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烈火的召唤(出书版)》作者:[美]弗朗西斯卡·海格/译者:旺呆【完结】 > 《烈火的召唤》作者:弗朗西斯卡·海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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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弗朗西斯卡·海格/译者:旺呆 当前章节:151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1:28

“等一等。”我轻声说。接着,从左面主门的方向,传来一支巡逻队的脚步声。他们离我们很近,可能只有三十英尺,但我仍紧紧盯着马车。它并没有移动。我听到车夫在咒骂着什么,他摆弄马身上的挽具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匹马喷了个响鼻表示不满。后来,车夫往后走了两步,我们看着他坐到车上,在和巡逻队打照面时大声打了个招呼。马车很快开动起来,但巡逻队刚刚经过我们,动向仍不明朗。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发觉吉普也因屏息而微微发抖,然后吐出一口长气。巡逻队已经向右走出十五步远,而马车每一刻都在向左退去。吉普转头看着我,眉毛扬了起来。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们猫着腰跑过马路,紧追远去的马车。它已经过了起步阶段,前行虽然颠簸但速度很快。此时,我们完全暴露在外,离隐蔽处越来越远,但和马车的距离似乎也没有拉近。巡逻队肯定要回转了,我胡乱想着,或者另一支巡逻队在他们之前从拐角冒出来,要么就是门旁的哨兵终究会注意到两个奔跑的身影。我们已经被落在后面,马车是永远也追不上了。

我试图回头看看是否还有时间退回去,还有巡逻队是否已经看见我们。但在我转头时,一不小心绊倒了,膝盖和手掌狠狠撞在地上。我怀疑,士兵必然已经发现我们,呼喊声马上就要传来了。

但是,吉普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我们不会再有另一次机会了。”他低声说,仍然牵着我的手,继续飞奔朝马车追去。哨兵的喊声还未传来。我不知道是因为马车在接近门口拐弯时稍微慢了下来,还是吉普的手给了我终极动力,我们一起向前冲刺时,马车的尾部越来越近了。我都能看到汗珠从车夫的两边腋窝里渗出来,在他的驼背上流淌,几乎都要汇成一线。我还能辨认出盖住车厢的麻布编织得有多粗糙。接着,我们终于翻进车厢里,赶紧把麻布盖在身上。这弄出了一点动静,麻布上的小块木屑被震得散落四方,我又紧张起来,等着被发现的喊声响起。但马车行进时动静也不小,车轮碾压地面的嘎吱声,马蹄声,车夫不断变换姿势,还一直在向马匹们发号施令。透过麻布我能辨认出车厢低矮的侧板上方,不断有模糊的火焰影像在旁经过,那是沿着围墙一路竖起的火把。

我们明显慢了下来,终于拐出大门,我力求保持身体纹丝不动,将脸紧紧贴在车厢的木底板上。我能听到吉普的呼吸声,而我每一次呼吸听起来都很大声。但马车在门口停都没停一下,只有车夫和哨兵互相打了个招呼。

“在我长出第二个脑袋之前,赶紧逃离这里吧!”车夫向着哨兵喊道。有人笑了起来。我们已经离开新霍巴特铺满鹅卵石的街道,拐上通往森林的泥路,上面车辙密布,轮子震动的感觉也已完全不同。

我从没想到过,一路上竟会如此难受。马车经过路上的每一道沟壑都要颠簸一下,这时我就会反弹起来,骨头撞在车厢的木板上。我的手掌和膝盖刚才已经擦破,现在正疼痛不已,但我最大的担忧是,生怕某次颠簸会震开盖着的麻布,将我们暴露在车夫的视线中,或者主门处某个警惕的哨兵会发现我们。我甚至不敢变换姿势,只勉强拔掉在车厢里颠簸碰撞时刺进我身上的几根小树枝。

缓慢行进了五分钟之后,斧头的砍伐声越来越响,预示着已接近森林边缘。道路越来越不平整,我感到颠簸更加厉害了。透过麻布望出去,能发现夜色更加浓厚了。人们说话的声音和斧砍声一起传入耳中,马车前方的暗夜被无数火把点亮,亮光透过纱布耀眼夺目。吉普也看到了,我伸出手去正好碰到他的手,他抓住我紧紧捏了两下。到第三下时,我们一起行动,迅速翻出车厢,重重地掉下去。这段距离虽然不高,但地面坑坑洼洼的,我们半摔半蹲,落到马车后面通往森林深处的窄路上。有那么一刻我们全身僵住了,但马车根本没停,向着明亮的前方继续驶去。我们看着车夫毫无知觉的背影,因着对面的亮光而轮廓凸显。

有那么一瞬,这一切看起来似曾相识。接着我意识到,眼前这些不过是大爆炸的微小版而已,关于大爆炸我已见过太多次了,火焰,轰鸣,树木轰然倒下的声音。而这不过是放慢了的,并且无限缩小的大爆炸版本,无数火把代替了成片的火焰。数百名士兵挥舞着斧头,在火焰之前举起落下,像一个可怕的巨型机器。

我们观望了一秒钟,然后迅速从路上连跑带爬躲进茂密的树丛里。我下车时把艾尔莎给的袋子掉落了,幸好吉普把它拿在手上。我们伏低身子,慌乱不堪地穿过灌木丛,踩得落地的树枝吱嘎作响,在斧砍声、落木声和呼喊声组成的变奏曲中,我们并不担心会发出声音从而引人注意。我在前领路,但心里想的只是躲开这些士兵,躲开轰鸣声和熊熊火焰,躲得越远越好。我们狂奔了有十来分钟,声音和亮光逐渐减弱,我才放慢脚步,试图了解一下身处的方位。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我们也逐渐进入森林深处,只能放慢脚步。远离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火把的光芒照射,我们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我们紧靠着站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侧耳倾听除了我们的喘气声之外,是否还有追兵逼近的声音。最终吉普低声问:“什么都没听见?”

