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烈火的召唤(出书版)》作者:[美]弗朗西斯卡·海格/译者:旺呆【完结】 > 《烈火的召唤》作者:弗朗西斯卡·海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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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弗朗西斯卡·海格/译者:旺呆 当前章节:150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1:28

最后,我在餐盘上用汤匙的钝边刻出一条留言:扎克,紧急重要的幻象,我会告诉你(只有你),来交换到城墙上放风10分钟。

他却让神甫来了,我早知道会如此。

她像往常一样背对着门,坐在椅子里。过去几天一定折磨得我憔悴不堪,但她没有对此发表看法。我怀疑她是否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还是说她的精神已过于敏感,没有必要再依靠外部的观察。“通常来说,你从没有这么热切地想要分享自己的幻象。这太反常了,所以你瞧,我们很好奇。”

“如果扎克真感到好奇的话,就让他来。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这会是最难的一步。我能感觉到神甫在刺探我的思想,就像母亲以前撬开河蚌的贝壳一样,先在缝隙处观望,用刀子不断寻找薄弱点,然后在此突破撬开贝壳。

“闭上眼也无法阻止我,你知道的。”

神甫这么说之前,我都没意识到自己闭眼了。然后我又发现,自己也已咬紧牙关。我强迫自己直视着她。“你从我这休想得到任何东西。”

“或许吧。可能你越来越擅长隐藏自己了。或者也有可能,你根本就没看到什么特殊的幻象,没什么有用的洞察力。”

“哦,这么说这是个陷阱了?我想要干什么呢?顺着用床单做的绳子溜下墙去?拜托!”我停顿了一下。在说话的同时还要打起精神对抗神甫的刺探,这绝非易事。“我只想看看蓝天。如果我要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为什么不用这个来跟你做交易呢?”

“如果你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那就不能称其为交易。”

“是关于那座岛的事。”我脱口而出。我曾希望不至于泄露这么多,但水缸带来的恐惧感让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明白了。那座岛,四年以来你一直坚持声称它根本不存在。”

我点点头,没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感到她的思想开始变得热切,像不受欢迎的求婚者伸出的双手。我比以往更加专注,试着在开放大脑的同时,又不让她全盘进入。我集中精神泄露出一点点我在幻象中看到的景象,只有一个片断,既足以让她确信幻象的价值,又不能泄露任何会给自由岛带来灾难,或是让我的计划落空的信息。我将念头集中在一幅画面上,就像一束光透过我在定居地的厨房窗帘,只能照亮对面墙壁的一角。只是岛上城镇的画面,一条繁忙而陡峭的街道。只有近景,没有能识别出具体地点的特色景观。只有城镇的集市中心,房屋堆叠在起伏的地面上。只有镇子的画面。

我听到神甫暗暗吸了一口气。

“够了,”我说,“告诉扎克他应该怎么做,然后我就会把一切说给他听。”

然而神甫并不满意。她的刺探仍在继续,几乎已变得丧心病狂。还在定居地的时候,有一次我醒来发现,一只乌鸦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困在我小小的卧室里。它在墙壁之间冲来撞去,翅膀扑棱乱响,最后终于找到开着的窗户飞走了。神甫的思想在我脑袋里的感觉就是如此,同样混合了绝望感和攻击性。

我什么都没说。恰恰相反,长久以来第一次,我试着配合神甫的刺探。我在脑海中描画出蚌壳上方母亲的手,并且试图将我的念头变成那把刀。此前我一直抗拒这么做,幻象从来都是折磨我的东西,而我没有利用过它们。在我的思想与神甫短兵相接时,我总是感到被侵犯,这让我更不愿意如此使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因此,当我一旦这么做时,惊奇地发现这对我来说竟如此容易,如同拉开窗帘一样轻松。我看到的就像梦里一样,只是一些片断,但这已足够了。我发现了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地方,一间巨大的圆形大厅。这次里面没有水缸,只有电线,跟幻象中水缸密室的电线并无差别,只是数量成倍增加。它们一直延伸到弧形的墙上,上面布满了金属盒子。

我感觉到神甫收回了刺探的精力。她飞快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摔倒。“别想在我设定的游戏里耍弄我。”

我迎上她注视的目光,尽量不让她看见我颤抖的双手。“叫我的哥哥过来。”

*

第二天下午他终于到来时,看到我的状态,似乎很吃惊。

“你生病了吗?有人对你动过手脚了吗?”他急冲到我身旁,抓着我的手臂,扶我坐到椅子上,“他们是怎么对付你的?除了神甫,没人能进到这里来。”

“没人对我下手。是这个地方把我变成这样的。”我指了指这间囚室。“你不能真期望我在这里健康快乐,容光焕发吧。无论如何,”我说,“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样。”我还没办法适应这样的扎克,他的脸瘦得只剩骨头,浓浓的黑眼圈像眼睛下的污渍。

“可能因为我经常半夜醒来,想弄清楚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为什么要往复杂里想呢?我需要到外面透透气,扎克。一会儿就够了。憋在这里我会发疯的。”这么说并非故意为之,尽管我仍不能让扎克知道,我的恐惧真正来自何处。我确实已经到达忍受力的极限,从我憔悴的外表就能看出来。

“那太危险了,你是知道的。我不是为了好玩才把你关在这里,你清楚这一点。”

我摇摇头。“如果我疯了,对你来说会有多危险,好好想想吧。我能干出任何事来。”

他淡淡一笑。“相信我吧,你没办法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是在向你提供一些确实能帮到你的信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帮我产生兴趣了?”

