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迅速步入山洞的黑暗之中,避免了彼此尴尬。虽然我能感觉到这条通道大致方向的牵引,但在彻底的黑暗中,我必须集中精神注意前路,蹲伏着向前走,脑袋还经常撞在突出的石头上。在我因为又一次碰撞而大声咒骂之后,男孩跑到我前面引路,遇到头顶降低的地方他会出声警告我,这样一来我们速度快了不少。这里并非完全漆黑一团,我们经过的几个地点,隧道向上扩展,在主通路之外的前厅里,有细小的进光口。过了约莫一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我们停在这样一个地方,靠着狭窄通道的侧面坐下休息。借着微弱的光线,我们能看到在满是凹痕的墙上,有着工具留下的粗糙痕迹。
“我们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批穿过这里的人。我是说,自从大爆炸之前的时代以来。”我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坑坑洼洼的墙壁。
“这是大爆炸之前时代留下的吗?”
我摇头。“比那还要古老。”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对大爆炸之前的人们来说,这里也算非常古老的。”
这里的黑暗并非彻头彻尾,但却绝对安静。隧道里没有任何声音,比我记忆中的任何静寂都要沉重。
“我应该早点说这句话,”他最终说道,“谢谢你。你没必要把我从玻璃缸里救出来。”
“我必须这么做。”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我想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救一个赤身裸体的陌生人,还因此拖了逃亡的后腿。”
我笑了起来,放松了警惕。“关于这一点,我们得做点什么。”我脱下湿透的羊毛套头衫递给他,身上只剩衬衫和裤子。他把套头衫往身上穿时,我转过头去,不知道该看哪里好。过了一会儿我转过身来,他已经把衣服的下摆拉到了腰部,穿起来像某种短裙,衣袖空空悬在身旁。
“我们该走了。”我说着站起身来,紧贴在墙上,等他先从旁边挤到前面去。“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在他身后说。
“实际上,我也一样。”
“我叫卡丝。”
“不,我是说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领先我几尺远,朝着前方狭窄的通道前进。我紧跟在他身后,这样的对话在看不见彼此的黑暗中似乎要容易一些。
“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是故作神秘,如果我知道自己的名字,我会告诉你的。毕竟要想在一个先知面前隐藏什么事情,毫无意义。”
“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读心术。我只是有时能感觉到一些事情,有时是关于一些地方,或者关于一些人。但是,这没那么简单直接。”
“这太丢脸了。”
“大多数人对我能感觉到关于他们的事情,可都不那么热心。”
“我还以为你能告诉我关于我的一些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在玻璃缸之前的任何事都不记得。”
我停下脚步。“连你的孪生妹妹都不记得?”
“没错。”
10 艰难的挣脱
在隧道里,我们没有任何时间概念。我只知道距离我们经过上一道光束已经过去很久,距离我上次进食或者喝水更久。我试图忘掉饥渴,专注寻找前方的路,避开低矮的洞顶和狭窄的墙壁,它们不时擦碰着我后背和手臂上的伤口。在囚室里关了这么多年,现在就连走路都会让我筋疲力尽。我的呼吸急促,胸部像隧道一样窘迫不堪。男孩疲累更甚,不时被绊倒在地。庆幸的是,这条路径大部分时候都不复杂,有几次我们遇到交叉点,我停下来犹豫片刻,很快就又找到该走的路。几个钟头以来,我们一直在走小幅的上坡路,当脚下稍微平坦一些时,我提议停下来稍作休息。
“我想睡一会儿。”他表示同意。
“可以,但时间别太长。”
“我觉得,我们没什么机会能舒舒服服睡上几个钟头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把身子下面的碎石块扫到旁边。“你冷吗?”
“不怎么冷。”我说谎了。往隧道里走得越深,我感觉越来越冷。
我们紧挨着躺在一起,但彼此没有接触。
“那你害怕吗?”
我想了一会儿。“是的,我怕他们追上我们,我还怕迷路,困在这儿出不去。但跟过去比起来,也不会再糟糕到哪儿去了。”
“你没被关在那些东西里吧?我是说,在玻璃缸里。”
“没有,我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我再一次想起水缸的情景。在囚室里关了那么多年,感觉自己逐渐处于发疯边缘,对幽闭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这些跟他所经历的比起来,似乎都算不上什么。
我们都沉默了片刻。“你呢?”我问,“你害怕吗?”
“我不能说自己很享受在山洞里逃难,但我并不感到害怕,或许我应该害怕的。我想,这种滋味很——新鲜,就是那种逃出来的感觉。”
“但当我们逃出这里之后,接下来要干什么?”