我点点头,然后才想起来,在黑暗中他不可能看见我。“什么都没有。我也感受不到有人追来。”

他重重呼出一口长气,略带颤抖地说:“你知道该怎么走吗?其实我并不怎么在乎,只要能离这里越远越好。”

“我觉得我们应该往回走。”

他笑起来。“当然了,没有比几百个持着斧头的敌人更好玩的了。”

“不是,我是说真的。”

他哼了一声。“是需要我重申一遍,几百个敌人拿着斧子吗?还有那些燃烧的火把,我们在偷马时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这正是我的意图,那些火把。”

他叹了口气。我听到他坐在一根木头上。“请告诉我这是你那先知的预感要你做的,而不仅仅是你想出来的糟糕点子。”

我摸索着找到木头,坐在他身旁。“这很难分清楚,你还拿着那个袋子吗?”

我听见他把袋子踢向我。我把它打开,伸手在里面摸索,其间我们都沉默不语。在毯子里面,我感觉到一条面包,一个水瓶,还有一把带鞘的刀。最后是一个用蜡纸包着的小盒子,摇一摇里面咔哒咔哒直响。

“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已经过去几周了吧?”

“现在你想谈谈天气了?”

“听着,”我冷静地说,“我们需要放一把火,把森林烧掉。”

“不,我们干吗这么做?我们需要离这越远越好,逃得越快越好。能跑到这里来我们已经很走运了。如果我们放火,他们会知道有人跑到了这里,会跟来追我们的。”

“所以我们要回到士兵们所在的地方,在那里放火,这样他们就会认为是他们的火把不小心点着的。”

“我们刚从城市里逃出来,干吗还要惹这麻烦?”

“因为这不仅是我们的事。你也听到艾尔莎说了,议会要把他们都困在里面,还会镇压更多人,检查每个人的登记信息。这样下去这里就不是城镇,而是监狱了。”

“你觉得这件事值得我们冒生命危险去做吗?登记只是一种保存记录的手段。”

“别天真了,你认为他们要保存什么记录?像我这样的人,兄弟姐妹有权有势,他们就把我们关起来。他们从艾尔莎那里抢的孩子,认为可以随意处置,就用来做实验,把他们扔进水缸里,就像你一样。你还没搞明白吗?”

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几乎看不到他的脸。我静静等着他说话,呼吸仍然有些粗重,还没从刚才的疾奔之中完全平复过来。

“现在将近夏末,”他终于开口了,“天气是有些干燥,但还不至于能引发丛林大火。”

“我知道。火也有可能点不起来。但至少我们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减缓他们的速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能严重迟缓他们的进度,消除掉他们近在眼前的木材供应,拖延围墙建造的时间。这样一来,其他人就可能有机会逃出镇子。”

“最坏的情况是我们都被抓住,我被扔回水缸,而卡丝你再次被关起来。这是最糟糕的结果。”

我站起身来。“不是这样的,你别理解错了,我没打算被抓起来。而且你知道我不想任何坏事发生在你身上。但这牵扯到的不仅仅是我们俩。我们还不清楚议会要对付欧米茄人的所有计划,但你我都知道,那不会有多么美妙。封锁新霍巴特只不过是接近他们自己目标的一步而已。”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远处乱糟糟的斧砍声隐隐传来。吉普弯身坐着,手托在下巴上。最终他抬起头望着我,说:“你不害怕吗?”

“我当然害怕。”

他用一只脚踢弄着地上干枯的树叶和细枝。“我们必须回到那里去点火?”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他们就会知道这并非一场意外。而且,风在从新霍巴特的方向往这里吹,如果我们不回到城市边缘的林子里去,大火就烧不到伐木的士兵,无法拖延他们的进度,烧掉他们近在眼前的木头供给。”

“这是我的另一个担忧,我们不会把城市意外烧掉吧?”

