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母亲的来信很少,往往一年或者更长时间才来一封。我依靠在西方欧米茄集市上听来的小道消息,或者经过定居地的流浪者传播的新闻,来了解世界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流浪者挎着小小的包裹,里面是他们仅剩的财产,也带来各种故事。那些向西去的人希望能找到更好的农田,他们在东方死亡之地附近的贫瘠土地产出极少,连付议会的税都不够,更别说以此谋生了。而从西方来的人却抱怨议会手段狠毒,他们把欧米茄人从住了很久的定居地上赶走,因为他们认为这块土地对欧米茄人来说太肥沃了。阿尔法掠夺者也去偷他们的粮食,破坏他们的庄稼。越来越多的人被迫到收容所谋求温饱。欧米茄人被残酷虐待的流言不断传来。即便我们定居地的农田相比很多地方来说已非常丰饶,但议会收的税越来越多,我们也深感压力。阿尔法掠夺者攻击过我们两次,第一次来时,他们暴打了本一顿,他家房子在定居地边上。他们抢走了一切能拿走的东西,包括本存起来准备下个月缴税用的铜币。第二次是在粮食绝收之后,他们没有找到能偷的东西,一怒之下放火把谷仓烧了。我对邻居们建议说,应该把这件事报告给议会,结果他们都冲我翻起了白眼。
“然后议会就能派几个士兵来,再把这里剩下的地方烧掉?”克莱尔质问。
“你在阿尔法村子里生活了太久,卡丝,”内莎补充道,“你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尽管如此,我逐渐从发生在定居地的每件暴行中学到很多事情。这里还有一些其他传言,虽然很少出现,我们也只偷偷传播,那就是关于欧米茄抵抗运动和自由岛的故事。不过,看着邻居们在重建谷仓时逆来顺受的样子,这些故事似乎显得牵强了些。议会的统治已经持续数百年之久,要说哪个地方在他们的控制之外,这个想法实在有点一厢情愿。
况且,何必费心什么抵抗运动呢?双胞胎之间生命的联系就是我们的保护伞。大旱灾那些年以来,对欧米茄人的限制越来越多,但在我们抱怨税负繁重,或者定居地越来越贫瘠的同时,我们清楚,议会最终会保护我们。这是收容所存在的原因,在庄稼绝收之后,越来越多的欧米茄人选择了那里。那个冬天我饿得瘦骨嶙峋。所有人都被折磨得皮包骨头,最终有一对夫妻离开定居地,去了温德姆附近的收容所。我们没办法说服他们留下,赌一把春季地里新庄稼的收成。他们受够了。那天一早,整个定居地的人站在晨光中,看着他们锁上家门,然后踏上砾石铺就的艰难前路。
“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还要费劲把门锁上,”内莎说,“他们又不会回来了。”
“至少他们能吃上饭了,”克莱尔回道,“不过他们得为议会干活才能吃到。”
“暂时来说是的。不过这些日子人们传说,如果你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耸耸肩。“离开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又看了一眼离去的身影。他们背着的行囊空荡荡的,但跟瘦弱的身体比起来显得大了许多。事实上,他们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无论如何,”她继续说道,“你不能说宁愿这世上没有收容所这个地方。至少人们知道,议会不会让我们饿死。”
“不是不会,”定居地年纪最大的本插话说,“如果能摆脱跟我们之间生命的关联,他们一定会的。所以,应该说是不能让我们饿死。这是有区别的。”
*
到了春天,新庄稼开始收割,饥荒渐渐消退。母亲突然坐着牛车来了。本带她来到我家时,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她。她看上去和以前一样,这让我更加感觉到,自己一定改变了许多。不仅仅是年纪不可避免地大了六岁,而是我已经作为一个欧米茄人生活了这么久。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比饥饿造成的变化还要大。来到定居地后,我遇到过几个阿尔法人,包括议会的税收官,偶尔造访欧米茄集市的奸诈商人。在阿尔法人中间也有流浪汉和穷人,在寻求更好生活的途中,有时会经过欧米茄人的定居地。他们与我们目光相交时,眼中满是轻蔑的神色。我听到过他们是如何称呼我们的:怪物,绝后之人。比这些言语更伤人的是细微的举止,显示出他们的蔑视,以及对欧米茄污染的恐惧。即使是最穷困潦倒的阿尔法商人,被迫屈尊与欧米茄人交易,在接过他们递出的铜币时也会战战兢兢,唯恐碰到欧米茄人的手。
虽然我在离开村子时被打上欧米茄烙印,当时我并不真正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我还记得母亲在道别时没有拥抱我,这让我大为受伤。现在,她尴尬地站在我的小厨房里,我已有了自觉,知道不该伸手去接触她。
我们就那么面对面,坐在厨房桌子两边。
“我来是为了给你这个。”她一边说着,递给我一个金币。她说扎克寄给她六枚金币,每一个都抵得上半年的收成。
我把金币拿在手里翻来翻去,体温很快传到它上面。“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会用到它的。”
我指了指周围的房间,还有挂满无花果的藤蔓,透过小小的窗户就能看到。“我用不着。我过得还不错,而且之前你也从没关心过我。”
母亲探身过来,轻声说道:“你不能留在这儿。”
我把金币扔向桌子。它转了几秒钟,最后咣当一声倒在刮痕累累的木头桌面上。“你是什么意思?把我赶出村子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母亲摇了摇头。“我当时并不想这么做。也许我不该这么做。但是你必须拿上钱赶紧离开,立刻就走。这是因为扎克……”
我叹了口气。“永远都是扎克。”
“他现在权势很大,这意味着他会有敌人。人们在谈论他,关于他在议会干的事情。”
“他干了什么?我们刚十九岁。他才在议会正式干了一年。”
“你听说过将军吗?”
