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归结到一个问题上了,林鹏飞看完把手机递回给秦苒,脸上稍显苦色地问了一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这货源哪儿来的?没断的时候还只有正浓的货,怎么断了他们的货源,反而连咱们的货也有了?秦苒,你觉得呢?”
“这个……”秦苒眼前过电影似的全是帅朗那副促狭的眼神,那是一副胸有成竹、一副春风得意、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形象如此清晰,让她不好开口了,侧眼看看叶育民,为难地说:“……这个我真说不准了,帅朗这个人一直隐藏在暗处,关键时候就跳出来让我们屡屡受挫,咱们防这么严他都能钻了空子,正浓没准儿早被他钻空子了,再说现在杜玉芬和他走到一起了,这个杜玉芬原本就是搞销售的,她要从正浓的地市级分销商手里调货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不过咱们的货,我还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手的……”
“你看清了,两个货厢,都是咱们的货?”林鹏飞问道。
“看清了……他们把叉车都开到景区了。”叶育民接了一句,说着心里的郁闷:“……林总,我觉得对他们不能客气手软,我们拿下了渥尔玛的省代,断了他们搭售的货,今天干脆把可口可乐和统一系列作为搭售,免费上货,这纯粹是恶心咱们……大不了咱们也来个出货搭售渥尔玛,冲击景区市场,让他们无利可图,自动走人。”
“幼稚!我问你,你在景区冲击,他要回市区捣乱你怎么办?市区的市场可比景区大多了,而且你无法确定他究竟有多少货源……我再问你,你敢保证你这么做就能销售出去?你的眼睛只盯价格,昨天你白去了,没看到人家怎么做市场的?那是晒着毒日头一箱一箱给摊主们扛货,包括你在内,我们公司配货的、销售的哪个能做到这一点?还有,这几个人资料你看了没有,帅朗,派出所一堆案底,他父亲就是铁路乘警;程洋、罗少刚、黄国强,除了这个叫黄国强的还正正经经开了个旅行社,剩下这三个连正当职业都没有……还有牛必强,铁路职工。这个济源来的皮定方,也是混中州的老油子。今天早上在火车站门口就把咱们的车堵住了……他们要组织几十号人跟你干仗,你怎么办?小叶,我不是打击你啊,工作能力你是有的,不过在实践中你要真干成点儿什么事,工作能力有时候不重要,甚至很次要……”
林鹏飞很意外地教育了叶育民一番,这个市场营销专业毕业的大学生要真碰上那伙人,恐怕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了,更何况这些人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要管用的法子就敢用。而正经门道来的叶育民,恐怕是能用的办法,未必都管用。
僵住了,又一次被突兀出来的新情况给僵住了。请两位属下坐下,几个人商议起帅朗手里的货源,行内人知道行内的门道,商议之下倒也找出了几种途径。
第一种叶育民有点不确定地猜测,他们是虚张声势,手里没有多少货,充其量是从正浓旗下哪个批发商手里拿到了货,做这种生意都是雁过拔毛,谁也不会白给,过一手就会被扒一层,那么他的利润空间就会下降。即便能以分销价从其他地方串回点儿货源来,加上长途运输和人工费用,利润空间同样要被压缩。结论是,他们支持不了多久。具体多久呢,叶育民揣度着,给了一个很乐观的估计,能支持一个月撑死了。
一个月!?这个时间听得林总直蹙眉头,时间足够夜长梦多了,不过数日就出了这么多事,要是一个月,还没准儿被搅和成什么样子。而且叶育民一直想促成的对抗也存在问题,如果人家就是拿飞鹏的货搭售,根本不需要多少量,况且大批量走正浓的货,飞鹏是一点儿法子也没有,总不能你还能控制正浓的走货吧?闫副总提醒注意杜玉芬这个人,万一杜玉芬以分销价从正浓旗下其他代理商手里拿货,那情况恐怕还和以前一样,飞鹏根本进不去。更别说还有另一种可能,万一李正义阳奉阴违,明面上和飞鹏合作,暗地里支持帅朗这帮人,那可就更难办了。
虽然理不辩不明,可问题却是越辩越多,货源在哪儿?这些人会不会冲击市区市场?李正义是阳奉阴违还是确不知情?是不是李正义旗下的批发商和已经离职的杜玉芬做了手脚,如果其中有问题,问题究竟有多大?如果要强行介入,对现在市场可能产生的冲击将会有多大?而如果迂回找办法,再断景区和车站的货源,又将从哪里着手?帅朗这帮人能在飞鹏的严格控制下钻空子,那钻正浓的空子应该不会太难,现在又有了杜玉芬,这个口子怎么补起来,又是一个新问题。
问题越来越多,越讨论越觉得有点头昏脑胀,不知不觉早饭的时间过了,不知不觉上班的时间到了,不知不觉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当秘书电话询问正浓的李总预约要来时,林鹏飞气咻咻地说了句:“就说我不在!”
