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自由岛之后,这是我头一次在白天见到他。天空刚刚出现一丝曙光,但光线已足够我辨认出他的伤口:一只眼睛上方肿了一大块,迫使眼睛只能睁开三分之一,在手臂上还有一道很长的伤口。
“我的伤没看起来那么糟糕。佐伊几乎感觉不到,”他说,“眼睛上的伤只是意外,我们手忙脚乱地把小船从山洞里划出来时,被一支船桨撞到了脸。”
“你没必要对我说谎。”我说。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看起来似乎不太成功。”他摸了摸眼睛周围的肿块边缘。“我们都知道,让你离开要冒很大风险。当我告诉议院我都干了些什么,有几个人用行动表明了他们的情绪。比如这个黑眼圈要归功于西蒙。”
“我很抱歉,”我说,“你在抵抗组织的生涯,就这样结束了,是吧?”
他耸耸肩。“我当领袖的日子结束了,但这没什么关系,我还会继续为之工作,如果还有任何抵抗组织留下来的话。”
“但那个伤口,”我说着指了指他手臂上的伤口,“那个可不是你的议院造成的。”我弯下腰凑近了仔细观察,发现伤口曾被缝过,不过缝得很笨拙。
“没错,那是拜一名议会士兵所赐。”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我知道这不太好看,但公平地说,这是在颠簸的船上由一个独臂女人缝的。”
我忍不住笑了。他往旁边挪了挪,在石头平坦的顶部给我让出一块地方。“对不起,我不应该笑。”我说,“在所有人中偏偏是我。”
他仔细端详着我,他的脸离我如此之近,我都觉得尴尬了。我能看到他的胡楂儿,再往下看去,他手臂伤口附近的皮肤在缝线处皱在一起。
“昨晚你没怎么睡?”他问。
我摇摇头。“不过,我在最好的时光也睡不了多久。”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其他人……那些随你一起离开自由岛的人,比如那个帮你缝伤口的女人……他们都去哪儿了?”
“我们分头行动,两艘船甚至都没在同一个地方靠岸。我船上的其他人向东方去了,但加上早前就逃走的人,安全屋网络必然会不堪重负。如果他们安全登陆,找到潜进内地的路线,安全屋就会人口泛滥。我敢保证,昨晚我绝不是唯一一个在外露宿的自由岛人。”
“其他人……有多少?”我问了这个问题,却害怕得到答案。
“被杀死的人?在岛上可能有四百个,有些在战斗中遇害,但主要是在院子里遭到屠杀。更多的人当了俘虏,可能有一千,或者一千五。对于剩下的人来说,取决于他们是否安全着陆。在暗礁水域沉没的船上,我们失去了三十个人,而且我们没有统计数周以来其他船的动向。”
我能感到他再次盯着我。“那是我的决定,卡丝,跟你无关。我没必要让你走。”
我点点头,却仍不敢抬起头来。
“你认为我不应该这么做吗?”
我没办法说话。现在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呼吸,语言能力似乎随着其他一起消失了。
“我认为自己做的决定是正确的,”他继续说道,“不过起因可能是错误的。我绝对相信,我们需要你,你可能成为抵抗组织的强大武器。但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并非全部如此。”他停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吗?在自由岛的塔楼平台上,我曾对你说过,我不知道是否有个地方,我终于可以卸下在岛上的角色,做回真正的自己?”
我点点头。
“当议院决定把你交出去时,我发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所做的是正确的事,但我不是为自由岛而这么做。结果人们因为我的决定血流成河。”当他说出这些时,我能看到他再次在脑海中回放的场景:鲜血在鹅卵石上慢慢凝固。他径直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尴尬。他很清楚我正在目睹他所看到的,幻象向我展示神甫如何导演了这场大屠杀。这让我们更加亲近,也让我们离得更远。无论他在做这个决定时心里在想什么,或者在期待什么,院子里的鲜血从此永远都不会褪去。无论他的感受如何,鲜血都立刻使其更加沉重,也更微不足道。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他说。
在我们头顶的树枝上,小鸟们正在歌唱着呼唤朝阳。我依释想起在定居地时听到的一个故事:当大爆炸发生时,所有在飞行中的鸟,除了当场死去的,其他的都瞎了。我试着想象那些无法着陆的鸟,一直飞一直飞,最后掉落下来。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盲目而不可避免的跌落画面。
“佐伊认为,你是因为恐惧而在不断逃避。”他说。
“是的,”我说,“我是说,我很恐惧。”
“但没有逃避?”