“每个人都听说过将军。”欧米茄人尤其清楚。每次传言有新的反欧米茄政策出现时,人们在集市私下议论的都是她的名字。最近两年税收官向我们要求更高的税率时,总是基于将军最新的“改造措施”。
“据说她只比你和扎克大一岁。人们在议会里经常树敌,卡丝。大多数议员都活不长。”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也一样,不过母亲不必把这一点说出来。“你知道扎克是什么样的人,奋发图强,野心勃勃。他现在已经被称为‘大改革家’了。他有追随者,跟有权有势的人一起共事。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抓你了。”
“不行。”我把金币从桌子上推过去,“我不会离开的。就算他有敌人,也不会让他们抓到我。他会保护我的安全。”
她将手伸过桌子,似乎要抓住我的手,但在半途停止了。我不禁想道,有多久没有人温柔地抚摸我了?
“这正是我所害怕的。”
我茫然地望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一定听过看护室。”
这是定居地流传过的许多故事之一,就像风滚草一样翻滚掠过这座平原。人们私下传说,在温德姆议会大厅下面某个地方,有一个秘密监狱,议员们用来囚禁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这个地方被称为看护室,是一座地下的掩体设施,欧米茄人被终生关在那里,这样他们有权有势的另一半,就不会因为有人袭击他们的欧米茄兄弟姐妹而受到伤害了。
“那个?那只是个传说。就算它真的存在,扎克也绝不会这么干。他不会的。我最了解他了。”
“事实并非如此,你只是他最亲近的人。这不是一个概念。他会来抓你的,卡丝。他会把你关起来,以保护他自己。”
我摇头表示不信。“他不会这么做的。”
我这是在试图说服她,还是自己?不管怎样,她没有跟我争论。我们都知道,我是不会走的。
在离开前,母亲从牛车上伸出手来,再次将金币塞到我手心里。牛车离去,越来越远,我感受着金币在手掌中的温度。我没花掉它,试图用来做生意或者买吃的。我一直把它留在身边,就像以前保存爱丽丝的钥匙一样。每次当我握着它时,我就想起扎克。
从小时候起,扎克就迫使我不得不压制自己的幻象。他一直想要出卖我,这让我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承认或透露我知道的任何事情。现在我又这么做了,又是因为他。幻象又开始造访我,通常是在醒来前一刻,或者在地里当我停下来,将水瓶里的水淋到脸上时突然出现,我拒绝承认这些景象有朝一日会变成事实。我选择信任他,否认自己的幻象。“他不会这么做的。”我这样重复对自己说。我想起在烙印之后,他在给我冲洗伤口时那么温柔。我还记起我们俩一起度过的岁月,那时我们长年累月被村子里的人用怀疑的目光审视。当然,我也清晰地记得他的敌意,以及许多次残忍的行径,但我也知道他曾经依赖过我,就像我曾经依赖他一样。
因此我更加卖力干活。到了收获时节,通常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我的双手就会因为使用镰刀而长满老茧,麦糠扎得我的指甲缝里流出血来。我尽量让自己全神贯注在周围的声响上:镰刀割麦的嚓嚓声,成捆的麦垛扔在地上时砰的一声,以及其他人的呼喊声。每天我都工作到很晚,直到夜幕终于不情不愿地降临,我才在黑暗中踏上回家的路。
这个方法奏效了。我几乎已经让自己确信他们不会来,直到他们来了,我才意识到,这些武装骑士到来的场景,对我来说就像手里的镰刀,或者田地和家之间的路一样熟悉。
当骑士把我抓上马时,我瞥到一些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那枚金币从我口袋里掉到地上,迅速消失在马蹄翻滚的泥土中。
第二篇 醒觉
6 困兽
扎克来造访我的囚室时,一日两次的餐盘已经递进来236次,意味着已经过去118天。神甫已经来过8次。
听到脚步声我就知道是他,就像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或者睡觉时呼吸的独特节奏一样。在他开锁那一刻,我感觉跟他分开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一重新上演。脚步声响起时我跳了起来,但在他开门的时候,我又强迫自己坐回床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看向他时,似乎看到两个人: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和从前那个男孩。现在他个子高了,黑头发也变长了,一直梳到耳朵后面。他的脸胖了些,这让颧骨和下巴显得没那么尖了。我记得以前到了夏天他鼻子两侧会长雀斑,就像扔进棺材的第一把土铺在脸上。如今雀斑的痕迹全无,只是皮肤有些苍白,当然还是比不上长期关在牢里的我。
他走进来,锁上身后的门,把钥匙放回口袋里。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他问。
我没敢说话。我不想让声音暴露出我有多么恨他,或者,我是多么想念他。
扎克继续说道:“你不想让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吗?”