我摇摇头。“不会,除非风向变了。”

他站起身,把袋子扛到肩头,开始朝我们来的方向走去。迈出几步之后,他忽然转身对我说:“这次你来扛袋子。”

16 火

往回走花的时间长了许多。夜色如此之浓,我只能把一只手伸在前面摸索路径,同时挡开低矮的树枝。有时我们不得不匍匐前进,或者爬上爬下。不过,至少我不用想着要找到方向,我们只要朝伐木声传来的方向走就行了,随着我们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认为他们会这样干上通宵吗?”吉普低声问。

“没错。我猜他们可能会轮班,但会一直这样干下去,直到围墙建起来为止。”

我们已经能看到红色的光晕,面前的森林轮廓被矗立高处的火把点亮。我们蹑手蹑脚再走近一些,看到在树木之间人影幢幢,斧头不断挥起然后落下。还有一些士兵爬到树上系好绳子,人们一组一组把歪倒的树撑扶起来。

森林外围的空地越来越大,一条路从这里延伸出去,通向左方森林边缘。再往外望去,可以看到新霍巴特,被点点灯火环绕,还有一些移动的火光,那是巡逻队手持的火把。我们向右走去,始终离火把群几百尺远,绕着森林远离城市一侧的空地巡视。我原本以为自己会适应这里的噪音,但我们待得越久,这声音听起来越难以忍受,似乎永无休止。间或有一连串呼喊声和发号施令声传来,预示着又一棵树即将倒下,人们纷纷让到一旁躲避。树干开始倒下时,会发出漫长痛苦的哀号声,然后是落地时的轰然巨响,震得地面战抖不休。

我们抵达空地远远的另一侧,开始潜行靠近时,我不由得感激起这些噪音来。在我们身后,森林正在失去原有的领地,逐渐与平原连为一体,直通新霍巴特。我们躲在树后,噪音听起来就像在掩护我们一般。空地上的空气随着声响而震颤,在我们前方空地边缘,火把组成的光圈发出耀眼的光芒。我告诉自己,从空地望去,吉普和我看起来顶多是火光后面的阴影。我打开袋子,摸到里面的火柴。

如果此时有人在空地里,他们会看到黑影之中有一小点火光短暂闪过,然后另一团火着了起来,与立在柱子上的火把圈相比,离地面要近得多。接着这团火苗一分为二,两组亮光沿着空地边缘的地面快速移动,不时停顿一下。在我们停留过的地方,有的是在地面,有的是在低垂的树枝高度,火苗燃烧起来,逐渐变成更多的着火点。火光沿着空地北部边缘蔓延,低声传递着自己抵达的消息。两支晃动的火把越烧越远,穿过空地的边界,低矮的树丛也被点燃,大火就那样自己欢快地燃烧起来。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没必要待在这里了。我们一路点着的地方大约有五百码那么长,正在逐渐成形,着火点互相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道火线。火苗越烧越高,渐渐爬到低矮的树上,树叶也燃烧起来。吉普和我跑向火线尽头,我们再也不用做些什么来助燃,火势已经迅速蔓延开来了。借着北风,我们点起的火线冲进空地边缘排列整齐的火把圈中,然后将之吞没。

我还以为空地上的动静必然会引人注意,结果当火势渐大之后,大火发出一种低沉的咆哮声,伐木声顿时静了下来。此时仍有呼喊声传来,但变得急迫不堪,像大火一样蔓延传播下去。

我们不敢再等下去了,拔脚飞奔,感觉就像重复之前的逃亡一样,惊恐地在森林中冲撞,但此前想象中的追捕这次成真了,身后的热风不断提醒我们,大火正席卷而来。如今,森林中既黑暗无比,又充满光亮,夜色因浓烟而更加厚重了,但同时也被前进的火光映红。吉普好几次都落在后面,我想起自己是如何将他拖入这等境地,只能回头去找他。每次他都及时赶上来,在黑影之中突然出现,脸色因兴奋而发红。

我本想一直朝南走,但随着树木逐渐稀疏,我发现我们肯定是慌不择路跑到了西南方,接近森林的西部边缘。在我们身后往东,整座森林陷入火海,因为距离和浓烟的缘故,新霍巴特早已远在视线范围之外。我并不清楚是我的先知本能,还仅仅是盲目的运气使然,把我们带到了森林西部边界。望着大火吞没天际,我意识到,如果我们还留在森林里,很明显逃不了多远就会被火焰追上。如今我们身处平原,大火仍然保持着一段距离。平原很快就与沼泽地接壤,我们想起这片沼泽是从城市东边延伸而来。零星几处火苗烧着了森林附近的长草,但从没能蔓延开来。

离开森林边缘大约一里地之后我们停下来,涉过齐膝深的水塘,喝了几口水,然后洗了个脸。吉普的脸被浓烟和灰尘熏黑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滴下的水已经变成黑色。当我走出水塘,踏进茂密的草丛里,发现小腿上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往上的皮肤都被烟灰熏得漆黑。虽然已离大火很远,空气中仍然充斥着烟味。我把之前跌倒时双手和膝盖的擦伤都冲洗干净,还取出一些一直留在伤口处的沙砾。然后,我从袋子里取出小刀,在麻袋上面割下两条布,在水里浸湿了,一条绑在我嘴巴和鼻子上,然后转身帮吉普也缠上。尽管他紧闭着嘴,我仍能分辨出,他还在微笑。

“你为啥这么神气?之前你可对放火这件事没这么热情。”我的说话声有些模糊不清,但透过湿布,呼吸容易了许多。

“没错,”他说着,扛起袋子,我们再次出发,沿着烟雾滚滚的森林边缘并行前进,“不过,能够做点什么,这种感觉真好。”

“过去几个月,我们过得可都不怎么样。”

