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派珀聚精会神思考时眉宇间的两道弧线,还有佐伊解读那些语句时咬着下唇的模样。他们是如此相似,却对此毫不在意。
“他们没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不够重要。”我说,“因为他们忙着关注自己的事,对地表的幸存者又充满恐惧。随后,方舟里的情况也开始变得不如意起来。”
我领着他们来到一堆文件前,这些纸张一直摆到另一面墙附近,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难辨的字迹,记述了方舟的最后岁月。不仅仅在于印刷体改成了手写体,还有对纸张的大面积重复利用,标示了这些属于晚期文件,语言的风格也发生了变化。
“早期文件的行文都很刻板,很正式,”我解释道,“这个备忘录那个先决条件什么的,跟人们实际说话时采用的语言一点也不像。有些文件一直如此,尤其是技术文档。但其他大多数文件里的语言都在改变,开始变得不连贯,充满绝望情绪。看这里。”
我递给派珀几张后期的纸,上面纵横交错写满了潦草的笔记。报告开始变得了无修饰,简短敷衍,就像语言本身已经被烧尽了。
斯普林菲尔德家婴儿降生,男性,身体健康,体重七磅六盎司,但是母亲不能(或是不愿意?)哺乳。
F翼照明出现故障,所有剩余居民临时安置到B翼。每日18点至次日凌晨6点停止对居民的电力供应(A区潘多拉计划和食堂冷冻设备除外)。
“你希望我会对这些人感到难过吗?”佐伊反问道,“这是他们自找的。他们把自己封闭在舒适的地方,而上面的世界一片焦土。他们没有帮助地表上的幸存者,只是研究他们,就像孩子抓到蚂蚁关进罐子里。”
“我知道,”我说,“我可没说他们是什么好人。我只想让你了解发生了什么,下面的一切是如何失控的。我猜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精神失常,因为他们在地下居住了太长时间。听这一段。”
F区已经封锁起来,以集中关押那些精神失常的病人,以及对方舟其余人口造成严重安全威胁的人。这一象限的所有武器装备都已移除,但临时政府慷慨地维持了对他们的食物和饮水供应。电力供应已被切断(通风设备除外),来优先保证其余人口的需求。
将他们释放到地表这一方案经过考虑,但并不可行,原因在于他们与上面幸存者互动时,会对方舟的存在产生安全威胁。
所有出口都已被永久封闭。鉴于他们严重的精神状况,我们并不认为针对他们的禁锢措施将会持续很久。
“他们用这种说法掩盖了一切,不是吗?”我说道,“居民的实际意思是囚犯,并不认为针对他们的禁锢措施将会持续很久,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死去。他们在希望发疯的人自杀,或者自相残杀。”
“你认为只有他们才会玩这种文字游戏吗?”派珀说道,“阿尔法今天仍在这么干。想想避难所吧。”
我想,不只是阿尔法人这么干。无数次我都在言辞和事实之间的巨大差距中寻求平衡。当我告诉派珀和佐伊关于吉普的死讯时,我说的是“他不在了”。这些词汇没有包含丝毫吉普死去那一刻的真相,它们干净整洁,他躺在水泥地板上,像打破的鸡蛋般变成一摊血肉时,那场面可一点也不干净。当周遭世界陷入困境时,我们使用言辞来作为不流血的符号。当西蒙的侦察兵骑着马去召集军队为新霍巴特之战做准备时,他们带来的讯息是“战斗,自由,起义”,丝毫没有提及长剑刺穿内脏,或是雪地中堆满半烧焦的尸体。
“我们跟方舟里这些人并不一样,”佐伊说道,“他们活埋了关在F区的那些人。他们要么将彼此撕成碎片,或者活得足够长的话,也会最终饿死。”
“他们都被活埋了,”我说,“不只是被关起来的那些疯子。方舟里的每个人到最后都难脱被活埋的命运,困在地底,没有了照明,然后又丧失了食物来源。”
“那也比在地表上要好得多,”派珀道,“地表幸存者不只要应对大爆炸的影响,还有随之而来的漫长寒冬,以及后来所有贫瘠的年份。”
他说得没错。而且,因为这些人没有方舟,也没有记录,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最初几十年在地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多年来,我只听到过几首关于漫长寒冬的歌,被吟游诗人传唱。他们唱到,辐射影响了子宫里的婴儿,他们生来就没有鼻孔或者嘴巴,无法呼吸,在出生那一刻就面临着死亡;孩子们融化成一团血肉,里面还有半成型的骨骼。身体变成了难解之谜。但是,我们永远无法了解那个时代的所有恐惧,就算传唱下来的这些故事,也和那些年出生的婴儿一样扭曲反常。
“他们为什么在方舟里待那么长时间?”西蒙问道,“如果文件的日期标示无误的话,足足超过了五十年。几十年后辐射已经没有那么厉害了,他们的报告也是这么说的。我不是说上面轻松如常,但一切都开始重新生长,幸存者也开始繁衍后代。这些人应该出来的。”
“并不是地表上的世界让他们害怕,”派珀说,“也不是因为辐射。是因为我们。”他看着自己没有生出手臂的左肩。“你听过阿尔法人对我们的称呼吧,这还是他们对我们习以为常了。”
在过去数周之内,即便是在新霍巴特的围墙里,我也听到过这类称呼,任何欧米茄人都不会陌生:“怪物!死人!”