“因为我在这里快失去理智了。我需要透口气。只需要十分钟,沐浴在阳光里,看看天空。跟我能告诉你的事情比起来,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他仍然摇头。“如果你以前给过我们有用的信息,我会相信你的。神甫说,在你们精神相接时,你坐在那儿像个蜡人。之前你从未承认过那个岛的存在,现在你忽然告诉我们说,你知道关于它的有价值的信息,我们这次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我叹了口气。“好吧。关于那座岛的事,我对她说谎了。”扎克站起身,快步走向门边。我对着他的背影说:“我知道要想让你过来,必须那么说。但是我有一些有用的信息要告诉你,这是真的。我不能告诉她。”

“为什么?收集信息就是她的工作。”

“因为是关于她的事。”

他停住了,一只手仍扶在门上,另一只手拿着那串他从不离身的沉甸甸的钥匙。

“这就是我为什么非要告诉你的原因。这件事是关于她的,她正在谋划对付你。”

“我不会相信这类鬼话,”他吐了口口水,“她是我在这里唯一信任的人。跟你比起来,我更相信她。”

我耸耸肩。“你不必相信我,我只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然后你来决定是信还是不信。”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看着他转过身,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门,仍然没有说话。最后他走到外面,任门在身后开着。“给你十分钟,”他一边踏进过道,一边回头说,“然后我们回到这儿,你要告诉我所有的事。”

7 计谋

后来,当我试着回忆走出囚室那一刻的情景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是跟在扎克身后,盲目地穿过长长的过道,经过另一扇上锁的门,走上一段楼梯。在楼梯顶端,光线透过三扇高窗照射进来,我才感觉到身处空间的巨大。我迅速举起手挡在突遇强光收缩的瞳孔前,然后继续瞪着窗户渴望更多光线。脑海中过去数周的迷雾开始消散,我的思绪比过去几个月来都要清晰。感觉就像囚室上方的堡垒此前一直压在我身上,当我们走出堡垒深处那一刻,我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负。

扎克根本没有回头,只是领着我穿过又一道漫长的过道,打开一扇更大的门,然后停了下来。“我不知道你是否蠢得想耍什么花招,我劝你别想了。”我试图忽视从打开一角的门里穿进来的光线和新鲜空气,全神贯注在他说的话上。“你应该清楚自己打不过我。通往城墙的其他门都是锁着的。你最好一直紧跟着我。”

他把门完全推开。尽管强烈的光线让我的眼睛感到刺痛,新鲜的空气还是令人陶醉。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口地呼吸。

我在刚被囚禁的那几个月里,曾在守卫看押下到城墙上放过几次风,如今四年过去了,又长又窄的城墙并没有什么变化。这是一个大概六十尺长的平台,在陡峭的堡垒前端半截处突出来。在我们前面是城墙垛口,能够俯瞰下方急降的山势。身后,堡垒的内墙垂直延伸开去,直接嵌进山的一侧。我听到扎克在给我们出来的门上锁,那是城墙的正中位置。在城墙的两端,各有一扇同样的实木门嵌在墙里,被十字铁柱牢牢封死。

有那么一刻我就站在那儿,头微微后仰,任阳光打在脸上。当我接近城垛口时,扎克走过来挡住我的路。

我笑了。“别紧张。我就想多看看风景,你应该理解。过去四年来,我的视野一直局限在小小的囚室里。”

他点点头,但仍离我很近。我站在城墙边缘,俯身越过齐腰高的城墙,鸟瞰下面的城市。

“以前,我从没仔细观察过这座城市,”我说道,“他们把我从定居地抓来这里时正是晚上,当时我脑子里装了太多事。后来他们让我们上来放风时,从不允许我们靠近边缘。”

从这个高度看去,温德姆就像是被扔在山坡上的一堆乱糟糟的建筑,毫无秩序可言,因此很难称得上美丽。不过,它的面积还是相当惊人的。城市沿着山坡向上蔓延直到堡垒的底部,另一边则在平原上铺开去,道路交错,隐没在山丘和模糊不清的地平线中。河流从南方蜿蜒而来,在城市底部弯弯曲曲流过,最后消失在大山深深的溶洞中。即便从这么高的地方,我仍能看到下方的动静: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挂在窗外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在我独自一人被囚禁的地方难辨日夜,而在外面,原来有这么多人,离我如此之近。