尔后,摔了电话,摔了之后又想着这事摔不得,安排闫副总出面会会李正义,跟着对秦苒和叶育民下死命令了:“查他的货源,一定要查出来……特别是咱们的货源,他要是真从外省串货,这事不管多大代价都得处理……”
这事嘛,燎到眉毛了,不办不行了……
郁郁青山、滔滔黄河,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景区路转上两个弯,过四五公里,杜玉芬狐疑地四下看看,奇怪地问着:“还有多远?”
“到了,那儿就是,小平房……”帅朗说道。
第一次拦飞鹏的货柜就在这条路上,要来看的是货仓,走的却是景区通往五龙高速路口的公路,所指地方是景区边上的一个小村落。景区开发之后,留守的村民大部分都靠着景区做点儿小生意养家,旅游业一兴起,这里的生活倒也殷实,不少人家修起了两层小楼,帅朗所指是一幢破旧的老房子。
“那是仓库?”杜玉芬不相信地问。这哪像仓库,跟乡下的茅厕差不多,只不过大了点儿。
“嗯。”帅朗瞥眼看杜玉芬不相信,很失望地说:“杜姐,你太官僚了吧?这不但是仓库,而且是我的临时住所,要不你以为怎么会有这么快的市场反应速度?那是因为咱一直就住在这儿,村里在景区摆摊挣钱的就有十几户,我们晚上收工回来,喝酒打牌都快成哥们儿了,这市场做得够牢固吧?哈哈……”
“呵呵……是不是呀?”
又是个意外之喜,杜玉芬可没想到还有这茬儿,怨不得帅朗和景区的摊主们称兄道弟,同气连枝,没准儿很多事晚上早密谋好了,只是她这段时间一直注意着市场变化了,每天忙着配货、结算,景区和公司两头跑,还真没注意到帅朗在这儿生根落户了。
电叉车呜呜响着,拐进了小路,前行不远,戛然而止,跳下了车的帅朗径直上前开了院门。老式的院门,旧式的挂锁,杜玉芬诧异地看着,这个老院子有两三分地大小,要是院子里……哗一声院门一开,不用想了,都在眼前了,进门的帅朗“哗”一声扯开雨布,成堆成垛码着的饮料箱赫然在眼,目测两堆大小,足有两三千件之多。
“哪儿来的?都是正浓的货。”杜玉芬一脸喜色,笑着问。
“杜姐,我欠你多少钱来着?”帅朗答非所问。
“问这个干吗,还怕你欠下我呀?”杜玉芬大方了一句。
“不是,欠款和货源是一个概念。”帅朗道,谜底出来了。
“什么意思?”杜玉芬没听明白。
“这就是你的钱呀?呵呵……”帅朗笑道,“你的钱都是隔一天才结算,一天压一天,所以,我手里永远有你十一万多的货款,都变成货了,除了今天卖的,都在这儿了。”
“你截留了?”杜玉芬一脸愕然。
“对呀,咱刚开始就说了,我连我自个儿都不相信,怎么会相信李正义这么老实。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放大销售量,把每天的节余都存下来了,平时都扣个五六百件,十三、十四号那两天景区这边下雨下得大,连一百件都没出完,光那两天就存了三千多件……你那天告诉我小心,我就想了想,其他问题我都不怕,就怕他们抄我后路,断我货源,本来防着李正义独吞这个市场的,可没想到这两个人能联合起来……”
帅朗靠着饮料堆笑着说道,很得意,这一手留得解了燃眉之急,估计现在那两家要炸开锅了。
“哦,截留了呀,我以为你多大本事,找到货源了呢?”杜玉芬也靠到饮料箱上揶揄道。她微微有点失望,不管怎么说,因为这事心情蛮爽,一爽就免不了要刺激帅朗,这话说得很有激将的味道。帅朗笑道:“货源不是找不到,可找到不划算呀,不管批发价上货还是串货,都得搭上运费人工,饮料单件的利润本来就薄,运到这儿不挣钱呀?”