“我明白为什么。”
他似笑非笑。“我几乎已经忘了,跟你谈话有多不容易。”
“让你轻松些不是我的责任。”
他开始在囚室里来回踱步,声音仍然很冷静,语速和脚步保持一致。“你就是不想让我拥有什么,是吧?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我练习过了。但你还是老样子,声称你知道任何事情。”
“我不想让你拥有什么?”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已经得到一切。你留下了,还有母亲陪着你。”说到母亲时我有些失声。
“那时已经太迟了,”他停下来说道,“爱丽丝已经杀死了父亲。你已经毒害了一切。没分开那些年,你已经污染了我。别人从未接受过我。从来没有。而现在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他伸出手来,手指张开,上面空无一物,“但你也已经把一切都毁了。”
“我一无所有,”我说道,“在定居地时,曾经有段时间我们全都饿着肚子。但你甚至连这样的生活都不给我。你已经把我关在这里,还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对待?”
“我别无选择,卡丝。”
“你为什么想要说服我?你想让我原谅你,告诉你我理解你的难处?”
“你说过你明白的。”
“我说的是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你的理由。你有了敌人,现在你是议会的大人物了。你觉得他们会利用我来打倒你。但这并不等于说,你把我关起来就是对的。”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怎么想了?”
他顿时变得怒不可遏。“一直以来,我每件事都得依靠你。我的一生都被搁置起来,如果你没离开,它甚至不能开始。”
“它已经开始了。我们在一起过得很好。”我又想起一同度过的那些年,我们两个生存在村子的边缘,“你只不过想要不同的生活而已。”
“不,我想要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有你在,这一切就没有可能。现在我要实现一些伟大的目标,我不能让你挡着我的路。”
“所以你正在毁掉我的生活,来保护你自己的。”
“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有一种生活。你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一直以来你都在假装,好像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世界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就改变它。你说过想成为重要的大人物,可以改变世界。难道你就没想过,我们没有分开的每一天,不就是在改变世界吗?”
他陷入了沉默。过了几分钟,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在坐下时轻轻叹息。他的膝盖摆在身前,比我的要高得多。他手臂上的汗毛比我记忆中要浓密许多,颜色也更深,不像以前一样被太阳晒成金色。我们分开这些年,各自的体型都改变了许多,但现在又自动回到了从前对称的状态,肩并肩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就像以前在村子里我们一起坐在我的床上一样。
“你不用成为现在这样的人,扎克。”我对他低语,以前父母在楼下争吵时,我们常常这样。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成为今天这样。如果不是从一开始,你就让一切都如此艰难的话。”
在等待他来到囚室的几个月中,我曾认真想过自己会说什么,也曾对自己许下诺言,一定要保持冷静。但当他走向门口时,我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被孤单一人困在囚室的前景等待着我,我瞬间觉得浑身充血,整个身体都变成了跳动的脉搏。我冲向扎克,想抢走他手里的钥匙。
他比我高半头,当然也更强壮,毕竟我在定居地过了六年苦日子,还在囚牢里困了几个月。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掐在我脖子上,把我挡在一旁,我几乎无法挣扎。我对着他又抓又踢,但我知道这一切毫无意义。如果我能成功把他打晕,或者扭断他的胳膊,只会发现自己也会变成他那样。但在我的脑海中,我不是在跟他搏斗,而是在跟囚室的四面墙和水泥地板对抗,还有我被关在这里逐渐腐烂时,跟毫不留情地逝去的时间作斗争。我使尽全力靠向他,他伸直手臂用力推我,手背的关节蹭在我的下颌骨上咯咯作响。我感到自己的指甲抓进他前臂的肉里,但他并未稍有放松。
他探过身来,在我狂乱的呼吸声中,我听到他的低语。
“我几乎应该感激你。议会的其他人会谈论欧米茄人带来的威胁,被污染的风险。但他们根本没有经历过,而我不同。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们会变得多危险。”
我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当他放下手臂之后,我才看到他也在浑身颤抖。我们就那样站了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中间的空气似乎也颤动起来,就像风暴来临前的夏夜,空气被烤得炙热,知了拼命地叫,整个世界都惊慌失措地等待着。
“我求你了,请别这么做,扎克。”我苦苦哀求,忽然想起当我们还小时,那天晚上在卧室里,他也曾如此求我揭开自己欧米茄的身份。难道这就是那时他的感受吗?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默默转过身走出去,把门重新锁上。我低头看着自己扔在发抖的拳头,他的血慢慢从我右手的指尖滴下来。
*
神甫带来了一张地图。没有任何开场白,她把门锁好,地图展开放在我床上,然后抬头看着我。“告诉我那座岛在哪里。”有时她会用手指在特定区域圈一下,“我们知道它在西边,或者西南的海岸附近。我们越来越接近了,总会找到他们的。”
“那你为何还需要我?”
