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派珀往里走,但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这间长长的屋子里,唯一的光线来自我身后的门口,在一排排大水缸表面反射着光芒。其他地方都是一片黑暗。
这里本应该有一排排灯泡,在水缸上方闪着绿光,还应该有机器发出的低沉的嗡鸣声。然而,现实中这里却一片静寂,水淋淋的如此沉重,令我无法再跟着派珀前进一步。我站在门口,踟蹰不前。
艾尔莎忽然从一个水缸后面走出来,手里挥着一把菜刀。当她看到来的人是派珀,失手将刀扔在地上。
“我已经告诉你和你的士兵了,我不需要帮忙。我会自己来做这件事。”
她的脸早就在我幻象中浮现很多次,然而见到她变成现在的样子我仍很震惊。如今的她面色凝重,魂不守舍,双手脏兮兮的,头发由一条破布绑在脑后,眼角有块瘀伤,导致一只眼睛都睁不开了。她看起来比我记忆中老了许多,头发灰白,一举一动都萎靡不振。
我喊出她的名字。借着从我身后门廊传来的光线,她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趔趔趄趄跑过来,一把将我抱在胸前,抱得如此用力,我相信她衬衫上的扣子已经在我脸上印出了痕迹。我绑着夹板的手臂顿时剧痛无比,我疼得叫出声来,她连忙放开了我。
“吉普去哪儿了?”她问。
“他死了。”我大声说出这句话,把自己吓了一跳。不过,现在没有时间细想这个了,一排排水缸还在艾尔莎身后静静等待。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问。
她噘起了嘴。“看来我们都有故事要讲,而且都没有圆满的结局。”她用双手捧着我的脸,有那么一刻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没有受伤的眼几乎和那只肿眼一样眯了起来。“不过,见到你真好,姑娘。”
笑容很快消失了。她拉着我没有受伤的胳膊,领我进到房间里派珀站立的地方。在这里能把水缸看得清清楚楚,它们的高度和我之前见过的一样,比我头部高出几寸,但每个都有十五英尺宽。我想起神甫在导弹发射井里对我说过的话:“我们最近在实验能装多人的水缸。”两排大水缸摆满了整个房间,我推测最终足够装下整个城市的人。现在,除了最近处的三个水缸之外,其他水缸都是空的,里面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离我们最近的水缸已经被抽干了,只有底部还残留着数英寸深的液体,围绕着通往地面的栓塞装置。一条绳梯绑在上方的舷梯上,贴着湿漉漉的水缸边缘垂进缸内,差点就要浸入底部的液体里。
我又往里面走了几步,抓着艾尔莎胳膊的手也越来越紧。
另一个水缸里装满了液体,但孩子们的身体并不像我以前看到的欧米茄人那样浮着,而是堆积在水缸底部。从他们嘴巴里和手腕上穿出的管子仍延伸到液体表面之上,但都已乱成一团,还有一些被扯松了,在液体当中随意悬浮。液体表面平静无波,并未随着电流有规律的嗡鸣而振动。而没有了电,水缸不过是个装满死人的玻璃地窖而已。所有的孩子都淹死了。
“这并非是由大火造成的。”我说。
在派珀开口之前,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一半的机器都被砸烂了,”派珀说道,“电线也被剪断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房间另一头,有个巨大的金属箱子,早已被人掀开,里面的电线露了出来,都已被切断。从墙壁通往水缸的管子,还有水缸上方沿天花板布满的管子都已被破坏,有一根正往外渗漏,黏稠的液体滴到地板上。
“城里局势一稳定下来,我就派人来了这里,”派珀继续说道,“等他们赶到时,这里已经是这样了。议会士兵肯定是在知道遭受攻击那一刻就这么干了。他们必然接到过命令,不能让机器落入我们手里。”
艾尔莎打断了他。“这并非他们做出这种事的原因。可能部分原因如此,这没错,但是你跟我同样清楚,这是一种惩罚。”她回头望了望那些水缸。“他们破坏了机器,让孩子们活活淹死,因为我们奋起反击了。”
我看着这些互相倚靠的尸体,目光久久无法移开。在一堆肢体中间,很难分辨出不同的孩子,他们多数都双目圆睁,嘴巴因在水底呼喊而张得很大。我不敢想象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是什么情景,但我也没办法移开目光。为了解放新霍巴特,我们都付出了什么代价?不过,付出生命代价的并不是我们,而是这些孩子。
“我找到了打开栓塞的方法,放空了第一个水缸里的液体。”艾尔莎说。她挽着我手臂的衣袖是湿的。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整件衬衫都湿透了,裤子也一直湿到膝盖。她把我领到房间尽头,那里铺着一张床单,她从第一个水缸里捞出来的孩子的尸体就摆在上面。他们湿漉漉地躺在那儿,就像被海水遗弃在沙滩上的海藻。
“我已经把十二个孩子弄了出来,”她说,“但我还有更多活要做,这里一共有六十多个孩子。”