“我还没想法。但不知怎么地,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你瞧,这显得很对称,至少对我来说如此:我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不会停止搜索的。”
他叹了口气,翻身向着里面。“他们对我的兴趣,可没我对我自己的好奇心要大。”
我们睡了大概一个钟头,然后我弄醒他,催他上路,但他仍在精疲力竭的边缘挣扎。我无法想象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他在水缸里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如今突然获释又有什么感觉。他的身体似乎不再像是自己的,一开始他像个醉汉一样摇来晃去。每过几个钟头,他都要重复一句“我们睡觉吧”。在隧道中,时间似乎无休无止,感觉非常怪异,整个旅程就像一场精神错乱的梦境,醒来,走路,小睡一会儿,醒来,走路,再睡。当我终于看到前方的亮光时,我简直无法相信,是眼睛的刺痛才让我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隧道狭窄的出口被厚厚的灌木丛覆盖,但有足够的阳光照射进来,显示日当正午,不过这一天是什么日子我根本不知道。
我们从陡峭的堤岸旁钻出来,眼睛因光线太强而收缩。堤岸通向一条宽阔的大河,在我们下方快速流过。我咒骂着荆棘遍布的灌木丛,从山洞入口出来必须要穿越其中,但很快地,我的情绪就平息下来,灌木茎上长满了卖相不佳但胀鼓鼓的浆果。我顾不得避开上面的刺,贪婪地摘着浆果,以至于到后来没办法分清手上的是鲜血还是渗出来的果汁。他也在吃果子,但很快就转过身,手臂扶在岩石上,呕吐不止。
“吃太快了?”我问道。
他擦了擦嘴。“对不起。我想是因为时间有点长。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也很久没吃东西了,但我嗓子里一直插着那根管子……”
我点头表示理解。“你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待了多长时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他很瘦,但不是饿成这样的,在庄稼绝收那年,我在定居地看到过有些欧米茄人比他还要瘦骨嶙峋。他浅棕色的头发垂在肩上,皮肤的色泽在明亮的日光下看起来像骨头一样。在萎缩的肌肉和脉络之下,我能描绘出他骨骼的结构。
“时间足够长到把我晒黑的皮肤弄白了,”他说,“如果我曾经晒黑过的话。”
我们在山洞口又逗留了一会儿,等到男孩又开始慢慢地进食,这次他终于吃下了一些浆果。接下来口渴的感觉又开始困扰我们。虽然前路不明,我俩仍沿着河堤一直向下走,路边的荆棘刮伤了我们的衣服和皮肤。不过,外面至少暖和了很多,在太阳底下甚至有些热。
在河边他谨慎多了,用手捧起水来慢慢喝了几口,而我则四肢着地,伸头直接从河里饮水。
“我们会不会从隧道一直跑到了河的下游?他们不会找来这里吗?”
我摇头。“这是另一条河。它是之前那条河的支流,逆流而上就是温德姆,顺流而下就到了山脉的另一边。我们差不多是从山里穿了过来。”
“这就是你作为先知的本事吗?不是我对此没有感激之心,这实在是有点怪异。我曾以为你能读取我的想法,但看起来似乎你更擅长读取地形。”
我跟他一起咧嘴笑了,但我还是摇了摇头。“抱歉让你失望了。不过也不只是地形这么简单。地形对我来说是最容易的,我通常还能感觉到人们的情绪,以及将要发生的事。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我就是感觉到了而已。我能预见到如果我们往上游走,会有另一个溶洞,然后是这个山洞。它存在,我就能感知。”
“但是,即将发生的事情,它们还不存在。不像是一条河,永远都在这里。”
“我知道。未来的某件事在这一刻还不存在,但它们总会发生的,所以我能感觉到它们。这和幻想不一样,更像是……像是记忆,好似时间对我来说失灵了。我能记起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但并不是每次都灵,有时我能预见到很小的事,反而漏掉了真正重要的事,而有的时候又恰恰相反。”
“那么,你能预知将要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吗?”他边问边坐下来,把脚伸到河里戏水玩。
“这可不好说,我的预感也有不灵的时候。有时我无法分辨某个念头究竟是因为符合逻辑,是个好主意,还是我真的预见到了。现在就是如此,我认为我们应该沿着这条河,漂流而下。这么做貌似最明智,因为要想穿过这些实在很难。”我指了指河堤两旁蔓延密布的灌木丛,“另外,在河里顺流而下不会迷路,他们也没办法用猎狗追踪我们。”
他叹息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把我从水缸里救出来之后,我再也不用在水里漂浮了,至少短期内如此。”
“不好意思。”
“我想,我们没有时间先睡个觉了吧?”