“那是因为,你的哥哥耐性可不好。”
我有点想笑。“你准备怎么办?折磨我?威胁要杀了我?我遭受的痛苦,都会发生在扎克身上,你就是在折磨他。”
神甫倾了下身。“你觉得除了我们已经做过的事情之外,没有其他更厉害的手段能对付你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记住,你只有对我们存在利用价值,才会一直这么走运。”她又把地图往前推了推,凝视我的目光炽热异常,就像多年前在我前额留下印记的烙铁一样。
“像你一样为他们工作,对他们有利用价值?做一个在你的阿尔法主子面前表演的怪物?”
她缓缓探过身来,直到脸孔快要贴上我的脸,我都能看清她脸颊上的汗毛,像玉米穗一样细小而苍白。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是一口,鼻孔微微一张一合。
“你就这么确定,是他们在控制我吗?”她轻声问道。
她在我的头脑中继续深入探索。我和扎克还是小孩子时,曾经齐心协力撬起一块扁平的大石头,在下面黑暗中藏着的蠕虫和蛆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肉乎乎的白色身体不停地扭来扭去。如今在神甫的目光注视下,我就像那些蛆虫一样完全曝光。我的脑海中没有什么是她看不透,拿不走的。
经过一开始的震惊之后,我已经学会要将我的思想紧紧关闭,就像闭上一只眼睛,握紧一只拳头。我挣扎着要保护关于自己的那些事,将她挡在思想之外。我清楚地知道,必须把自由岛的幻象保护好,不能让她看透。然而,我发现自己只是担忧一些珍藏的私人记忆,自私地想把这些保护好。
秋日的午后,扎克和我在后院里练习写字。小鸡们在周围啄食打架,我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木棍,在泥土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母。他写了我的名字,我也写了他的名字。
长日漫漫,其他孩子都去上学了,扎克和我在河边互相交换珍宝,这些都是我们在漫无目的的闲逛中找到的。他给我看那块镶嵌着蜗牛化石的石头。我给他一只张开的贝壳,里面的蚌肉就像欧米茄盲人乞丐浑浊不清的眼球,我在去黑文镇的路上看到过。
还有那些关于夜晚的记忆。我们隔着床窃窃私语,互相交换故事,就像白天互换河边珍宝一样。我们躺在黑暗中,听雨点轻轻打在茅草屋顶上。扎克给我讲他在抄近路去水井时,碰到旁边田里的公牛们朝他冲来,他只好爬到树上,才逃过被踩踏的命运。我告诉他,我在从不允许我们进入的学校墙边,看到其他小孩在学校操场的橡树上安了一个新的秋千。
“我们有自己的秋千。”扎克说。
这是事实没错,但那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秋千。我们在河的上游发现一个地方,一棵柳树长在离水边很近的地方,可以抓着低垂的树枝在河面上荡来荡去。天气炎热的日子,我们会比赛看谁荡得远,然后得意洋洋地跳进下面的河水中。
还有一些更近的,关于定居地的回忆。晚上我坐在小小的壁炉前,读着爱丽丝的菜谱或者歌谱,想象她多年以前坐在同一个地方,写下这些笔记。
还有之后发生的事:母亲试图警告我扎克会对我不利,将金币递给我时,上面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这是我记忆中珍藏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母亲甚至没有触摸我,只是她握过的金币上传递的二手温暖。但这就是最近几年来,我从她那里得到的所有。
所有这些,如今都暴露在神甫毫无感情的目光中。对她来讲,这些不过是在抽屉里搜索更有价值的东西时,面对的一团乱麻。她每深入一层时,都留下我挣扎着重新组织脑海里乱成一团的记忆。
神甫站起来,带着地图离开了,我明白自己应该庆幸,我成功地把她挡在了自由岛的幻象之外。但是,在我集中精力掩饰这些时,被迫暴露了许多其他想法。那些过往回忆,那些我在来到囚室之前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她都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扔到一旁。尽管这些事对她来说无关紧要,但被她接触过的,都已不再纯洁如初。每次拜访之后,我都感到能供她详细研究的记忆更加少了。
*
第二天,扎克来了。这些日子他来得比以前还少,来的时候通常会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钥匙。他很少说话,对我的大部分问题,他的反应就是耸耸肩。但每过几个星期,我都能听到钥匙开锁,然后是门蹭过地板的声音,之后我的孪生哥哥,也是我的狱卒,就会走进来,坐在床的另一头。我不知道他为何而来,就像我不清楚为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过道响起时,我总会感到很高兴。
“你应该跟她说话,”他说,“告诉她你看到了什么。或者让她进去。”
“你的意思是,进入我的脑海里?”