还有六十多个阿尔法孩子,在战斗结束的那天清晨,他们的父母去叫他们起床,却发现他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嘴唇变成蓝色,在空气中淹死了。
这都是扎克干的好事。我感到胃里一阵恶心,胆汁冲到了喉咙口。当我还是个孩子时,苦苦隐藏我的幻象,这样扎克和我就不会被分开,他却宣布自己是欧米茄,从而诓骗了我。我聪明的哥哥对我非常了解,知道我会保护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烙印,被流放,所以只能暴露自己。从那时起,他就愿意冒着伤害自己的风险来摆脱掉我。从大的层面来说,下令杀掉这些孩子,即使知道这样做阿尔法孩子也会死去,是一种同样的姿态。这是他和将军的宣言,只要能摆脱掉我们,再大的代价都可以付出。
最后,我终于说服艾尔莎接受我们的帮助。她又湿又累,虽然她不肯承认。派珀找来佐伊和克里斯宾,就是我们在采石场重遇抵抗组织时在放哨的那个侏儒。除了自己,艾尔莎不让任何人安排尸体,但她允许其他人负责将孩子从水缸里拖出来的工作。她向派珀演示了她在每个水缸前发现的操作杆,用来打开水缸底部的栓塞。当液体都被放完之后,堆在一起的尸体发生了移动,情形古怪非常,像是对生命怪诞的嘲讽。第一次干这事,克里斯宾就在水缸后面呕吐不止。
没有人说话。不只是因为孩子们死相恐怖,还因为那些机器。我看到派珀小心翼翼在水缸中间走动,而佐伊手臂不小心碰到纹丝不动的管子时赶紧缩了回去,就像它是滚烫的一般。我在保管室的电灯光线下生活了很多年,也曾见过水缸密室,还有神甫的数据库。但是其他人在房间里走动时,似乎将管子和电线都当成了陷阱,随时都能将他们困住。这个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是禁忌。克里斯宾盯着机器的目光,跟阿尔法人看着我们时的眼神并无二致,就像机器里携有大爆炸的腐败气息。
当水缸里的液体都被放完之后,佐伊和克里斯宾顺着绳梯下到缸里收尸。我看着他们每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孩子们身上,他们温柔地将管子从孩子们嘴里和手腕上取下来,然后沿绳梯爬上去,将湿透了的尸体交给等在舷梯处的派珀,再由他递到下面的艾尔莎手中。
我曾见过这世界被烈焰吞没,仅仅在数天之前,我还曾见过战场上的血肉横飞,但我一生中经历过的所有恐怖画面都比不上今天,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看着小小的尸体从水缸里被捞出来,看着艾尔莎轻抚他们的头发,拉直他们已经变硬的肢体。她试图帮他们合上眼睛,但他们在临死前睁眼的时间太长了,眼睑根本无法动弹。
派珀安排士兵去收养院里取来更多的床单和毯子,我帮着艾尔莎将孩子们裹好。辨认出熟悉的脸孔那一刻是最难过的,虽然这些孩子并非全都来自艾尔莎的收养院,但有很多是。当路易莎被摆在我面前时,我看到她的嘴巴张开,不由自主盯着她稚嫩的牙齿,还有齿间的空隙。今天我目睹了那么多悲剧场面,最后却是因为看到这些小白牙,让我情不自禁背过脸去。
在这过程中我们全都沉默不语,因为没有言语能够描绘我们正在做的事。艾尔莎偶尔会无声地啜泣一阵。当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们把裹好的尸体搬到门廊里,艾尔莎负责抱大点的孩子,而我一只胳膊绑着吊带,只能抱得动婴幼儿。那天我抱过的最小的孩子比一条面包大不了多少,但即便是婴儿也比正常情况下要重得多,因为他们幼小的肺里和胃里灌满了液体。
所有包好的尸体都摆在门口之后,艾尔莎和我才又开始互诉别情。佐伊和克里斯宾回税务所了,派珀在外面跟另一个士兵交谈,让他找一辆马车来运送尸体。我的胳膊疼个不停,同时我也看到艾尔莎已经精疲力竭,我不禁想,是否应该另找一天再来烦扰她。不过,我也意识到不能再指望另一天了,有些事我们都需要了解清楚。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解释清楚,自从我们跟她分手后数个月时间内发生的事。我告诉了她自由岛的命运,她点了点头。
“通常我们根本无法听说外面正在发生的事,但这里的士兵却十分热切地散布这条消息。在那以前,我一直希望你能找到自由岛,而当自由岛沦陷的消息传来后,我又祈祷你根本没找到自由岛。”
我告诉她自己的孪生哥哥是谁,然后观察她的神色。她回望着我,仔细检视我的脸,似乎想确认我仍是同一个人。随后她捏了捏我的手。
“这并不能改变你是谁。”她说。
我多希望那是真的。然而,扎克已经改变了我。他和他所做的事塑造了我,同时我也塑造了他。我们两人中,其中一个是刀锋,而另一个是磨刀石。
我一直握着她的手,向她解释了目前我们对水缸的了解,以及扎克利用它们要达成的邪恶计划。
“我并不蠢,”她语音低沉地说,“当他们抢走孩子时,我知道准没什么好事。但这个地方,还有你告诉我的一切,比我所恐惧的还要严重。”
“他们来抢孩子时,你试过阻止他们吗?”我问。
艾尔莎转过脸来,面对着我扬起变青肿的眼睛上的眉毛。“你觉得呢?”
