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你的哥哥和我则目光长远,计划将这一切推向合乎逻辑的结局。我们为什么要保持低调?因为这是我们的计划,如果我们开始起草关于安保方面的细节,那每个人都想来打探一番了。”
“合乎逻辑的结局。”我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把我们都关进水缸里。而你和你的阿尔法朋友照常过日子,就像我们从未存在过。”
“她说话真夸张,不是吗?”神甫对吉普说,“事实上,比那要复杂得多。有几百万欧米茄人要处理,想想后勤怎么跟得上?即使我们最近试验了大容量水缸,仍然需要数不清的基础设施。不管扎克的愿望多么迫切,这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正因如此,我们才聚焦在这个数据库上,目前只把具有战略意义的关键目标人物关进水缸里。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讲,还有大量的低价值目标供试验阶段使用。我们整整努力了三年,才发展出第一批可用的水缸。在开发阶段,我们着实损失不少。”
“你们?损失不少?”吉普一直在靠近中,手里拿着匕首。
“她有个孪生哥哥,吉普。”我低声说着,紧紧抓住他衬衫的后摆。
“所有被她害死的人也都有。她就是整个系统,如果我们把她除掉,就能把这一切关闭。想想我们能做到什么吧,这正是我们来这里的计划。”
“不是,我们进来时,并不知道整个系统是一个人。”
“她基本上不能算是一个人。”
“这正是阿尔法人对我们的看法,”我说,“我们不能和他们一样。”
“我们必须如此。”
吉普向前冲去,我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我能听到自己的脉搏急速跳动,几乎和吉普弄出的动静一样响,他把神甫狠狠按到地板上,椅子被撞进控制台里。他压在神甫身上,膝盖抵住她的胸部,而神甫用双手抓住他,用力扭他的手腕,想把匕首反刺向他。他的独臂抵挡不住这股力量,不得不翻身避过匕首,神甫借机骑到他的上面。我往四面看了看。腰带里的匕首太致命了,而整个平台上都是玻璃和钢铁,只有椅子还能拿来一用。我把它捡起来,不自觉地咕哝了一句,然后将它举到身后,狠狠砸在神甫的脑袋上。
起初我以为自己不小心砸到了吉普。神甫重重跌到一旁,头触到地板又弹起来。吉普做了同样的动作,他双肩落向地板,牙关紧咬,后脑勺重重撞在金属表面上。但这不合逻辑,椅子并没有碰到他。我看着椅子撞在神甫脑袋侧面,然后落到平台另一侧的边缘,现在歪倒在门上,底部的轮子仍在旋转。
吉普和神甫都已昏迷不醒,在一片寂静中,我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这个念头迅速成为焦点,就像数月之前,吉普的面孔从水缸的模糊暗影中突然出现一般。我怀疑自己是否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就像母亲警告我关于看护室的事情,其实我一直都清楚。
31 共殒
神甫第一个苏醒过来,她眨了几次眼睛,摇了摇头,面部表情十分痛苦。当她完全睁开双眼后,首先看的并不是站在一旁的我,而是仍在昏迷的吉普。
“一直以来,”我说道,“自从我逃跑以来,我都感觉到你在搜寻我。”
“是自从他逃跑以来。”神甫纠正说。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是在找我。但我还是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呢,你们不可能都是欧米茄。”
“我们不得不砍掉他一根手臂,只是给他打上烙印并不管用,”她进一步坐起身来说道,“这是扎克的鬼点子。把阿尔法关进水缸,这种念头会遇到阻力,那些从事水缸计划的人也都不会同意。而我们不能让他追踪到我,这太冒险了。因此,我们必须要让他看起来像个欧米茄。失忆则是个意外的惊喜,我对此并没有额外做些什么。这并非我们一开始就期望的。以前,他们从未将任何人带离过悬浮的状态,会造成什么影响,我们并不清楚。”
“而你并不关心,这会对他造成什么后果。”