他耸肩。“不要大惊小怪。毕竟你和她很像。”
我摇头。“我不会干她做的事。我从不去别人的思想里瞎晃悠,她也可以待在我的脑袋外面,该死的,这是我在这里唯一能保留住的东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她在刺探我的想法时我是什么感受。那种被玷污的不安全感,留在我的脑袋里。
他叹了口气,然后笑起来。“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你有多顽固,必定会钦佩你将她挡在外面这么长时间。”
“那么你应该知道,这一点不会改变。我不会帮助你的。”
“你必须帮我,卡丝。”他探过身来,凑到我面前。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要握住我的手,就像多年之前父亲临死时乞求我的帮助一样。他的瞳孔闪着光芒,眼神渐渐凝聚。他离我如此之近,我都能看到他下嘴唇皮肤上因干燥而布满血丝的纹路。我想起以前每当父亲和母亲在楼下吵架,或者村子里的其他小孩嘲弄我们时,他常常会紧咬嘴唇。
“你在恐惧什么?”我轻声说,“你害怕神甫吗?”
他站起来。“除了这间囚室之外,我们还有更残忍的方法对付你,你知道的。”他拍打着墙壁,张开的手掌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墙面上留下印记。“有些关在这里的欧米茄人,经受过更糟糕的境遇。只因为你是个先知,才会过得这么轻松。”他往后伸了伸脖子,双手放在脸下面,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我告诉她你很有利用价值。”
“你想让我对此感激不尽吗?”我指着身处的囚室。这四面墙壁就像是夹住我生命的老虎钳,所有一切都被碾碎,只剩这几平米的灰白。我的思想也开始变成囚室一般,紧紧封闭,黑暗阴郁。最糟糕的是,时间毫不留情地逝去,而我被困在这里,生活中只剩下无止境的餐盘,和从不间断的灯光。
“你不知道我有多关照你。你吃的每样东西,我都让人先尝过。”他指着地上的餐盘,“每壶水。所有的一切。”
“你这么关心我,我很感动。”我说,“但回想起来,当我独自在定居地过自己的生活时,我甚至不用担心人们会给我下毒。”
“你自己的生活?在你试图要求我的那些年里,你对自己的生活可没这么热心。”
“我从未设法要求些什么。我只是不想被送走,跟你的愿望一样。”一阵沉默,“如果你能让我偶尔在城墙上走走,就像我刚到这里时一样。或者,让我和其他被囚禁的人说说话。只要我能跟别人说说话。”
他摇头。“你知道我办不到。你也看到上次在城墙上发生的事了。那个疯子袭击的人,也可能会是你。”他看着我的目光中有一丝温柔,“把你放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
“如果允许我们互相交谈,那件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他根本就不会变疯。这里的其他欧米茄人为什么要伤害我?他们和我的遭遇没什么不同。为什么不让我们互相交往?”
“因为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
“他们都是你的朋友,是你在议会的同伴。”
“你太天真了,卡丝。他们是我共事的人,是我的上司,但绝不是我的朋友。你认为其中某些人不会让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干掉你,从而对付我吗?”
“那何时是个头呢?按照你的逻辑,我们都应该在囚室里度过一生,阿尔法和欧米茄都一样。”
“这不仅仅是我的问题,”他说,“这种事一直在发生,利用亲近的人来控制他们。在大爆炸之前也是如此。如果他们想控制某些人,就会绑架他们的丈夫,孩子,爱人。大爆炸之后仅有的区别在于,这件事变得更直接了。以前你必须看好自己。现在,我们都需要看好两个人。就是这么简单。”
“那是因为你把拥有孪生妹妹当成一种负担。你太偏执了。”
“而你太天真任性了。”
“这就是你下来造访这里的原因吗?”他起身打开门时,我问他,“因为你无法信任议会里的任何人?”