“我知道,但以前不一样,我们不停逃亡,只想避开他们。然而这次,我们果断出手,狠狠反击了他们。”

我笑了。“刚才我试图说服你时,你可没如此果断。”

他也笑了。“那是在我成为坚定的破坏分子之前的事,你是知道的。”

我轻轻推了他一把,把他从草丛里推到浅水塘中。他在水中飞起一脚,把水花踢到我身上。在烟与火的背景下,我们两个小小的身影继续前行,在沼泽水塘中间寻觅道路的痕迹。

*

接连三天我们都能看到大火的景象,一开始是令人窒息的浓烟和空气中的红光,后来变成一道黑幕悬在地平线上,像黑夜的一角提前来临一般。到了第三晚,雨水从西方而至扫过天空,我醒来发现大火的所有痕迹都已消失不见,天际的黑幕已被雨水洗刷干净。

大火之后,我更强烈地感觉到自由岛的存在。我离它越来越近了。它就像我身体里的碎片,一点点浮到表面上来。然而,神甫的搜寻仍然在持续,这让我怀疑头顶的天空是她的侦探,我们躺下休息时,每只在我皮肤上爬过的昆虫都让我畏缩不已。

当我在黎明尖叫着醒来,吉普睡眼惺忪地问我:“这次是什么?”

“你说啥?”我坐起身来问道。

“这些天,你总是梦到自由岛,神甫或者大爆炸。但你今天大声尖叫了,我猜是后两者中的一个。”

“这次又是神甫。”我说道,“这些日子里,每次我梦见她,她的搜索都充满怒火,不断鞭打着夜空,如同我们在新霍巴特见到的鞭子一样。”

我凑到吉普身旁再次躺下,不由对身子下面硬铁丝般的沼泽地野草心生感激,它们蹭在背上又疼又痒,让我感到又从梦境回到现实的身体当中。

“我早就应该想到这次是她,”吉普说着,把我在做噩梦时踢飞的毯子扔回给我,“你在梦到她时,叫得最响。”

“不好意思,我知道那是有点吵人。”

我感觉到他在耸肩。“你的幻象已经让我们走出这么远了。偶尔古怪地大喊大叫一次,就像是这件事的副作用,我很乐意忍受。”蚊子在一片安静之中嗡嗡作响。“不过这看起来确实古怪,我知道神甫不好对付,但为什么关于她的幻象,会比大爆炸的幻象还让你害怕呢?很明显,世界末日要比她恐怖得多。”

我知道这很难解释,就算吉普也难以理解。大爆炸自有它的恐怖之处,它造成的破坏是毁灭性的,这无可辩驳。它波及整个世界,将之变成一片火海。神甫并没有大爆炸那么可怕,事实上,没有什么能与大爆炸的恐怖相提并论。然而,大爆炸造成的恐惧是无差别的,神甫的愤恨却是特定而私人的。她的意念筛选过每一寸土地,只为了寻找我。大爆炸本身并不怨恨,它只是单纯地毁灭,将恨意转化成火焰,其他所有的一切也都随之化成火海。但神甫的怨念则不同,它时刻脉动着,我常常能感受到它,比在囚室里时还要强烈。当时她对我的态度有些蔑视,偶尔会感到挫败。当我回击了她的思想审视,并且成功看到她脑海中布满线缆的密室时,她被激怒了,但那时的怒气也无法与此刻空气中充斥的怨恨相提并论。自从我逃离温德姆,这股怨念就持续不休,像沼泽中的蚊虫一样挥之不去。我认出这股怨气,就像一个老朋友,它和我曾在扎克身上见到的愤恨一模一样。

当天有六名骑兵从西方而来。在景色单调的沼泽地中,白马和穿红色束腰外衣的士兵从一里之外就极其引人注目。一看到他们,我们立刻趴到地上,用手肘和膝盖爬行到水塘边缘的芦苇地里寻求遮蔽。

“他们在那么远的地方,肯定看不到我们吧?”吉普问道。

“如果我们一动不动,而且运气够好的话。”我们伏在齐腰深的死水塘里,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水草。

“我不知道你怎么样,”吉普说着望了一眼脏兮兮的水面,皱了皱鼻子,“但我现在可感觉不到什么好运气。”

骑兵们在沼泽地里走得很慢,因此大半个上午我们都困在那儿,一直看着六匹马渐渐远去,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们不是往这里来的。”吉普说道。这个结论一半是出自观察,另一半则是祈祷。

“他们一直向海边去了。”

但次日我们发现,这些士兵在途中停留过。我们经过一个定居地,在潮湿的山谷之中,几间棚屋彼此支撑,建在一个小树林旁边。我们离得远远的,在长芦苇的掩护下经过,但从那里仍能看到绞刑架。它看起来很新,因为木头是新砍的。它是定居地中唯一直立的东西,还没有因松软移位的土地而变形,其他老旧的建筑物都已经变得歪歪斜斜。绞架顶梁上烧刻着阿尔法标志,一条铁链垂在上面,下方悬挂着一个笼子,看起来就像滑稽的大号鸟笼。绞架上垂下几条死气沉沉的绳子,一具尸体挂在上面,落到笼木之中,看起来破败不堪。她只有一条腿,我们虽然隔得不近,仍能看到她后背的衬衫被鞭子抽得粉碎,上面满是血迹。一阵风吹过沼泽地,这个女人的尸体同笼子一起随风晃动,看起来就像是她正在用紧闭的双眼扫视天际一般。