“我关心的只是这不会杀死他。”她摸了摸头部伤口,把手放到眼前,厌恶地看着手上的血污。“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们两个发现我在这里了。我清楚你们会在一起,如果你对他日渐亲密,就绝不会伤害我。但我低估了水缸的效应,我能感觉到他受到了损伤,却没想到他竟然完全失忆了。而且,我还高估了你,我本以为你会搞清楚这件事的。”
“我一直都很盲目。”
神甫又按了按肿胀的太阳穴,面部抽搐了一下。“我们都是。我应该一早就告诉你,这太鲁莽了。”她转身看着吉普,他已经开始在地板上动弹,显得十分虚弱。“不过,他完全变了。我所认识的那个懦夫,绝不会像这样攻击别人。”
“你并不了解他。他或许是你的哥哥,但他一点也不像你。”
“或许吧。你跟扎克不也一样吗?扎克和我都背负着重担,因为你们两个正缺少我们的雄心。”
我跪在吉普身旁,把他的头轻轻抬起,将手臂挽在他脑后,慢慢把他扶起来。他的肩膀和脑袋都靠在我膝头,双眼闭得更加严实,然后忽然睁开,瞳孔依然有些畏光。
“她?”他说,“这不可能。”
我摇摇头。“他们砍掉了你的胳膊,吉普,以隐瞒你的真正身份。我很抱歉。”
他又闭上眼睛,久久没有睁开。有好几次他张开嘴唇想要说话,但却没说出口。当他再次睁眼之后,直盯盯地看着我问:“这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猜这意味着,我再也不能因为你的孪生哥哥来指责你了。”他对着我喃喃低语,从我肩头直望过去,神甫正在站起身来,“看起来,我们俩都有了不起的兄弟姐妹,这真是意外大奖啊!”
吉普死死盯住她的脸,面部表情坚决无比,我以前从未见过,好像他能在那张脸上认出自己,好像在她苍白的皮肤中,写着他遗忘过往的所有秘密。
神甫的双眼中总是充满敌意,如今却正好奇地打量着他。“即使到了现在,你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他摇摇头。“怎么?你想要开始追忆一下我们的童年生活吗?”
“根本没有什么‘我们’,”她说,“我在八岁那年,开始无法隐藏自己的幻象,之后立刻就被送走了。但这对你来说,仍然还不满足。这个也是。”她用手扫过额头的烙印,“你接管了父亲和母亲的农庄,而我被打上烙印,在定居地勉强生存,但你还觉得不够。你对我的憎恨从无止境,三年前,你想要确保我不会成为负担,因此跑到当地的议员那里寻求帮助,想要把我抓走。你告诉他,你听说了一些传言,据说有个有钱人想付一大笔钱,将他的孪生妹妹交由看护室来照顾。”
派珀在自由岛上提起过这些事,但我无法将之与吉普联系起来。我能接受他是个阿尔法人的事实,但她所描述的这个充满怨恨、残酷无情的人,我完全认不出来。
“那不是我,”他大喊着坐起身来,“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时候我究竟是什么人。我没有一点点记忆,都是因为你对我干的那些事。”以前我从未见他哭过,但现在,他肮脏的脸颊出现两道泪痕。“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胳膊,”他说,耸了耸残缺的肩膀,“是其他的所有事情,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夺走了你的一切?”她的笑声听起来就像一把弯刀,“那我呢,八岁就被送走了?你从来没关心过我,我对你做过的事,换作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加诸我身上。”我终于明白了,这股怨气自从我们逃亡以来,一直在对我们穷追不舍,原来和我毫无关系。“我早就知道,你终究会来抓我,”她说,“像你那样心怀怨恨的人,我知道你绝不会原谅我,就因为最初那八年。”她的语音十分平静,但双眼微闭,下巴收紧,让说出来的话有些断断续续,“我必须找到方法来保护自己,这是我挑选扎克,开始与他共事的原因之一。或许正因如此,我们的合作才会亲密无间,只要一谈及迟来的分开,他就有自己的怒气要发泄。我一直都很清楚,驱使扎克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动力在哪里。我在你身上见到过同样的恐惧和怨恨,虽然你从未像他那样野心勃勃,也不像他那样聪明机智。”
我不禁怀疑,这就是她理解世界的方式?不是阿尔法对抗欧米茄,而是野心家对抗那些无法做到残酷无情的人?