“存了多少?”
“七千三百多件,卖出去还你钱还有富余。你够意思,我可不坑你,一半天就给你钱……”
“别老提钱,我还怕你欠下呀?”
“哟,那好啊,我就不还了啊?”
“你敢……”
杜玉芬踢了帅朗一脚,不过这一脚踢得很轻很暧昧,说话的语气也如出一辙。帅朗嘿嘿笑着趴到了饮料堆上,看着杜玉芬打趣道:“杜姐,是不是昨天晚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一个劲地想我……”他长长地拖着说:“想我……”杜玉芬眉头一皱时,帅朗话音一变,后面一补充成了:“想我欠你的货款……”
又说中心事了,被调戏了一句,杜玉芬伸手要揪帅朗的耳朵,帅朗嘿嘿笑着躲过了。本来被两个公司围剿是绝无胜算,即便有存下来的货源也是杯水车薪,不过杜玉芬被帅朗这种乐天的态度感染着,心情倒一点儿也不觉得郁闷。说笑了几句,帅朗把杜玉芬请进了房间里,老式的房间还是砖墙,胡乱地贴着广告画勉强能当墙布,屋子里很简单,一张折叠床、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电热水壶,帅朗麻利地倒了壶水烧上了。
看着这一切,杜玉芬觉得心里哪个地方有点堵,讪讪问着:“这些天,你一直住这儿?”
“是啊。”帅朗给杜玉芬拉了张凳子示意她坐下,提醒着凳子缺条腿,小心点儿,杜玉芬本来有点黯然,又被逗笑了。就听帅朗解释着:“其实这就是你们看报表、看出货量和实实在在做市场的差别……别说我一天截留几百件,就是截留几千件你们也发现不了。这几天找我的代理商不少,绿尔的、蓝莓的,我差不多都上了点儿货,除非我自己愿意走,谁要是想赶我走,没那么容易……大不了我推个手推车零售,谁奈我何?”
“呵呵……这个我相信。哎,对了,你们那车可口可乐和绿茶哪儿来的?都是飞鹏的货。”杜玉芬想到一茬儿了,问道。
“假的。”
“假的?”
“别误会,不是假货,是假象……昨天晚上我们以零售价买了二百多箱,放车屁股后充门面呢,里面几层都是纯净水……”
“赔钱充门面?”杜玉芬看帅朗不以为然,有点哭笑不得了。这以零售价买回来,再以批发价卖出去,里外一翻赔大发了,一件得赔三四块钱,还不带油钱,这个小伎俩瞒得了一时,可瞒不了一世。杜玉芬欣喜过后恐怕是想到了以后,弱弱地问着:“那你说调了两车皮货什么的,也是假的?”
“对,假的,外地调货哪儿有这么快,再说调上货搭上运费,还挣什么钱呀,不赔就不错了。”
“和蓝莓、绿尔达成协议了,也是假的?”
“对,假的,他们的产品又不怎么样,每年就趁着旺季瞎卖点儿,谁跟他们干呀?”
“那……”杜玉芬听到一系列谎言之后,不知道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愕然地问帅朗:“意思是,你就剩这么点儿货了,而且手里根本没有货源?”
“对呀,就是这样。”帅朗道。
水开了,帅朗顾不上答话了,快步上前,端了壶,倒了杯水,放到杜玉芬面前。杜玉芬倒没有心思喝水,愕然地看着帅朗,帅朗也同样看着杜玉芬,奇怪地问:“怎么了,杜姐?你不至于感动成这个样子吧?”