“你自己来读一读,”派珀继续说道,“你也看到了,方舟里的人甚至还在争论,扭转孪生现象是否值得。他们认为携带变异的种族,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挽救,甚至比整个种族灭绝还可怕。正因为此,他们才一直待在地下,以避开我们。”
“同时,也能避免变得跟我们一样。”
27 希顿教授
我回到希顿教授用独特的草书写就的那堆纸旁边。
“在方舟里,并非所有人都放弃了地表幸存者。希顿一直在讨论解除孪生现象的事,并且主张这么做。他并非孤军奋战。”我给他们看了第20年写就的申诉信,里面明确指出,方舟居民继续在地下繁衍生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至少有一部分人想要帮助上面的幸存者。
“这个人,这个叫教授的,”佐伊说,“他写……”
“教授不是他的名字。方舟里很多人都是教授。这是某种头衔,我猜跟议员差不多。他是希顿教授。”
“他写了所有这些?”佐伊指着那堆写满难以辨认的手写字的纸,问道。
“没错。”
我向他们展示了自己对文件做的粗略分类。乔的箱子里有一大捆文件都是希顿教授写的。图表文件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复杂的蓝色线条绘成形状和图案,我根本看不明白。但数量最多的还是数字文件,连篇累牍除了数字什么都没有,成行的0像失明的眼睛回瞪着我。有几列数字打了标签,但上面的字我完全不懂:居里(Ci),伦琴(R),辐射吸收量(RAD)。我想到神甫说起机器时,用的词我之前从未听说过:“发电机”“算法”……她对于机器语言的运用已十分流利,但对我们其他人来说,这些仅是一串串无意义的字符而已。
“这并没告诉我们任何事。”派珀说着将另一页纸扔在地上,上面写满无法理解的数字。
“事实并非如此,”我说,“这证明方舟里的人能做到我们无力完成的事。我们知道他们有能力阻止孪生现象,虽然他们决定不这么做。但如果我们能找到方舟,将更多信息放在一起比对,让我们最聪明的人加以研究,我们将能做到这一点。这或许需要很多年,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想想扎克和议会的水缸计划能做到的事吧。”
“你认为那是应该向往的事情?”主事人的话像一根鞭子,狠狠抽打着我们之间的空气。
“你是故意要曲解我,”我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水缸计划是邪恶的,但它表明,我们能用机器做到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
“我们不需要想象,”派珀说道,“我们一直都被迫在机器破坏的世界里苦苦求生。”
“机器确实做出了很可怕的事,”我说着提高了嗓门,“但我们已经在对它们的恐惧中生活了太久,从没有思考过它们也能做到不可思议的好事这种可能性。”
“你说的话越来越像你哥哥了。”主事人道。
“你知道我比那要好得多,”我说,“方舟里的技术能够解决孪生问题,如果我们找到它,就能改变一切。”
“能吗?我的意思是,我们能找到它吗?”派珀反问,“如果我们找不到方舟,那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如果真如你所说,议会已经找到了它,那么你的哥哥很可能去过那儿。如我们所知,他可能现在就在那里。这不能帮助你找到那个地方吗?”
我重重吐出一口气。“目前还没有。我已经尝试了一次又一次,想要感觉到它,但并没有类似地图或者地名的东西浮现在我脑海里。”
他们都望向我。
“你曾在数百英里之外,找到了去自由岛的路。”主事人道。
“这没错,”我不耐烦地说,“但我不是个机器。我出生以来就一直听到关于自由岛的传说,好多年都在梦到它。但关于方舟,我以前从没想到过它的存在。”
在阅读文件的那些漫长的日日夜夜里,曾有那么一些时候,我以为自己能感觉些许蛛丝马迹,能够增强对于方舟的了解。但对于我飘忽不定的先知幻象来说,方舟就像风中传来的气味,足够引起我的注意,扬起头来闻上一闻,但并不能将我引向具体的方位。
“当一个先知,并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我对主事人说,“从来就没这么简单。你觉得如果我能控制它,还会每天因为大爆炸的幻象尖叫着醒来吗?”