“没有。”不过这已毫无意义。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忘掉发生在岛上的惨剧,而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安全的所在。
29 温德姆
当其他人出现时,我们点了一小堆火,开始吃饭。
“接下来怎么办?”佐伊问道。我感觉很奇怪,因为这个问题是冲我问的,没有问派珀。
“我们必须回温德姆。是时候对他们进行反击了。”
吉普叹了口气。“关于这一点,我们做得还不够。过去几个月来,我们一直在逃离那个地方。我从没想过,我还会回去看那些水缸。”
我迅速说道:“你不会的。”
“你别想撇下我独自回去。”这并非祈使,而是声明,不过他的目光迅速从我转到了派珀身上,然后又重新看向我。
“当然不会。或许我应该勇敢地尝试一次独闯虎穴,但这种事从未发生在我身上。不过,我们不会再回到水缸那里。”
“难道这不是你的计划吗?”派珀和佐伊看起来像吉普一样困惑。
“仔细想想吧。”我对吉普说,“在那么多水缸里,你是唯一一个清醒警觉的人。我把你从那里救了出来,但那纯粹是运气,或者作为一个先知的本能让我发现了你。然而,我们并不知道其他人处于何种状态。而且,我们刚从那里逃出来,他们一定会加强那里的警卫。所以我们不能回去。”
“那你要把他们所有人都抛在那里不管吗?”
我摇摇头。“之前你曾告诉过我,你在水缸里是清醒的,看着附近水缸里的人,就那么往外看着,天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有好几年,但你从没说过有任何人回看你一眼。”
他低下头。“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有可能错过了。”
佐伊的一把刀发出不耐烦的动静,她正在用它剃指甲。我就当没听见。
“你对岛上那个人许下了诺言,”吉普说,“你答应他,会竭尽全力帮助那些人。”
“对路易斯的承诺,我记得。当时你对我说,那个诺言很傻。听好了,我想把他们所有人都救出来。但是,假设我们能混进去,也并不能保证可以把他们活着救出来。他们也许并没有你那么强壮。”派珀和佐伊同时哼了一声。“这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还有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而且,就算他们离开水缸之后还能活着,我们该怎么把他们救出来呢?那可是温德姆的中心,到处都有全副武装的警卫。我不能每次都在我们需要时,像变戏法一样找到一条秘密通道,更别说还带着几百个半死不活的失忆症患者了。”
“他们可能并没有失忆。”
“确实如此。他们对水缸的反应可能与你不同,这就是我的意思。如果我连是否能把他们活着救出来都无法确定,那我就不能冒险行事。”
派珀打断了我:“还要把他们藏好。过去我们可以利用安全屋网络把他们藏起来,甚至能把他们偷运到自由岛上。但现在这显然不行了,自由岛已经沦陷,安全屋网络一片混乱。”
吉普看都没看派珀一眼,只是紧盯着我的脸。“所以,我们就把他们留在那儿?”
“我们不得不如此。至少现在是这样。”
“这就是你的宏伟计划?”佐伊问道,“不攻击水缸设施?”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我说,“不过我认为还有一个目标,同样非常重要,而且造成伤亡的机会更小。”
派珀插口说道:“杀人并不是问题,这不是为了他们,所以也不可能是为了我们。”
“这正是问题所在,”我厉声说,“他们和我们。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无论你杀的是谁都没区别?仍会有两个人死去,只不过你仅仅需要把你的小刀插进其中一个的身体里。”
“我们的小刀可不止一次救了你的小命,”佐伊说,“虽然你无法办到,但别为此而责备我们。”
我摇着头再次尝试说服他们:“但是还有一个目标,并没有守卫,或者几乎没有。在禁忌之城里,绊倒吉普的电线让我想到,我曾经在神甫脑海中见到的画面。这对她无比重要,当我看到时,她都吓坏了。”
“一件武器?就像一个炸弹?”
“某种程度上更坏。那是他们保存名字的地方,配对的姓名信息。”
“登记表?”派珀猛然抬起头。
“那又怎样?无论如何,人们都知道自己的孪生兄弟姐妹是谁,那些很小就被分开的也一样。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知道的,”佐伊说着指了指吉普,“而且他也不那么正常。”
“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是事实,”我说,“然而很多人并不清楚,在被分开之后,他们的兄弟姐妹变成了什么样子。大多数人知道的,只是登记表上写的兄弟姐妹的名字,以及出生地点。但是,就算人们知道兄弟姐妹的每个细节,也并不代表议会清楚。”我转向吉普,“在新霍巴特你也看到,他们是怎么对待那个没有登记的男人的。你觉得这为什么对他们如此重要呢?”
“过去这几年,我们收到越来越多类似的报告,”派珀说,“他们无情地推进登记制度,甚至比收税还要严格。”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几张纸能比水缸给我们带来更大的威胁。”吉普说。
“那并不是几张纸,”我回答,“那有几百万张,而且是所有其他事情的来源。你认为他们是凭什么来选择谁进水缸的?或者追杀像我这样兄弟姐妹身居高位的人?”