我笑弯了腰。“在我长大的村子里,我们的邻居有一只很老的牧羊犬,每天趴在门阶上睡觉,一睡就是一天。它的名字叫作吉普。我决定以后就叫你吉普。没错,我们在这里已经耽搁了太久,不能冒险再睡觉了。”
和温德姆城下的河流不同,这条河里的水呈棕红色,遍布着肥沃的泥炭。我们一起下到河里,在浅一些的边缘地带河水还很暖和,但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河中央,河水逐渐变深,水流湍急而寒冷,我们的脚步愈发迟缓。
“你觉得如何?”
他扬起一道眉毛。“再暖和点我就满足了。”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觉得我给你起的名字怎么样?”
他冲我笑了笑,转而面朝上游,伏低身子背对河水的流向。当他开始被冲往下游时,他回复我:“既然是你把我从水缸里救出来的,你喜欢叫我什么名字,都随你的便。”
我设想的是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地顺流而下,但这条河可没那么宽宏大量。河水经过的一些地方很浅,我们不得不连滚带爬,深一脚浅一脚在湍流和光滑的岩石中跋涉。在另一些地方,河水很深,水流湍急,我们必须设法爬到陡峭的河堤上,到了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再回到河里。这期间吉普滑倒两次,从岸边跌落到河里,幸亏他及时抓住树根或者石块才没被急流冲走。有几段河岸相对平坦,绿草茵茵,此时我们就爬到岸上走路,但我刻意在河的两岸之间来回往返,这样一来在任何一边都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岸上好几处都生长着带刺的浆果灌木,吉普还在垂于河边的一根木头下方的阴暗处发现了一些蘑菇。当时我们已经饥肠辘辘,虽然蘑菇的味道很糟糕,仍被我们一扫而空。
下午晚些时候,男孩建议我们停下来。“如果我们现在回到岸上,至少在太阳下山之前,还有可能晒干衣服。”
我看了看他的脸,他紧抑着下颌的肌肉,才没有冻得牙关打战。“好主意。”我开始觉得在河里没那么隐蔽了,两岸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堤岸上方茂密的灌木丛已被平缓的草地替代,偶尔能见到一两棵树。
我带头向河堤上爬去。在好几个地方,我不得不紧紧抓住长在峭壁上的树根才能爬上去。我能听到吉普在下面攀爬和咒骂的声音,但他始终跟在我身后。后来,吉普发现了河岸上方的道路,虽然被践踏的痕迹很轻,但仍算明显。我们一言不发,往下面爬了几尺远,来到一个被树根支撑的岩脊上。从上方的小道上往下望,并不能看见我们。我俩现在衣衫褴褛,可能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别提追捕我们的人了。
我望着吉普,发现白天的太阳已经把他的背晒红了,上面遍布着伤口和划痕。
他注意到我在看着他裸露的肩膀。“没有人能毫发无伤就逃出生天,你懂的。”他说道,指了指我被晒伤的双肩上的擦伤和划痕,“此刻,我们俩的状况都不怎么样。”
“你应该避开阳光的直射。”
“现在我最不担心的就是我的肤色。我绝对不想被抓住,关起来折磨,晒伤嘛,只是小事情。”
“对一个脑子里装着这么多此类事情的人来说,你听起来还真是很快活。你不害怕吗?”
他微笑着说:“害怕回去?不。”他脸上仍挂着笑容,但瞥了下方的峡谷一眼,河水在深渊里奔流而过。“因为我不会回去。就算他们能找到我们……我会先跳下去。”
*
虽然我们在狭窄的岩脊上挤成一团,黑暗降临之后,带来一种隐匿的感觉,彼此交谈变得容易多了。我发觉自己告诉了吉普在看护室那些年发生的事,还有之前在定居地的六年,甚至我在村子里的童年时代,这些往事都讲给他听。
“不好意思,我可能讲话太多了。”
我们的肩部靠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在耸肩。“反正我没有什么故事可讲。”
的确,由于他的过去一片空白,他似乎对我的过往故事细节如饥似渴,给我提示,还问各种问题,尤其是关于扎克的事。
“我想,对你来说这一定是最奇特的事,”我说道,“我的意思是,这些显然都很怪异,但在所有被你忘记的事当中,不知道你的孪生妹妹是谁,一定是最奇怪的。”
“我知道。其他的事……当然也很重要,但我觉得在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些关于我是谁的记忆。不记得在哪里生活过,以前都做了什么,这些并不能影响那部分记忆。但是不知道我的孪生妹妹是谁,这个缺漏太大了,让我感到没有她,我不可能真正透彻地了解自己。”
“我无法想象。就像你只是半个人,就像失去了一只胳膊。”我忽然停住了,一阵沉默,“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这很明显。”
他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不用为我感到难过。你的孪生哥哥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福音吧。”
“我清楚这一点,但我想不出其他的事。如果他是另一个人,我也不会跟现在一样。我无法希望过去会有什么不同,就像你无法拥有两只手臂。如果没有扎克会怎样,我绝对无法想象。”
“我想也是。虽然我的脑袋已经忘了孪生妹妹是谁,我的身体可没办法忘记。如果明天她被马车撞了,即使我不知道她是谁,在什么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我的身体很快就会记起来的。”
我们坐着沉默了一会儿。“你认为她和扎克一样吗?”他问道,“你觉得是她把我关进水缸里的吗?”