“呵呵哈哈……感动!?是挺感动。”杜玉芬蓦地笑了,点点头,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一大早大起大落了两三回。本来以为无计可施了,可没想到咸鱼眨眼翻身了;本来以为翻身阳光灿烂了,谁可知道是回光返照了一下,一堆喜人的景象都是假象。仅仅靠存货支撑不了多久,景区和车站两个地方出货量这么大,用不了几天,仍然是巧妇难为无米炊的局面,没有飞鹏和正浓两个大公司的一流品牌坐庄,市场迟早还要易手。
“我今天终于明白了……”杜玉芬笑了几声,凑上来,看着一脸乐滋滋的帅朗,用很无语的表情点评着:“你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占着飞鹏的市场、卖着正浓的货、用着我的钱垫本,从头到尾,直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对不对?”
“你这是表扬还是讽刺我……”帅朗挠挠脑袋,貌似很诚实地说:“不过说的倒是事实。”
诚实之外又带上了几分得意,杜玉芬笑道:“既然是事实,就不带感情色彩啊。不是讽刺也不是表扬,市场向来是强者才有话语权的,每年旺季,谁手里掌握货源,谁才有话语权……你想过没有,你手里的货还能支持几天?”
“算上今天,能支持三天。”帅朗竖着三根手指,看样子并不着急,白活着:“明后天把绿尔、蓝莓的货和正浓的存货搭配出货,支持两天没问题……”
“两天!?”杜玉芬重重吐了两个字,很气结地看着帅朗,又是那副小富即安的小农意识,算计得蛮清,不过眼光太浅了。或许,仅仅两天还不足以慰藉被公司开了的那份愤懑。杜玉芬脸侧过一边,很不服气地说:“两天你就满足了?”
“在两个大公司的挤对下,能多坚持一天都是意外之喜,何况我坚持了十三天,货全出手后,怎么着也挣了小十万了,这么多辛苦,这都算达到我事业的巅峰了啊……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不满足呀,杜姐?”帅朗脸左右凑着,像在观察杜玉芬的表情。杜玉芬回头稍显不满,正要训斥一句,突然间捕捉到了帅朗这副鬼鬼祟祟、眼光闪烁的表情,要说的话一卡,不吭声了,瞪了帅朗两眼,像是灵光一现,喜色重来,她指着帅朗说:“假的,少蒙我……我就不相信你会老老实实把市场让出来。”
“呵呵……咱们终于有共鸣了,我都说了,除非赶我走,我怎么会主动走呢?这么多年累死累活给人打工,也没赚着什么钱,好容易有机会了,就是赶也不能走啊。”帅朗话锋一转,从小富即安又回到永不满足了,大概就是想探一下杜玉芬的虚实而已,探的结果是,这娘儿们的野心,估计是被激起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吧?路上我想了不少,要是搞到了正浓的货也不算很难,但是肯定拿不到分销价了,真要搞成本就高了,我以为你有门路,结果你是虚张声势……这个货源要是解决不了,说什么也白搭。三天呀?太短了……”杜玉芬看帅朗这么说,直接指出问题所在了。
“不短了,咱们能支持三天,你觉得正浓和飞鹏的联盟还能支持三天吗?”帅朗突然问道。
嗯?有点意思,杜玉芬一想,有所玩味了,旋即明白了,让自己出现在这里,一下子出现如此大批量的货源和正浓的前副总,人家不怀疑李正义有猫腻都不可能。她笑了笑,点点头,不确定地问着:“你是说,趁他们相互猜忌,找个破绽?这个不好找吧?”
“也未必吧,接下来飞鹏肯定是恼羞成怒,因为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你算算,他们拿到了渥尔玛的省代,又给李正义渠道共享销售了一批货,总不能都好过了,他们自己难过吧……所以呀,林鹏飞肯定要向李正义施压,让他紧缩货源,控制出货量,把咱们困住……”帅朗道。
“是啊,问题就在这儿,几百件好说,可景区和车站需要的是几千件,今天你打了别人一个措手不及,一开始拉货,这里的事肯定纸里包不住火,他们万一知道你在虚张声势,李正义也控制出货了,上哪儿找这么大的货源去?”
“谁说要上正浓的货了?”帅朗突然话锋再转。正犹豫的杜玉芬愣了一下,就见帅朗坏笑着,压低着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一样说了一句:“现在是虚虚实实、乱七八糟,不过谁也判断得出正浓的百事是主流货源,所以,他们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对正浓施压上。正浓呢,现在有两万多件货已经通过飞鹏的渠道出货了,货款未到之前肯定处处受制,受制得还一肚子怨气,这样的话两家的合作关系就非常脆弱了……咱们给他们两家火上浇油,让他们乱掐乱怀疑,然后杀个回马枪,再搞点儿飞鹏的货怎么样?”