“还有从自由岛得到的名单,”派珀补充道,“神甫用它来决定把谁杀掉,把谁带走?”
“听起来,那取决于神甫而不是那份名单。”佐伊说。
“她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承认道,“由于某种原因,她处于名单的中心位置,因此当我看到那间密室时,她显得震惊无比。这对她来说是很隐秘的一部分。她和登记表,名单,还有我在她脑海中看到的密室,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他们得到所有这些信息,并用来操纵所有事情。关于你的一切,你做了什么,你是谁,你的兄弟姐妹是谁,所有这些都能被他们以某种适合的方式利用。”
“但是他们怎么来使用这些信息呢?”佐伊问道,“就像你说的,那里一定有数百万份登记表。他们怎么能记录并追踪所有这些信息呢?”
“使用机器。这是我在密室中看到的,包括电线和金属盒子。他们用机器来记录所有信息。之前他们用纸来记录,并且这样运作了好多年。但有了技术的帮助,他们的运作显然更加有效率,记录的信息更多,查询起来更快。这是致命的。这么多年以来,每个人都偏执地认为,如果人们开始像大爆炸之前一样使用机器的话,最后还会来一次大爆炸。然而在他们看来,事情要简单得多,他们只用机器来处理信息就可以了,这就是他们需要的。”
“不是的,事实并非如此。那水缸密室里使用的技术呢?所有这些,你认为都不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拉住吉普的手,“但你以为他们是从那里得到信息,来判定把谁关进水缸,用谁进行实验?信息是第一步,所有其他事情都建立在这上面。就算他们没有水缸,也尽可以把你关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囚室里。”
“这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或许有一天,如果我们不能及时阻止,他们能够不加选择地把我们都关进水缸里。但他们还没达到那一步,还差得远呢。在那以前,他们只能依赖这些信息。每次他们决定谁生谁死,谁可以离开,谁要挨鞭子,谁要关起来,谁要进水缸时,就要使用这些信息。”我贴近吉普的脸,近到可以看到他暗棕色虹膜中的细小斑点和闪光的瞳孔,“如果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配对信息,就无法知道他们在追捕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他们。这些信息是所有一切的源泉。”
“我还以为你的哥哥是所有这一切的起源。”佐伊说道。
“是的,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他和神甫都是,还有其他人,像是将军。但有了这些信息,他才能做所有这些事。而且,我知道能在哪里找到这些信息。”
*
经过两周艰苦的跋涉,我们才回到温德姆郊外。吉普和我从这里逃脱时,我们向西南方向走了数周,避过了将平原一分为二的脊柱山脉。这座大山从北向南一直蔓延,逐渐消失在通往新霍巴特的沼泽地。如今,从地势更高的西海岸登陆后,在佐伊的带领下,我们横穿脊柱山脉,从山洞直接向东方的温德姆走去。
我们主要在夜间赶路,在山脉东面的空旷平原时,也会冒险在白天行进,每天只在遇到遮蔽场所时睡上几个钟头。即便如此,我们仍然轮流放哨。吉普和我没办法保持这种残酷的行进节奏,还好跟我们独自赶路时不同,这次我们再也没有挨饿。佐伊和派珀不断抓到鸟和兔子,有天早上还逮到一条蛇,但只有派珀敢吃,他发誓说那条蛇非常美味。不过,就算肚子是饱的,我们仍然精疲力竭,而且在烧焦的平原上,口渴是主要的麻烦。佐伊和派珀轮流在前侦察,而我在感觉的指引下,带着大家找到少数几眼泉水,虽然水流不多,但足以灌满我们的水瓶。我们说话不多,在停下来睡觉时也一样。这种感觉像是我和吉普逃出温德姆时,前面几天的重演:在山脉中的通道中醒来,赶路,睡觉,然后再次醒来,赶路。我注意到吉普十分疲倦,到了晚上,当我和他背靠背蜷缩着躺在一起时,他的脊柱硬邦邦地抵着我的背。然而我们谁都不希望放慢步伐。这次我们的旅程有了一种动力,一种过去没有的使命感。我想起吉普数月之前曾经评论过:逃离并不能通往真正的目的地。而如今我们终于有目的地了,我这样想着,虽然谁也不知道在那里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尽管有了新的目的,吉普却显得急躁不安。他的话变得很少,即使到了晚上只有我们两个蜷缩在一起,远离派珀和佐伊时也一样。我以为他沉默不语可能只是因为疲惫,但我们之前也曾筋疲力尽过,他和我曾被人来来回回一路追捕,那时他从未如此缄默。这种新的沉默,就像他随身携带的重担,是从位于山顶的禁忌之城开始的。那里的电线让他再次回想起水缸,而他还没有完全浮出来。我们在一起的数月时间里,我可能低估了水缸对他造成的伤害。从他嘲讽的言辞和半张脸的微笑中,很容易忘记他曾经历过怎样的痛苦。他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快,尽管仍然有些瘦,但如今的他已十分强壮,行动时也没有了最初的笨拙不堪,那是水缸留给他的后遗症。不过,他在山顶废墟中的惊恐不安,跟那些电线缠绕在一起,提醒我事情仍然有哪里不对。尽管我们日日夜夜都在一起,但有些伤口,甚至仍无法愈合。
有天清晨,他轻声问我:“如果我记起以前的事,但我不喜欢该怎么办?”声音如此细微,我在半睡半醒之间几乎没有听清。
我翻身靠近他,将手放在他胸口,他的心脏急速跳动,像只受困的兔子。“如果我不是个好人呢?”他继续说道,“如果我忽然想起来了,而曾经的我不是我想当的那个人,那该怎么办?”
