少刚骂骂咧咧,蹲在写字楼的台阶上,全部心血都付诸东流了,这些日子连旅行社的事也扔到一边了,谁想到发财好梦才做了个开头就要结束了,想说句什么狠话,却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这么些日子苦了、累了,一身疲惫一身臭汗,全白忙活了……正坐着的工夫,不料罗少刚一个鱼跃起身,朝着门厅方向冲了过去,程拐一看吓了一跳,大喊着:“快拦住他……”
坏了,是冲上去打人去了,老黄吓得赶紧迫了上去,不过已经晚了几步,罗少刚早一把揪住了出来的人,是个油头白面、西装革履的男子,戴着眼镜。一揪一乱,相随的一位女人惊声尖叫着,罗少刚骂着去你妈的,扬手要打,不过手被那人死死抓着,后面上来的老黄搂住了他的腰。跟着门厅里的三个保安也冲出来了,嘴里喊着李总,仨小伙揪着扭胳膊把罗少刚拖过一边了。
“你大爷的,骗我们兄弟……王八蛋,你等着,这事没完啊,你吃了多少,老子非让你吐出多少来……”
被几个人搂抱着,罗少刚怒发冲冠,挣扎着,叫骂着,老黄死命拖着,生怕出了事,在陌生的地方,真要干起来肯定讨不了便宜。程拐迟了一步,上来却搅浑水了,睁着眼说瞎话,劝着脸被气得煞白的李正义道:“……认错人了,认错人了……哟哟哟,你是李总吧?你看这事闹得……”
“我知道你们是谁,再来闹事的话,我会报警的……”
清秀五官气得略有变形,李正义也愤然来了一句,旁边那位女人却不认识程拐几个,叫嚣着要报警,不料被李正义拦下了,或许他真有几分心虚,诈唬了一句转身就走。但凡这号家累千金、坐不垂堂的人,是不会在拳头上和人一争长短的。
“李总,小心开车啊,别撞死了我明儿还得送花圈啊。”程拐对着这俩人背影喊了句。李正义回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那位花枝招展的女人不知道骂了句什么,两个人上了一辆墨绿色宝马,走了……
人一走,保安没怎么再难为这仨人,反而小声说经常有来讨债的堵门,甚至发展到打架的程度。听着程拐、罗嗦都是中州口音,保安小声说道,不是兄弟们跟你过不去,咱们吃人家这碗饭也没办法不是?你们别到门厅堵人,影响不好,我给你们地址车号,你上他们家砸玻璃砸车去吧,甭给我们找麻烦,反正这楼里也没几个好鸟……
这几位早已过了一言不合拔拳相向的年龄,也都知道揍这种身份的人后果会怎么样,程拐和老黄斥了罗少刚一顿,罗少刚虽然气愤不已,可也无计可施,过了好大一会儿,仨哥们儿一脸悻然,也走了……
一直关注事态发展的秦苒很快从正浓公司员工那里得到了杜玉芬被迫辞职、李正义出门遭袭的消息,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不啻于一个好的开端,外患未起,内乱先生,别指望还能联在一起成什么事了。市场是靠财力、实力和能力坐庄的,而这些人已经坐不住了,快狗急跳墙了……
夜幕降临之后,景区传来了消息,这帮抢滩市场的人两大四小六辆货厢全部撤离了,以往为了防止有抢市场的人出现,配货的车前一晚上就会等在各景点,今天全撤了,无声无息地撤了……这一天的防范很严,飞鹏市场员工都被派到了批发商的门市里逐一登记存货量,生怕这帮人再捣鬼,不但批发商这里,连正浓的货仓也派了人。以林总的计划,只有这种坚壁清野断其货源的方法才能一击而胜,一点儿喘息机会也不留给对方,毕竟这帮人手里连代理的品牌也没有。这么重视对手也是首次,说起来这帮随时能变出货源来的人,还真让林鹏飞有点顾忌,不过这一次他是下了死力气卡死了,一直坚持到晚上十点批发商的门市陆续打烊。
没有出现,这帮人消失了。
二十三点,守在公司等候消息的叶育民接到了电话,菜园路那个山寨销售处也撤了,连人带东西带车都撤了,为了证明这一消息,他还亲自到现场看了看。没错,是撤了,牌子摘了,院子里灯火熄了,估计是已经得知厂家和飞鹏达成协议的消息,这帮外来户已经失去立足之地,只能选择无声无息地消失……
零点,渥尔玛厂家的四个货柜一万件货准时到达飞鹏总部开始卸货,监工的叶育民看着这些日子搞得自己焦头烂额、无计可施的货源全部回到了飞鹏的货仓,悬着的心终于回到了肚子里。
一直到凌晨车队开拔的时候,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叶育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市场的天平终究还是要向强者倾斜的,帅朗输掉了这一次,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翻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