当天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走一段跑一段,但即使定居地早已在视线范围之外,我们也将沼泽抛在了身后,我觉得自己仍能听到铁链在风中摇摆的声音。

“我们晚上也得赶路了,”我说道,“而且在白天还要轮流放哨。”现在,驱使我奔向自由岛的原因不只是为了寻求那些问题的答案,而是活生生的恐惧。在这个烧焦的世界上,我们没有其他安全的容身之处。新霍巴特不是,这片被遗弃的沼泽也不是。

“如果到了岛上,你觉得我们会发现什么?如果不是我们希望的抵抗运动怎么办?”

“我不知道岛上的人究竟是战士还是隐士,或者处于两者之间。但它是欧米茄人独有的地盘,在阿尔法的控制之外。这已足够对议会造成威胁了。你也看到了,在新霍巴特人们眼睁睁看着集市上的鞭打,没有人敢说一句话。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服从阿尔法的统治,历来如此。这也是自由岛让议会恐惧的原因,人们可以有不同的选择,这个念头让他们不寒而栗。”

“如果议会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它,你凭什么确信我们能找到呢?”

我一耸肩。“同样的感觉,让我找到了温德姆山下的洞穴和隧道。”

他仔细看着我。“我想,对我来说这就足够好了。”

“可别这么确定,”我说道,“我可能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但怎么到达那里是另一个问题。如果遇到风暴,我觉得我们机会渺茫。它离大陆很远,天气对我来说也难以预测。而且,我还从没坐过船。”

他叹了口气。“那我们只能寄望于,我在被扔进水缸之前,是一个绝佳的水手了。”以前他这么说时,我能从中听到笑声,但这次笑意完全消失了。我想它被留在了沼泽地里,正在绞刑架上随风摇晃。

*

从新霍巴特出发,我们晚上赶路,有时白天也会走上半天,用了将近两周时间才到达海边。这次我们至少有艾尔莎提供的一些食物,道路也好走了许多,我们已经穿过沼泽进入平原,间或会有一些小树林。尽管面包在两天之后就变得坚硬难啃,我们却整整吃了五天。接下来我们只能沿路找吃的。低矮树枝上的一窝鸟蛋是上帝馈赠的美味,我们好不容易把它们在小火上慢慢烤熟,一连吃了两天。随着我们逐渐远离沼泽地,路上的蘑菇越来越少,但个头都要大一些,也没那么多水分。我们离海边越来越近,沿路的风景变得荒凉单调,但经过潮湿难忍,道路又迂回的沼泽后,我对干燥而又岩石遍布的山丘地带十分欢迎。白天我们在白色的大岩石边缘找到休憩之所,轮流放哨,但什么都没发现。

到了第十天,我手上和膝盖的擦伤已痊愈。我们走到黎明时分,大海的气息终于传来。我们并不知道那是海洋的味道,只是推测空气中崭新的咸味是海边将至的一种暗示。后来,我们在一座山峰上绕行时,终于第一次见到大海。我们离它如此之近,以至于吐口唾沫,都能喷到下面低矮的礁石上。

“你觉得自己以前见过大海吗?”我问道。我们坐在长草中,望着下面礁石尽头,深蓝的海面起伏不休。

他眯眼看着海天交接处。“我不知道。”

如果他以前见过的话,那么也没留下什么印象,他和我一样充满惊奇地盯着海面。如果他在过往的生命中曾经见过海洋,那只不过是他被迫忘记的另一件事罢了。水缸甚至把大海都淹没了。

我靠在他身上,我们就在那里坐了至少一个钟头,望着波浪冲刷着海滩。在海浪尽头某个地方,在大海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有一座自由岛。如今我们终于来到这里,我心中想着,我们两个人疲惫不堪,瘦骨嶙峋,不知道怎么航海,只凭一腔热情前来寻找这座岛屿,寻找大海的秘密。

*

第二天,我们发现了渔村。天气开始转凉,烟囱里冒出的烟暴露了村庄的位置,从几里之外都能看见。村子规模不小,大约有六十间房子聚集在一座悬崖顶上。黑白相间的牛群正在附近吃草,个个长得都很肥壮,足以宣告这是一座阿尔法村庄,尽管在主入口旁矗立的木头指示牌上没有阿尔法标志。在村子东边,悬崖笔直下降形成一个小山谷,一条小路紧贴着悬崖边通到下面。我们观望了一整天,看着村民们一大早就从小路上走下来上船出海,在午后时分归来,跟老人和小孩们一起把装满收获的网卸下。在山脊上往下观望是最不容易的,我们离得很近,甚至能看到鱼鳞上的反光。此时我们已经一天半没有吃东西了,饥饿带来的紧迫感超过了被神甫追捕的压迫感。我们不得不等到天黑,然后觅路下到码头。途中光线还可以,不用火把刚好能看清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慢吞吞地在窄路上前行,每次踢中一块石头,哗啦作响掉到海滩上,我们都要紧张半天。