虽然在黑暗当中,我仍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这样,她很有权势,想把你保管好。但那些水缸……他们总要先找人检验一下吧?也有可能是因为你不走运,他们把你抓起来测试的。”
“你没被关进水缸里。这可能意味着我的孪生妹妹并没有势力,没那么重要。”
“你觉得这样更好吗?”
“我不知道。我猜这意味着她并非想要如此对我。好像你刚刚说的,我运气不好而已。”
“我理解你的意思。不过我认为,他们没把我关进水缸里的原因,是想利用我,找到我在幻象中看到的地方。”
“如果你不是个先知的话,你觉得扎克会把你关到水缸里吗?”
“他本来就想这么做了。”我说着浑身哆嗦了一下,想起在囚室最后那几天折磨我的噩梦。“很快就要这么干了。”我想了一会儿说。“不过,如果我不是个先知,那么每件事都会不一样。我们一开始就会被分开,他也不用一直跟我苦苦抗争,来证明他才是阿尔法。所有的事都会不同,他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错?因为你是个先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这很复杂。”我转身背对着他,“我们该睡觉了。”
*
我梦到了神甫,然后尖叫着惊醒。在黑暗当中,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躺在身后的吉普试图抚慰我,让我平静下来。他的嘘声在下方的河流之间回荡。
“不好意思,我做噩梦了。”
“没事的。你没事的。”
我向着黑暗的虚空点点头,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继续说道:“我是说,你正试图逃离孪生哥哥的追捕,毫无疑问他手下有很多人要来抓你,而你正困在悬崖中间,还和一个患有失忆症的半裸陌生人在一起。但除此之外,再没别的麻烦了。”
我笑了。“谢谢你的安慰。”
“随时为你效劳。”他说着又翻过身去。
我也翻身仰卧,能看到上方的树根变成我们的屋顶,再往上天空的轮廓没那么漆黑,点缀着满天繁星。在所有这些上方,我能感觉到神甫正在用她的精神力量寻找我。夜晚的天空像携带着她仔细搜索的压力,重重向我袭来。
“从我们开始逃亡以来,”我告诉吉普,“我一直梦到神甫。在看护室的时候我也会想到她,害怕见到她,但现在我总是能感觉到她。”
“你认为她在寻找你?”
“我知道事实如此。我能感觉到她,有一种意识在搜寻我们。”
吉普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坐起来。“这股意识有多接近?她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吗?”
“我觉得她不知道,至少目前如此。但她正在找我们,我能感觉到她意志的存在,始终如一。”
我再次想起最后一次审问时,我反攻进神甫的脑海,瞥见一个线缆密布的密室。这些信息被她藏在脑海深处,就像我下意识地在脑海中隐藏自由岛一样。当我在她的思想中看到这个密室时,她立刻怒火冲天,这恰恰证明它的重要性。但那究竟是什么所在,为什么她如此紧张要保护这个地方呢?
我感到男孩又在我身旁躺下来。“我很感激你的先知先觉,但别搞错了,我一点也不羡慕你。”
没有人会羡慕先知。阿尔法人鄙视我们,其他欧米茄人憎恨我们。但最难受的还是幻象。我一直在与过去和未来的时光碎片作斗争,它们无论昼夜都会不时出现,让我不禁怀疑自己在时空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谁又会羡慕我们破碎的思想?我又想起在黑文镇集市上的疯先知,还有他无休止的喃喃自语。
“你呢?”我问他,“你在玻璃缸里的时候会做梦吗?”
