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骑得很快,去得很远。在风雪和黑暗之中,我们就像瞎子一样盲目前行。我想起伦纳德,他的世界如此刻般都是永恒的黑暗。有两次,我的马差点在雪中失蹄。有一次我感觉到在我们北边不远处有人活动,于是我们躲避到溪谷中。一会儿,有骑兵从我们上方的山脊路过,幸亏降雪已将我们的踪迹完全掩盖。
我们一路向西,直到天光放亮才转而向北,沿着岩石遍布的溪谷摸索前行。中午时分,我们已经逐渐接近脊柱山脉的山麓。之前我们借以掩护行藏的积雪,如今变成岩石上的冰层,马儿们本已疲惫不堪,此刻踟蹰不前,好几次我们不得不下马牵着它们前进。
骑在马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派珀说过的“露西娅预报天气最准了”这句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这名已逝的先知。通常,他和佐伊都会回避露西娅的名字,好像她是带刺的荆棘丛一般。在税务所派珀说到她时,佐伊曾经凶了他。我记起每次提起露西娅时,他和佐伊都会交换眼神,意味深长。当赞德问到露西娅时,佐伊面色僵硬,而派珀的嗓音中则满是悲痛。“她不在了。”他这样说道。
这跟方舟十分相像,它一直都存在于地表之下,如今当我理解了它的意义,一切都改变了。此刻我一旦意识到派珀对露西娅的感情,很多事情都开始变得明朗。在自由岛上他很快就对我充满热情,并情愿违背议院的意志来释放我。他充满热情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他对露西娅的记忆。
这也解释了佐伊的很多行为,她对我充满敌意,对我的幻象表示失望。即便是面对疯掉的赞德时,她也一直沉默而冷淡。
曾经在他们的生命当中,只有彼此两个人。我了解那种关系,因为我跟扎克有过那样的生活,一直到我们分开。佐伊和派珀的关系又比我们紧密得多,因为他们在派珀被烙印并放逐之后,选择了仍在一起。尤其是对于佐伊来说,她做出这样的选择,离开父母,放弃阿尔法人的轻松生活,只为了跟随他。选择他,意味着一生可能都要不断逃亡。然而突然有一天,他离开了她。他不仅去了自由岛,一个她永远无法追随的地方,还找到了另一个人,发展出更亲密的关系。佐伊可能对此感到心神不定,我完全可以理解。人生经历告诉我,亲密关系有很多种类型,与恋人之间的关系一样牢固。我记起在泉眼旁偶遇她时,她闭着眼睛倾听歌者音乐时的神色。那是唯一一次,我见到她如此毫无戒备。她脸孔朝上,将孤独展示给无垠的天空。在她对我大发脾气并一阵风般离开之前,她曾告诉我,小时候她和派珀曾一起偷偷溜出去听歌者卖艺。
天色变暗时,我们在一个小树林停了下来。一条小溪从中流过,两边都已经冻住了。我们把马拴在下游,然后生了一堆火。寒冬时分树木都已变得光秃秃的,在雪地上看去没有什么遮掩。
我一直等到吃过饭后,才开启这个话题。佐伊坐在我身旁,将戴着手套的双手伸到火苗上,我都能闻到烧焦的羊毛味。派珀背对着我们坐着,从树木之间向远处眺望。
“我知道跟自己的孪生哥哥关系亲密是什么感觉,”我对佐伊说,“我也理解你们两个是最亲密的,毕竟你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用一根长木棍戳着火堆。火星向上飞溅,然后被黑暗吞灭。
“我清楚这对你来说很不容易,”我继续说道,“你们两个一定互相倚靠了很久。”
“你这段独白有什么要点吗?”她仍抓着那根木棍,末端已经着火了,她将之举起来,就像举着火把。
“现在我明白关于露西娅的事了。”
她扬起一道眉毛。派珀飞快地转过身来,腰带上的飞刀叮当作响。我将要说出的话语就像石头,在我将它们扔进池塘之前,要先测测它们的重量。
“你是在嫉妒,”我对佐伊说,“因为派珀爱过她。那时你不想露西娅跟你分享他,现在你也不想我跟你分享他。派珀和我甚至都不是恋人,但有另一个先知出现对你来说已经很过分了,不是吗?正因如此,你才一直对我发火,一直批评我。”
“卡丝,”派珀说着站起身朝我们走来,掂量着自己的语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乱说些什么。”
佐伊失手将着火的木棍掉在地上,在离我的脚半英寸的地方猛烈燃烧起来。派珀弯腰将它捡起,扔回火堆里。
我还以为佐伊会揍我一顿,但她仅是缓缓摇了摇头。“你以为自己了解我的生活?你以为自己理解我和派珀?在睡梦中见到大爆炸尖叫个没完,并没有带给你任何特殊的洞察力。”她凑近了些,缓慢但清晰地说道:“你真可怜,自以为聪明机智,与众不同,比赞德和露西娅强得多。我希望你赶紧完全丧失理智。你比赞德难相处多了,至少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多特别,而且他有时候还知道闭嘴。”
一阵狂风吹过,我不得不提高嗓门。“你跟讨厌我一样憎恨露西娅吗?”我问道,“我敢打赌,她死的时候你一定很高兴,这样你就能把宝贵的派珀据为己有了。”
她将手伸向腰带,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要送我一刀,而派珀会不会保护我。如果到了刀剑相对那一步,他会选择谁?