佐伊此时转开了话题,我对此十分感激。“赞德说过,他听到那里有什么动静。你没有找到证据证明这些人能够繁衍至今,仍然存活着吧?”
我摇摇头。“在地下过去四百年了,这不可能。”我找到的最后一份文件标明的日期是第58年。那时事情已经开始失控了,方舟里所有区域的电力都已丧失,他们生活在黑暗和潮湿中。几乎所有人都已是垂暮之年,而且精神失常像湿气一样在方舟里蔓延。“他们再也维持不下去了。赞德说那里曾经十分安静,现在却发生了变化。人们扰动了尸骨。方舟原本的居民没有生存下来。如果赞德说他能感觉到方舟里又有了活人,这更证明议会已经找到了它。”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实施治疗计划呢?”西蒙不解道,“如果议会知道存在终结孪生现象的可能性,很可能还知道如何操作,他们为什么没有这么干呢?他们憎恨跟我们的命运捆绑在一起,比我们的意愿要强得多。数十年来,他们一直在进行试验,实施生育改良计划,莎莉和其他渗透者在议会内卧底时,确认了这一点。那还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辛苦忙活了这么长时间,如果他们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案,为何不肯实施它?”
“因为方舟没有提供给他们梦想中的完美解决方案,”我说着指了指那些文件,“假设他们能够复制方舟里的人可以做到的事,仍然无法阻止变异的发生,只是终结了孪生现象。如此一来,每个人都将携带变异,而不仅仅是欧米茄人。它们可能没有我们现在携带的变异那么严重,但到时也就不会有完美无缺的阿尔法了。”
“你真的认为他们宁愿和欧米茄绑在一起,也不愿见到自己所有的孩子都产生变异?”派珀问道。在他身旁,佐伊双臂交抱在胸前。
“他们不需要再从两者之间做出选择了,”我说,“水缸计划改变了一切。如今,他们认为自己有了另一个不同的选择。他们可以结束孪生现象,那样每个人都要承受变异的负担。或者,他们继续维持现状,保留阿尔法和欧米茄之间的致命关联,然后把欧米茄都关进水缸里,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继续拥有作为阿尔法的所有好处,身体强壮,完美无缺,又没有风险,因为孪生欧米茄都被安全地关进水缸了。”
派珀重重呼出一口气。“他们和方舟里的人没什么不同,不是吗?”他说,“数个世纪以前,他们就有机会结束孪生现象,却同样不予实施。”
佐伊的目光中毫无怜悯之色。“他们所有人都死在地下自己挖的老鼠洞里,对此我可毫不难过。”
“不是所有人。”我又拿出一份文件,这张纸被重复利用过,密密麻麻的手写字挤在印刷数字的行距之间,标题为“辐射值:地表考察队报告11”。
“这是我能找到的希顿写的最后一份文件。上面没有他的名字,但我很肯定这是他的笔迹。”
我大声读了出来:
第52年7月19日
收件人:临时政府
鉴于临时政府长期以来对上面幸存者的救助不力,无视我和其他仍在执行地表侦察(如今次数越来越少)的同僚的再三请求,我在临时政府的角色已经违背了自己成为医生时的誓言,也让我良心感到不安。接受在方舟中的职位时,我曾相信自己正成为一项历史性工程的参与者,对于人类物种的延续至关重要。然而,由于政府拒绝援助留在上面的人,更不用提实施针对孪生现象的治疗方案,我认为,继续留在方舟中变成一种自私自利的行为。如今,地表考察事实上已经被终止,政府甚至不再假装最初的理念,即方舟的存在是为了更广大人群的利益……
……因此我将辞去自己的职位,即刻生效。等到你们发现这封信,我已经离开了方舟。我不指望能在上面存活多久。进入方舟时我还是个年轻人,如今我已年迈老朽,健康堪忧。不过我仍然希望,当我离开后遇到上面的幸存者时,能对他们有所帮助。
我不会天真地认为方舟里的人会想念我。最近几年我越来越遭到排斥,被定性为“煽动者”“异议者”,甚至有人质疑我的精神状态,这都是由于我明确反对潘多拉计划对方舟资源持续不断的优先占用权,这些资源本可以用来缓解上面幸存者的苦难状况,并且……
后面的内容消失在一片铜绿色的霉菌中。我弯下腰去,将那页文件小心地放回纸堆中,小床的弹簧被压得咯吱直响。
“他只是一个人,”佐伊说,“一个独自离开的老头,在地表上又能带给人们多大帮助呢?”
“可能不多,”我说,“但我很高兴,至少他尝试了。我希望我能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但现在已没有时间考证这个了。派珀跪在地上,从摆在他附近的纸堆里快速翻寻。“这个潘多拉计划被提到过很多次,”他说,“难道没有关于这个计划的更多细节吗?”