“妮娜呢?”我又问。
她低下头去。“我们试图阻止他们抢走孩子时,她比我伤得要严重,脑袋上挨了一记重击,耳朵里都流出血来。”她缓缓吸了口气,“两天后她就死了。”
我们坐在一起,包好的孩子一排排躺在我们脚边。
“或许他们没有受罪。”我说。
艾尔莎再次拉住我的手。“当你和吉普第一次来这儿时,我理解你不得不撒谎掩盖自己的名字,都去过哪里。不过,现在你不用再对我说谎了。我已经太老了,没有时间再承受谎言了。”
*
我们看着战士们将孩子的尸体装进马车里,这时有人在山上喊派珀和我的名字。佐伊绕过角落飞奔着跑来,满头大汗,匆忙之中大腿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从裤子里渗了出来。
“议会派来了信使,”她说,“一个人来的,十分钟前到了东门。”
我们离开前,艾尔莎又使劲捏了捏我的手,我告诉她我会很快回来。虽然佐伊腿部有伤,而我断了一条胳膊,我们仍一起全力狂奔着穿过城市。
“是你哥哥。”我们踏入税务所时,主事人站起身来,“他传来一条消息,他想要谈谈。”
“他来这里了?”
“他和将军一起在东边,统率着一个中队。信使让我们去东边的马路中间跟他们会面。”
“我们所有人?”
“你想单独见你的哥哥?”主事人看着我的脸。这个房间里,一切都被怀疑所笼罩,比外面的积雪还要厚。
我摇摇头。“我根本不想见他。”我的双手仍黏糊糊的,那是死去的孩子们头发里滴出的水缸液体造成的。是扎克和将军下了这样的命令,他们决定把孩子们抓走关进水缸里,也是他们决定将孩子们淹死在黑暗之中。
“对于孩子们的遭遇,我们都非常愤慨,”主事人说道,“但是,我们必须会见他们两个人,充分利用这次机会。他们清楚有多少军队都叛逃到我这里了,这是我们谈判的最大筹码。”
我摇摇头说道:“他们不是来谈判的。”
“你怎么知道的?”莎莉问道,“你在幻象中见到了吗?”
我又摇摇头。“没有,但是我了解扎克。”我见识过他的冷酷无情,这导致他在年少时赌上一切,就为了揭露我才是欧米茄,如今又导致水缸里堆满了湿漉漉的尸体。自从那时以来很多事都面目全非,却又什么都没有改变过。“我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我说,“因为是我让他变成了今时今日的样子。”
这曾是神甫在发射井里对吉普说的话:“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开始意识到,是我们的童年生活塑造了他。如今再指责谁已经没有意义,我只能承认这个事实。
日当正午,我们骑着马去会见他们,二十名士兵伴在左右,十个来自主事人的部队,十个是西蒙的人。我,派珀,佐伊,西蒙和主事人五个人骑在最前面。从新霍巴特骑出去半个小时左右,我们看到他们迎面而来,共有二十多人,都骑在马上。
扎克骑在最前面。虽然离得很远,我仍能看到他尖下巴的轮廓,还有他晃动脑袋的姿势,在一动不动长久凝视之后,突然甩动一下。
积雪折射着阳光,十分炫目。我眯起眼睛,注视着我孪生哥哥的身影。他脸色越发苍白,因为天气寒冷,两抹红晕映在脸颊上。我看到他小心翼翼托着右臂,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仍然绑着吊带。如果我捏一下自己伤口的皮肉,一定会见到他疼得咧嘴。
除了他身旁那个女人之外,其他人都穿着士兵的红色制服。所有其他士兵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就是将军。他们骑过来时,扎克扭头瞅了她好几眼,但她完全无视。她将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越发显得她面容清瘦。她在马背上坐得笔直,目光一直注视着我们。
她忽然举起一只手,士兵们立刻停马不前。她和扎克又往前骑了几步,在两队人马中间的空地处停下。她故意没有看我,只盯着我身旁的那几个人。
“真是个不错的联盟,”她说道,“一个蒙羞的领袖,被自己的议院抛弃;一个阿尔法人,非要自贱身份跟欧米茄人生活在一起;还有一个被赶出了议会的议员……”
“省省吧,别浪费口舌了。”派珀说。
她没理他,转向我说道:“还有你,一个先知,靠自己的幻象领着抵抗组织从一个大屠杀迈向另一个大屠杀……”