但她却转过身去走开了。我看着她走进漆黑的夜色中,慢慢地,除了火光照射在树干上,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派珀也走出几步,似乎要去追她。
“我很难过,”我在他身后喊道,“不是因为我对她说的话,那是她数月以来应得的。我是为你感到难过。”我顿了一下,“我知道那有多艰难,我很难过你失去了露西娅。”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说道。
“我失去了吉普,”我说,“如果你告诉我露西娅的事,我会理解的。你表现得像是希望我们关系更亲密些,但你连她的事都不告诉我。你得等我把这一切理顺了。”
我期待着无数种反应,但却没有预料到,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他向后仰着头,喉结随着笑声上下摆动。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是在嘲笑吉普吗?嘲笑我在自己失去的爱人和他的之间所做的比较?他的笑声在树干和火堆之间回荡,连火焰看起来都像在嘲笑我。
最后他终于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应该笑的,”他说着用手抹了一把脸,“不过,好久没有这么好笑的事了。”
“这对你来说很好笑吗?吉普和露西娅都死了!”
“我知道,”他停止大笑以后,眼睛周围的皱纹全都消失不见,“这并不好笑,不过你完全搞错了。”
“那就告诉我,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能为佐伊解释这件事,”他说,“你也知道她那个人。”
“显然不知道,”我说着嗓门又高了起来,“显然我搞错了每件事。”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你得跟她解决这件事。”
他走向放哨的方位,将我一个人留在火堆旁。
*
我们在树干上搭了一张帆布,挡住天空落下的雪花。我爬进下面的空间里,不过并没睡着,直到佐伊在午夜之后回来。她什么都没说,钻进帆布下面躺在我身旁。当她睡着之后,我感觉到她在战栗。
她梦到了大海。我们分开睡好几个星期了,我一直待在收养院里,如今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靠在一起睡觉,我又见到了她关于大海的梦境,像潮汐一样真实。或许正因如此,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当派珀扳着我的肩头把我摇醒去值岗时,我忽然了解了关于露西娅的真相。
30 佐伊的往事
派珀和佐伊都睡了,我坐在监视哨的位置,回想着我错失和误读的每个线索。
然后我就想起,佐伊比派珀要善于处理我产生幻象时的场面。当他急着想问我看到了什么时,她会对他说:“她还不能说话……她还会维持一分钟左右。”我曾将之简单理解为对我的轻蔑,却没能意识到,这是一个见惯这种场景的人对此轻车熟路而已,因为她与一名先知共度过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她曾对我说:“你又不是第一个先知。”
她对航海非常抵触,在我们离开沉没滩时,双手紧紧握在船沿上。
我曾奚落她:“我敢打赌,露西娅死的时候你一定很高兴。”然而,每个晚上佐伊睡着后,不断在梦中寻找的是她爱人的尸骨。
我回头望向派珀和佐伊躺着睡觉的地方,他们上方的帆布已经因为积雪而变得下垂。他们背靠背睡在一起,如同在战场上战斗一样。在严寒的夜里,毯子往上拉得很高,直到脖子处,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双头人。
我对于事物的理解一直在出错。原来我比伦纳德还要盲目。我弄错了神甫的动机,以为她是在追捕我,其实却是在追捕吉普。我弄错了佐伊的梦境,还有关于露西娅的事。拥有幻象是一回事,但理解它们却另当别论。幻象指引着我找到了自由岛,但是我们却又把神甫引了过去。幻象向我展示了发射井,最终我们摧毁了数据库,但却搭上了吉普的性命。幻象的世界如此丰富,我却只能一知半解。
不用我去叫醒佐伊值岗,她像往常一样自己醒了,从帆布下爬出来,站到我身后。天色仍然很暗,下游处有匹马轻嘶了一声。