“你记起什么了吗?”
我感到他在摇头。“没有。但是,我们一直假设,记起我的过去会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并非如此呢?”
我慢慢拍着他的胸口安抚他,以让他的心跳放慢下来,跟我拍动的节奏保持一致。曾经有无数次,当我在幻象中尖叫着醒来,他会用同样的方式轻拍我的背部。我又为他做了什么呢?除了我自己充满恐惧的夜晚给他带来的负担,还有追捕和战斗带来新的恐惧,我给了他什么来填充他空虚的记忆?
“你的选择决定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说。
“你相信这个?”
我对着他的肩膀点点头。
“我很了解你,吉普。”
*
当干旱的平原逐渐消退,河流组成的网络开始蔓延,有人类居住的迹象也越来越多。一开始是少数几个定居地,位于虽然干旱但仍可耕种的土地中。这些是贫瘠的欧米茄前哨地,有些只由几间棚屋组成,但我们仍保持安全距离,从每个定居地外围远远绕开,在晚上也不生火。接下来,随着土地越来越肥沃,阿尔法居住地开始出现,整齐的田地和果园环绕着大一点的房子。我们看到有人在地里劳作,或者在路上骑马经过。不过,荒野仍然很开阔,我们可以在夜间行进而不被发现,就算在夜里,也会避开喧嚣的道路。
派珀和佐伊说,离温德姆两个晚上的距离,有一间安全屋,是位于潮湿山谷中的一间孤零零的欧米茄房子,主人是一对夫妻,对抵抗组织十分同情。有个地方可以让我们睡在房里,洗个澡,不用在开放的空间里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那天晚上赶路时,我一直在想象,再次躺在柔软的床上,不用担心天气如何,是怎样的奢侈感觉。但当我们在黎明前终于抵达山谷上方,只看到烧焦的横梁,有些还在冒烟,旁边有个水坑,里面落满黑色的灰烬。
“有些人粗心大意了,”我们蜷伏在山顶下面时,派珀说道,“在自由岛遭到袭击后,我一直担心这样的事会发生,太多逃难的人变得绝望起来,四处寻找避难所。阿尔法人肯定发现了蛛丝马迹,把他们找了出来。”
“或者是有人把他们供出来了,”佐伊说,“也许是他们从岛上带走的人质。”
“也有可能,”派珀盯着下面的废墟说,“我觉得不能再冒险接近了,这个地方可能有人看守。”他转向我问道:“下面还有人活着吗?”
我摇摇头。山谷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烟雾仍在飘上来。“我感觉不到任何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被杀了,也有可能是被抓走了。”自从发现水缸之后,这种想法也变得没那么让人欣慰。
“我们需要继续前进,找到掩护。”派珀说,“但事情看起来越来越朝我害怕的方向发展,整个网络都可能被攻破了。”
两天之后,温德姆进入我们的视线。我忽然意识到,我此前从未在外面看过它。很多年前我被戴上头罩,晚上抵达时什么都没看见,此后对它仅有的印象只是在堡垒的城墙上俯瞰这座城市。现在,我们从西方接近,太阳开始在前面升起,整座城市向上蔓延,房屋依附在山坡上,就像岩石上的贝壳,一直延伸到堡垒。在堡垒下方,河流从山腰冒出来,弯弯曲曲向北方流去。顺流而下走上一两天,发射井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再往下游去,是我童年居住的村庄,还有我的母亲,我们的母亲。在山脉南边看不见的地方,有另一条河,我每次想起来都会满怀感激:数月之前,吉普和我曾在逃亡的最初几日里,顺着它一路奔逃。
佐伊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城市顶部。“那座堡垒里满是士兵,而你们三人排在他们通缉令的榜首。城市里也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那你呢?”我问。