“我们解放了新霍巴特,”派珀道,“没有卡丝,我们不可能做到。”
扎克打断了他:“没有主事人的帮忙你们才无法做到,不是卡丝。而且,你们丧失了一半的兵力。”他从派珀看向我,然后又看着派珀。“自从她出现之后,事情对你来说都不怎么顺利,不是吗?你丢掉了自由岛,也丢掉了自己的位子。你们的人大批大批被杀死。你还没弄明白吗?”他往前俯了俯身,将声音降低到近似耳语:“她就是毒药,一直都是。”
我回击道:“只要你乐意,随便你怎么称呼我。但是,你害怕我,一直都是。”
他的声音就像鞭子,迅速而狂怒。“在我面前小心说话,”他说,“你有把柄在我手上。”
将军打断了他:“虽然听着很有趣,但我们大老远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和孪生妹妹讨论你们的复杂关系的。”
“她说得没错,”主事人道,“我们得谈谈,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没有什么‘我们’,”将军说道,“你们攻下了新霍巴特,没准还能守住它。但这都只是拖延时间,仅此而已,就像毁掉数据库一样。这世上还有其他的定居地,其他的城市。”
“你阻止不了我们,”扎克插进来说道,“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牺牲生命,只不过将我们推向战争。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救生命。”
“通过把我们扔进水缸里,来挽救阿尔法人的生命,”我说道,“那比死还要惨,你心里最清楚。”我知道水缸所代表的意义,即永远处在垂死边缘。“而且,你对孩子干出那种事,还有什么脸来说挽救生命?”
将军微笑起来,目光却没有移开,只有嘴唇在动,就像匕首的边缘一样锋利。“既然不能在新霍巴特亲自欢迎你们,我们想确保士兵们给你们留下一份大礼。”
她转向主事人说道:“现在你不能再回温德姆了,你在议会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很久以前就结束了,”主事人道,“自从你们两个开始掌握实权以来,已经过去多少日子了?”
“你觉得自己现在能将权力握在手中了?”她无情地嘲笑道,“仅仅因为一群不满的士兵投奔了你?他们雄心没有,迷信倒是一流。如果这场暴乱持续下去,你真的认为他们还会追随你吗?”
“他们能认识到你在做的事是错的。”我说。
扎克摇了摇头。“卡丝啊,你还是像以前那么天真。他们并不是动了恻隐之心才去投奔主事人,主事人也不是因为怜悯才帮助你们。这都源自对禁忌的恐惧。他们智商太低,根本意识不到技术能带给我们什么。”
“他们的恐惧通过教育就能修正。在招募来实施水缸计划的人身上,我亲眼见识了这一点。一开始每个人都很犹豫,但是当他们知道我能带给他们一个新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永远也不用担心孪生兄弟姐妹,他们开始看到了好处。没有什么能比自私自利更容易化解恐惧了。”
“你呢?你又能给他们什么选择?”他看着我的样子,就像我是一个愚蠢的小孩。“我能带给他们一个摆脱孪生关系的未来,”他继续道,“而你只会带来战争,成千上万的人会死去,阿尔法和欧米茄都一样。就算你赢了又如何?仍然毫无进展,致命的孪生关系仍然存在,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负担。我们的命运,仍然并非由自己掌控。当人们理解了这一点,你真的认为他们还会追随你吗?”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地位固若金汤,为什么还要提出这次会面呢?”主事人反问道,“你们已经开始害怕了,我们夺回了新霍巴特,你们意识到是时候开启谈判了。”
“跟欧米茄人没法谈判,”将军说道,“他们不配。”她冲我、西蒙和派珀指了指。“这一直都是你们的问题,因为你们无法生育,不适合当父母,所以并不像我们一样有责任为下一代考虑。这就是你们目光短浅的根本原因。”
“不适合当父母?”我反问道,心中想起艾尔莎将夭折的孩子们脸上的头发顺回脑后时温柔的抚弄,还有妮娜,为保护那些由陌生人带来收养院的孩子而献出了生命。“你们对小孩子干出那样的事,还有什么资格坐在那里对我说这些?就算是以前,也是你们阿尔法人会把一半的孩子驱逐出家门,我们可做不出来。我们收养他们,爱护他们,尽最大努力保护他们免受你们的伤害。”