“关于我们的过去,我无法与你争辩。”吉普声音很低,我几乎听不清楚。他落地的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丢进井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过去全都没有了。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不,”她使劲摇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根本不了解吉普。”我说道。
“他是我的哥哥,”她说,“我对他的了解,你永远也赶不上。”
我正要反驳,但吉普先说话了:“卡丝是对的,你根本不了解我,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他转过头来面向我。
她站在我们和楼梯之间,我们三个都小心翼翼,静止不动。我看了一眼嵌进墙里的铁门,但心中清楚,这毫无希望,果然神甫说道:“别费神了,门是锁着的。”她仍聚精会神盯住吉普。“有时候,我会去看看你,”她继续说道,“当你在水缸里的时候。看到你在里面,就像养了一只宠物青蛙,感觉真是非常平静。”
“你真是变态。”我骂道,想起吉普漂浮在水缸中,那场面虽然无声无息,但有一种自然而生的恐怖感。
“他也会对我干出这种事,”她说道,“他想要付钱,让议会把我关进囚室里。”她转过身面对吉普继续道:“当我去看你时,你看起来比其他人有活力。有时我几乎可以肯定,你正回望着我。水缸囚室的技术人员也报告说,你可能有醒觉的迹象。他们当然不知道原因何在,因为他们不清楚,你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是个欧米茄人。”
我想让她闭嘴,俯身关切地看着吉普,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她所说的那些关于你过去的事,”我告诉他,“我知道那不是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很抱歉。”他又说了一遍。
“不,”我拼命摇头,“别这么说,那根本不是你。”我想起几个晚上之前,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如果曾经的我不是我想当的那个人,那该怎么办?
他果然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他很快地说,“但自从禁忌之城还有那些电线以后,我脑海中开始出现一些片断,没什么特定的事,也与她或者做一个阿尔法人无关。那种感觉就像躲在另一个人的皮囊之下,而我不喜欢那个人。我曾以为,什么都不知道是最糟糕的事,原来知道了的感觉更差。我能感觉到那个人,他充满怨愤,还有恐惧。”他低下头,轻声又说了一句:“我很抱歉。”
“那不是你。”我说话声音很大,以便让神甫听见。我想让她知道这一点。“别说抱歉,我很了解你。”
我用手指抚摸着他额头烙印的曲线。“虽然你是个阿尔法,但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再次放低声音,就算在神甫的注视下,我也想在我俩之间营造出私密的瞬间,“不过我开始想,你可能也有一点点先知的潜质。”
他摇头道:“然后你就会认为,我应该预见到这一切会来临。”
然而是我预见到了,我这样想着。一直以来我都能感觉到,只不过我太愚蠢,太自恋,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含义。
“或许你没有感觉到这些,”我说,“但有一些其他事情,一些很小的事情,比如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者感受如何,你总是会插嘴,先说出我想说的话。”
“我认为,那可以用另一个词来描述。”他说着,脸上再次浮现出熟悉的招牌式微笑。