“可能吗?”杜玉芬吓了一跳,对这个大胆的想法听愣了。
“怎么不可能?没去干怎么知道可能不可能?”帅朗道。
杜玉芬不信,很不相信,她的眼睛里闪着怀疑,这个想法太过大胆,现在的市场虽然混乱,但乱得有一定限度。比如哪个批发商几十件、几百件乱卖货可能,但要像景区和车站两地每天数千件的吞吐量,放在哪一家公司都是拿得出来的数字,这么大量,要无声无息暗地搞出来,难度可想而知。
所以,很难,难到杜玉芬又觉得帅朗是在忽悠了。帅朗干脆附耳上来,悄悄地说了几句话,杜玉芬旋即脸上难色消散了几分;然后帅朗又附耳上来,笑着又加了几句,天平开始倾斜了,端坐不动的杜玉芬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似乎有点相信了。又过了一会儿,两人成了埋头密谋的样子,密谋了好久,等杜玉芬从租住地出来,已然是一脸笑容可掬、阳光灿烂,她看着帅朗,点点头,干脆就在院子里摸出手机拨着电话,是给李正义的电话……
“喂,李总呀,我是杜玉芬……什么事?没什么事,就是给您道个歉,昨天我态度实在不好,对不住了……我是说还欠着公司的货款,今天我回去结下账,方便的话,咱们一块儿吃顿饭怎么样?好聚好散嘛……在公司工作这么多年了,再怎么说也有点感情,以后万一公司有什么需要,我随时愿意为李总和公司效劳……哦,不方便呀,没关系,没关系……那改天吧……”
客套、言不由衷加虚情假意,扣了电话,杜玉芬耸耸肩笑道:“口气很生硬,估计这儿的事他知道了。现在恨不得再开我一回呢。”
“继续。”帅朗靠在门边,微笑着,似乎在欣赏杜玉芬的表演。说实话,女人是天生的谎言家,这话说得情恳意切,还真不像心有芥蒂的。接下来,杜玉芬又拨了个号码,却是秦苒的号码,就听杜玉芬又换了一副老大姐的口吻:
“秦助理吧……我杜玉芬,干什么?没什么,其实我觉得咱们都是女人,应该有那么点儿共同语言吧,公司间的竞争闹成私人恩怨就没意思了……要不我提个折中的办法?你们每件比分销价再低一毛五,我们就上飞鹏的货,我们大老远拉货也不容易,还不如干脆咱们双赢呢……呵呵,别拒绝得这么快嘛,商量商量,分销价供货也不是不行,别以为我不知道,车站的是个平稳型市场,一年四季都有量,比其他市场的条件都好,你们舍不得丢……要不这样,你们开个价,我把市场还给你……呵呵,当不了家呀,那赶紧汇报去吧,我可有点等不及了啊……”
挂了电话,杜玉芬一嘴谎言说得连自己都不相信了,笑道:“你教的这不是瞎扯嘛,肯定没人相信。”
“就没指望谁相信,水搅得越浑,这事才越好办……下一个。”帅朗道。
于是杜玉芬又拨上电话了,这个电话,却是直接拨给林鹏飞的……
不同商人、卖家之间相互竞争在所难免,这种竞争关系说文雅点儿叫市场竞争,说深刻点儿叫尔虞我诈,说露骨点儿叫无商不奸,说简单而直白点儿,其实就是不断地你搞我、我搞你,直到把一方搞垮为止。
而且,千万别以为你最聪明,谁也不姓笨名蛋,字傻瓜。在饮料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的林鹏飞当然应该是个经得起别人搞也会搞别人的主儿,五月十八日的再次失利让他极度重视上了,手下的几员大将,陈秘书算一拨、闫副总和秦助理算一拨、叶育民自带了一拨,全部动起来去彻查货源的来向了。都是这个行当里混的人,要是百八十件吧没地方查,要是几千件,拆开就是十万八万瓶,这东西查不出来都不可能。当然,林鹏飞最忌惮的,还是帅朗这帮胡搞乱搞的人串货,万一真有大批量的外省货源冲击市场,那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中州以及全省的代理市场立时就会崩溃,即便你恢复过来也是损失惨重。这一招做代理的都会,都害怕,都不敢轻易越过这条底线,不过对于这帮根本不遵守甚至不懂游戏规则的散兵游勇,那就说不定了。