在码头边缘,一群海鸥正聚在一个巨大的藤筐上,争抢着被丢弃的鱼虾。当我们接近时,海鸥们开始尖声大叫起来,我确信整个村庄的人都要被惊醒了。但在那一刻,我几乎不关心这些。海鸥们飞走了,留下不少鱼尸和内脏,堆到膝盖那么高。我们走到鱼筐近前,互相做了个鬼脸。在海鸟们刚刚享用过的顶层下面,我们抓到了完整的鱼。它们都很小,有些和我的小指差不多大,但足够结实,而且很新鲜。我们搬着偷来的宝贝,穿过圆石遍布的海滩,直到从码头再也望不见我们为止,这才冒险生了一小堆火来烧烤它们。每一口我都吃得津津有味,我甚至把塞在牙缝的细骨头拿出来又啃了一遍,然后把油乎乎的手指舔得干干净净。吉普也吃得油光满面,脸上还有银色的细微闪光,是一些鱼鳞粘到了他的皮肤上。我们坐在地上,望着遥远的海面,鱼鳞映着火光,一小堆鱼骨散落在我们中间。

“你要知道,我们可以留在这儿,”他说道,“这里的生活没那么糟糕。”

我用舌头舔着牙齿,搜索更多的鱼骨。“睡在岩石下,每晚偷偷摸摸跑下来,跟海鸥争抢阿尔法人的残羹冷炙?”

“我们没必要这样生活。我们可以沿着海边走远一点,自己捕鱼,盖一间小房子。”

我摇摇头,说:“你真的认为,他们不会来抓我们吗?”我想到神甫评判的目光,那种感觉从未离我而去。还有沼泽地里的红色骑兵,以及吊在笼子里被鞭打的女人。他们已经来抓我们了。“就算他们不来追杀我们,你觉得欧米茄人会被允许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吗?就在海边,有这么多鱼任意取用?就算扎克的人永远不来抓我们,我们也会被赶走的,这确定无疑。”

他往海水里扔了一块小石头。“或许你是对的。我以为我至少记得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类似一些事情,尽管我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适应其中的。不过,我完全不记得,生活会如此艰难。”

我耸耸肩。“这不是你的错。最近这段时期,每一年生活都在变得更加艰苦。我不清楚你在水缸里待了多久。从大干旱那几年开始,税收日益变得高不可攀。封禁河边和海滨的欧米茄定居地,这是更近发生的事情,据妮娜说,是将军加入议会之后的事。还有登记制度,以及封锁欧米茄城市,这些对我来说,跟你的感受一样新鲜。”

他把一块鹅卵石拿在手中把玩,像要称出它的重量似的。“那么在方外之地呢?”他问道。

“现如今到处都是一样,很显然遥远的东方也是如此。”

“不是这里的其他地方,我指的是传说中的方外之地。海洋对面的另一块大陆。你认为那是真的吗?在某个地方,人们过着不同的生活?”

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很难想象在它的尽头,还会有任何东西存在。

我耸耸肩。“过去可能有过,但现在自由岛看起来已经够远了。我们必须赶去那里,找到欧米茄抵抗力量,告诉他们我们所知的一切。”

“我们所知的一切?”他说道,“有时候我觉得,自从离开温德姆以来,除了知道哪种蘑菇不能吃之外,我们还没学到任何东西。我们也不知道关于我的事,以及水缸的来龙去脉。”

我理解他的挫败感,但还是摇摇头。“我认为,我们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要多。我一直在想我逃跑那天,扎克提到过的计划。所有针对欧米茄人的镇压,还有登记制度。他们现在试图给所有欧米茄人都打上标签。”

“没错,这些我们都知道,但这没什么意义。”他说道,“扎克可能很疯狂,但他并不愚蠢。把我们逼到饿死的边缘,这从道理上讲不通。就算有收容所,这也是不可持续的。”他用手背揉着疲倦的眼睛,“他们在一层一层地剥离欧米茄人的所有,现在他们又开始折磨鞭打欧米茄人,只为传递一个消息。”他不必将下面的话说出口,我们都对之害怕万分。我们自从看到笼子在绞刑架上摇晃以来,心中就一直藏着这样的重担:这则消息是给我们的。

他把手中的卵石扔进海里。“我再也搞不懂这个世界了。”

我也跟着扔出一块石头,眼睛不敢直接看向他。“对扎克的所作所为,你不责怪我吗?”