我摇了摇头。“提到过它的地方我都给你看了。它出现了这么多次,证明对这些人必然很重要。就算方舟开始分崩离析的时候,他们仍在保护它,确保它的运行。”
“那么,这就需要我们一探究竟了。”派珀说。
*
一直到晚上,他们四个人都在埋头研究我整理好的文件。我没有管他们,而是去给艾尔莎帮忙。大火烧到了院墙的灰泥,留下一片焦痕,我帮她一起设法除去。连续好几个星期蹲坐在宿舍的地板上,猫着腰研究文件,此刻再次从事体力劳动让我感觉很惬意。虽然头发里沾满了灰尘,双手也被泥巴染成灰色,我仍然觉得,与在死去很久的人写就的故纸堆里摸索相比,这项工作更加干净整洁。
我回到宿舍时天色已黑,佐伊和西蒙已经走了,派珀站在窗户旁,手里拿着一小摞文件。主事人独自坐在宿舍的另一边,我进门时他站了起来。
“在我离开之前,想给你看看这个。”他说。
他拿起旁边一张纸递给我。我简单浏览了一遍,这是一份技术类报告,我之前已经读过,跟其他报告堆在了一起。一行行的数字,跟上面的图表一样,完全看不懂。
“你遗漏了一些信息。”他指着那页纸的下半部分,那里霉菌十分严重,纸上覆盖着一层绒毛。“这里有几段手写的字,你很难辨认出来,但确实存在。”
我抬起头恼怒地说道:“你一直等在这儿,就是为了让我难堪,因为我遗漏了什么东西?你也看到了,我有多少页文件要阅览。”
“我不是要指责你,”他说,“我觉得你想看到这个。”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手写部分的标题,字迹十分黯淡:惩戒审讯(第52年9月10日)。
“这部分我确实读过了,”我说,“有几页是这样的,记载了他们对犯罪的惩罚措施,就像是在议员前举办的听证会记录。”
标题下是一列名字,下方都有注解。
安珀察,J.
从食堂偷窃物资,罪名成立,限制口粮六个月,发配至实施长时间电力限制的D区。
霍克,R.
在宵禁时间使用电力,罪名成立,限制口粮三个月。
安德森,H.
过失杀人罪名不成立,较轻的指控:过度使用武力罪名成立,转移至非武装岗位六个月。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告诉过你,这些我都读过了。”
他摇摇头。“再看仔细些。”他指着纸张的边缘,将边角竖了起来。这下我看到了,在边缘位置潦草地写着一段补充注释,几乎没办法分辨清楚褪色的墨迹和旁边的霉菌。上面写的什么基本无法看清,我不得不拿着纸移到油灯旁仔细观看。
未经许可擅自离开方舟的任何行为,都将严重威胁到整个方舟的安全,因此,安德森的做法被认为是在保安人员的职责范围之内。然而,他在遇到希顿试图进入主通风井时,没有试图将其制服,而是直接采取了击毙措施。纪律委员会承认安德森对希顿做出了口头警告,但结果发现……
接下来的字迹已无法辨认。
“希顿没能离开方舟,”主事人说着将那张纸收了回去,“我们应该想到政府会阻止他。他清楚方舟的位置,知道怎么进来怎么出去。政府肯定害怕他会带来一群上面的幸存者。”
“听起来你好像挺赞同他们把他杀了这件事。”
“我从没这么说过。我只是能看明白他们的想法,”他说着朝门口走去,“不管怎样,我以为你想看到这个。”
“我宁可你没有给我看过。”我在他身后喊道。
他在门廊转过身来。“就算他能活着从方舟逃出来,你觉得在地表上他又会遇到什么呢?你读过那些报告,上面是一片废墟。幸存者仅能勉强生存。希顿在上面是无法活下去的,他已经太老了,肯定会生病或者饿死。至少现在这种方式他能死得痛快些。他们的武器一定很有效。”
他说到死亡时如此随意,就像那只是一个简单的词语而已,和日常巡逻或天气一样再普通不过。
“我知道他在上面很可能活不下去,”我说,“问题在于他也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付诸行动了。”我想起派珀在战斗开始前对我说过的话,当时我们认为取胜毫无希望。“这就是希望。”他说。
主事人耸耸肩。“你自己说过,你想要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伸出一只手来抚摸我的脸,在我的下巴边上停留片刻。上次他碰我,还是在税务所里争执时,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猛地甩开他,往后退了几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脸上充满厌恶的表情,我猜自己也是一样。