“你去睡吧,离天亮还有好几个钟头。”她说。
“原来是你,”我说道,语气中并无疑问,“是你爱过露西娅。”
她的脸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我能看到她呼出的白气。
“我们曾彼此相爱。”她淡淡说道。
听到她谈论爱情,那种感觉非常古怪,毕竟,这是那个爱翻白眼,耸肩膀,扔飞刀的佐伊。
“我很抱歉,”我说,“我一直是个笨蛋。”
“这又不是第一次,我怀疑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的语气中并无恶意,只有疲倦。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意识到。”我说。
“我知道,”她说,“因为我是个女人,因为我是个阿尔法,而她是个欧米茄。因为虽然你自认为能超脱于世人的假设和偏见之上,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跟他们没什么不同。”
她的指责像烟尘一样落在我身上,我却没办法反驳。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最后我问道。
“这是我的事。”她停顿了一下。她的双眼在黑暗中发着光,瞥了我一眼,然后又移开了。“我感觉她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我并不想跟人分享。”
我记起自己也曾拒绝谈论吉普。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他的名字就是件遗物,是我仅存的关于他的全部,如果我说出这个名字太多次,它可能就耗尽了。
“在泉水旁那天,你听着歌者的音乐,告诉我你和派珀小时候曾经听过的歌者故事,我还以为你在想着派珀。”
她哼了一声。“我一直记得那个歌者。第一次遇见露西娅时,她就让我想起了那个人。她们都有美丽的双手。”她说着轻笑了一下。“露西娅也爱唱歌,当她早上梳头时,总是哼着歌给自己听。”
说完她沉默了片刻。
“我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关于她的事,”我说,“我会理解的。”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
“可能我会需要你的理解。”我说。
她耸耸肩。“我和露西娅的感情,不是为了教你如何处理悲痛而存在的。她的死,并不是为了让我们可以彼此哭诉各自的故事。”
她坐在我身旁的木头上,手肘拄着膝盖。她将面前的头发梳往脑后,我能看到她的双手指尖较淡的肤色,在黑夜中像五个苍白的点。
“无论如何,我习惯了不跟别人谈起她。我们一直都得非常小心。为抵抗组织工作,最不需要的就是引人注意,阿尔法和欧米茄的恋情是要挨鞭刑的,更别说还是在两个女人之间了。所有那些关于阿尔法人有责任生育后代的屁话,好像那些就能改变我是谁一样。”她哼了一声。“好像我就会找一个漂亮的阿尔法男人,开始生儿育女一样。”寒冷的空气似乎吸尽了她的笑声。
“她在自由岛上的日子很难过。你也知道人们是怎么看待先知的,即便在最好的年代,也总是充满疑心,刻意疏远。随后他们发现了我们两个在一起这件事。自那之后,他们就不再理她。”她的双手已握紧成拳。“我为他们工作多年,对抵抗组织的贡献比他们大多数人都要大,露西娅也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们工作,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他们不再跟她说话。他们仍乐于从她的幻象和努力工作中获益,但却不跟她交谈。他们把她从居住的房子里轰出来,称呼她叛徒,阿尔法情人。
“派珀尽了全力帮助她,为她在要塞里找了个地方,还试图阻止他们干坏事。但他有整个抵抗组织的事要管,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就是从那时开始,她变得神志不清。我知道事实上是幻象造成了这些,但如果她有朋友聊聊天的话,能处理得更好些。一旦他们对她置之不理,她剩下的就只有幻象了。”