扎克转身背对着城市,我也转过身来,背靠着垛口的矮墙,站在他身旁。在我们两侧,垛口的外墙约有一人之高。

“之前你说过,在这里你不信任任何人,神甫例外。”

扎克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你为什么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呢?”我问道,“我在这儿是因为我没办法离开。但是你可以,只要一走了之就行了。”

“让我们开诚布公说说心里话,这也是你筹码的一部分吗?我不肯走,是因为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他又转过身,俯视着温德姆城。“不管怎么说,事情没那么简单。这里还有我必须要做的事。”他的颧骨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非常突出,我看得一清二楚。他长出一口气。“我在这里发起了一些事情,是属于我的工程,我必须完成它们。这件事很复杂。”

“根本没必要这样。”

“你从来都是这么理想主义,所有事对你来说都很简单。”他的嗓音和目光一样透露出倦意。

“你也可以过得很简单。只要离开这儿,回到村子里,和母亲一起种地。”

在他转身之前,我就发觉自己说错话了。“种地?!”他说道,“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人吗?我取得了多大的权力?村子,那是我最不愿意回去的地方。即使在我们被分开之后,我也从未得到过阿尔法人的公正待遇。我以为事情会好起来,但是没有。”他用手指戳着我,“这都是你造成的,这么多年你一直回避被分开的命运。而我再也不能回村子去了。”他走开两步,站在我和门口之间。

我把双手架在身后的墙垛上用力一撑,跳起身来坐到垛口上,然后脚也站了上去。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得如此之快,我只有将双手扶在两边的墙上,才能避免翻到山下去。

他飞快地冲向我,但在看到我离外缘有多近时犹豫了一下,在身前举起双手,像个木偶一样无助。“这太疯狂了。马上下来,这太疯狂了。”他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摇头拒绝。“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跳下去。你要敢叫守卫,我就跳下去。”

他吸了口气,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我不清楚他是在嘘自己还是让我保持安静。“好的,”他轻轻地说,“好的。”同样地,我分不清楚他是想让谁安下心来。“好的,但你绝不能这么干。你跳下去会没命的。”

“我知道。你别假装是在担心我。”

“好吧,说得好,但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会这样对我。”

“在被分开的时候,你已经揭穿我的虚张声势了。那次我保护了你。这次我不会再这么干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马上后退一步。现在我只有脚趾和脚掌站在墙墩上,脚后跟已经悬空,微微颤抖。

“我会跳下去的。我再也无法在那个囚室里活下去了。”

“我让你出来了。你已经出来了,不是吗?”

我鼓起勇气向身后看了一眼,然后飞快转回头,祈祷自己的目光没有暴露太多内心的恐惧感。

“接下来你要这么做。”两边的石头摸上去温暖而粗糙,我怀疑这会否是我最后的手感。“往后退到门口。”他一边点头,一边慢慢向后退,双手仍然举在身前。

我的右手仍扶在外墙石头上,同时用左手脱掉衬衫和外衣,露出一大早缠在腰上的临时做成的绳子。想到前一天我对神甫说的关于绳子的话,我不由得微笑起来。这条床单做成的疙疙瘩瘩的布带,一天来紧紧勒在我的肚子上,我不敢松一下,唯恐衣服下面的肿块露出了马脚。

要解开这条绳子可是个精细活。开始我还用一只手扶着石头,但解起来太费劲了,松开的绳子掉下来,一圈圈绕在腿上,差点把我缠倒。最终我不得不放弃,用上了两只手。我往里站了一点点,但我的脚后跟离墙边最多一寸远。我紧盯着扎克,同时将白色的绳子慢慢展开,一直落到我身后的墙外。

我不知道是看到他全身紧张起来,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意图,但在他向前冲出一步之前,我举起一只手。

“你跑过来我就跳下去,或者我们都掉下去。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停住了,呼吸沉重而急促。“你真的会跳下去的。”

他的口气已经变成了陈述,而非疑问。至少我不用给出答案了,其实我也没有答案。我只是盯着他,看他再次退到远处的墙边。

整条绳子都已经解开了。垛口之间的高墙底部太厚,没办法把绳子缠在上面,但在顶上逐渐变窄,只剩一块石头那么厚。要把绳子拴在上面,我必须侧过身,半边脸紧贴在石头上,以便能时刻注意扎克的动静。要把绳子从左手递到右手,我只能用双臂笨拙地抱住墙上的石头。当一切都完成之后,我有点不太敢放开紧紧抱着的石头。

“你一定是疯了,”扎克大喊,“那条绳子撑不住的。你会掉下去,害我们俩都送命。就算你侥幸能活着下去,周边到处都有守卫。你这么干毫无意义。”

我看了看手中的绳子。他说得没错,为了让床单做成的绳子足够长,我不得不把它撕成只有两指粗的布条,打的结看起来也很不结实,我知道这些日子我体重非常轻,但就算对我来说,这条绳子仍然显得不那么牢靠。而且,扎克看不到的是,这根绳子不够长,只能悬到堡垒侧面的半截处,它那破烂不堪的末梢,离下面的石头平台至少还有二十尺。

“你仔细听着,”我对他说,“你必须从出来的那扇门走回去,然后把门锁上。如果我听到你叫守卫,我就跳下去。如果我听到你再开门,我就跳下去。就算我顺着绳子下到一半,如果看到你在上面往下瞅着我,我也会跳下去。你要待在那扇门后面数到一百,然后才能想开门这件事,或者去喊人。听明白了吗?”