他闪身退入黑暗的院子里,转眼消失不见了。我将手按在脸上,转身回到宿舍,发现派珀仍在旧纸堆里忙碌,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派珀走后,我脑海里想着的并非主事人,而是希顿。我确实说过我想知道他的下落,主事人说的也没错,比起在地面上被辐射荼毒然后饿死,他的死很可能要痛快得多,也没那么痛苦。但是,当我躺在床上时,却希望自己并不知道希顿最终的结局。我希望能够想象着他爬到出口处,最后一次将盖子推开,看着阳光透过天空中弥漫的灰尘照射下来,然后迈步走进外面的世界。
28 坐标
派珀在天色破晓时回来了。我已经醒了,事实上,几乎整个晚上我都没睡。在午夜过后没多长时间,我就被大爆炸的幻象惊醒,然后一直躺在那儿,想要浇熄仍在我脑海中闷烧的火焰。当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时,我赶紧到枕头底下去摸匕首。
“是我。”他说着将门推开,门板砰的一声撞在墙上。他的眼里布满血丝,黑眼圈非常明显。
“你昨晚睡觉了吗?”我说着坐起身来,把腿搭到床下去。
“我觉得我能找到方舟,看这里。”他说。
他想递给我一张纸,但我挥手让他走开,然后开始穿套头衫。
“至少先让我穿上衣服,”我说,“方舟已经存在四百年了,它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的。”
宿舍里很冷,我把毯子裹在肩上,蹲下来仔细看他放在地板上的那几张纸。
“这里。”他说着将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并没有标示日期,但整齐的印刷字体显示,这属于方舟早期的文件。它是一份考察队日志,记录了地表的辐射水平。
“看第一行。”他说。
标题写着“以方舟第一入口为基准,每间隔一英里的辐射值(Bq)”,下面标注了数字,西部1(W.1),W.2,W.3……往下整页都是如此。
“但辐射值到W.61就没有了,”派珀说,“而在这张纸上,”他递给我第二张纸,上面是类似的一行行数字,“另一个考察队去往东方,走得远了不少,一直到东部240英里(E.240)。”
“所以呢?他们往西方去时不得不早点往回走,可能按照计划就要走这么远,或者途中碰到了某种麻烦,遇上一些充满敌意的幸存者,只能往回跑。”
他使劲摇头。“他们显然并不着急,在回程的路上还在测量辐射值,你看看第三行。”他说着抬起头看着我。“他们停下来,是因为到了海边。”
“好吧,”我顿了一下,驱走眼里的睡意,“但是,就算事实如此,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帮助我们呢?它证明方舟在离海边六十英里远的内陆里,但是从哪里的海岸线算起?那可有六百多英里长呢。”
“看这里,”他在摆好的文件里快速翻找,然后递给我一张纸,“看底下那部分,讲到水源那块。”
这是一份方舟的日常状态报告,上面记录了日常供给的最新情况,疾病的暴发,以及这座地下建筑本身的一些问题。
第3年8月9日,基础设施和资源简报(管理委员会)
饮用水状况:按照当下的消耗速度,储存的水源还能维持26个月,比预期时间要短一些,原因在于7号储水池在大爆炸中被震裂了。之后,我们将只能依赖外部水源供应。外部供水净化系统运作正常,除去灰烬和残渣后虽然能显著降低辐射水平,远远低于地表四号考察队测量到的净化前的辐射值,但仍明显高于……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们能采集到饮用水,所以他们离溪水或者河流很近?”
“方舟里有一千多人,水源的规模显然不能太小。”
“那么,我们说的是一条河,流经海岸线以内六十英里左右的内陆地区。这并没有明确给出一个位置。”
“这里。”他早已准备好了另一张纸,下半部分已经被撕掉了。
标题写的是:第18年4月18日,地表考察队报告23:观测(地形勘察/考虑未来重新安置的可能性)
不过,派珀并没有等我全部读完,而是直接伸手敲了敲这半截纸接近末尾的部分。“这里,读一下这段。”
鉴于辐射水平未能降低到预期值,未来数十年内,任何在地表的重新安置,应选择距离方舟足够近的地方最为理想,以能继续使用其各类设施,尤其是净化水系统以及……
方舟所处的地理环境,虽然从降低爆炸冲击角度考虑最为理想,但对于地表重新安置来说却有诸多局限。这个区域的重黏土极为适合挖掘工事,能够确保架构的稳定,但却并不适宜农业耕种。
“现在翻到后面看一看。”派珀说。
我虽然小心翼翼,但在翻转过程中,还是有一些纸屑和灰尘飘落到地上。
“后面什么都没有,”我说,“只有一块污迹。”这张纸背面没有写字,只有一块褪色的棕褐斑点,从底部向上蔓延,似乎是很久以前洒在上面的茶渍。
“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他说,“但后来我想到,这页纸的背面为什么没有重复利用。其他的纸上,所有空行都填满了,怎么会留下这半页纸是空白的呢?他们应该重复利用的啊!”