她耸耸肩。“那取决于攻击之后,他们对网络的渗透程度。我们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但你无法做到我做了数年的工作,而不让人们得知一星半点。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护送难民到接头地点,帮助救援行动,会见和派遣信使。议会抓到的人质中,很有可能已经有人受不住酷刑而告密了。他们可能并不知道我是派珀的孪生妹妹,但我猜他们对我是谁,做过些什么应该有点概念。”
“但是,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有那么多地方不去,偏偏回到这里来。”派珀说。
“你可不要低估了神甫,”我警告道,“不过我认为你说得对,他们也是最近才知道我们在自由岛上,我不认为他们会想到我们反而自投罗网跑到这里来,更别说这么迅速了。”
当天大多数时间我们都躲在一片矮小的灌木丛下休息,下午出发之后,也避开了所有道路。当黑暗开始笼罩山谷时,我们已经绕过城市北部来到河边,我一直在前领路。
“你觉得要往下游走多久?”派珀问。
“我猜要走上一天。发射井在我们村上游半天路程,而温德姆要再往上游走一天,这太远了,我们从没到过这里。”
午夜过去几个小时之后,我们经过那座又小又安静的前哨站,就坐落在峡谷与河流的分界之处。这里只有一片马厩,还有一间长长的营房,屋顶飘着阿尔法旗帜,在安静的夜色中无精打采地垂着一动不动。当我年纪还小时,这座兵营并不存在。
“这里能住五十个士兵,也许更多一些,”派珀说,“这种类型的前哨站最近不断涌现。”
一个钟头之后,我们抵达布满石块的峡谷,三个发射井开始进入视线。它们都是巨大的圆形平顶建筑,将星空遮在上面。跟我记忆中一样,它们仍然没有窗户,但现在在顶部附近有通道将彼此连接起来。以前洞口是开着的,现在能看到每个发射井底部都有一扇关闭的门,一块长方形的黑色金属,抵在这些建筑被月色照得苍白的混凝土上。
“它们是大爆炸之前的?”吉普问道。
我点点头。“门和上面的通道是新的,但其他地方看起来就和我们以前来时一模一样。”
“这里为什么没有守卫?”佐伊轻声问。
“跟它们藏在离温德姆数英里之外的原因相同,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里。此外,这里是禁地,所以他们不用担心会有路人闲逛进来参观。这附近有兵营,但这是扎克和神甫的秘密计划,他们不信任其他任何人。”
“就算我们不用担心守卫,那门应该怎么办?”
佐伊不由得笑了。“我曾告诉过你,小时候派珀和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在十岁时,我就一直在开各种锁,所以我能带你们进去。”
“你可以让我和吉普进去,”我说道,“但你们不能跟来。”
她白了我一眼。“一开始你不想跟抵抗组织扯上关系,现在你又想去从事这个自杀式行动?”
“这不是自杀式行动。如果是的话,我就不会拖吉普下水了。里面只不过是个机器,不是军队基地,不会发生战斗。我告诉过你,扎克太偏执了,不会放心让士兵在里面。”
派珀摇头道:“但他可不傻,你不应该独自进去。”
“我不会独自一人,还有吉普呢。这是我们绝佳的机会,保持人数精简,行动迅速。我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
“有道理,”佐伊转向派珀说,“想想吧,如果他们被抓住了,我们仍能继续从事我们的工作。”
“很高兴你还关心我们。”吉普嘲讽地说。
“但她是对的,”我说道,“自从遭受攻击后,抵抗组织正在分崩离析。自由岛逃出的难民正在被赏金猎人和士兵搜捕,安全屋网络也在崩溃。吉普和我要在这里做的事情很重要,但这并非唯一重要的事情。你和佐伊需要让一切重回正轨。”
派珀以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你无须为自由岛上发生的事做出补偿。”
“只要把我们弄进去就行。”
“接下来呢?”
“我们出来以后,需要尽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越快越好,在天亮之前就要跑掉。你们能回到议会前哨站,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偷几匹马吗?”