扎克点点头。“你变了。”他轻轻地说。

“在囚室里待了四年就会这样,”我不知道这会否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你也可以做出改变,你知道的。”

“不会。”他说。

“这是你的选择,”我说,“记住这一点。现在把门锁上。”

扎克仍然面朝着我,一只手在身后的墙上摸索,找到门把手后,他转身把锁打开,然后又立刻转回身来朝向我,一边把门推开。他一边盯着我一边退到门后阴影里,然后把门拉上关严。我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然后锁芯咔嗒一声锁上了。

我一边计数,一边想象他靠在门上,跟我用同样的速度一个数一个数往后数。四十九,五十。我意识到自己在哭,但不清楚是因为害怕还是悲伤。七十六,七十七。他会加快速度的,我这么想着,他一向没有耐心,但最终还是会让自己慢下来,以免太仓促地跑出来,逼得我太急而做傻事。而且我还知道,他一定正在筹划,在哪里布置守卫,用什么方法封锁城市。他会来抓我,我一直都知道他会这么做。

九十九。门锁在慢慢移动,但因为太久不用,发出生锈的刺耳声响。

如果是神甫的话,一定会看穿我的计划。但扎克没有,他直接冲到绳子悬挂的地方,把半截身子探出墙外,凝视着那条垂下的绳索。我躲在门后,这时候悄悄溜出来,跑到里面,瞬间把门锁上。

8 水缸密室

我发觉自己出奇地冷静。在我身后,透过厚重的门,我能听到扎克的喊叫。他在狠命踢门,但这堵门坚如磐石,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开始,我只是沿着扎克领我走过的路径往前跑,后来,在一个我不那么确定的地方,我被另一种不同的记忆所引导。我的身体就像是指南针,满怀信心地寻找存放水缸的密室,我现在对它的感应比任何时候都要明确。它是我最大的恐惧,但也是我的目的地。如果我想帮助那些人,甚至传话出去的话,我必须亲眼看到它。扎克也不会想到要去那里搜寻我。它在堡垒的地下深处,比所有出口都要深得多,而人们只会想到去出口处寻找逃亡者。更重要的是,如果扎克有一点点怀疑我知道这个地方,也是他最严格保守的秘密,那我早就被扔进水缸里了。

在锁上城墙的门时,我顺走了扎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如今我一边跑,钥匙们一边叮当作响。每到一扇锁着的门,我都闭上眼睛,让直觉帮我找到正确的钥匙,然后再次把门锁在身后,继续往下跑,感觉深入到了堡垒里与看护室相对的另一侧。尽管如此,我愤恨地感觉到,堡垒在我上方再次关闭,我在短暂品尝了天空和阳光之后,与它们的距离再次拉远。

前方是一个长长的过道,比上面的过道要窄得多。由于两边布满了管子组成的网络,它变得更加窄了。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玻璃灯泡,和我囚室里的灯一样,发出苍白单调的光线。在过道尽头,往下走一小段楼梯,就到了目的地门前。我的大脑已经对这里无比熟悉,因此我毫不费劲就找到了这扇门的钥匙。

在我的幻象中,这个存放水缸的密室静默无声。踏进去之后我就被里面的噪音打败了,机器不停嗡嗡作响,还有黑暗中发出的水声。在所有这些下面,河水在脚下潺潺流动。在囚室这些年我一直能感受到河流的存在,但在这里终于听到了它的声音,如此连绵不断。

尽管这里阴森恐怖,却熟悉得让人感到宽慰。除了声音之外,它跟我在幻象中看到的完全一样。一排水缸沿着密室长长的侧墙摆放,顺着里面冒出来的管子,往上就能找到控制面板。当我把手掌贴在最近的水缸玻璃上时,惊奇地感受到它的温度。在黯淡的光线下,我勉强能辨认出黏稠液体里面的形状。里面有些东西,在随着机器的脉冲而移动。我知道那是什么,但还是眯着眼仔细看,希望我的想法是错的。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黑暗,离我最近的这排水缸里的东西都开始显露出形状。一个年轻女人背朝着我漂浮其中,三条手臂都举着,像要伸出液体表面。一个男人像胎儿一样蜷曲在水缸底部,没有手掌的胳膊环抱着膝盖。一个老妇人以怪异的角度浮在液体中,额头烙印下面的独眼紧紧闭着。所有人都全身赤裸,身体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微抖动,几乎难以察觉。这个密室太长了,另一边的门显得模糊不清。水缸一个接一个连成长排,恐怖的感觉也随之无限延伸。