“我在水缸里度过的时光,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点滴碎片。我曾希望那只是一场梦,希望自己能从梦中醒来。很多时候我都是清醒的,但当我睡着了,就会梦到水缸,而当我苏醒过来时,水缸依然还在。”他停顿了片刻,“现在我睡着以后,梦里什么都没有,那种感觉太棒了。”
“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呢?我的意思是,那么多人都在水缸里……”
“我不知道。就像我说的,我并非一直都处于清醒状态。而当我醒着时,那种感觉也不对劲,我没办法动弹,或者只能稍微动一下,我也看不到任何东西,是真的,大部分时间那里面都很暗。有时候,如果我漂到玻璃附近,能辨认出其他玻璃缸,有时甚至能看到其他漂浮的人。”附近某个地方,有只鸽子咕咕叫了两声。“你尖叫着醒过来时,把我吓坏了。”他终于承认,“我猜这是作为一个先知的坏处,你没办法选择自己看到的幻象。”
“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也把我吓坏了。我是说,那里整个地方都很恐怖,但你突然睁开眼睛,吓得我差点尖叫出来。”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在你打破玻璃缸的时候,弄出的动静已经够大了。”
我侧过身,微笑着面对他。对面的悬崖上,黎明已经开始降临,黑暗正在边缘逐渐消退。
“接着睡觉吧。”他边说边伸出手来,把我散落到眼睛旁边的头发抚回原处。然后他翻转身背对着我睡了。我也闭上双眼。在囚室被隔离了这么多年,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感到很亲切,虽然跟我的呼吸并不那么一致。
11 偷马贼
我们沿着顺河而下的小路又走了两天。第一天我们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我永远也无法确定是我先感到不安,还是遥远的马蹄声先传来。我们沿着小径顺势往下,爬到河堤上。河堤非常陡峭,下方的河流中尖石乱布,水流湍急,但我们没有时间小心在意了。我们紧贴在悬崖边上,上方有一棵连根拔起的树卡在那里,遮住了我们。马蹄经过时震得路上的松土和叶子大块大块落下来。在马蹄声离开很久之后,我们才悄悄爬回路上,把落在头发里的尘土清理干净。
第二天我们又听到了马蹄声,但这次可没有悬崖供我们藏身了。陡峭的绝壁已经变成平缓的草堤,没有什么坡度,一直通到河里,河面变得很宽,水流也很缓慢。这里没什么隐蔽物,不过至少,安静的河水能让我们听到马蹄声的来临。蹄声已经非常近了,可能不到几百码远,而我们只有河流的拐角做遮挡。没有时间商量了,我们从河边拼命跑开,又长又硬的马拉姆草不断割着我们的小腿。视野之内唯一能躲藏的地方是一小丛灌木,我们俯冲到灌木后面,此时第一匹马已经沿着小路转过弯来。我们半埋在树叶中,透过灌木窥探着外面,发现有三个骑马的人,在接近河边时放慢速度,缓步而行。吉普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靠在他身上,正在微微颤抖。这些人离得如此之近,当他们下马时,我都能感受到每个人从马背上轻轻落地引发的噔噔声。他们都是议会士兵,长长的红色束腰外衣上装饰着阿尔法纹章。其中一名士兵腰上别着一把长剑,当他走路时,剑身不断扫打着长草顶部。另两个人背上都悬着弓箭。
他们领着马到河边去饮水,我们躲在暗处偷看。虽然我耳朵里都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勉强才能忍住身体的颤抖,但我还是被那几匹马迷住了。我唯一一次跟马亲密接触,是我从定居地被抓走那回。之前我当然也见过一些马,有旅行者会骑马路过,还在黑文镇集市上看到过,但它们还是非常稀少。我小时候住的村子里有牛羊和驴子,但没有一匹马。后来在定居地,则根本没有牲畜,欧米茄人不被允许拥有动物,也不能买卖或者食用肉类。我们在定居地能看到的马要么是阿尔法商人骑着的,要么属于税收官或者阿尔法掠袭者。在欧米茄人中,流传着关于温德姆的堕落传说,其中羡慕的成分非常浓厚:每个士兵都有一匹马;狗不仅用来看家护院,甚至被当作宠物;人们每周都能吃上肉。
据说在大爆炸之前,动物的数量要比现在多得多,它们不仅很常见,而且种类多到我们无法想象。有一次,扎克跟着父亲去黑文镇集市,回来之后不停跟我讲述他看到的一幅画。一个游商在集市外的小巷里偷偷兜售这张画,他声称这是大爆炸之前的作品。上面画了几百种鸟类,不仅包括我们都认识的白羽鸡和粗短的灰鸽,甚至还有海鸥,有时这种鸟会从西边的海上飞到内陆来。扎克说,在画中有的鸟比鸡蛋还小,还有的翼展则比厨房桌子还宽。不过,他只能在我俩的房间里,当蜡烛熄灭之后,偷偷跟我讲述这些事情。他说他已经惹下麻烦了,父亲是从聚集在商贩货摊旁的人群中把他拖走的。这些大爆炸之前的遗物都属于禁忌,而父亲对于过去时代的任何猜测都感到极其不耐烦。
无论过去有多少动物曾经存在过,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在大爆炸中幸免于难,能够撑过后面漫长寒冬数十年饥荒的则更少。大多数动物无法像人一样适应环境,从而灭绝了。而在存活下来的物种当中,畸形的比例也相当高,比如三条腿的鸽子很常见,还有成群的绵羊都没有眼睛,牧羊人依靠木棍上的钟声来引领它们。就在那天早上,吉普和我看到一条双头蛇,正在河边的岩石上蜷曲着身体,两个脑袋上的四只眼睛都盯着我们看。我想畸变可能也会发生在马身上,虽然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我甚至从不知道马也有不同的颜色,之前我看见过的几匹都是棕色的。正在三十尺开外的河边闹哄哄饮水的这三匹马却是灰色的,鬃毛和尾巴呈黄白色。它们的体型很大,饮水的声音和嘶叫声都让我焦躁不安。