“你们的小恶作剧到此为止了,”神甫打断了我们,“现在我们等着吧,你没办法跟我斗。”她捡起从吉普手中掉出去的匕首,我站起身来面对着她。她走过来,匕首持在身前,从我脖子上往下滑,最终停在锁骨中间的凹陷处。我记起吉普和我紧紧挤在一起的无数个夜晚,他的鼻子就埋在如今刀锋指着的地方。“那扇门是锁着的。扎克离这不远了,他在附近的另一处设施里工作,而士兵们也会随他而来。他将会决定要拿你们怎么办,不过我可以想象,这次之后,你们都会被扔进水缸里。”
“我不会回去的。”吉普摇摇晃晃站起来。
“哦,他们会让你在外面待一段时间,尤其是你。一旦我们审问完你们两个,就会在你身上进行实验。你在医学方面尤其有价值,你瞧,我们之前从未把阿尔法关进水缸里,也从没把人从悬浮状态放出来过,更别提关了那么久了。这只是张单程票,有去无回,不过,一旦我们满足了这方面的好奇心,就会再次把你扔进去。”
匕首往里插了一点点,但我没感到任何疼痛,只觉得伤口滴出的血液有一丝温暖,流到胸口时有些微微发痒。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道,“我是说,他的真名。”
神甫正要说话,但吉普打断了她:“那无关紧要。”
“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吗?”她问。
匕首抵在我的喉咙上,我没办法转头,但我目光尽量向右看去,勉强能看到吉普。
“曾经好奇过,”他回答,“几个月以前,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知道我自己是谁。但现在,它已经不再重要了。”他逐渐移进我的视线,向平台远端的台阶走去,“我很清楚现在的我是什么人。”
神甫转到我身后,匕首仍抵在我咽喉处。“你得弄清楚,你往台阶下走一步,我就杀了她。”
“我很清楚。”他说着,仍往楼梯靠近。
神甫把环绕在我脖子上的手臂紧了紧。“这我可没料想到,这听起来像是我会说的话。”鲜血已经浸湿了我的衬衫前摆。“你觉得如何,卡丝?你有没有想到过,他会这样背叛你?”
我径直看着吉普,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当我意识到他与神甫的关系那一刻,感觉也是如此突然。
“别这么做!”我祈求。
他继续往后退,我的目光持续与他相交。我几乎不记得他半耸耸肩,最后翻身跃过身后低矮的栏杆。在他下坠时,我不肯眨眼,目不斜视,似乎我注视的目光能将他拉向我,似乎那是一道生命线,能够阻止他的跌落。神甫尖叫起来,而我一声不吭。在毫无知觉下,我已奔到平台边缘,想跟随他一起翻身跳下去,最终让发射井的水泥地板充斥我的视线。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平台的金属地面冷冰冰地抵着我的脸颊。在三尺开外,是神甫毫无表情的面孔,一双眼睛仍茫然地盯着我。
32 扎克
几秒钟之后,也有可能是几分钟之后,扎克赶到了。我听到一些动静,不是来自下面,而是从旁边的发射井传过来的:跑动的脚步声,还有钥匙插进铁门的声音。这么长时间之后,我应该震惊于他终于出现,但我没有。
不过,他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年纪更大了些,身材也更瘦了,目光中满是狂乱的神情。他先往栏杆外望了望,吉普躺在下方的地上。然后他在我身旁弯下腰来,瞅一眼神甫,再看看我,如此往复。他的双手和双唇一刻不停,瘦削的手指不断抽动,似乎在进行什么复杂的计算。偶尔他会将手按到脖子上,正是那把匕首刺伤我的部位。
我一动不动,脸孔下方的金属表面正在慢慢暖和起来。我和神甫一样安静,初次见到吉普的瞬间又再次回到脑海中,透过玻璃水缸,他的面孔映入我的视线之内。如果我现在离开,破坏与他孪生妹妹的这种对称性,感觉上就离初见吉普那一刻更远了一步,进入一个他已经逝去的世界。
“站起来。”扎克的声音毫无变化,但在圆形空间里回声有些古怪。
“不。”我闭上眼睛。在我们下面,发射井的门被打开了,呼喊声和脚步声向上传来。“下面无疑是你的人,他们可以把我拖走,但我不会动弹的。”
“他们正在赶上来,你这个蠢货。你必须走。”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来。“你在说什么?”