我不清楚机器连到哪儿,电力是怎么来的,或者它们就是一个整体,但我知道,眼前这陌生的景象就是技术,也是禁忌。它里面有什么邪恶的魔力,将这些人困在水下长眠不醒?对别人来说,禁忌可能是一项戒律,但我的感受却来自内心。当我看着这些电线和金属交织成的网时,厌恶的感觉在五脏六腑翻腾不已。机器曾经毁灭了世界,而作为一个先知,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更直接地见识过大爆炸的威力,那道热烈的强光带来彻底的毁灭。尽管过去四年都在囚室的电灯光线照射下生活,我在看到这些电线、管子和控制板时,那种本能的恐惧仍无法稍减。我发觉自己汗流浃背,双腿颤抖不已。这个由很多部件组成、嗡嗡作响的机器,对我来说就像一只沉睡的野兽。

我的双手也在抖个不停。我曾以为在幻象中这些水缸已经够鲜活了,但现在看到它们,感觉更加恶劣。橡胶管插入人们的身体,从嘴里和手腕上冒出来,就像木偶身上的线,让这些躯体悬浮在水缸之中。如果我能逃出这里,把我看到的一切说出去,我相信就算是阿尔法人,大多数也会为此惊骇莫名。还有,如果我的幻象真实可信的话,那么海外某处存在着自由岛,我会在那里找到可以相信我,甚至帮助我的人。

让我感到更加可怕的是,眼前这一切秩序井然,令人不可思议。水缸整齐地排列成行,人们的胸口随着机器永不停息的催眠曲一起一伏,节奏完全一致。尽管人们在水缸里的姿势各不相同,他们昏迷的状态却惊人的一致。我沿着水缸往前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停下来,把脸贴在一个水缸的玻璃表面上,试图让自己随着半明半暗的脉动而平静下来。

一丝震动忽然透过玻璃传来,吓得我完全警醒起来。我睁开眼发现,就在我刚才倚靠的地方,一张脸紧贴着里面的玻璃。里面是个男孩子,靠近水缸前方,皮肤惨白,身上的脉络清晰可辨。他浅棕色的头发向上漂浮,嘴巴半张,管子从里面伸出来。这幅原本静止的画面被一件事彻底破坏了,那就是他完全睁开的眼睛,里面射出警醒的光芒。

我尖叫着跳开,叫声立刻消失在这房间厚重的湿气和有节奏的嗡嗡声中。为了避开男孩的注视,我目光向下移去,但看到他和其他人一样赤身裸体,我只好再抬起头,只敢盯着他的脸。虽然他额头有烙印,但那张瘦削的脸庞还是让我想起扎克。后来我不禁怀疑,这会否是这个男孩看起来如此熟悉的原因。

我认定他睁开的眼睛里必定空洞无神,并且坚持这一想法:睁眼并不一定意味着他有知觉。其他水缸里的人也有睁眼的,但他们显然并无知觉。我往旁边稍微移动了半步,如果他的目光没有跟着我移动,我可能就会这么走开,一直走到密室尽头的门口,然后出去。当我看到他的黑眼珠随着我的动作而转动时,竟有一点点小失望。同时我也知道,现场目击他双眼的细微移动,对他而言意味着一种希望,而我不能让它破灭。

看起来,水缸的盖子是唯一的入口,比我的头部至少要高三尺。再往上有个平台从墙壁中伸出来,密室远处的角落里有架梯子通到上面。我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赶忙回头看了一眼,以让男孩安心,我并不是要离开。然而在黑暗中,已经太迟了,他已经变成水缸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我边跑边数经过了多少个水缸,尽量不去想里面关着的人。在这排水缸的尽头,还有几只是空的。踏上梯子时,我被脚步踩在金属阶梯上的声音吓了一跳。终于到了平台上,我一路数着往回找,在第十二个水缸那里停下来,伸手去拽上面的金属把手,发现盖子毫不费力就被拉到一边。

从上面我几乎辨认不出他那漂浮在液体中的头发,就在我身下两尺处。我蹲下来凑向水缸,一股难闻的液体甜味扑面而来。我赶紧仰面朝上,避开这股甜臭味,同时把手伸到温暖的液体里四处乱摸,终于抓到一点实在的东西,试探性地往上拉了一下。我感到手心传来轻微的阻力,什么东西似乎正从我掌中滑脱出去。有那么片刻我感觉糟糕至极,认为他那被不明液体浸透的身体不知为何,在我手中支离破碎了。我往下看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同时也惊恐地发现,我竟然抓着一根柔韧的橡胶管子。接着我又看到他的脸,那根橡胶管正从他嘴里冒出来。