我记起在保管室那段与世隔绝的时光,目光所及只有囚室的四面灰墙,根本没有东西能让我从幻象的恐惧中分神。
“当时我不在她身边,”佐伊继续道,“她想在大陆上生活更多时间,甚至永远搬过来。但我告诉她太危险了,直到我能为我俩找到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为止,在东部某个能避开巡逻队的地方。她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难以隐藏行迹,保持安全。渐渐地她彻底失常了,不只在幻象来的时候尖叫不止,在其他时间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语。你见过赞德的样子。我们不能指望她保持理智,更别说编个假身份藏起来了。”
佐伊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大风将云层从月亮旁吹开,天色微微亮了些。她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飞刀,开始摆弄起来。
“是我让她上的那艘船。”她沉默地用那把小刀砍来砍去,劈着空气。“那时她已经憎恨回到自由岛上,但我还是让她上了船。她想要拒绝,我吼了她,告诉她这是为她的安全着想。”
她惨然笑了笑。“就像派珀那天说的,她对天气十分在行。你知道自己对地点有多在行吧?天气就是她的特长。她总是能感觉到风暴的增强,甚至注意到风来前的变化。正因如此,多年来她才对抵抗组织如此有用,让他们知道何时可以安全穿越海峡。”
她的双手静止了片刻,小刀在她手掌上一动不动,像一件贡品。
“她本应警告他们会有风暴,她总是能预感到。但他们不再听她的了,因为她开始行为怪异,而他们都因为我们的事看不起她。他们称呼她叛徒,而且他们想回到宝贵的自由岛上。”她直视着我,意图激起我的否认。“我知道她一定尝试过警告他们关于风暴的事。”
她欲言又止。我静静等待着,她直直盯着前方,缓缓调匀呼吸。
“我目睹了她是如何一步步变疯的,还有赞德。”她说,“当你刚出现时,一开始我曾希望你会不一样。派珀对你是如此上心,而你自己找到了去自由岛的路,我无法忽视这一点。”
“即使在我遇到你之后,我也希望你能学着控制自己的幻象,这样你就不会如露西娅和其他先知般陷入绝境。我想要帮助你,但所有这些幻象,这些梦中尖叫,你看到大爆炸后眼睛转动的方式,一切只是周而复始。甚至这些天你在跟我们说话时,有时就像在看着我们身后有什么事情在发生。或者说,你的目光透过了我们。”她低下头去。“到了后期,她也是如此。”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再跟先知混在一起。”佐伊说道,“当你尖叫着醒来时,我早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当你谈论大爆炸的幻象时,我早就全都听过了。我知道那结局是什么。”
我早就习惯了她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满鄙视或者愤怒。我早就习惯了她抱怨我半夜尖叫会招来议会巡逻队,或是埋怨如果没有我拖后腿,她和派珀将会以两倍的速度赶路。然而她现在看着我的眼神,我以前从未想到过能从她脸上看到,她在同情我。我脑海中浮现出赞德乱挥的双手,不安的眼睛,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她迎上我的目光。“我无法再将希望押在一个先知身上,无论是抵抗组织的未来,或是派珀的幸福。我无法再看着这一切重演。”
她说完转过身去。我等了几分钟,但她没再说些什么。我钻回帆布下派珀温暖的身体旁。醒来前那几个钟头,我梦到了她的梦境。昏暗的海水在风暴中翻腾,大海黑色的表面下,藏着它所有的秘密。
*
到了早上,佐伊不见了。我发现派珀站在岗哨的位置,双肩低垂,精神颓丧,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了。
黎明将至,东方天际已被晨曦染红。
“她把灯笼留了下来,”他说,“还有全部的肉干。”
“你不能去追她吗?”
他摇摇头。“如果她不想被找到,那我也没办法。”
他看着我问道:“你昨晚跟她说露西娅的事了?”