八时四十分,和正浓的李正义通了话,闫副总派了陈秘书带人去和正浓接洽商议,自己则和秦苒以及市场部的几位职员到了景区。
怎么搞呢?很好搞,闫副总有条理地分配着四辆车分赴不同景点,就一件事,见摊位上有飞鹏的货,全部收集样品买回来备查,要注意上了多少货,最好把包装箱也买回来,外人无从知晓,饮料罐包装箱上的条码、批次可以直接查到出货甚至罐装的厂家在哪里,万一真是串货,这些东西就是和生产厂商交涉的铁证。
四辆车从生态栈道开始一个一个景区查起,直到梅园、牡丹园,行进的速度很快,也知道帅朗这伙人的分货地是在五龙口中心景点,闫副总有意避开了这里,在炎黄二帝塑像停下车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留下秦苒在车里,径直下了车,直朝一个摊位踱去。
这是他第六次下车了,也是第六次用同样的方法和摊主交流,什么方法呢?秦苒看着,闫副总站到了售货的摊位后,手里拿着钱包,一张、一张……很慢地往玻璃柜台里摆纸币,一般情况下,一张不怎么起效,两张摊主嘴就开始动了,三张就明显看到摊主笑脸相迎,比划着手说上了,要是再放一张可了不得了,没准儿碰上个健谈的,就要开始滔滔不绝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要让人张嘴,问题倒也不大。秦苒忍俊不禁地笑着,暗道姜还是老的辣,这办法自己就学不来,就是学会也未必能用上,真和这些小商小贩打交道,还是很需要技巧的。
走完整个景区用了两个小时,这次重视的结果是,四辆轿车走了不少冤枉路,最后汇集在五龙村口,就在路面上对着村里那座半废弃的老房子照了几张照片,还有人在运货。这会儿秦苒也明白了,怨不得这帮人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敢情早把货仓悄悄安在这里了,而这条通向五龙高速路口的路,自己公司的货柜因为有水泥墩拦着已经走不通了,愣是没人发现。
车上,闫副总对着景区景点分布图,已经画了不少圈,点了不少点,分析了良久,很不悦地看着秦苒,把景点分布图递上来,有些责备地说着:“就极目阁、碑林区和管委会所在的五龙景区有少量咱们的产品出售,买回来的不过几十瓶,人家是虚张声势也就罢了,你们不能跟着推波助澜吧?”
“对不起,闫副总,早晨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们没时间查实,当时确实见到他们拉了两个大货厢都是咱们的产品,把我和小叶吓了一跳……是不是他们有意藏起来了?”秦苒歉意了一句,有点脸红。
“应该没有,要有的话他就不敢这么搭售了。要搭售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这产品不怎么样,要尽快处理;另一种是根本就不指望这东西挣钱,拉动其他产品的销售而已。咱们的产品肯定不是第一种,要是第二种,他不指望这东西挣钱,为什么呢?只有一个解释:他手里根本没有多少货源……走吧,回公司,和其他消息印证一下再说。”
闫副总简短几句话,几乎是戳破了这种乱局的盲点。等车行不远,依着买回来的样品条码、出货批次查实之后,这些东西居然来自于不同的八个批发商上货的批次。查到这儿,连秦苒心里也放松了,如果是八个批发商的货就应该没问题,收买一个两个有可能,同时收买八个绝对不可能,再让批发商报了上货地区的条码,结果出来的地方是几家超市。两个人想了半晌,尔后面面相觑,把闫副总气得拍膝盖了,拍了几把骂了句:
“这群小混蛋,这些货是零买回来的,还是昨天晚上买的……零售价买,批发价出,倒贴运费,就为恶心咱们一下……”
无语,不但恶心了一把,还把公司市场部大部分人都调出来了,闫副总气得很无语……