我把手又伸进液体里摸索,当被他的手紧紧抓住时,不禁微微一颤。我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平台的扶手,准备将他拉上来。一开始由于液体的浮力,他显得很轻,当他的脑袋和胸部露出液体表面之后,开始变得重起来,我再也拉不动他了。一根管子穿过他的右手手腕,而我正拉着那只手。我伸手想去拉他的左臂,却清楚地看到,他那露出水面的躯干上,少了一只胳膊。如今少了中间那层厚厚的玻璃,他看起来比在水缸里时年纪要大,可能跟我差不多年纪。当然,他看上去憔悴不堪,我也很难确定。

我们就那么手牵手待了一会儿,他突然歪过头,张开嘴露出牙齿,有那么一刻我还以为他要咬我,就在我想把被他握着的手抽开时,他用牙齿咬住伸出手腕的管子,头猛地一扭,把它扯了下来。

血从里面喷出来,跟覆在他手臂上的液体混成一片。他仰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我们一起使劲儿,想把他拉出来。我个头虽然小,但力气却比他大。水缸里的不明液体在我们的手掌之间形成了一层滑溜溜的薄膜。他的身体已有一半露出水面,支撑了二十秒左右。然后,我们拉着的手因为太滑终于分开,他再次跌落到水缸里。他张嘴想要说话,嘴角却有血水流出来,只泛起一个粉红色的泡沫。他伸手想再次拉住我的手,但当他抬眼看着我时,我却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就跑。当我回头看他时,他已经再次沉没在液体表面之下。

我只用几秒钟就跑回平台下面,然后在梯子下方发现了一个扳手。现在我又回到地面,挨个数着水缸,终于找到了他的。他已经不再动弹了,从他张开的嘴里和曾插着管子的手腕上,断断续续往外冒血。拔下来的管子乱成一团,像触手一样环绕着他。他的双眼已经紧紧闭上了。

我用扳手砸向玻璃缸,似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一开始玻璃缸毫无动静,接着,它似乎再也无法屏住呼吸了,呼啦一声吐出肚里的所有东西,一股混杂着玻璃的洪水将我冲向后方。

强大的冲击力把我推倒在玻璃碎片上,就在我倒地的瞬间,那个男孩跌落在我身上。在黑暗中我们一起向后滑去,撞在对面的墙上,身下的碎玻璃乱成一团。

响声持续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最后大块的玻璃纷纷破碎,液体将碎片冲到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当这些声音终于平息之后,静寂却并未持续多长时间。片刻之后,警报声响起,密室里的灯也都亮了起来。天花板上发出白光,和我囚室里的电灯光并无二致,只是更明亮些,并且闪个不停。

一个赤裸的男孩压在我身上,连同灯光和警报声,这些情境让我不得不支撑着站起身来。他也站了起来,浑身颤抖,虚弱不堪,很快又跌靠在墙上。我抓住他的手臂,将他身子拉直。密室另一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并且越来越近,我却在此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看护室囚禁数年之后,终于再次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血肉。

我面朝着进来时走过的门,脚步声却是从密室另一头较大的门外传来,透过持续不断的警报声我能听到它们,还有人们呼喊的声音。我转向男孩,然而他已经匍匐在地,一边咳嗽一边轻微喘气。我没办法集中精力,因为噪声太多了:警报声,机器的嗡嗡声,正在接近的人声,在下面还有河流的水声。河流在我的脑海中牵引着我,小时候在河里游泳时,水流推动着我的身体也是这种感觉,而我就聚焦在这种感觉上。我扫视了一遍玻璃缸上方的橡胶管在密室里组成的网络。被打碎的玻璃缸只剩底座,在一排水缸中间像颗缺失的牙齿。尽头处有些玻璃缸是空的,里面既没有人,也没有液体。肯定有别的方法能排空水缸。我半拖半拽地把男孩拉回被打碎的水缸旁,基座周围仍环绕着破碎的玻璃碴子,中间大部分被塞子塞住,一根几乎和玻璃缸一样粗的密封橡胶管沉入地板下方。

我跨过仍然竖立的玻璃碎片,站进残留着液体的水洼中。我想把男孩也拉进来,他却畏缩不前,我不顾他的反抗,将他猛地一拉,然后我们就一起蹲坐在原来水缸的中心位置。水缸前只有两根控制杆,我从锋利的玻璃碴上伸出手去,只能够到第一根。我用力一拉,一股黏稠液体从头顶高处的管子里倾泻而出,向着我们喷射下来。我紧紧闭住嘴巴,用手掌遮在眼睛上方。男孩被喷涌而下的水流冲倒,趴在地上。我使劲伸手够到第二根控制杆,玻璃已经划破了我的胳膊。透过液体的反光,我看到密室尽头的门正在依次打开。我赶忙用力按控制杆,一下不动,两下不动,第三下终于按下去了,然后我们突然掉进黑暗的河里,整个世界连着光线似乎都被冲走了。