佐伊点点头。“我们能在一小时内回来,在峡谷口跟你们会合,那里有几处地方可以藏身。但在离兵营这么近的地方,我们没办法四处晃悠,如果我们偷了马,士兵起来之后就会拉响警报。要是你们在天亮之前回不来,我们就必须得走了。”
“你们总是这么多愁善感。”吉普说道。
“对你们来说也一样,”派珀说,“如果到时我们不在,你们要赶快离开,一直向东走,必要时要逃到死亡之地那里。”
我低声表示同意,紧了紧背包的皮带。派珀检查了一下,他的刀仍在我的腰带里。吉普的手也不停回去摸他腰带里的匕首。我们缓缓接近发射井。最后五十码毫无遮挡,就连遍布峡谷的稀疏灌木丛也消退殆尽,还好在发射井上没有窗户可以发现我们的到来。我能发觉的只是一直以来的被监视感,神甫仍在不依不饶地搜寻我的所在。
我领着他们来到最大的发射井门前。镶满钉子的铁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把锁。派珀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冲佐伊点点头。她跪在地上,从腰带上的匕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片,在锁上鼓捣了几秒钟。她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手在锁上忽然迅速移动一下,跟痉挛似的。这让我想起吉普睡觉时的样子,他的身体会在抽搐和静止两种状态之间时不时切换。两秒钟后,锁芯发出令人满意的咔嗒声,锁被打开了。
佐伊站起身来。我们之间没有告别仪式,只是目光在黑暗中互相交错。
“峡谷口,天亮前。”派珀说着,在我胳膊上轻轻一拍。
“天亮前。”我重复了一遍,就像那是一句咒语。然后派珀和佐伊没入黑暗之中,我转身来到打开的门前。
30 同类的较量
我记得水缸密室里的声音,那动静让我吓了一跳。发射井里也有同样的声音,不过要响得多。里面是个巨大的房间,一道螺旋梯向上通往屋顶附近的小平台。墙边堆积着五尺厚的机器。我一开始以为有几百台,但当我伸长脖子看到它们直通天花板,有数千台之多。在地板边缘巨大的黑色盒子嗡嗡作响,每个里面都伸出几百根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爬满堆放机器的墙壁。天花板上吊着电灯,但从两百尺高的上面照到我们站立的地方,光线已经很暗淡。空荡荡的房间里纵横交错着数不清的电线,灯光也被切割成错综复杂的图案。外面空气很凉快,发射井里却非常热,空气压抑而静止。当我的胳膊碰到一台机器上时,感觉到金属外壳正在发烫。
吉普已经把刀拿在手里。“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割电线吗?”
“不,”我往四面看了看,“我的意思是,那不会对人造成伤害,但还远远不够,他们完全能修复那样的损害。我们需要找到它的中心,进入系统中。”
“你准备从哪里开始?”吉普慢慢转过身,头转动着扫视那一大堆金属,上面还不时闪烁光点。我没有动,眼睛仍紧盯着最高的地方,即楼梯顶端的平台。从上面通下来的电线有厚厚的一簇,不得不绑在一起,形成粗重的电线枝干。
吉普随我的目光越过陡峭的楼梯向上看去,然后叹了口气。“就不能有一次容易点的吗?”我感伤地笑笑。“不过至少我们在下面时还能造成一些损害。”他补充道,试着砍了一下旁边的电线,一道蓝光闪过,他猛地跳回来,把匕首扔在地上。“你说这伤不了人?”
“我说得不太确切。”我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匕首说道,“或许我们只是把电线拔出来?”
“不。”他说着拾起匕首,“这吓到了我,但我没事,我们应该这样多搞一些破坏。”他削掉头顶上方一根电线,断裂的两头急速分开,发出一阵嘶嘶声。
我们在下面迅速绕行一圈,所到之处对着电线又砍又拔,每次我使劲往外拉电线时,感觉到阻力一点点消失,然后被整个拉出来,都回想起在我刚发现吉普时,从他嘴里不经意拔出的橡胶管子。
吉普在旁边用他的匕首撬开一台机器的外壳,碎片落在地板上发出金属和水泥的撞击声。机器内部是整个房间的缩小版,不同部件被电线连接起来,起初看上去像一团乱麻,但实际上经过精心设计。吉普和我用匕首和手掌一齐对付它,它抗议似的开始冒烟,底部的指示灯快速闪烁,然后一齐熄灭。
屋里开始哐当作响,火花四射,但却没有人出来制止,我们于是更加大胆了。吉普挥舞着一条窄窄的金属外壳,像铁锹一样砸进机器的控制面板里。地面到处是破碎的玻璃,我们不得不小心脚下。虽然浓烟已经开始侵蚀我的喉咙,但我惊讶地发现,自己非常喜欢这种搞破坏的动作:把外壳从机器上扯下来,将它们脆弱的内部线缆狠狠拔掉。
在房间里倒腾了一圈后,我们开始爬上螺旋梯,一路将墙上能够得着的电线全部砍断。厚厚的那簇电线被砍断,掉落在机器的另一面,发出终于安息的铿锵声。我们的大破坏在地面制造了大堆浓烟,在楼梯上感觉薄了不少,但往下看去地板仍模糊不清。烟雾逐渐往上升起,我的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
快到顶部时,我停下脚步,伸出手示意身后的吉普也停下来。我先眯眼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在我们上方,平台隐约可见,从墙里延伸出来约二十尺,挡住了三分之一的屋顶。在它下方,房间里所有的电线都聚在一起,深入其中。我抬头看着楼梯与平台相接的地方,就在墙壁旁边。从下面望去,我只能辨认出有一个方口,被屋顶的电灯照得亮堂堂的。
“有人在上面。”
吉普扬起一边眉毛。“如果他们已经容忍我们搞了这么多破坏,我猜他们不会想来干一架的。”
我摇头道:“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我注意到,我们正在窃窃私语,于是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谬感,因为我们已经在过去十分钟制造了不少噪音。“我说不清楚。长期以来,我对她的感觉都很强烈,而这个地方散发出她和扎克的臭气。我认为很可能是她。”
“你说神甫?”