“如果他们发现你牵扯进来,就会殃及我。就算我亲自把你关起来,他们也会找到你,或者直接除掉我。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她曾是我们最大的本钱。”他指了指神甫的尸体,“如果他们把她的死归咎于我,那我们俩就都完蛋了。”
“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我说,“对我来说如此。”
“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下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士兵们已经上了楼梯。“如果你不在这里,我可以归罪于他。我可以编个故事,告诉他们只有她的孪生哥哥,因为发了疯,跑来寻求报复。自从自由岛之后,还没人见过你们两个在一起。但你现在必须离开。”他在腰带里摸索一阵,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皮革圆环,上面穿着两把钥匙。“拿着这个。从我来的路走出去,大点的钥匙能让你进到发射井之间的通道上去,小号的钥匙可以打开一扇红门,通到我在旁边发射井的私人办公室里。下到底部去,同一把钥匙能打开外面的门。那里没人看守,你能在几分钟之内离开。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你曾在这里出现过。”
我坐起身来看着他。“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摆脱掉这一切。”
“为什么?”我不确定他是在问我要请他一起走的理由,还是他为什么要接受我的请求。但在我能给出答案之前,他再次摇头。“我不能走,所有这一切都已走得太远,我还需要完成很多事。”
他的手抖得厉害,把要给我的钥匙都掉在地上。我看着它们落在我和神甫的尸体之间。另一声呼喝从下方传来,人们踩在钢铁楼梯上的脚步声不断接近。这一切感觉十分缓慢,好像吉普跌落之后,时间都被彻底破坏了。
“请你走吧!”扎克忽然大喊,气息喷到我脸上,听起来更像是噪音而不是一句话。
我抬头看着他,把钥匙拿在手里。“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
“快点!”他大声吼道,让楼梯上的士兵都能听见,但其实是为了催促我。
我站起身来,知道如果我再往下看一眼吉普的尸体,就再也无法停止继续看下去。因此我跑起来,为了能尽快离开那一幕,连滚带爬向发射井底部奔去,此时士兵们的呼喝声已经接近楼梯顶端。
我将铁门锁上,而身后就和扎克说的一样,发射井之间狭窄的钢铁通道,红色的门,他的房间占据了发射井上面几层,丝绒地毯铺满地面,跟朴实无华的工业化墙壁形成古怪的对比。还有一个螺旋梯,和隔壁那个一样,不过是位于空荡荡的空间,只有一根水泥管在顶层房间下面,被几盏电灯照亮。底部那扇通往外面的门,让我重回夜色之中。左方一百尺开外,最大的发射井矗立在黑暗中,我能听到人们的说话声,还有熟悉的马嘶声。不过,从我逃出来的发射井里往外看,别人并不能发现我。我看着我的手在转动钥匙,心中有一种无法置信的感觉,这一切发生之后,我仍然活着,还能动弹。我走向峡谷,逐渐远离发射井群,惊奇于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在沙砾上摩擦的脚步声;我的身体竟然仍能发出这样平常的声音来。
我听到骑兵在身后快速接近的声音,于是加快速度,虽然我的思想已经麻木,但身体仍然能做出反应。我离集合地点仍有一里远,而且就算我能走到那儿,也不能冒险把追兵引到派珀和佐伊身上。我从小路跳到荆棘密布的壕沟中走上一段,皮肤都被剐破了,然后再爬上来,躲到长草里。但骑兵也跳进了壕沟里。我还没来得及寻找更多掩护,他们已经追上了我。接下来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我被人拎起来,扔到马鞍上。
“我们的偷马大计刚进行到一半,兵营里就有警报响了。”佐伊大声说着,紧紧抱住我,“我们刚把他们在这解决掉,不过我不认为他们看见我们了。吉普在哪儿呢?”
我沉默了,并非出于震惊或者解脱,而是因为他的名字。我没有回答。
我看不见佐伊,但能感觉到她靠在我背上。我能辨认出派珀,我们稍微慢下来时,他的黑马出现在旁边。佐伊把我拉直,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随之行动,腿跨在了马背上。
“你们做到了吗?”派珀问,“那个机器完了吗?”