我弯腰凑近了仔细查看,褪色的部分有重叠层,从左手边渗了出来。
“这是一幅画。”派珀揭晓了答案。他从我肩头伸过手来,将那页纸翻向一边。随后我就看到了,那些污渍根本就不是污渍,而是绵延的山脉,一直伸向光秃秃的天空。“跟那堆纸上的画可不一样,”他指着我扔在一张床上的技术类图表文件说,“这幅画里没有细节,不是为了展示某样东西的工作原理。它跟我父母挂在家里墙上的画更像一些。”
我不禁想到,这究竟是谁画的呢?我试着想象他们在有限的考察途中忽然停下来,想带回方舟里一幅图画,画里是他们失落已久的那个世界。
“看这里。”他说着从我背后俯过身来指着那幅画,手臂搭在我肩膀上。他的体温透过我的背部传来。主事人触摸我时我全身颤抖不已,但派珀则像肩头帆布背包的重量,或者围在脖子上的毯子质地一样熟悉。
“你看那座山,”他继续说道,“就是顶峰从另一边直落下去的那座,那是断脉山从西边看过去的样子。旁边那座有高原的,应该是奥尔索普山。”
我转身去看他的脸,他正咧着嘴笑。上次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脊柱山脉往西有个平原,在西北方,距离这里大约八十英里远,佩勒姆河流经那座平原。那里跟画中的地形一致,与海岸线的距离也相符,还有黏土特征也符合。”
我想起在自由岛时,他挂在小小的临时会议室墙上的那些地图。即使在他加入抵抗组织之前,他已然同佐伊一起浪迹天涯数年之久。他对这块大陆的了解非我所能及,作为先知,我对山川地理只有一些模糊而未知的幻象,而他是经过多年的艰辛游历得来的一手知识。他知道穿过重兵巡逻的山脉的最佳出口,哪个海岸的洞穴在涨潮时会被淹没,以及避免所有大路而通过沼泽地的最快途径。
“如果我能找到它所在的区域,你能准确定位它吗?”他问。
“那里肯定有重兵把守。”我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说,“你能定位到它吗?”
我闭上双眼。当我寻找自由岛时,就像有一座灯塔,发出的光芒指引我前去。方舟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只是一片黑暗,黑得如此彻底,我甚至无法感受到它究竟在哪个方向。我再一次尝试,想到它时不再本能地避开,而是转身面对它。我试着描画从山峦中远眺平原以及河流的景象,随后我感觉到了一阵最轻微的触动,温柔而使人不安,像一只小虫子在头发里爬行。在那个被掩埋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等我们去探询那些尸骨的记忆。
我缓缓点了点头。
他也点头回应。“这样的话,我们今天就走。”
*
我敲了敲艾尔莎的房门,她很快就出来了,睡袍上裹着一件披肩。我告诉她我们要走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我紧紧抱进怀里,我都能闻到她皮肤和汗渍的暖意,以及双手上的大蒜味。我们都没有寒暄希望能再次见面之类的话,言语上的廉价安慰对我们已经没有用处。
其他人都在税务所里等候。
“我已经下令,在门口给你们准备三匹最快的马,”主事人说道,“我还提议派一些士兵跟你们一起去,但派珀拒绝了。”
“派珀是对的,”我立刻回应,“我们三个人赶路会更快一些,而且不容易被发现。”
让我很奇怪的是,主事人没有坚持。我知道他并不信任我们,也对这次的方舟探索任务充满怀疑。
他俯下身,在我耳旁悄声道:“你觉得我需要浪费兵力来确保你们不会背叛我吗?”他缓缓摇了摇头,“如果你们背叛我,或者释放更多机器来将我们置于险境,你要记住,这一城的人命悬我手,卡丝。包括你的艾尔莎,莎莉,还有赞德。”
他没有赤裸裸地威胁,但提到他们的名字已足够。
他站直了身形。“一路小心。”他提高声音道。对旁边聆听的其他人来说,像是祝福,但我清楚其中的含义。
莎莉走进来,扯开脸上的围巾。
“我刚刚跟早间巡逻队谈过,”她说,“情势跟昨天相同,南方有炊烟,出现的议会士兵也越来越多。他们跟城市保持着距离,但一直待在那里。你们得等大雪降临,借助其掩护才能平安离开这里。”
我望向窗外。天空的云阴沉沉的,厚重无比,但已经两天没有下雪了。外面马路上人来人往,已将积雪踩成了灰色泥浆。
派珀也盯着窗外说道:“以前,露西娅预报天气最准了。”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但他仍面朝着窗外。他很少提起她,现在说起时声音中充满柔情。“她在的话,应该能告诉我们下一场雪什么时候落下。”