“如果那样的话,意味着我能信任你。”他边说边把门在身后关上。我听到钥匙在锁孔里上锁的声音。
*
根据我的计算,距离我上次看到天空至少已过去了一年时间。生活在由这人造光线点亮的世界里,连我的梦境都发生了变化,白天的幻象也一样。在我刚开始有自由岛的幻象时,我不知道这是否仅仅是一种空想,以减轻自己身处囚室的恐惧感。
一些新的模糊幻象开始闯入我的生活,很长时间以来,我都认为它们可能只不过是病态的胡思乱想,是因为长期囚禁造成的恐惧感已经深入我的梦境。随着在看护室禁闭的日子一天天增多,我开始越发不信任自己的理智。但我在幻象中看到的东西太过陌生,每次也过于一致,又让我无法相信这是我自己凭空想出来的。那些细节如此生动,让我确信它们并非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一排排玻璃水缸放置在基座上,橡胶封圈灰尘累累。水缸上方密布着电线和面板,每个面板上都装点着红色或绿色的指示灯。肉色的橡胶管子从每个水缸上冒出来。
我如何能虚构这样的景象,就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那是什么。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属于禁忌,就像囚室里发光的玻璃灯泡一样。围绕水缸的那些管子和电线,与大爆炸之前的传说相符,都是关于电的魔法。那些指示灯发出的光,跟我囚室里的灯光一样,并非自然的光线。每盏灯都是一个纯色的圆点,既不闪烁,也不散发热量。这肯定是个机器,但是用来干什么的呢?它比人们私下传说的大爆炸之前的故事更加凌乱,也更让人惊奇,让我不得不信。电线和管子乱成一团,临时拼凑在一起。但作为一个整体,这些连线、灯光和水缸有规律地结合起来,显得如此巨大,如此复杂,不禁让人为之感叹,同时也让我感到战栗不安。
一开始,我在幻象中只看到这些水缸。后来,我看到在缸中漂浮的躯体,悬在黏稠的液体之上,好像让一切都缓慢下来,甚至连头发的波动都了无生气。在每个下垂的嘴角边,都伸出一根管子。它们的眼睛是最恐怖的。大部分躯体的眼睛都是闭着的,少数几只睁开的眼睛中,眼神空洞洞的,完全没有任何感情。这些都是人的遗体。我想起在我抱怨囚室时,扎克说过的话:除了这间囚室之外,我们还有更残忍的方法对付你,你知道的。
每当扎克来访时,我对水缸的感觉都尤为强烈。不过他来得越来越少了。水缸就像是扎克身上的气味。当我听到他用钥匙开锁的声音,就感觉那些毫无生气的面孔在眼前若隐若现。当他离开之后,这些面孔还会困扰我好几个钟头,那些紧闭的眼睛和半张的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那些都是欧米茄人,都悬浮在玻璃水缸的永恒之中。好多个月过去了,尽管扎克的拜访越来越少,我对那个水缸密室的感知却几乎没有改变。这种感觉并不抽象,非但真实无比,而且越来越近。我迫切地感觉到它存在的实体,几乎已能够找到通向它的路,那个密室可能只有几百尺远,以它为终点,牵引着我过去。就像以前河流曾是我脑海中山谷地图的基础,如今,在我想象中这座堡垒的地图由两个地点来定位:这间囚室,还有存放水缸的密室。在所有这些下面,河流依然存在。我能感觉到它在脚下某处流淌,它永无休止向前流去,似乎在嘲笑我的停滞不前。
*
终于有一天,神甫打开囚室的门,却没有走进来。
“站起来。”她说道。门敞开着。
我已经有一年多没出过这间囚室了,不禁怀疑她是否在嘲弄我。在过去几个月,有时我会突然害怕,自己马上就要发疯。透过打开的门望出去,我感觉自己连过道都要认不出了。在我被禁闭已久的眼中看来,这条水泥通道似乎和阳光照耀下的远山一样遥不可及。
“快点儿。我要让你看些东西,时间可不多了。”尽管有三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那里,神甫也不耐烦地盯着我,我在走出门口时,仍然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情。
她不肯告诉我要带我去哪儿,也拒绝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她脚步轻快地走在我前面,守卫紧紧跟在我身后。当我抵达时,才发现并不远,只不过走到通道尽头,穿过一扇锁着的门,往下走一段楼梯,然后是另一排紧闭的门。
“我们不去外面吗?”我问道。眼前是一排牢门,跟我的牢房没什么两样:灰白的铁门,底部有个窄窄的槽口,供餐盘进出,观察孔在齐眼高度,只能从过道这边打开,从里面不行。
“这不是一场野餐之旅,”她说,“有些东西需要你看一下。”
她走到第三个门口,把观察孔滑开。和我囚室里的一样,它显然很少被打开,滑动时极不流畅,因为生锈而吱嘎作响。
神甫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指着观察孔对我说:“你过来看看。”
我走向铁门,贴身向孔里望去。在囚室里面光线要暗一些,一盏灯泡显然比不上过道里的一排电灯。尽管我的眼睛还在适应光线,仍能看到这间囚室和我的一模一样,也是窄小的床,灰白的四壁。