攘攘熙熙的车站,第二拨人,叶育民把人撒出去,自己独自一个人到货场,拨了电话,极尽妍态地讨好,塞了两包烟,才得到了进入货场的权力,这个貌似已经埋在对方阵营里的棋子此次要派上用场了。
谁呢?当然是那个好吃好喝好嫖好玩哪样诱惑也禁不起的大牛了。叶育民去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在进进出出的叉车、货车、载货三轮车里找了良久,又打了几个电话,才在T32号仓库找到人。忙啥呢这么难找,也没忙啥,几个人大上午关着仓门,正玩诈金花呢,叶育民到时,大牛看样子赢了想跑,往胸兜里塞着钱直说我哥们儿来了,你们玩,你们玩……然后那玩的几个骂着大牛,王八龟头,赢了就溜……
“哟,牛哥手气不赖呀?”出门叶育民就表扬了一句。大牛不但手气不赖,心情也不错,嘻嘻笑着搂着叶育民,看了一眼,笑了一眼,再看一眼,又笑了笑,神神秘秘的表情就是没说话。叶育民奇怪地问道:“哟?今天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
“嘿嘿……你一来,我就知道有好事,嘎嘎……”牛必强没心没肺地奸笑着,这哥们儿牙有点歪,一笑感觉嘴也像歪了,鼻子一抽、扫帚眉一动,眼睛里闪着淫光,笑容里蕴涵着淫贱,估计是想起了上次裕华五星的全套服务,一说话嘴唇边溢出来一滴亮晶晶的口水。叶育民可不是性情中人,看着他直看得犯嗝应,不过重任在肩,不得不委曲求全了,顺着牛必强的话点头道:“当然是好事……好了好了,我今天很忙,就来打个招呼……真顾不上,改天请你……”
“那不行,要不你欠下我都没法找你……”牛必强拽上了,侧脸得意地为难着叶育民。叶育民一听,后悔死了,就这嘴无遮拦的德行,说这事都不分场合。叶育民一副牙酸胃疼的样子,哀求似的劝着牛必强:“哥哎,我怕了你了……咱这大上午的,别提这茬儿行不?”
“那你找我什么事?我不能白告诉你啊。”牛必强貌似有点憨傻地问着,不过原则很坚定,事可以干,可不能白干。叶育民知道这货脑瓜有那么股拗劲,赶紧很客气地问着:“也没什么事,我就说,好像你们和正浓是谈崩了么?今儿怎么还有货……我还说要是你没货可售了,我给你们上点儿货呢?”
“我也不知道……没崩吧,货多呢,那儿还有一货仓呢,都是百事可乐,还有红绿茶啥的,出两三天没问题……现在已经顺了,都朝我们要货呢。”牛必强毫无心机,一听这话不悦了。
不过这话吓了叶育民一跳,他顺着牛必强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林立的仓库和大铁门,这些人在这里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是其他人无法比的。叶育民一听一愣,小声问着:“你们这是存这儿的货吧?”
“不是啊,今儿早上送来的,我告诉你啊,我们现在都听杜姐的,杜姐说了,放开卖,有的是货……小叶,不是哥不帮你,我们哥几个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玩,实在有点不好意思……要不这样,你悄悄给我点儿货,我给你出货,你也挣点儿,总不能白让你请我不是……”牛必强大大咧咧说着,很够意思的样子。叶育民听得却不自然,这群乌合之众敢情没什么章法,估计谁来也敢放点儿口子,根本不考虑后果。
叶育民笑了笑,很感激地瞥了牛必强一眼,那意思,哥你够意思,不过这货嘛,可不需要通过牛必强走,现在飞鹏要下死力气封杀这些人了,甭说自己,就连批发商都没人敢批量给货。就着话头,他小声追问着:“哎,我听说你们又搞到我们的货了?哪儿来的?”
“哟?这你都知道啦?这个绝对不能告诉你,上回告诉你那事,我就被帅朗和哥几个揍了一顿,我不能老干出卖兄弟的事……告诉你,他们回头又得揍我一顿,虽然我不怕他们,可咱理亏不是……哟,你什么意思?”