9 黑暗深处

后来,我想过各种可能性,如果水缸基座上有个格栅,如果排水系统没有通到河里,如果不通气的管道再长一些,或者,如果最后掉进河里时高度再高一些,都会导致不同的结局。要区分是运气还是直觉总是很难,我从未弄清楚,我是感觉到了逃跑路线,还仅仅是凑巧发现了它。

我不知道在通向河中的管道里滑行了多长时间,只记得呼吸是如何困难。一开始我还觉得很刺激,我们掉下去的速度飞快,顺着滑溜溜的液体一直向下。但片刻之后,对空气的渴望超越了所有其他想法,无论是对封闭空间的恐惧,还是在拐弯时管道结合处的尖锐隆起让我颠簸不堪,都已经无暇顾及。突然之间,眼前的黑暗似乎变了颜色,我们终于滑出了管道,掉进开阔的空间。从管道末端到我们坠落的深水池肯定超过二十英尺,但就算在坠落途中,再次呼吸到空气的喜悦也战胜了所有恐惧感。终于落到水面时,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撞在男孩身上,既疼痛不堪,又深感欣慰。我浮出水面,一眼就看到了男孩的头部轮廓,离我只有几尺远。他的一只手臂在水面疯狂乱划,全身因此而扭动不停,但他总算将脸浮在了水面上。

光线不算很亮,仅能看清周围。我能辨认出来的是,我们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山洞中,穹顶有个很大的缺口,光线就从那里远远地照进来。在岩石的一侧,高处有几根管子冒出来,其中就有我们掉下来的那一根。有些管子在往外喷水,声势隆隆,另一些则间或有水滴下来,流进下面的深水池里,男孩和我正在里面扑腾。往河的上游望去,不多远就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但往下游五十英尺之外,山洞开了个口,河水就从那里流到日光之中。

“他们会来追我们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男孩开口说话。尽管他仍气喘吁吁,我却吃惊地发现,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很难跟我看到的那个在玻璃缸中漂浮的人联系起来,况且我刚刚从他嘴里拔出一根管子。他继续问道:“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们,会冒这个险吗?”

我点点头,然后才意识到,他几乎看不见我。“他们会知道我们还活着,至少知道我还活着,因为我的孪生哥哥还在。”

“他们把他也抓了?”

“差不多如此。”我回头望了望上面仍在出水的管子。“他们会追来的,就算不是从管子里追出来,也会从其他路径找来。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因为这些管子就是他们造的。”

他已经笨拙地游向水池岸边,朝着山洞口和光线游去。“别往那边游了,”我喊他,“他们很快就会赶来的,而且会去下游找我们。”

“所以我们必须赶快离开河边。你快来吧!”

“不行,他们人太多,而且动作太快。几分钟内他们就会找到这儿。”

他已经游到了浅水里,站起身来回头望着我,水只漫到他的腰部。他瘦弱的身躯在洞穴的黑暗中显得苍白无比。“我不会回去的。我不会跟你一起留在这儿,然后被他们抓住。”

“我知道,但是这里有另一条路。”

他停住了。“你了解这个地方?”

“是的。”我没办法向他解释我所谓的“了解”指的是,河流的形状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我能感觉到水流的拖拽,以及河水在何处分叉。我们的说话声在山洞里回响,回音扭曲变形,怪异无比,我不禁怀疑,我那能预见未来的思想,在这里是否也能如常发挥效力,驱散我周围沉默的信号,感知到逃脱的路径和缝隙。

“他们一定认为我们会离开山洞,向下游逃去。”我说,“但如果我们往上游走,会有另一条路。穿过这道洞穴,在山的那一边,有这条河的一道支流。”

男孩怀疑地往上游看去,那里光线照射不到,河水像从黑暗深处凭空出现一般,冲刷着山洞的侧壁。

“你确定?”

我慢慢吸了口气,闭上双眼,不知道应该如何说服他,关于这一点我也感觉朦胧不清。一阵水声忽然传来,我睁眼一看,男孩已经离开浅水区,游向我这里。

“既然你已经把我带到这儿了。”他说。

我一边踩水等他过来,一边凝视着山洞顶部的裂缝,一束细细的光线从那里投射进来,照亮我前面的一道河水,这时我在昏暗的水中看到了骨头。我能看到水池的底部,一堆骨头散落在那里。一个骷髅头盯着我,只在额头中间有个眼洞。一截手骨伸向我们,像个濒死的乞丐。还有一个骷髅头底朝上,没有下颌骨,里面盛了一堆沙子,它的个头很小,只有另一个的一半大,是个小孩的头骨。

男孩听到我哽咽的叫声,顺着我的目光向下望去。有那么一刻,我认为他会承受不了。

“该死的,”他说,“我们不是第一批从水缸里被冲出来的人。”

“没错,我们只是第一个活下来的。”我努力踩水,同时尽量让双腿浮到高处,以避开我们身下埋伏着的东西。他来到我身边之后,我们立刻往上游游去。他差不多能跟我齐头并进,不过他只有一只手臂,游起来东倒西歪难以平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当我们到达山洞顶部时,河流表面开始出现漩涡,河水从底下深处某个缝隙里奔涌而出。山洞这头不再如刚开始看到的那样漆黑一片,在河面数英尺之下,能看到一点柔和的光线。我看了男孩一眼。“你有本事游过去吗?”