“它不在了,”我说,“完蛋了。”
“吉普呢?”她说话时,我的脖颈能感觉到佐伊的气息。
我迎上派珀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他丝毫没有犹豫。“走吧。”他对佐伊说。我闭上双眼,感到我的身体因为冲力向后倒去,身下的马迈开大步,载着我奔向第二次被破坏的世界。
33 西方
那之后很长时间,我都没办法开口说话,好像我所有的言语都被遗留在了发射井的地板上。在那里发生的事,损坏了我的语言能力。即使佐伊用力摇晃我,或是派珀将水泼到我脸上,试图套出我的言语,我都没办法发出一个音节。
我们骑马走了三天三夜,每天只停下来休息一两次,每次半个小时左右。马都累得精疲力竭,脚步蹒跚,口吐白沫,像脏水中的肥皂泡。
第二天之后,路旁风景开始起了变化。我从没到过这么东部的地方,我们正在接近死亡之地。大地像被剥去一层皮,地面没有树木,没有土壤,只有坚硬的石头,马蹄踏上去踢踏作响,不断打滑。灰色的烟尘在热风中飘浮,始终变幻不定。世界的色彩已全部褪去,一切都呈黑灰色。我们的皮肤和身上的衣服是仅剩的色彩,但满是灰尘的风很快将这些闪动的颜色也淹没了。黑色尘土挂在马的眼睛边缘,嘴边和鼻孔旁也是一样。唯一的水源只在油乎乎的浅水塘里,表面浮着一层灰。在水塘边缘,潜伏着几丛灰色的草,稀稀拉拉的,每次我们停下,两匹马都把它们啃得精光。至于我们吃什么果腹,佐伊和派珀甚至没想去费心思打猎,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及时抵达了黑水河。两匹马已经跌跌撞撞,我们也已筋疲力尽。佐伊和派珀合力,才把我扶下马来。河水缓缓流淌,但风景总算有了点转机,浅浅的河谷里有草和灌木丛,岸边甚至还散布着一两棵嶙峋的树。
“这水很安全,可以喝,”我们弯腰取水时,派珀向我保证,“你只要闭上眼,忘了这些黑灰。”但到了那种境地,再脏的水我都愿意喝。佐伊跑去打猎,一个小时后终于带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蜥蜴回来。当苍白的肉烤得半熟时,我们毫不犹豫,抢着从火上撕下肉条来吃。
那天晚上,当夜色渐沉时,我逐渐找回了说话的能力,一开始有些支支吾吾,但不久语速就变得飞快了。可能是由于饮食的关系,或者是被篝火的柔光触动。我想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吉普为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我也告诉他们扎克计划归罪于吉普,假装我从未去过发射井。“这解释了我们为什么没被追捕,至少开始时是这样。”我说道,“但你们偷了两匹马,就算他们一开始相信扎克,现在也会知道,吉普并非独自一人。”
佐伊摇摇头。“不会的,我们打开了马厩,放出了几乎所有的马。警报响起后,这肯定拖慢了士兵的速度,在第一批人抵达前,我们已经绕到发射井后面了。他们根本没见到我们。”
“现在一半的马都不见了,他们也就无法确认有两匹被偷了。”派珀补充道,“如果扎克坚持他的说法,根本没有证据表明他在说谎。”
“马厩那里没有哨兵吗?”
派珀点点头,但避开了我的目光。“只有两个。”
我没有进一步问下去,派珀看起来松了口气,但佐伊却插口说道:“我们没将任何一把刀留在尸体上,如果你是担心这个的话。没什么痕迹能联系到我们身上。”
派珀冲她直摇头,她终于领会了其中意思。
“吉普失去的那条手臂,”他问,“我从没见过一道疤痕。他身上根本就没有伤疤,即便在很靠上的位置,对吗?”他突然间对火光格外关注,陷入了沉思。
“没有。”我想起亲吻吉普被切断的肩膀,紧致的皮肤,肌肉和骨骼在我唇下轮廓尽显。如果有伤疤,那一定是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可能就在腋窝接合处。我无法想象,要完美治愈这样一个伤口需要多么谨慎精细的注意力,尤其是在无情摘掉他的手臂之后,又将他投进水缸里。
“这样的话,毫无疑问他们还有更多保密技术。如果他们已经能让人存活在水缸里,谁又知道他们在医学上到底取得了多大的进步呢?”