牛必强正极力强调着自己的义薄云天,两眼炯炯有神,说得振振有词,不料话停下了,眼睛睁大了,看着叶育民。叶育民摸准这些货的脉门了,他手里捻着一沓钱,两指捻着,就竖在牛必强眼前。牛必强眼睛的焦点随着那沓钱在动,快成斗鸡眼了,嘴里说什么,连他自己也忘了。
“给你呀!你不要呀?你们货场职工月工资不过两千多,累死累活卖饮料,每件落你手里最后也就块把钱吧?两千块,换你一句话,告诉我,你怎么搞到我们公司货的……”叶育民屡屡失利,下血本了,赔两千回头找个发票能补上,可是次次在林总面前出丑,那损失可补不上了。钱一晃,示意着牛必强拿走,不料这货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抬着眼皮、歪着嘴。叶育民还以为他嫌少,很不悦地将着:“差不多就行了啊……我其实就想问问私下也走点儿货而已,没别的意思……你不要呀?”
“那……那就拿着先花着呗。”牛必强的思想斗争只进行了数秒,然后做了一个叶育民意料之中的选择,一把抓走钱,塞进裤兜里,边塞边说:“我倒不是嫌少,就是嫌多了……嫌亏了不许再要回去啊。”
“我像那种人吗?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叶育民问,不客气了。
“哦……买的。”
“我不知道是买的呀?还能是偷的不成?我问你在什么地方买的?”
“超市呀。”
“超市?”
“是啊,我们开车走了几条街十几个超市,一个超市搬几件,一共买了一百多件,花了两千多……还是我扛的,真的,这帮王八蛋可懒了,买东西都懒得扛,我们从十点逛到十一二点,连吃带喝买了一百多件饮料,大晚上了才回去……我说小叶,你问这个干吗,我们买东西你也有兴趣……要不你再给我两千,我告诉你他们几个每天都买什么……”
牛必强和盘托出,叶育民眼睛越睁越大,在这掺杂不清的话里终于捋清线索了。敢情是在超市、商店以零售价买了一百多件货充门面呢,大早上开辆货厢,后头都摆上,愣是把飞鹏的车队吓得没敢有更大动作。越听越后悔,越听越气愤,就这消息还花两千块,可把叶育民给憋屈坏了,恨不得再把大牛塞兜里的钱抢回来,听着听着听不下去了,胡乱告辞了一句扭头就走。大牛喊着请客却也没留住人,直看着这位衣着光鲜、帅帅的小白领快步向货场外走去……
明白了吧,上当了吧。貌似憨傻的大牛待人一走,又掏出兜里的一沓钱来,乐滋滋地沾着唾沫数了一遍,又乐滋滋地塞回口袋,手里换上了手机,拨着号码,既惊且喜地对着电话小声说着:
“喂……帅朗,还真没忽悠我呀,你怎么猜出来的?嘿,这事办得真叫舒坦啊,还真有人赶上门来给送钱来了……说好了,咱俩一人一半,不告诉他们几个啊……”
冤枉路跑了不少,冤枉钱也花了不少,不过工夫总算没白费,快到中午的时候差不多就明了了。闫副总和秦苒一队人从景区带回来的消息和样品终于让林鹏飞长舒了一口气,和叶育民的消息两厢印证,确属飞鹏出的货无疑。大公司管理很规范,前一段给批发商的货都留有批次的条码段记录,反查很容易,不过反查的结果让人哭笑不得了,估计谁也没想到这些人能办出贵买贱卖的事,纯粹就是损人不利己。不但吓跑了车队,而且还让闫副总和叶育民各损失了不少消息费,这事都不好意思往桌面上摆了。
不过也不是一点儿好处没有,好歹总算认清对手的嘴脸了,几个人坐在林总办公室里,此刻的心情却放松多了。这么说来,帅朗这些人手里根本没有货源,一上午杜玉芬上蹿下跳,乱给公司的经理、副经理、主管、秘书打电话,隐隐地暗示有投向飞鹏怀抱自动接受改编之意,不过这一点呢,更确定了林鹏飞对杜玉芬的判断。什么判断呢?第一是捉襟见肘,不管她通过什么方式得到的正浓货源,利润空间都要被挤压,快坚持不下去了;第二呢,她之所以这么上蹿下跳,无非是想尽快找到出路而已……
结果呢,林鹏飞早被撩得无名火起了,拍着桌子下命令:困住他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通知陈秘书,让她对正浓的态度强硬点儿,他要无法履约,就别怪咱们违约……
电话打出去了,大致的方向已定,李正义碍于已经把掣肘的事交到了飞鹏手上,自然是全盘答应,看来这一次,不把这帮外来抢食的人搞走是誓不罢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