他回头望着我们刚刚游过的深水池。“现在你才问我?”

这里的水流很急,我们必须紧紧抓住旁边突出的石块,才能保证不被冲走。此时在流水声之外,还能听到其他声音:上方管道的轰鸣声,从山洞下游的开口处,传来马蹄踏在岩石上的嗒嗒声。我不想潜到水面下去,那样离那些骨头太近了。但这时骑在马背上的人影已在山洞口出现,男孩和我只好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再次潜入水面之下。

然而,在管道里时,我们是被水流推动,现在我们则要逆流而上。在数英尺之下有道裂缝,河水从那里喷涌而出,我第一次遇到水流冲击的力量时,就被冲出好远。我拼命往后蹬水,胳膊使劲扑腾,才进入狭窄的隧道,这里可以看到对面的光线。向上的水流冲得我不停地撞在隧道顶上,在我奋力游向上游的过程中,被隧道里参差不齐的石块无情刮伤了好几处。水流猛冲而至,我必须使劲睁着眼。终于上方的岩石不见了,我游进一个被光线照耀的水池中。我赶忙紧踩几下,浮上水面。

男孩没有跟来。我往下望去,在我冒出来的那片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东西。我一边诅咒自己,一边踩着水来回游动,在这个小小的洞穴里搜寻。他身体那么虚弱,泳姿笨拙不堪,我怎么会认为他能跟过来呢?我是聚集全部精力,倚靠难以捉摸的直觉而不是视觉,才找到这第二个山洞。我没有考虑到他是多么虚弱,从玻璃缸获得重生时那么苍白憔悴,而且只有一条瘦弱的胳膊。我踩着水等待。这个洞穴和第一个差不多,但后者有个出口,山洞口通向外面的世界。这个却与世隔绝,四面封闭。唯一照进来的光线来自大约六十尺高处的一道斜缝。沉重的水滴从顶部的钟乳石上落下,不时打破这里的宁静。在我等待的时候,水滴不断掉下来,提醒着时间的流逝。我想,他肯定没办法憋气那么长时间,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腔里无法装下足够多的空气,让他能撑到这里。

他突然从水面冒出来,出现在离我只有三尺远的地方,吓了我一大跳。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挂着绝望的表情,我曾透过玻璃缸看到过同样的神色。我们狼狈地往山洞一角的礁石上爬,他仍在一边咳嗽一边咒骂。礁石上散落着尖利的石块,但与在河中被水流不断冲刷相比,这里已经是天堂了。从水里脱身而出之前,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河水有多寒冷。男孩也终于笨手笨脚地爬出水面,我们紧挨着瘫倒在礁石上面。他的身体因疲惫而起伏不停,我注意到上面有很多伤痕,跟我一样,都是这一路逃亡留下的。他看到我在注视着他后背和肩头割破的伤口,我忽然意识到他赤身裸体,赶紧把头转到一边。

我们躺在石头上,全都注视着山洞顶部透进来的光束,此时我清醒意识到的是自己的身体,而非男孩的裸体。在看护室里关了四年,我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体为何物,是否还确实存在。我被抓时十九岁,四年之后,我的乳房还和以前一样大小吗?我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些年我都没有看到过。我忽然感到,身上苍白的皮肤变成了一件陌生的衣服。虽然他才是没穿衣服的那个,我却有种奇特的暴露感。

但我没时间沉浸在这些奇思妙想中。他已经闭上双眼,我轻摇他的肩头把他弄醒。“他们不知道这个地方,一开始会往下游去搜寻我们。但最终他们会找到这儿的,我们必须赶紧离开。”我脱下鞋子,把里面的水拧干,然后又再穿上。

“告诉我,你的逃亡路线不再会有之前这样的阻碍了吧?”

我微笑着摇摇头。“不会再游泳了,至少暂时不会。”我站起身来,“不过,我希望你不介意钻山洞。”

事实上,后面是他在领路。虽然他走起路来摇晃不定,眼睛在黑暗中却比我看得清楚。我发现了山洞,沿着石壁向前摸索,直到脚下的路仅能立足,然后再往前几尺,一块突出的石头挡住了入口。我闭上双眼,前额在潮湿的岩石上靠了片刻,然后进到入口里面,依靠意念沿着通道走下去。

“你以前不可能来过这里吧?”

我睁开眼回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可是你却知道往哪里走。”这并不是一个问句,但我还是点点头。

“我想你一定是个先知,因为你看起来完美无缺。”他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不是完美无缺,但是……我是说,你虽然被打了烙印,但我看不出来你哪里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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