主事人插口说道:“这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我们都想要避免内战,所以先来讨论下我们的要求。第一步,议会需要做出保证,将会严格维持禁忌法令。”
“你们的要求?”将军问道,“你想要谈判?”她缓缓点点头。“很好,我带给你们一样东西,算是另一件礼物,如果你们喜欢的话。让我们用它来开启谈判之门。我想你们可能很乐意见到它。”
她没有转身,冲着扎克举起一根手指。扎克转身驱马回到士兵们等候的地方,招呼两个人走上前来。他们奉命而行,我看到他们抬着一个木头箱子,悬挂在两匹马之间。
扎克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其中一名士兵。他们把箱子慢慢放低,扎克用左手将它扶稳。箱子落在地面上时,里面有什么东西哐当作响。士兵们牵着扎克的马,策马回到原来的位置。
“打开它,”他对我说,“来。”
“你来打开它。”我说。
扎克抬起头笑了。我们仍骑在马上,他独自一人站在我们面前,但他对此毫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两步,打开了箱盖。
一开始我还以为里面是人头,因为大小和形状都差不多。随后里面的气味传来,在冰雪弥漫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它将我直接带回自由岛,那里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海盐的气息。迎面而来的就是这种味道。我在马背上俯身越过马的脖子,近距离仔细观察箱子里的两样东西。那是某种木雕刻品。扎克拎了一只出来,我看到那是一个女人头部的雕像,长长的鬈发垂到肩后。木质已经年久褪色,面部容貌因为历史久远已看不清了,鼻子几乎不复存在。只有颈部的颜色与别处不同,有斧子凿过的尖锐印痕,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
我转头看向派珀。他闭上了眼睛,几秒钟之后再次睁开,又看了一眼雕刻的头像,然后抬起头望着将军。
“你在哪儿拿到的?”他轻声问道。
“这并不重要。”她说。
“这是什么?”
我低声问派珀。此时扎克转过身,将第二个雕像从箱子里拿出来,随手扔在我面前。我的马喷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几步。木质头像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然后栖身在浅雪中,面孔朝上,盲目地盯着白色的天空。
“罗萨林德号和伊芙琳号的船首饰像,”将军代派珀回答道,“你们最为宝贵的战船。”
23 乔的秘密
“这证明不了什么,”佐伊说道,“船员们可能已经安全登陆了,将船泊在了岸边。”
“看来你是希望我把你朋友霍布的人头带来喽?”将军道。我看到派珀握着缰绳的手一紧。
将军继续说道:“他们在返回自由岛的途中,被我们的巡逻船在远海发现了踪迹。”
“船员们在哪里?”西蒙问道,“霍布和其他人呢?”
“水缸里。”将军淡淡说道。她说出这几个字,就像咳嗽几声一样随意和轻蔑。“当然,在那之前我们问出了情报,”她补充道,“我们知道他们在寻找什么。”
扎克漫不在意地迈过地上的雕像,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你错误地以为我们不会发现你去了自由岛,你也看到我们对那些小崽子做了什么。现在,仔细看清楚这个,你要牢牢记住,就算在最遥远的海洋尽头,我们也会找到你。在这个地球上,无论你逃到哪里,都不可能摆脱我们。”
将军低头看了他一眼,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走回士兵们等候的地方,翻身上马。
“你以为我大老远来到这儿恐吓你们,仅仅是因为你们夺回了这座城市?”将军道,“你以为我会鞠躬道歉,然后我们将坐下来好好谈谈,从今以后如何按照你们的想法从事?”