三名士兵转过身来朝着我们,其中带剑的那个弯腰去调整马镫,有那么一刻他的头跟我们的视线持平,距离不到十尺远。我蜷缩着紧闭双眼,似乎这样能让我更加隐蔽一般。在我鼓起勇气再次睁开眼时,我看到一些东西,把我给吓坏了,比他身上的长剑还要恐怖。在长满野草的小道上,就在他的马匹前蹄旁边,泥地上有一个脚印。这个脚印甚至都不完整,只是吉普的脚趾和脚掌留下的压痕。但在我看到它之后,这个印记似乎变得刺眼起来,它太明显了。在那个士兵弯腰时,我的身体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然而面对着三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还有马骑,我们能有什么希望呢?我的呼吸顿时变得如同飞蛾振翅一样狂乱。那个士兵后退了一步,在那一刻我认为他可能忽略了这个脚印。但接着他又弯下身来,这次弯得更低。我再次闭上眼睛,紧紧抓住吉普的胳膊。一切都完了。我已经能感受到水缸环绕在我周围,在我们两个周围。
我再次睁开眼时,那个士兵仍在弯着腰,忙着检查马蹄,看完一个又看一个。他弹掉马蹄旁的一块鹅卵石,然后站起身来,冲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们离开的速度和来时一样快,翻身上了马鞍,姿势轻松优雅。
自那之后,我们避开道路,专拣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吉普一整个下午都很压抑。自从开始逃亡以来,我一直能感觉到神甫精神力量的迫切搜寻,而亲眼见到这些士兵,则让他更加真切地感觉到被追杀的滋味。
“他们不会停止追捕我们,对吧。”那天晚上吉普说道。他并没用询问的口气,所以我也没有回答。“我们能逃到哪儿呢?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想,要逃得离温德姆越远越好。但是,逃得远远的,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目的地。”
“我们不仅仅是逃开而已,”我说道,“我们要逃到自由岛去。”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直到大声说出来才想到。我也从没意识到吉普会跟我一起。不过,在我没有梦到神甫的时候,就会梦到自由岛,岛上唯一的山峰高耸在海天之间。自从我们离开温德姆以来,一直在向西南方向走,大致朝向遥远的海岸。我无法确定这仅仅是偶然因素,还是我一直在潜意识中带领我俩向着海边靠近。
吉普早就听说过自由岛。他对于日常生活的知识显然是足够了解的,水缸岁月给他留下了令人沮丧的后遗症,但他忘记的只是关于自己生活和身份的细节。因此他知道自由岛,但所知不多,跟以前的我一样,那时自由岛还没出现在我的幻象之中。他也曾经认为自由岛只是个神话,是不可靠的传闻,是欧米茄人秘密传颂的避难港湾,和关于方外之地的传闻一样不靠谱(据说在海洋对面的大陆有其他的国度,大爆炸之后和我们失去了联系)。但是当我告诉吉普,我的幻象中出现了自由岛时,他并未对其真实性提出质疑,这让我大受感动。
“这么说,议会真的在搜寻自由岛?”他问道,“他们还找了不少日子了?”
我点点头,想起神甫在这件事上对我的审讯。一想到她紧盯着我的眼睛,我的下巴就一阵紧张,她的思想紧紧纠缠在我脑海里,像一个圈套勒在兔子的脖颈上。
“既然他们已经在找我们了,你觉得跑到那里去是个好主意吗?我们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而他们也在寻找它的位置。”
我皱了下鼻子。“我知道,这看起来有点像一场完美风暴,但如果自由岛不是如此重要的话,他们根本不会寻找它。如果我们想弄明白议会在用那些水缸干什么坏事,或者想拼凑出来在你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我认为能帮助我们的人,都在那个岛上。”
那一晚,吉普和我挤在一棵歪倒的大树下入睡。神甫在我梦里突然出现,和头顶的树一样真切。她站在青苔遍布的河岸上,向下望着我们,神色冷淡,脸上毫无表情,和我记忆中在看护室时一模一样。她就那么站在我们上方,面孔在皎洁的满月照射下洁白完美,唯一的瑕疵就是前额的烙印。逃跑和尖叫都毫无意义,她的出现意味着一切都完了。她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们太愚蠢而没有意识到。当与她目光相对的刹那,我感到血液似乎就要冻结了,在血管中蹒跚不前,艰难流动。
吉普抓住我的肩,高声喊着我的名字,但我是被手上的伤口痛醒的。我的手抓进泥土里,直到大树腐烂的根部。在我醒来时,我已经挖了一个六寸深的坑,手指甲要么破掉,要么积满了厚厚的泥土和木屑。脱离梦境那一刻,我正在大声哭喊,发出像野兽一样恐怖的哀号,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无比陌生。
吉普仍抓着我的肩,俯身过来,把我拉近他身旁,既为了安慰我,也是为了让我安静下来。我缓缓地呼气,强迫身体趋于平静,并把前额抵在他低下的头上,以平息自己的颤抖。他也将前额抵在我额头,此时我感到我们两个的烙印结合起来,伤疤互相照应。
“没事的,嘘……没事的。”他对我低语。
“是她。她就在这儿,在我梦里,她就站在这儿。”
“所以你就想刨出一个安全的地方来?”