“可是她不在了。”佐伊说的话就像一把斧头,砍断了派珀的言语。
*
黄昏之后,乌云终于变成降雪落下。雪下得很快,在黑暗中映出一片白光。我们没有多长时间用来告别。莎莉拥抱了派珀和佐伊,然后捏了捏我的手臂,这让我吃惊不小。
赞德不肯从窗前移开,站在那儿望着雪花在狂风中漫卷飞舞。我接近时他并未转身,只是将下巴靠在窗沿上,呼出的气息将他在玻璃上的倒影模糊了。
我们想过带他同去,毕竟是赞德第一个感觉到了方舟。但有了他和莎莉的拖累,我们就无法避开议会士兵,也不能快速行进,更别说进入严密防守的方舟之内了。
“我们得走了,”我对他说,“我们不能带着你一起去。”
“你们要去找罗萨林德号吗?”他问。这是他数周以来说过的最清晰的句子。我无法告诉他,罗萨林德号的船首雕像已被砍下,扔在东方大道的积雪中,而船上的船员们又已经启航,只不过是在议会的水缸里。
“我们去找方舟,”我说,“就是骸骨迷宫。”
如果他理解我在说什么的话,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来。
“我很抱歉。”我轻声说道。确实如此,并非因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将他留在这里,而是因为我一直在逃避他。他的思想就是我自己发疯之钟的铃锤,而我并不够勇敢,跟他共享更多的时光。
如今望着窗外的飞雪,他比我见过的大多数时间都要沉静。我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走开。
“永恒烈火。”他低语着,像是一句承诺。
29 迈进
帆布背包在我肩上叮当作响,戳着我的肩胛骨。我们对于方舟里的环境一无所知,所以谨慎起见装了一盏灯笼,几罐灯油,当然还有食物、饮用水和毯子。莎莉、西蒙和主事人看着我们迈进风雪之中。
在大门旁的十字路口,西蒙的六名手下正在等候我们,其中有克里斯宾,牵着我们的马缰。派珀跟他低语几句,其他人都无法听见,随后点了点头,转回我和佐伊身前。
“我们将在克里斯宾的护卫下骑行,”他说,“这给了我们绝佳的机会,能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离城而去,如果议会士兵在瞭望这边的话。不要向巡逻队透露我们要去哪儿,或者去干什么。”
马鞍袋里装满了燕麦。我们骑上马,从东门鱼贯而出。没有了围墙的遮挡,雪花狠狠击在我们脸上,我赶忙将围巾拉到眼睛下方。我们跟着克里斯宾沿主路往东走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而向南,绕着城市的围墙转了一个大圈。墙边不时有火把亮起,照着漫天的飞雪。瞭望塔上的灯笼也闪着光。与环绕城市的火光相比,我们的前方显得更加黑暗。
我忽然闻到一股烟味,此时克里斯宾指向南方,说道:“往那边走几英里,有议会士兵的一个营地,有一百来人。我们的侦察兵上周就开始盯着他们。”在黑暗中,他们的唯一迹象就是在厚重的飞雪中的一股烟迹。“主事人和西蒙在策划一场突袭,很快就会实施。”克里斯宾说。
我点点头。在更多议会士兵到来,将新霍巴特完全包围之前,发动一场突袭是很明智的事。但无论多么必要,想起要发生另一场战斗,我就忍不住要呕吐。我逐渐认识到,这就是暴力的真理,它拒绝克制,只会不断扩散,就像是一场刀剑的瘟疫。
巡逻队在沉默中沿城市南部骑行,左边就是被烧焦的森林遗迹。当我们转向北方时,我听到了音乐声。很快乐声就被狂风吹得消失不闻,我在马镫上站起身来向四周张望,其他人则继续骑行,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音乐片段持续传来,像雪花一样落在我四周。我叫住前面的派珀,但他说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这时我才意识到,除了风声和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其他什么动静都没有。音乐声是从我脑袋里传来的。
我们的路线是穿过从新霍巴特延伸到西方的主道,但此时位于巡逻队最前面的克里斯宾举起手来让我们停下。在那棵孤独的橡树下,前方的路上有什么东西。克里斯宾的手下呈扇形散开,刀剑已出鞘。透过厚厚的雪花,很难分清楚那是什么玩意儿。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形,但明显太高了点,而且还在狂风中不停摇晃。有那么片刻我还以为这个人在飞,好像我们遇到了一个鬼魂,在战斗中死去而没有被埋葬的尸体来这里显灵。随后另一阵狂风吹来,片刻间将雪花吹到一旁。