我点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他站在我下方的台阶上,手沿着扶手伸过来,在我手上握了握。
“我觉得如果我们不上去面对她,就没办法把这里的事解决。”
“我从没想过会渴望见到派珀和佐伊,但我们不该回去跟他们一起吗?”
我摇头。
“卡丝,我很确定你在战斗中会是个悍妇,但当你说‘把事情解决’的时候,如果有更多,你知道的,扔致命飞刀的叛军加入进来,你觉得会不会更好些?”
“不,我们带给他们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让他们来冒风险。抵抗组织的大多数人还要依靠他们领导。不管怎样,跟神甫过招,只会是精神上的战斗,我不认为她会比我们两个能打。我说‘把事情解决’,并非意味着要见血。我只是说……”我停顿了一下,努力想解释给他听,“我的意思是,这一切因我们而起。一直以来,我感觉到的都是她,比扎克还要强烈。我们不能一直逃避她。所有这些,”我指了指下方布满机器的房间,“她是所有这些的核心。我们如果不面对她,就没办法解决这件事。”说着我把匕首插回腰带上的刀鞘中。
他手里拿着刀,往上走了一步,站到我身旁。螺旋梯很窄,我们两个紧紧挤在一起,都有些失衡了,但我很高兴有他在身旁,陪我一起迈上最后几级台阶,走到平台上去。
在紧靠墙的位置,挨着一扇关闭的铁门,有块巨大的控制面板,神甫坐在旁边的轮椅里,眼睛紧闭,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球在抽搐的眼皮下不停转动。她双手在操纵台上忙碌,一会儿按下按钮,一会儿摸下表盘。在她额头缠着一条金属带,或者说是一道铁环,上面有根电线垂下来,与中央操纵台相交。
“是她吗?”吉普在我身旁低声问。
我点点头。
神甫不慌不忙转过椅子,面向我们说道:“我还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我张嘴想要答话,却看到神甫甚至连瞅都没瞅我一眼,仍然盯着吉普。她站起身来,摘掉头上的金属带,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露出笑容。“我们猜测这会导致损伤,但亲眼看到还是很好奇。你比我意识到的要糟糕。你现在真的变成了一张白纸,是吗?着实令人瞩目。”
“关于吉普,你都知道些什么?”我问道,声音传了出去,又从发射井顶上反射回来。
“吉普,这是他们给你的称呼吗?”她朝吉普走了几步,直到两人间的距离只剩几尺远才停下来。“以前我也有另一个名字,时间太长了,如今我几乎都不记得了。你看,我跟你非常像。”
“你跟他一点都不像。”我急冲向前,从她手里抢过金属带,把上面的电线扯下来,然后将它从平台上扔下去。这个不知是什么的装置撞在房间另一边的墙上,然后反弹到地板上,最后发出响亮的咣当声,声音十分难听。
神甫一动不动,只是举起手,耸了耸肩。“你尽情发泄吧。你们在下面开始你们的小把戏时,我切断了高压电。空着手用匕首砍通电的电线,你们没被电死算是运气。我一直在用备用发电机。”她的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但她无视我们迷惑的表情,继续说道,“这点电压,足够给你们一场漂亮的烟火秀,让你们忙活一阵。当然,还给了我时间通过对讲机通知你的哥哥,让他知道,他那个在外流浪的孪生妹妹回来了。”她向平台外瞥了一眼下面烟雾弥漫的案发现场,“顺便告诉你,大多数损害都是表面的。当然,这些电脑是不菲的资产,但大部分至关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她敲了敲自己的头,然后看向我,“不过,这些你肯定已经知道了。”
“你没必要给我们多一个动机来杀你。”吉普狠狠地说。
神甫笑了。“相信我,你可不想这么干。”
我冲操纵台挥了挥手,下面的机器乱成一团。“你怎么能对自己人做出这些事?”
“同一个阿尔法人跟着欧米茄抵抗组织到处乱跑比起来,这并不算什么。”
“我们不会告诉你关于他们的任何事。”吉普说。
“噢,你指的是你的朋友佐伊,派珀的孪生妹妹。没错,我们知道她的一切。而且我很确定,一会儿审讯员就会问你她和派珀的行踪,还有其他事情。不过,我并不是在说她。”
吉普和我面面相觑。
“说到自己人,”她继续道,“你们应该都知道,对先知来说一切都没那么简单。欧米茄人厌恶我们,因为我们不像他们一样畸形。而阿尔法人也害怕我们,我们和他们很像,只不过要更好。我们不属于任何一类人。”
“我属于。”我说。
“哪一类?跟你的父母一起?他们热切渴望把你处理掉。还是你被自己人踢出来后,在那个荒凉的小小定居地勉强生存的人?还是自由岛上的人?尽管你对那里充满归属感,却留下他们任人屠杀,这说起来真是古怪啊!”