我点点头。“我还以为我们交流之后会有所不同,她也许就没那么讨厌我了。”
“这跟你无关,卡丝,”他说,“这从来就与你无关。”
他回到帆布棚那里,蹲下来将它收好,将上面的雪抖下来,然后塞进帆布包里。
“之前你知道她将离去吗?”我问。
“不知道,”他说完停顿了很长时间,“不过我并不感到奇怪。”他站起身,将背包放到肩上,“失去露西娅对她打击很大,这并非始于沉船事故之后,远在露西娅开始变得疯癫时就开始了。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现在她要看着你和赞德被各自的幻象所困扰,触景伤情,心里也很难受。”
当天晚上,我们坐在火堆旁,我想着大海迟迟不肯交出露西亚的尸骨,我想起伦纳德躺在浅浅的壕沟里,而吉普的尸体倒在发射井地板上。他们把他移走并安葬了吗?还是发射井就那样被废弃了,变成他和神甫的坟墓?他的尸体会被陌生士兵搬走,葬在某个地方?还是他被永远留在倒下的地方?这两种念头,我不知道哪个更糟糕一些。
那天夜里,我又梦到吉普漂浮在水缸之中。我大喊着醒来,声音大得把马都惊到了,不停扯动缰绳。派珀用他的独臂抱着我,直到我不再颤抖为止。
过了一会儿,当我脸上的汗水凉了下来,双手也不再颤抖,我坐在派珀身旁,告诉了他吉普过去的真相。有些事在黑暗中说出来要更容易些。他默默地听着,不曾打断我的讲述。最后,他终于说道:“他以前做过坏事,但已经遭到报应了,不是吗?人们把他一只手臂砍下来,然后扔进水缸里关了好多年。最后他通过自杀,终于救了你。”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一条手臂,或者一条命能够换来多少谅解?又由谁来决定如何惩罚,或者算计这些?我知道不可能是我,我还有自己的罪恶没有赎清。
*
我们又往前骑了五天。其间我们只看到一次议会追捕的迹象,有天晚上,天色刚黑不久,我们遇到一名骑兵。这里地形复杂,到处是嶙峋的石头,没有什么遮挡,我们穿过通向北方的宽阔马路时,决定冒险走近路,去往几英里之外的森林里寻求遮蔽,用肉眼就能看到那里。
那个士兵首先发现了我们。当我看到他的红色制服时,他已经在前方几百码远的地方拨转马头准备往回跑了。虽然离得很远,他肯定还是看到了派珀缺少一只胳膊。欧米茄人骑马已经是重罪,要被处以鞭刑。如果那个骑兵跑回驻地,肯定会带更多巡逻队来抓我们。
派珀没有征询我的意见,只是伏在马背上,催马加速狂奔。我也快马加鞭,不清楚自己是为了追上那个士兵,还是想要阻止派珀。
我们永远也赶不上那个士兵的,他起步已经占了很大优势,而我们的马经过连日来在冰雪中奔驰,早已疲惫不堪,饥肠辘辘。但派珀的目的并不是追上他。我们离他三十码远的时候,派珀将飞刀扔了出去。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没扔中,那个士兵并未动弹,也没有叫喊出声。但奔出几码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往前跌去。当他趴在马背上,脸部贴往马鬃的位置,我看到匕首的锋芒在他后脖颈处闪烁。随后,他异常缓慢地滑往一旁。当他终于从马鞍跌落时,一只脚却挂在了马镫上,马受到惊吓加速前奔,他被拖行了好长一段距离。马蹄声之外掺杂了多余的撞击声,士兵的头骨在结冰的路面上不断弹跳。
这场离奇的追逐似乎要永远持续下去。前面的马发疯一般乱蹦乱跳,我们只能在后面狂追,一点点拉近距离。士兵上下翻腾,脑袋拖地向前,不时被弹起几秒,甚至在马的后腿之间乱撞。当我们终于追上时,马已经发狂,黑色的皮毛上都是汗滴。派珀抓住了它的缰绳,它后退几步,似乎要把脑袋从自己脖子上晃下来。它在原地打转,马蹄不断敲打在冰冻的地面上。
要是以前,我会冲派珀发火,质问他为什么这个士兵和他的孪生姐妹非死不可。但如今我什么都没说。如果我们被抓,那么,方舟和方外之地就会离抵抗组织更远一步。扎克和将军就会赢得胜利,水缸终将被填满。
派珀跳下马来,将士兵的尸体从马镫上摘下来。我也翻身下马,将缰绳绑在一块大石头上。我们合力把尸体从马路上拖到壕沟里藏起来。我跪在派珀身旁,跟他一起将积雪堆到正在变硬的死尸上。他脖子下面蓄积的血迹已经变黑,而伤口边缘则是粉红色。
我比以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扎克在新霍巴特城外的马路上跟我说的话绝对是事实:我真的是毒药。他说的一点没错。就算只在远处瞥了我一眼,看到一个在风雪中围头巾的人形,对这个士兵来说也意味着死亡。过去数月以来,我的旅程中留下一幅尸骨地图,横穿了整个大陆。
如果我是个先知,那我能预告的只有死亡,而我也充分履行了自己的预言。自从发射井事件以来,我一直在努力,想认清我所知道的那个吉普,是否就是神甫描述的那个人。如今,我第一次开始怀疑,如果他还活着,还会认得我吗?