这次轮到他耸肩了。“他把我关进水缸里,你把我救出来。所以,你们两个扯平了。”

“说真的。”

他看着我说道:“我归咎于扎克。我知道你觉得这等同于一件事,但不是那样的。不管他的计划是什么,都是他的。你和你的哥哥不一样。”

“关于这一点,他一定会同意你的看法。”

在我们下面,海浪来了又去,浪花打湿了我们的鞋子。

我想了关于扎克的很多事,想知道他身在何处,在做什么。然而,我更多地想到神甫。即使在今晚皎洁的月光下,月亮刚由盈转亏,我仍能强烈地感觉到,她的意念正在夜空中无止境地搜寻我的踪迹。

当晚,我们上了那艘船。我害怕在黑暗中出发,但圆月越升越高,光芒也越来越亮。我们观察了几艘大点的船,捕鱼用的卷轴和渔网堆积在甲板上,但最后,我们偷了一艘小船。我曾以为,大点的船在开阔的海面上会更安全些,但吉普说得对,我们两个人只有三只胳膊,没办法应付大船上绳索和滑轮组成的复杂机关。“这没有激起你的航海知识吗?”我半开玩笑地问道。吉普承认他和我一样,面对绳索和挂钩组成的网络感到困惑不已。最终我们选定了最小的一只,这是一艘红色小船,两根长桨摆得很整齐,舵柄旁有个水桶,一张白色小帆缠在桅杆上。

“我猜,你不会接受这个借口,让我免于划船吧?”吉普问道,目光扫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他从码头的梯子上下到船里,跟我会合。

“你猜得没错。”我说着,在他上船时把船紧紧抵在码头上,然后接过他从码头解下的缆绳。“按理说我应该让你一个人干这件事,因为我已经把导航的工作包了。但既然我们不想只在这里绕圈子,我猜我也得划船了。”我把绳索扔到船底,环绕在吉普脚边。“总之,如果起风了,而我们又能弄懂该怎么办,就用上这条帆。”

“你可得小心许愿,”他说道,“在这条小船里,恐怕是风越小越好。”

“使劲划上一个钟头,然后看看你是否还这么觉得。”

我从小在河边长大,一直都喜欢水。然而海里的感觉不同,即便是风平浪静如今夜,我们身下大海的涨落仍然明显而有力,河水的暗流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我们操控小船向海中驶去,途中与其他船只不停剐蹭,发出的响声对我来说非常刺耳,但在上方的道路上并没有火光亮起。我们仅仅划了几分钟,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码头入海口,这里海浪更加高涨。我又一次想起扎克,还有故乡的河流。我们曾经玩过一个游戏,把剥开的豆荚扔进河里,然后趴在桥上看谁的豆荚顺流而下跑得更远。如今,我感觉吉普和我就像被装在一只小豆荚里出发了,迷失在茫茫的海面上。

17 岛

事实证明,驱使我当晚就离开的本能完全正确。天气一直很好,月光也亮堂得很,我们出发数小时后甚至还能看到身后的陆地。后来陆地渐渐看不见了,海浪也升到腰部那么高,但很稳定也有规律可循。我们发现,如果将船正面迎向海浪,坚持不往两侧转向,就能与海浪和平相处。经过一番搏斗,我们成功把帆升了起来,还学会了控制小船沿之字形逆风前进。吉普不时回头向早已看不见的海滩观望,不过他看起来渐渐消除了疑虑,因为我在坚定无疑地控制航向。在黎明初现之前约莫一个钟头,我忽然警告他把船速降下来。“前方不远处有一块礁石,我可不想在这里触礁搁浅。”我能感觉到它,就像眼里的沙子,或者鞋子里的石块,虽然很小,但无法忽视。

我们一边操控小船迎着不断升起的海浪前进,一边伸长脖子向四处张望。月光虽然一直很亮,我们却始终看不到任何东西。忽然我大声告诉吉普左满舵,同时使劲划桨来助力。小船震颤着转向右方时,我们终于看到那块礁石,离船尾不足两尺远,在黑色的海水中呈现出不同的阴影。它被随后而来的浪涛吞没,但波峰过后我们再一次看见岩石锯齿状的剪影。

自那之后,吉普不再问我“你觉得还有多远”,让我眯着眼聚精会神不受干扰。我们撑过了整个白天,只能小口小口地定量喝水。夜幕降临时我们松了口气,尽管周围的海面因黑暗渐浓而显得越发无边无际。最后几滴水也已被喝得干干净净,但至少月光足够明亮,能够勉强看清周围的状况。当黎明开始降临时,海浪渐缓,我们试图轮流睡觉。我先躺下,但却始终睡不着,数绵羊也没用。我曾寄望于睡眠可以分散口渴的感觉,但当我闭上双眼时,却觉得嘴里比任何时候都要干,舌头都快容不下了。

轮到吉普睡觉时,他也难以入眠,不停在船底笨拙地变换姿势,试图平躺下来。“自从逃亡以来,我们睡过的最难以忍受的沼泽和石头,也不像船底这么颠簸。”他说道,“我很难保持清醒,但该死的,我也没办法睡着。你让开一下。”他又坐回我身旁,和我一起划桨向前,朝阳在我们身后徐徐升起。

第二天午后时分,浪花扑面带来的盐沫已让我嘴唇干裂,这时我们来到一处暗礁。我已从幻象中得知它的存在,但没想到它如此令人胆寒:在一大片海水中间,岩石无情地矗立海面。有些突出水面六尺高,另一些则潜伏在水面之下,只有在海浪退去时才能看到尖利的石头。目光所及处都是暗礁的势力范围,让我想起爱丽丝的小屋和定居地周围圆石遍布的平原。