“跟我一起,”吉普说道,“她属于我,还有派珀和佐伊。”
神甫轻轻地笑了。“真是感人哪。但是,你跟他们并不完全是一伙的,对吗,卡丝?你比他们任何人都要有价值。至少这个派珀必然意识到了你对他们的价值,否则他知道你和扎克的关系后,早就把你杀了来解决扎克了。”她微微抬起头紧盯着我。“不过,我已开始怀疑,我是否低估了你,我们是否低估了你。我相信,你有你的辉煌时刻。我猜,疏散大多数自由岛上的人要归功于你,很可能新霍巴特的大火也是一样。但是,我很奇怪你居然有盲点。看起来,你还是不能很好地运用自己的能力。”
她又离我们近了些,但和往常一样,她的精神力量才是最具震慑力的。在她平静的目光背后,充满深思熟虑,对我的精神探查也让我想要逃避。
“你真令人失望,卡丝,和这些机器一样,到头来我们发现,它们并非是我们期望的一切。噢,它们对于信息存储很在行,所有信息都存在这里。”她冲下面堆积的机器轻轻挥了挥手。“你应该见过在温德姆保存记录的房间,在扎克和我把它搬到这里的电脑中之前。那里边有所有信息,但处理起来非常困难,现在,如果我想直接找到某个信息,那非常之简单。想象一下,我们需要数千个文员,要处理数百万份文件,只为了记录基本细节。有了电脑之后,所有这些都合成到同一个系统中,就像活的一样。所以,我能接入进去,与之互动,使用里面的信息,和思考一样顺畅。如果我们还在用纸张记录,就永远也不能干成我们已经做到的事。”
“那将是多么悲惨的损失啊!”
神甫完全无视吉普,继续道:“但电脑仍然……该怎么说呢?受到限制。对于复杂的事情,比如预测和演绎,它们仍比不上人脑。有一天它们会赶上,或者在大爆炸之前可能赶上过人脑。尽管如此,我还是怀疑,它们能否比得上先知的本领。不过,在彼时它们曾经达到的程度,是你不敢相信的。”
“哦,关于这一点我相当肯定,我们都知道它们达到了什么程度。”我说。
然而这次插话再次完全被她无视。“在大爆炸之前,所有的信息,所有的力量,都存在于一台机器中,比这些发电机还小。我们还没达到那一步,而且因为顶着保密的压力,要实现起来更加艰难。人们还没准备好拥抱它带来的益处,这或许是我们的错,长期以来,我们对于禁忌的保护太过热忱了。因此,目前我们只能依赖这些来开展计划,而且还要偷偷进行。对于那些真正复杂的东西,就要靠我了。”
“我们也能利用你的力量,如果你跟我共事的话。你可以成为它的一部分。目前仅靠我一个人,就有随意访问所有信息的能力,已经没什么是我办不到的了。那可比我对自由岛干的事要厉害得多。想想吧,在东方有个欧米茄煽动者,给议会的税收带来不少麻烦,他身边还有抵抗组织的战士随身保护?我们能找到他的阿尔法妹妹,在半小时内换个名字赶到南部海岸去,然后在半天之内就能把匕首插进他的咽喉。有个温德姆的阿尔法人跑来参加竞选,跟你哥哥对着干?你会惊奇于他自动退休,回到乡下种地的速度有多快,只要我们把他的孪生妹妹关起来。更妙的是,我们还能预测潜在的危险地区。我们已经有了算法,用来时刻监控一切,以前我们绝对无法做到。我们能密切监视,哪个城镇登记率偏低,哪里的税收太少,然后提前行动,在暴乱发生之前除掉整个地区。扎克专注于那些水缸,但没有这里的机器,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那为什么如此不设防备?我们俩轻轻松松就跑到这里面来了?”
“人们对这里缺乏好奇心,我们也没有特别热心要改变这一点。议员和士兵们对禁忌仍然非常畏惧,没人想知道这里有什么装置。哦,他们知道一点,但并非全部。”她指了指下面的地板,“下面还有其他发射井里的发电机,为半个温德姆提供了电力,大多数议会建筑如今都以某种形式接上电线了,而且,议会也知道水缸的事。他们真是一群伪君子,虽然非常乐意让电灯照亮他们的私人住所,甚至将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关进水缸里,但却不能忍受将禁忌公之于众。他们没这个胆子,而且看不到其中的潜力,将电的应用更推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