她拨马回身。“你阻止不了我们。你甚至根本不了解我们的能力。”说着她策马离开。
我驱马向前,派珀抓住马缰,把我拉了回来。身下的马在原地踏步不前,我大声叫住扎克。将军和士兵们也转回身来,但我只盯着扎克一人。
“你刚刚说的,‘在这个地球上,无论你逃到哪里,都不可能摆脱我们’,原话送还给你。”我说道,“所有这些血腥暴行,这些阴谋诡计,都是因为你和你的同类害怕承认我们和你们并无不同。更重要的是,我们是你们的一部分。”
将军扬起了眉毛。“你们是我们的附带产物,仅此而已。”
说完她骑马离去。扎克盯了我一会儿,然后策马转了个圈,沿着马路追上将军。那个箱子就那么扔在地上,盖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人头雕像弃在一旁,雪花又飘飘洒洒地落下了。
*
在城门处,我们把马匹交给守卫的士兵。我直接就要去找艾尔莎。
“我们应该跟着其他人回去,”佐伊跟在我身后穿过大街,走向收养院的所在,“我们得讨论一下,议会下一步将会怎么做,我们接下来又要去向何方。而且,你独自一人到处晃悠并不安全。”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我说,“但没什么好讨论的。扎克和将军想把我们吓倒,从而产生内讧。他们想恐吓我们停止寻找方外之地,还有方舟的相关文件。他们想让我们怀疑自己,我可不会让他们得逞。”
我们拐了个弯,进入艾尔莎住的那条街。雪地上有脚印,但见不到一个人影。我们经过左边一座狭窄的房子时,一扇窗户砰的一声猛然关上。
收养院是这条街上最大的建筑,虽然没有倒塌,但前门已经不见了,窗户也被撞碎。佐伊等在门口放风,我迈步走了进去。
我穿过门廊,叫着艾尔莎的名字。最后我在厨房找到了她,她手上和膝盖上都是瓦罐的碎片。
“我们想阻止他们抢走孩子时,他们把这里砸得乱七八糟,”艾尔莎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没有机会好好清理一下。”
在她身后我能看到院子里,如今已变成烂木头的坟场,有百叶窗的横条,还有断腿的桌椅。在院子一角,家具被堆起来付之一炬,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木条,上面落满积雪。火势沿着墙角往上蔓延,在墙面和半个房顶留下一道黑印。
“你今天已经干得够多了,”我对艾尔莎说,“就先这么放着吧。”我挥手指了指厨房里的残骸。“你需要休息。”
“还是忙点好。”她看也不看我,说道。
我想起几个钟头前她刚刚跟我说过的话:“我已经没有时间再承受谎言了。”我不再浪费时间想着怎么说开场白。
“你丈夫……你从没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她慢慢站起身来,像孕妇一样双手按着后腰。
“那时谈论这个太危险了,”她说,“我必须得为孩子们着想。”
她仍然不敢直视我的目光,开始把瓦罐碎片扫成一堆。陶瓷碎片摩擦过石板,发出很大的动静。她偶尔发现一个碗或一只杯子虽然有缺口但其他部分完好无损,就会弯腰将它捡起来,细心地放在一旁。
“你攒这个又有什么用呢?”我说着从她手里夺过一只缺口的杯子,“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总会有更多的孩子送来的。”她说着又开始扫地。
“你觉得阿尔法人现在还会把孩子们送来这里吗?这是一场战争,艾尔莎。如果我们不能打败议会,他们从出生开始就会被关进水缸里。”
除了扫帚清理陶瓷碎片的动静,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从未告诉我你丈夫死亡的真相,因为你不想危及孩子们。现在看看你周围吧。”我指着空荡荡的院子,还有脱离了铰链的百叶窗,“一个孩子都没有了,他们都被淹死了。没有需要你保护的人了。”
她手一松,扫帚掉在石板地上,发出咔哒的声音。她抬起头盯着我。
“他们抓走了他。”她说。哭了一整天,她的嗓音听起来和地板上破碎的盘子擦过一样粗糙刺耳。“你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四年前,他们深夜闯进来抓走了乔,还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所有东西都撕成了碎片,连孩子们宿舍里每个床垫都被割开来检查过,厨房里每个瓶瓶罐罐也都被翻空了。”
“他们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如果他们找到了,那我也没见到,”她说,“虽然我冲他们大喊大叫,让他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要把乔带去哪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却一个字都没告诉我就离开了。”她抽了下鼻子。“有时候,你能记住的,留在你脑海里的事情很有意思。当我想起那天晚上,总是记得是我的尖叫吓坏了孩子们。他们也曾见过士兵打人,从那时起,孩子们就知道,不能对穿红衣服的人抱有任何希望。而那天是我失控了,吓到了他们。妮娜竭尽全力安慰他们保持镇定,而我却让他们惊呆了。”她低头看着膝下,两只手交缠在一起互相摩擦。
“那是士兵们的错,与你无关,”我说,“他们抓走了你丈夫,毁了你的家。”
“这我知道,”她抬起头来,“他们抓走乔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会杀了他。他们果然这么做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等他的消息,等了好几个星期,甚至跑到税务所去问税务官。士兵甚至不让我迈上那里的台阶,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最后我把孩子们留给妮娜看管,去了乔孪生姐姐的村子。那里快到海边了,要往西走很远,我差不多走了三个礼拜。而且沿途都是阿尔法村庄,所以一路并不容易。别指望能求来一张床过夜,甚至在谷仓里也不行。人们不止一次用石块扔我,我只能从村子里落荒而逃。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她笑了,听起来却和哭差不多,“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我可以想象,拖着两条弯腿走进阿尔法村子里要求答案,对她来说是多么艰辛的经历。
“当然,我从未见过他的姐姐。我所知道的就是她的名字,还有她和乔出生的村庄在哪里。我甚至不清楚,她是否还住在那儿。”她说着望向窗外。“结果,她确实还在那儿,不过是在六尺之下的坟墓里,上面种着鲜花,有个漂亮的墓碑,以及其他装饰。”
她从没能把丈夫的遗体要回来埋葬。我又想起吉普躺在发射井地板上的尸体。
“他村子里的人一心想把我赶走,但我就是赖着不走,一天到晚在村外四处晃悠,想找个肯跟我说话的人。有人威胁说要叫士兵来把我驱逐出去,但是到了最后,我猜他们还是发现,把我想知道的全部告诉我更加容易些。他们说她一个月前就死了,跟我推测的差不多,就是他们把乔抓走几天之后。”她又陷入沉默,嘴唇紧紧闭在一起,下巴却微微颤抖。
“他死得并不轻松。”艾尔莎的声音低了下来,每说出一个字,就像从嘴里吐出一颗牙齿。“他们是这么说的,她开始大哭大叫,一连持续了两天。”她抬头看着我。“乔是犯了不少错,但并不至于遭到如此的虐待。”
我们坐着沉默了片刻,看着院子里堆起来的破烂家具。
“你知道他们在找些什么吗?”我问,“你有没有听过方外之地,或者一个叫方舟的地方?”