风势渐缓,但要想精确掌舵仍很困难,而且挂着帆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转弯,因此我们把帆降下,犹豫不决地划着小船,在岩石密布的海浪中行驶。礁石之间的通道往往狭窄至极,我们不得不把桨往回收一收。如果我有片刻分神,船底就会蹭在岩石上。两个小时之后,自由岛已经在望,和暗礁中的岩石一样突出,但是呈圆锥形,高耸入云。在某种程度上,看到自由岛反而让心情更加沮丧,因为我们无法直接驶向它,只能小心翼翼沿着暗礁中的通道,闯出一条错综复杂的路线,而且经常会觉得它正在带我们远离自由岛,而不是逐渐靠近。

这样行驶了几个钟头之后,我迷路了。我能感觉到船下遍布的岩石,但似乎失去了一直引领我来到此地的线索。我趴在船头,一只手伸入水里,摸索着海水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印记。我们随波逐流达一个小时之久,吉普紧张地用船桨在海水中探测,挡开前方刺穿海面的礁石。船底与岩石不断剐蹭,就像无休止的磨牙声。船底几寸厚的木头似乎变成一层脆弱的薄膜,在岩石与深水的世界中陷入绝境。我试图重新集中精力,但身体状况仍旧让我分神。太阳高挂天空,狠狠地投下日光,我的脑袋也随着海浪起伏而隐隐作痛。我的嘴唇已无比干裂,渗出丝丝血迹,仍无法缓解口渴的感觉。

一阵巨浪涌来,将我们冲得东倒西歪,船头卡在一块刚刚露出海面的岩石上,船身前部向上翘起,船尾因此被迫下翻。吉普迅速站起身来,海水已经淹到小腿,随着海浪冲击,更多的水淹了进来。吉普手忙脚乱来到船头跟我会合,小船卡在岩石上嘎吱作响。我们两个齐心协力,用船桨抵在左侧的礁石上铆足了劲儿推,才将小船从岩石上移开。重获自由之后,船里依然半灌着海水,因而吃水很深。每次波浪袭来,都将它再次推向那些凶残饥饿的岩石。

我试图无视漫到脚踝的海水,以及船身蹭过石头时刺耳的响声,强迫自己保持头脑清醒。我不禁想起在看护室时,在神甫的意念审讯下,我是如何控制自己的思想。然后我再次回忆起很多年前,母亲手中那把用来切开贝壳的刀。我要把自己的意念变成这把刀。

然后它就出现了。去往岛上的通道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就在暗礁的岩石碎片中间蜿蜒流动。我举起船桨,再次指引前进的方向,这时我听到吉普长出一口气。他抓起水桶,开始往外舀水。

尽管我们已经穿入暗礁的核心地带,自由岛赫然出现,我们仍看不清楚应该如何着陆。这座岛在海面上挺拔而起,四面都是黑色的悬崖峭壁。岛上没有人类居住的迹象,我们甚至找不到可以安全靠近的地点,遑论着陆了。我花了一个钟头,在脑海中殚精竭虑搜寻,终于有了一点发现。我指挥着小船来到岛屿西侧,当我们划到足够近时,能辨认出在陡峭的悬崖边有一条裂缝,一直到二十尺之内才能勉强看见。我们划船进去,在一道天然拱廊下经过,进入两侧峭壁的阴影之中,山石的裂缝在这里变宽,成为一道小小的港湾。一个船队停在其中,船身涂得五颜六色很不协调,排成数排在水中摇晃。碎石遍布的沙滩环绕着这个小小的海湾,一座突兀的瞭望塔矗立其中。码头上,两个小孩正在午后的阳光中玩耍。

吉普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皮肤因为日晒和盐浸而棕一道白一道,嘴唇皲裂,看起来完全不像以前的他了,直到他露出招牌式的笑容。

“这是真的。”他说道。

这段旅程对我来说如同炼狱,但我确切知道自由岛就在等着我们。而对他来说,我意识到,这只是一种信念,对自由岛的信念,或者对我的信任。身处港湾的环绕之中,我抬头看着顽强不屈戳向天空的山峰。我跟随吉普一起微笑,接着变成了大笑,我们两个一同放声大笑起来。虽然我们的嗓子都被海盐侵蚀日久,笑声非常刺耳,但笑声中毫无戒备,充满了放松的感觉。自从逃出温德姆以来,我们第一次不再担心是否被人听见。停在泊船桅杆上的海鸥纷纷惊飞而走,那两个小孩也转过身来望着我们。

这俩孩子有些不对劲,我想。我们把船划到码头,他们都被吸引过来,在近处安静地盯着我们。让我吃惊的并非孩子们的生理状况,他们的畸形很明显,但并不罕有:小男孩是个侏儒,四肢和强壮的躯干比起来显得非常短小。小女孩仍拿着钓鱼线,手指中间生着蹼,露在外面的脚趾也一样。这种事我见过好多次了,可这俩孩子为何让我不安呢?我们把缆绳缠在码头,爬上金属悬梯,同时小女孩伸出一只生蹼的手赶走脸旁一只苍蝇,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些孩子没有烙印。看着他们无瑕的皮肤,喜悦之情油然而生,让我忘记了口渴。我看了看吉普,他显然也注意到了,目瞪口呆盯着孩子们,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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