“看仔细些。”神甫说道,她的呼吸就在我耳后,带来一丝暖意。
这时我才看到那个男人,靠墙站在囚室最阴暗的角落里,警惕地看着门口。
“你是谁?”他边问边走上前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以便把我看清楚。他的嗓音和观察孔一样锈迹斑斑,因为长期不说话,声音非常刺耳。
“别跟他说话,”神甫命令,“看着他就行了。”
“你是谁?”他又问,声音提高了些。他貌似比我大十岁左右。我在之前城墙放风时从未见过他,但他胡子很长,皮肤苍白,表明他不是看护室的新囚徒。
“我是卡丝。”我说。
“跟他说话毫无意义。”神甫说道,她听起来有些烦人,“看着就可以了。事情马上就会发生的,我已经预感到这一切好几天了。”
那个男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离门只剩一尺远,近得我能伸出手穿过观察孔摸到他。他仅剩一只手,烙印在乱蓬蓬的头发下面若隐若现。
“有别人跟你在一起吗?”他问,“自从他们把我抓来这里,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任何人了。”他又凑近了些,举起仅剩的那只手。
接着他就倒了下去。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他的双腿像暴雨冲刷下的沙堤一般,手捂向腹部,全身抽搐了两次。他没有发出任何叫喊声,从口中吐出的只有一股鲜血,在灯光下呈现乌黑之色。然后他就再也不能动弹了。
我还没有机会说话,或作出任何反应,只是在他倒地时下意识地从观察孔旁跳开。在我有机会再往里面看之前,神甫已经抓住我的手臂,让我面向着她。
“看到了吧,你觉得自己在这里安全吗?”她把我推到门上,双臂靠着铁门带来一丝凉意。“这个男人的孪生妹妹把他关在这里,然后认为自己安全了。但她在议会里树敌太多,看护室也没办法保护她。她的敌人抓不到他,于是被迫直接对她下手了。他们还是成功了。”
我已经知道了这些。对我来说,这个男人的死带来的恐惧感是双重的。在男人倒下那一刻,我看到一个女人腹部朝下躺在床上,黑色长发整齐地编成辫子,一把刀插在背上。
“这是扎克干的吗?”
她不屑一顾地摇摇头。“这次不是。这无关紧要,你需要意识到的是,他也不见得能保护你。当然,他现在很得宠,但他的计划过于大胆。如果议会要攻击他,他们会找到方法,对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下手。”
她的脸离我如此之近,我都能看清她每根睫毛,以及前额烙印左边跳动的血管。我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满是躺在我身后地板上的男人的画面,他想说些什么,鲜血却从口中狂喷而出。我感到难以呼吸。
她非常缓慢地说:“你必须帮助扎克,也是帮助我。如果他失败了,其他议员要攻击他,他们会对你或者他下手。”
“我不会帮你。”我回答道。我想起装满水缸的密室,和扎克对那些漂浮的人所做的事。但这些恐怖画面跟我身后地板上流血的尸体,还有面前神甫那张无情的脸孔比起来,显得非常遥远。
“我没办法帮你,”我又说,“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
我还在想,在她面前我能多长时间不哭出声来,但她突然转过身去。
“把她押回囚室。”她边走边回过头来,对守卫下达命令。
*
对我来说,这间囚室,四面墙,屋顶和地板,就是整个世界。对了,还有那扇冷酷无情的门。我试着想象外面的世界:朝阳照在刚刚割过的麦茬上,洒下尖锐的影子。夜晚,河上的天空无限宽广。但这些于我都已经成为概念而非现实。它们和雨水的气息,河沙踩在脚下软软的感觉,黎明时小鸟的喧闹一样,都已离我而去。所有这些景象,现在都不如水缸密室的幻象真实,那些浸透的身躯,无声地漂浮在橡胶管子中间。关于自由岛的幻象也越来越少了,那些开阔海洋的画面再也无法穿透到囚室中来。我对时间流逝的统计还在继续,直到有一天,我感到逝去的光阴已经填满了这间囚室。那种感觉就像在往囚室里缓慢注水一样,过去的时光一开始以星期计,后来按月计,现在变成按年计算,时间的重压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不禁想道,常常困扰先知的失心疯,都是这么开始的吗?如果发疯不可避免,那么数年的囚禁生活只会加速它的到来。我曾听父亲如此描述黑文镇集市上的先知灵魂出窍。现在我感觉这个用词真是无比贴切。神甫对我思想的刺探,以及关于水缸的幻象都让我费尽心力,我的大脑中再没有地方能容下其他事情,尤其是我自己的事。
扎克现在来得很少,有时几个月才来一次。而他真的来访时,我又很少跟他说话。但是我仍注意到,我被关在看护室这些年,他的面孔变化良多。他瘦了些,因此脸上唯一给人柔和之感的地方只剩下嘴唇。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变了,如果是的话,那他有没有注意到呢?