原来那个人是吊在树上,从脖子的角度可以看出,这毫无疑问。克里斯宾和两名手下骑向那具尸体,三只乌鸦忽然从上方的树枝上惊飞而起。
我策马向前奔去。“你留在后面。”派珀说着伸手拦住我,飞刀已经拿了出来,与此同时,佐伊和其他士兵仔细扫视着周围的空地。
“是个欧米茄人,”克里斯宾回头对派珀喊道,“上次巡逻的时候他还不在这里,但什么痕迹都没有,他们肯定是在黄昏下雪之前将他吊上去的。”
身下的马儿感受到了我们的不安,不断喷着鼻息往后退步,聚拢在一起。
“这是一则消息,”派珀说道,“他们把他留在这儿,就为了让我们的巡逻队发现。”
“我得看看这个。”我说。
“你想再次面对议会牢房的内墙吗?”佐伊呵斥道,“如果你不听我的,最后肯定会落得如此下场。我们已经离围墙一英里之远了,你我都清楚,这可能是一个埋伏。”
我无视她的警告,踢马向前。派珀在我身后跟上来,大声喝止我,但我根本不听他的。我脑袋里的音乐声我很熟悉,那是避难所之歌。我离那个摇摆的人越近,音乐就越跑调,旋律的音符都是错的,像是在松弛的琴弦上弹奏一般。
被吊在树上的人是伦纳德。他的吉他被打烂了,带子绕在他脑袋上。吉他的扶手让他身形越发显得扭曲。一阵风吹过,他随风转了过来,我能看到他的双手被绑在背后,有些手指以奇怪的角度突了出来。我无法确定这些手指是在挣扎中或是在拷打中折断的,或者只是他的身体变僵硬的正常反应而已。我也不想知道。
派珀和佐伊分左右来到我两旁,抬头看着伦纳德,狂风吹过,又将他的脸转了过去。
我哀悼的并不是伦纳德残破的身体,而是仍在他脑海里的那些曲子,还有仍将被传唱的那些歌词。
“我们得把他放下来。”我说。
“这不安全,”派珀说,“这里马上会有议会士兵,我们必须与巡逻队分开,尽快离开这儿。”
我没有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缠在低处的树枝上,然后开始解开伦纳德手腕上的绑绳。麻绳系得很紧,我尝试将绳结放松,纤维在一起互相摩擦不停,发出的声音让我的牙齿打战,而触碰到伦纳德冰冷的肌肤时并没有这种感觉。
“你能把他的尸体带回新霍巴特,妥善安葬吗?”我对着克里斯宾喊道,他仍在观望着通往西方的大道。
他摇摇头。“他们要处理的尸体已经够多了。我们是巡逻队,不是收尸的。我会派一个人回到城里去报告,两个人侦察这片区域。其他人需要完成这次巡逻。”
“好吧,”我说,“我会亲自埋葬他。”
“我们没时间干这个。”佐伊嘘道。我没理她,继续埋头解绑在伦纳德身后的麻绳。
伦纳德的双手被解开后并没有垂落身旁,仍然弯在背后,像是因为僵硬或者冻住了,难以动弹。
我够不着吊着他的绳子,使劲跳了几次,想用匕首将绳子割断,却并不成功,只是把我的马吓得够呛,还把伦纳德的尸体弄得团团转。
“如果你来帮把手而不是在那观望,这事早就干完了。”我对派珀说。
“我们根本没时间给他挖个像样的坟,”他说,“我们把他放下来,但之后我们就得走了。”
“好吧。”我气喘吁吁地说。
我们尽了全力才把他放下来。派珀坐在马鞍上割绳子,与此同时我抱住伦纳德的尸体往上举,然后我们一起把他放到地面上。他的体重让我好了一半的手臂又开始疼痛起来。派珀从马上跳下来,将吉他从伦纳德脖子上取下,佐伊帮他牵着马。琴木咯吱作响,碎片纷纷掉落。我俯身想将他脖子上的套索解下来,用匕首割开绳子。套索勒过的肌肉已变成深紫色,没有弹回来,而是仍然保持着绳索的勒痕。
我们一起把他抬到路边的壕沟里。当我们把他放低到地面时,他的尸体在腰部弯曲下来,发出折断的声响。在这条路上每多待一分钟都有风险,我们赤手空拳,地面又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没有时间将他妥善安葬。最后我从自己的毯子上割下一角盖到他脸上,庆幸的是他没有眼睛,不用瞑目。我们都快要上马了,我忽然又跑回树下,取回派珀随手扔在那里的破吉他,将所有的碎片抱在一起,放在伦纳德身旁的壕沟里。
*
我们跟克里斯宾及其两名手下一起往北走,他们继续绕着城市巡逻,但当我们离大路半英里远时,派珀策马往西而去,佐伊和我赶忙脱离队伍跟上他。其他人连马都没有停,只有克里斯宾回过身来举起一只手说道:“一路小心。”派珀也举起一只手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