在他啼笑皆非的注视下,这一切显得荒谬不堪。尽管我脸上有了笑意,身体却仍在颤抖。
“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他说。
“这从来就不仅仅是一场梦,”我指出,“对我来说,从来不是。”
如今,现实与梦境相比,有好有坏。好的地方在于,我们上方的河岸空空如也,青苔和落叶上毫无他人造访过的痕迹。而坏的地方在于,神甫的肉身无论在不在这里都并无区别,我依旧无法逃过她的监视。逃跑不行,躲藏不行,更别说蠢到在地上挖洞了。她正在搜寻我们,而我无法摆脱她。整个夜空就像是她的眼线,我在下面绝望无助,被她的目光狠狠刺穿,就像扎克用大头针刺穿我的宠物甲虫一样。
次日,我们带着新的紧迫感上路。我对神甫的感知是实质存在的,就像慢性病痛一样。我带着她翻山越岭,我们经过的每个地方,都被她的存在感占据玷污。阿尔法人一直对我们说,欧米茄是承载大爆炸污染的人工器皿,但我的感觉是,神甫如同我携带的毒素,她不仅污染腐蚀了我的血液,还渗出扩散到吉普和我穿越的山水荒野之间。
在我们讨论过自由岛之后,吉普和我至少有了前进的目标。我知道自由岛在数百英里之外,但大声说出目的地之后,它看起来似乎没那么远了。为了直接向西方进发,我们离开了道路,还有河流。起初我们拼命喝水,不知道下一次能找到水源还要经过多久。但最难熬的还是饥饿。大多数日子里,我们都能找到一些浆果或者蘑菇,但自从第二天一堆黑蘑菇让我俩吐得死去活来之后,我们对这种食物变得小心翼翼。离开河流直接向西的第一天,吉普用我的套头衫当网,在一个小水塘里捉到一堆小鱼。这些银色的小鱼实在小得可怜,和我最小的指甲差不多大。我们把它们生吞下去,虽然恶心,但实在是饿极了。我很清楚,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撑不了多久。
吉普恢复得不错,比我所担心的要好得多。在逃出水缸的头几天,他几乎不成人形,所有器官都因长期休克而变得脆弱不堪,甚至他的皮肤也因在水缸中长期浸泡而膨大起来。现在,尽管他的骨架日益明显,我至少能看到他在我眼前逐渐恢复人形,肌肉虽少但紧致,皮肤也因持续的日晒和风尘而黑了不少。刚开始时他的皮肤很脆弱,容易受伤,两只脚掌上都长满了水疱,我们常常要停下来休息。他走起路来仍摇摇晃晃,离开水缸后要重新熟悉自己的身体不是那么容易的。在走路时,他的犹豫踌躇始终不曾褪去。但他跌倒的次数明显少了,开始跑到我前面,爬到有利的位置去。有时我想告诉他别着急,要节省体力,但我无法让自己抑制他重新找回自己身体的喜悦。然而,随着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就连吉普也越来越安静了。我感到自己的身躯日益沉重,尽管我知道其实我的体重在日益下降。到了晚上,当我们躲进沟里,或者在树洞下栖身时,我脑海里一直想着吃的,瘦骨嶙峋的身体生硬地硌着土地,因而始终无法入睡。但即使在最饥饿的时刻,我对在看护室里到点就能吃上饭的日子也毫不怀念。
离开河流三天后,我们第一次遇到村庄,它看起来跟扎克和我一同长大的村子很像,但要小得多,村中央的水井外围,聚集着不超过十五间房子,田地和果园散布其间。在很大的谷仓旁边,能看到有人在干活。仲夏已经过去,田里的庄稼刚刚割过,但果园给了我们足够的遮挡,能让我们悄悄接近而不被发现。草地上偶尔能见到掉落的苹果,萎缩干瘪,棕色的果皮因时日已久而变得皱巴巴的。我们每人吃了三个,除了偶尔吐一下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阿尔法还是欧米茄的村子?”吉普一边从果树间向村子里望去,一边问我。
我指了指周围的田地,以及这几排苹果树。“土地很不错,我猜是阿尔法人的。”
“你瞧,在那座大房子后面。”他指着一个又窄又长的牲口棚,分成一间一间,每间门口都有半扇门。
“它怎么了?”