“你应该清楚,事情不会一直这么继续下去。”他说。
我点点头,但是感到自己仿佛置身水底,他的话含混不清,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囚室的四面窄墙和低矮的屋顶制造出回声,有点声音就会不停回响,显得有些不太安定。现在回声听上去模糊不清,似乎一切都失去了焦点。
“如果我能做主的话,”他继续说道,“我会把你留在这里。但我发起了一些事情,需要完成它。我曾经以为能让你远离它,如果你让自己有利用价值的话。但是,你不肯告诉她任何事。”
扎克不需要挑明“她”是谁。
“她不会再容忍下去了。”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没办法忍受听到自己话中的恐惧。我差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往前探身,我们的脸离得很近。“如果我能做主,我会把你留在这里。”他的声音这次大了起来。让我确信这一点对他来说很重要吗?我无法理解,转过头对着墙壁。
*
关于空水缸的梦让我如此害怕,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第一次在幻象中看到水缸开始,已经过去三年了。它们一直让我恶心,但我已经渐渐习惯了,甚至在梦中见到它们时,我都不会再因为惊恐而退缩。像我脸上的烙印一样,我日渐对它们习以为常。可是有一天,我梦到那只空空如也的水缸,然后突然惊醒,床单乱成一团,被我突然冒出的冷汗打得透湿。通常困扰我梦境的水缸里都装着东西,但这只水缸是空的,理应没那么恐怖。它只是一个等待填充的玻璃容器,静静呆在那儿。
连续四个晚上,我都梦到这只水缸。它一直待在同样黯淡的光线中,电线和管子盘绕在上面。玻璃的曲线也都相同,但第四晚玻璃弯曲的角度完全不同,不再是远离我,而是环绕着我。我几乎能感觉到有根管子伸在嘴里,橡胶味直冲气管,嘴角处管子插入的地方皮肤已被侵蚀,疼痛难忍。如今水缸里装满液体,我没办法合上嘴,想不被灌都不可能,只感到甜得恶心,双眼也无法闭上。我的幻象被这种黏稠液体弄得模糊不清,一切似乎都软化下来,摇摆不定,就像仲夏时节,透过在定居地农田上空盘旋的热浪看到的景象。
我醒来时放声尖叫,直到嗓子都喊哑了,震颤着近乎痉挛,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为止。我叫着扎克的名字,直到这个词的发音完全走样,无法辨认。来到看护室的前几周我就学到,叫喊没有任何意义,根本不会有人到囚室门口查看,但我还是尖叫不止。
接下来的六个晚上,我感到水缸已满,而我置身其中,一动也不能动,管子插进我的喉咙和手腕,环绕周围的黏稠液体似乎占据了我的血肉,最终淹没了我的头脑。每天晚上,我都梦见被喉咙里的管子悬吊水中,就像上钩的鱼,直到我最终惊醒,开始尖叫才算脱离梦魇。
这段时间我根本吃不下饭。每次试着吞咽食物,都让我想起插进喉咙里的管子,然后就开始反胃呕吐。我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入睡,在梦中幻象是最容易出现的。到了晚上,我在囚室里一边踱步一边计数,直到数不清楚为止。我掐自己的胳膊,扯自己的头发,试图利用痛楚来保持清醒,同时让思想留在真正的身体内,让梦境中被扔进水缸的自己无处容身。但这一切都不管用。我的身体和思想是完全分开的。时间于我来说,开始变得神经兮兮,像断裂的碎片。有些日子里,我感到几个小时一晃而过,就像在石头斜坡上不受控制地滑行。而其他时间里,我发誓时间近乎停止了,一次呼吸都像一年般漫长。我想起黑文镇集市上疯疯癫癫的先知,还有城墙上发疯的欧米茄人。我想,这大概就是他们变疯的原因吧。我自己的思想,已经遗弃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