佐伊冲火里吐了口口水,火苗嘶嘶反烧回来。“想想他们能为欧米茄人,为任何生病或受伤的人带来怎样的福音,如果他们把这些技术用来干点好事的话。”
派珀点点头。“但是,不管他们把伤口处理得多么天衣无缝,神甫肯定仍能感觉到疼痛。”
“疼痛并不能让她退却,”我说,“她曾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我不想使用过去式来描述神甫,这个简单的“曾”字,也把吉普囊括进去了。
*
“在这么远的东部,有安全屋吗?”我问。
佐伊笑了。“安全屋?这里根本就没有房子,更别提安全了。这条河谷是到达死亡之地前,最后能看到生命的一道界限。这里什么都没有,卡丝。”
我对此却很适应。我们待了将近一个星期,就在黑水河边扎营露宿。这里的草足够两匹马吃,佐伊和派珀也能找到食物给我们三人吃,虽然主要是灰白油腻的蜥蜴肉。他们不去打猎时,就挤在河水边制订关于未来的计划。他们会用很长时间仔细讨论关于自由岛的事,以及如何重建新的避难所,重新组织抵抗力量。他们在泥地里绘出地图,并且计算安全屋、同盟、武器和船只的数量。
我对此置身事外,一种无望的情绪笼罩着我。我就像被灰尘阻塞的河水一样无精打采,整天注视着河面发呆。佐伊和派珀非常清楚我的心情,从不来打扰我。他们兄妹相依为命,这让我更加感到孤独,虽然在凉爽的夜里,我们三个为了取暖,会紧挨着睡在一起。
我告诉了他们所有的事,除了神甫告诉我的关于吉普过去的行径。我对之并没有成形的想法,更别提说出来了。自从知道吉普在发射井中的所作所为之后,派珀和佐伊终于不再对他不屑一顾。将神甫说过的事告诉他们,从而再次让他们对吉普作出评判,我无法承受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告诉他们了,感觉上那些事就会变成事实,而我也必须作出自己的判断。我已经在发射井里失去他了,不能让神甫揭露的秘密再次将他从我身边带走。关于吉普的过去,就像是参差交错的暗礁,我清楚自己在此刻无法穿越,因此我绕开了神甫的言辞,甚至对自己都不予以承认。
当派珀和佐伊每天商议时,我想着自由岛,以及岛上发生的事情。我记起爱丽丝在临死前曾对我说过,即便自由岛只是一个概念,也许就足够了。我想着那两艘仍在朝西方航行的船,在海洋中搜寻方外之地。我想着对路易斯许下的承诺,要帮助那些仍漂浮在水缸中的人。我不断回想起扎克在发射井中所说的话:“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然而大多数时候,我想着吉普在自由岛上,后来又在船上对我说过,我的弱点就是我的力量。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与众不同,我并不将阿尔法和欧米茄视为对立的两个族群。我想到自己不同的世界观给他带来了怎样的伤害,而这一切又是否值得。我不清楚在扎克和神甫做出那些事之后,我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看待这个世界。吉普曾是唯一一个开始理解我对孪生哥哥感情的人,但在发射井地板上他残破的身躯,让这一切都变样了。
我脖子上的刀伤一直没好,到了周末的时候,伤口开始发炎,我能感觉到里面脉搏的跳动,每次心跳就像在红肿的肌肉中狠戳一记一般。派珀花了一个钟头找回一些暗绿色的苔藓,他把它们嚼成一团,然后跪在我身前,把这块气味刺鼻的药膏按在我不肯愈合的伤口边缘。
佐伊在火堆另一旁看着这一切。“别费事了,”她对派珀说,“这伤口是不会好的,除非她不再乱摸它。”
我不知道她竟然注意到了这些,但这是真的。每次我认为没人注意自己时,就无法控制地要去触碰伤口。我用手指摸着结痂的边缘,戳进露在外面的肉里,感受彻骨的疼痛。这是神甫与我最后的接触,我无法抛之脑后。
派珀牵过我的右手,把它翻过来。我的手很脏,事实上我们都很脏,但我的两个指甲上还有血迹,这都是从伤口上沾到的。