“那是一个马厩,用来养马的。”
“你怎么能认识马厩,反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他耸耸肩,有些无奈。“我记得怎么说话,以及如何游泳,这就跟那一样,我自然而然就知道。只有关于我个人的记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知道了,这是阿尔法人的地盘。”
“那样的话,我们得带上尽可能多的苹果,然后继续赶路。”
他点点头,但却没有动。这时,村子里有扇门打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飘过来。
我使劲扯了下他的胳膊。“吉普,我们必须马上走了。”
他转向我。“你会骑马吗?”
我白了他一眼。“欧米茄人不被允许骑马。”
“在你和扎克被分开之前呢?”
“我们的村子里没有马,只有几头驴子,但其他人根本不让我们骑。”
“但你至少看过河边那些士兵是怎么骑的。”
“我倒知道哪头是向前的,如果你是说这个的话。扎克的人把我从定居地抓走时,曾将我放在马背上,但这根本不算骑马。你也不会骑吧?”
“不会。至少我认为自己不会。”他对我笑了笑,“但我不介意尝试一下。”
*
我们一直等到天黑。在果园最远离村子的边缘,我们躲在一棵苹果树的枝杈上,看着十来个孩子从学校出来,在水井旁的绿地上玩起了游戏。
“这一幕让你想起了过去吗?”
我摇摇头。“我们当年不是这样的,从小时候起就没有和小朋友一起做游戏了。我们没有被分开,所以不能去上学,其他小孩大多都躲着我们。这样一来,只有扎克跟我在一起。”
“你没有变成怪人真是奇迹。我是说,除了难以捉摸的先知先觉那部分。”
我笑了。“你呢,你怀念小时候吗?”
“这个很明显,如果你什么都记不起来,又能怀念什么呢。”他说道,“我猜,失忆还是有些好处的。”我们能听到孩子们的叫喊声和欢笑声从果园另一头传来。“看看他们,没有人缺胳膊少腿,毫无缺陷。完美的阿尔法小孩,完美的童年生活。”
“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孩子。”
“我知道。但他们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
“你的口气听起来像扎克。”
“我不认为我和他有什么共同点。”
“或许没有。但你刚才说的另一个世界这种话,跟他的语气很像。阿尔法人最爱念叨这些‘两个不同世界’的事。”
“这是事实。你看看他们,有谁是畸形的吗?有人有烙印吗?这些孩子都有孪生兄弟姐妹,被他们的父母送走了。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的阿尔法家人也没让你在他们的世界里待多长时间。”
我转过头。“世界只有一个。”
吉普指着村子的方向说:“你想走过去介绍自己,然后跟他们解释世界只有一个,那就请吧。”
夜晚降临后,男人和女人陆续从谷仓里出来,往家走去。一个妇女带着个小男孩在井旁的绳子上晾衣服和床单。过了一会儿,两匹棕马拉着一辆装满木头的车,从东边的马路缓行而来。吉普用手肘碰了碰我。一个男人坐在马车前面,来到村子附近后,他跳下来牵马,一个女孩走过来打招呼,然后两个人齐心协力解开马车。我仔细看着这一切,他们如此冷静地指挥马匹,让我大为惊讶。女孩一个人牵着两匹马去往马厩,男人还在个头比较大的那匹马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不一会儿,女孩出来了,走进离马厩最近的房子里。孩子们也都已散去,人们都回到了屋子里,整个村庄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在一旁窥探村民们的生活,而他们毫不知情,这让我感到一丝愧疚。有一两家的烟囱里开始冒出烟来。
吉普有点不耐烦,但我让他耐心等着,一直到黑暗完全降临,窗户里的灯光也依次熄灭。自从逃亡以来,天气一直很好,我们对此心存感激,但当我们最终从树林后面出来时,我希望能有一场雨或者下场雾来隐蔽踪迹。
在经过水井时,我们不得不弯下腰,从挂满床单和衣服的晾衣绳下穿过。我感觉到有人扯我的衬衫,回头一看,吉普正指着绳子上挂的衣服。
“你要偷衣服?”我轻声问。
“反正都要偷他们的马,我觉得再拿一条裤子没有什么差别。”整个村子都在沉睡,他的低语听起来很大声。
我苦笑。“那是因为我们需要马。”
“过去两周里,一直穿着套头衫当短裙的人可不是你。无论我们去哪儿,我这样子都太显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