“不知道。”她耸耸肩。“他很少谈论自己买卖的东西。说实话,我也并不想知道,我很乐意从另外的角度看待这件事。而且,我手里的事情也不少,这么多孩子都要照顾。他在黑市上交易没错,也会买入一些史前遗物和可疑的玩意儿。但他并不蠢,任何机器或者有电线的东西,带来的麻烦肯定比其价值要大,对此他非常清楚。说老实话,这些东西会让他惊惶不安,而且我也不会让他带到收养院来。他买卖的那些大爆炸之前时代的零碎都是些劣质货,像是文件啦,破陶罐什么的,还有一些金属。大多数人对这类东西的兴趣并不是很大。我也不用瞒你,接近一半的东西甚至都不是大爆炸之前的。有一年夏天,他和他的同伙格雷格做了一笔成功的交易,买入一大批据说是禁忌的陶器,其实只是一些从阿尔法运货马车后厢里偷来的花哨玩意儿,然后故意弄坏,放在茶水和泥垢里浸泡之后做旧的。人们有点喜欢这类东西,与众不同,还有些危险。”她黯然一笑。“我的乔并不是一个喜欢找麻烦的人,他太懒了,肯定不会这么做。他只是对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感兴趣,能够很快脱手,多挣几个零钱,税务官并不会知道。”
“他又不是第一个买卖禁忌物品或者避税的,”我说道,“这并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杀了他,之前还要折磨他好几天。”
听到折磨俩字,艾尔莎像受到震动一般畏缩不已。
我继续问道:“你从没见过他买卖的东西?”
她摇摇头。“孩子们住在这儿,我不会允许任何可疑的东西在这里出现。而且,他生意上的东西都存放在集市旁边的货栈里,他也常常睡在那边,我不想他喝酒后跟孩子们混在一起。”
“那个货栈还在吗?”我问道。
“别犯傻了,他们把他抓走后第二天,货栈就被烧了,面包店的后墙也受到了牵连。当然,这绝不是一场意外,格雷格见到议会士兵们在黎明之前把那里搜了个遍,里面所有东西都被带走了。”
“自那之后,我一直在等着他们来找我,”她说,“但最后结果对我们有利,因为他们根本不承认欧米茄婚姻。他们知道有时他会在收养院干活,否则就不会彻底搜查这里了。不过,由于他还有自己的货栈在集市那边,他们认为他是住在那里的。而且,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和动物没什么不同,所以从未想过我们结婚了。”
她再一次陷入沉默。
“告诉我他们在找什么,”我说,“求你了。”
“我已经告诉你了,”她不耐烦地说,“他从未告诉过我那件东西的任何细节。”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知道。”
以前我从未见过艾尔莎这副模样。我曾见过她一边给女孩编辫子,一边和妮娜讨论要买的东西清单,而如今她像泄了气的皮球,双肩内拢,目光散漫无神,双唇紧紧闭着。
“这个秘密憋在我心里已经四年。”尽管厨房里没有别人,她的声音仍然很低。“我曾目睹他们如何对待乔,现在我又目睹了他们如何对待孩子。”
“我不会跟你说不要害怕,”我说,“你害怕是很正常的。你目睹的惨剧我一样见到了,是我帮你把孩子们从水缸里捞出来的。我们都清楚议会能做出什么坏事,但正因如此,你才必须告诉我。”我拉起她的手。“如果我们不能找到他们正在寻找的东西,就无法阻止他们,就会有更多的水缸,更多的杀戮,一直到我们都被关进水缸为止。”收养院的宿舍里不会再有孩子的身影,院子里不会再有吵闹声,只剩下沉默的水缸,还有漂浮其中的孩子。
她一动不动,就像水缸已经将她困住了。
“你知道乔藏了些什么吗?”我问。
“不知道。”艾尔莎说道。她挺直肩膀,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不过我想,我知道他藏在哪儿了。”
24 树洞
她一屁股重重坐在凳子上。“在他们来抓他之前,乔的心情很差,不过这并不罕见。之前那个礼拜,他藏了一批东西,是买来的,找到的还是偷来的,他从没说过,我也没有问。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碰到好东西了,觉得或许能靠这玩意儿大发一笔。不过后来他说,看起来这只是一堆废纸,仅此而已。这很难脱手,至少欧米茄人不会买。他像大多数人一样不识字。我曾想教他认几个字,但他从来都没耐心学。要在以前,他还能试着把这些文件卖给阿尔法人,他们和我们一样对大爆炸之前的东西充满好奇。他认识几个阿尔法人,不时会跟他做交易。不过,他已经多年没跟他们打过交道了。自从大干旱那几年以来,还有议会出台的新改革措施,你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因为你打破了禁忌而举报你。所以,他在出售这些文件时遇到了麻烦。我所知道的就这些。”
“你从没见过那些文件?”