我以为他会冲我发火,但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我们不能让它感染了,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但我知道他话中的深意:这么多人因为保护你都死了,你应该要让他们的死有价值。难道他认为我会忽略他们的遭遇吗?不只是吉普,还有死去的岛民。他们的鲜血压在我身上,我感觉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异常沉重。抵达河边以后,我几乎不能动弹。
派珀拿起贴在我脖子上的湿布,把我的双手擦干净,动作轻柔无比。
“告诉她吧。”佐伊在他身后说。
派珀点点头,没有转身,但在开口之前停顿了一下。“我们要走了。”
我没有回应。这些天来,我连说话都觉得沉重之极,少数几次开口,感觉说出的话都要掉在脚上,在泥灰中聚成一团。
“如果我们要阻止扎克,现在就得行动了。毁掉发射井里的机器成果显著,但他们会试着重建它。从神甫告诉你的事来看,她才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他们的所作所为,有很多都出自她的手。是神甫把他们带到了自由岛上。解决神甫是你对议会造成的最大打击。”
“那不是我干的,”我说,“是吉普做的。”
派珀点点头。“这是巨大的成功。失去神甫和机器,议会一定会手忙脚乱。扎克要掩盖你涉及其中的事实,以保护自己,这显示他害怕了,证明这对他们打击不小。”
“但这还不够,”佐伊说道,“在他们还在焦头烂额时,我们需要做更多事。”
“不错,”派珀说道,“我们要向西方去,加入抵抗组织……”
“剩下的抵抗力量。”她补充说。
他继续道:“我们需要行动。这样做风险很大,但我们不能留在这躲躲藏藏。欧米茄议院会重新集合,看一下在自由岛失陷之后还剩下些什么。”
我仍然一言不发。
“我们不能强迫你跟我们一起走。”他说。
佐伊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在她身后,太阳开始西斜。透过烟灰云层,日落就像一束光照在黑色的镜子上,看起来美丽又恐怖。我希望吉普也能见到这个画面。
我抬头看着派珀,开口道:“我们今晚就走。我们要赶回海岸去,试着打探失踪船只的消息。”
“这些并不紧急,”佐伊说,“我们甚至不知道,那里是否还有什么东西留下。但此时此刻,安全屋被付之一炬,人们被关在水缸里。”
“我知道,”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抵抗组织,还有水缸里的人。但是,如果我们要绝地反击,在自由岛沦陷之后重建抵抗组织,就要给人们一线希望,也就是另一种选择。我们要提供给他们比这个更好的东西。”我指了指烧焦的河谷。
“你感觉到了什么吗?有方外之地的幻象?”派珀问道。
我摇摇头。“没有。这跟作为一个先知无关。我不能保证什么,方外之地仍只是一个概念。但很久以前,自由岛曾经也只是一个想法,在它得以存在之前就有了。”
佐伊又开始用刀剃指甲,但派珀仍跪在我身前,脸孔离我很近。
“你很清楚我想要相信方外之地,”他说道,“是我派出了那些船去寻找。但这只是一种信念的飞跃,你知道的。”
我记起吉普曾经因为信念,在不清楚自由岛是否真实存在以前,一路跟着我去到岛上。还有他的最后一跃,也是信念的飞跃,他相信救出我是值得的。
“如果那些船永远回不来呢?”派珀继续问道,“如果我们永远都找不到方外之地怎么办?”
我站起身来。“那我们就创造自己的方外之地。”
*
在午夜之前,我们就骑马离开了。我们离死亡之地如此之近,夜色看起来就像是已经包裹大地的黑暗的延伸。经过无精打采的一周,重新行动起来感觉很好。佐伊高大的后背在我身前,感觉十分温暖,我能听见派珀的马在前领路,但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再次向西而行,离自由岛越来越近,岛上空荡荡的街道中,鹅卵石上沾染的血迹想必还没有褪去。我们离温德姆也越来越近,扎克正在那里等着我们。对这一切漠不关心的大海也越来越近,自由岛的两艘船仍在海上航行,寻找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