“我告诉过你了,我从不允许他把那些东西带到收养院里来。一开始,我以为那些文件肯定是在货栈里,他们在把那儿付之一炬之前,肯定已经找到了。但是后来我才发现,他们拷打了他。我还记得他们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所以我想到了亲吻树。”
我茫然地看着她。
“他发现这棵树时还是个少年,”她继续说道,“我们刚认识那会儿,经常会去那里。当时我住在寄宿公寓,乔住在货栈里,但格雷格总是在那晃悠,碍手碍脚的,没什么隐私。所以他就带我去亲吻树那里约会。”
“那棵树可真大,树干里面是空的,是个私密的好地方,至少能遮风挡雨。”她看起来并不难为情,相反地,我回到新霍巴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露出熟悉的笑脸。“乔还在里面搭了架子,我们在里面放了蜡烛、火柴和一条毯子。虽然后来我们结婚了,我接管了收养院,有时我们还会去那里,搞个野餐,享受没有孩子们烦扰的安静时光。”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回顾自那时起的漫长岁月。“他们抓他的时候,我们已经好多好多年不去那儿了。不过那个地方仍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还知道他有时会去那里藏东西,就是那些他不想让议会得到风声的违禁品,或者有时候是他不想跟格雷格分成。”
“亲吻树在什么地方?”
“南边的森林里。”
我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垂头丧气想着那些黑乎乎的树桩。
“别太难过,”艾尔莎说,“你并没有把整个森林都烧光。而且就算树已经没了,我也不是百分百肯定有东西藏在那儿。”
“你从没去看过?”我问。
“难道你没听明白吗?”艾尔莎说道,“我亲眼看着他们带走了乔,弄清楚了他们对他下的毒手。”她缓缓摇了摇头,“我要是去到亲吻树方圆一里之内,只可能是亲自去把那棵树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
佐伊仍然在外面等着,随后她跟我们一起去了税务所,告诉派珀和其他人这个消息。他们坚持要我们带一小队抵抗组织士兵一起去森林里。虽然目前还没有议会大部队逼近新霍巴特的迹象,但我们不能再冒险。在主事人的命令下,守卫南门的士兵给了我们战马。佐伊帮我上马,我将受伤的胳膊靠在胸前,但在她扶我跨上马鞍时仍痛得深吸一口气。艾尔莎之前从未骑过马,所以她坐在我身后,紧紧搂住我的腰。
那场战役已经过去三天了,战场上的尸体已被我方士兵收走,但大地冻得严严实实,没办法给他们下葬,而且也根本没时间举行葬礼。当我们绕过攻击时藏身其后的小山丘,我看到成堆的尸体,马和人都堆在一起。雪地就像一张死亡地图,红色污痕显示了尸体被挪动的轨迹。我方士兵曾试图把尸体烧掉,但大雪和潮湿的木头让火苗无法烧起来,所以大部分死尸仍保持原样。同样地,我猜冰雪也阻止了尸体腐烂,空气中并没有腐尸的味道,只有血腥味伴着肌肉烧焦的浓烈气味。在死尸堆旁边,一只狐狸禁受不住食物的诱惑,勇敢地站在那儿盯着我们,离我们的战马经过的地方不到二十英尺远。我控制自己不去打量它的红鼻子。
“西蒙下令把尸体拖到这里,”佐伊说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别的不说,这能让议会难以利用山丘作为掩护,如果他们在准备一场攻击的话。”
此时我想起的只有扎克的话:“你又能给他们什么选择?你只会带来战争,成千上万的人会死去。”
我没见到艾尔莎和我用白布裹起来的那些尸体。“孩子们呢?”我问。
“他们会被火葬,”佐伊说,“主事人想把他们和其他死尸一起扔在这里,说把尸体焚化纯粹是浪费时间和燃油。不过派珀跟他争辩起来,他已经让人在北边的围墙内准备柴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