派珀伸出手去,审视着仍不断落下的雪花。
“至少这场雪能掩盖我们的踪迹,给我们争取一些时间,要是他今晚成功拉响了警报,那就没这么乐观了。在白天到来之前他们是找不到这具尸体的,就算意识到他失踪了也没用。不过,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条大道了。”
我们将死者的马拉着一起离开。这匹马仍有些激动不安,不停猛拉缰绳,派珀和我都被累得够呛。午夜之前我们抵达那片森林,我们将马拴在那里,然后派珀值第一班岗,我先睡了几个小时。后来我被大爆炸的幻象惊醒,却无法将这两种极端联系到一起:我的身体正因寒冷而颤抖,我的脑海里却在燃烧着熊熊烈焰。
派珀正在看着我,但明显心神不定,自从佐伊离开之后,过去几天我已逐渐习惯了他这种表情。他看起来似乎神游天外,总是扫视着我脸孔之外的距离。
他从未因佐伊的离开而责备我,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如今,我以她的眼光来看待自己。我仍驻留在自己的身体中,同时还能感知到它,感知到幻象来临时我是如何颤抖,当我梦见水缸时,大张着嘴喘着气醒来,就像我刚刚从水缸里甜腻的液体中钻出来一般。我好像第一次听到大爆炸幻象来临时我发出的声音。那压抑的尖叫声从未指望有人能听到,因为已经没有人留下来听了,世事早已面目全非。
“你觉得佐伊能去哪儿?”我问他。
“在很远的东部有个地方,她曾想在那里为自己和露西娅建一座栖身之所。那里是乡下,土地贫瘠,就在死亡之地的边缘地带。不过,那里离所有这些都远得很。”他没必要解释话中的含义。
要是以前,我可能会跟他争辩,说我不认为佐伊会放弃抵抗组织。不过,在犯下如此巨大的错误之后,我没有脸面再声称自己了解佐伊,或是要求比她已经给予的更多的东西。
“你认为她会回来吗?”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
31 通风井
我首先感觉到的是那条河。我们从森林中走出来,进入开阔的草原地带,随后我就感觉到在静止的平原上,有水流的动静。派珀指向东方横跨地平线的山峦,从方舟的那幅画中,我认出了断脉山挺拔的顶峰,还有奥尔索普山上的高原。
又往前骑了几个钟头,我开始感觉到方舟的存在。它隐藏在大地之中,但与周围的环境完全不同。我能够感觉到,在我们前方的平原之下,那一片坚硬的东西既不是泥土,也并非岩层。在这片被掩埋的硬壳之内,本应是泥土的地方,却充满了空气。
我也感觉到那里被重兵把守着。我似乎听到赞德的声音:骸骨迷宫里有动静。整个方舟在发出嗡鸣声。如果以前我对议会是否发现了方舟还存有一丝怀疑的话,如今所有疑心都消散了。它就像是一个蜂巢,随时都会孕育出一群飞舞的蜜蜂来。
我们把马匹拴在离大河几英里远的一个小树林里,将剩下的大部分燕麦撒在稀疏的草丛中。我本不愿就这样把它们留在这里,除了几个半结冰的浅水坑外,没有其他水源,而我也并不知道我们会离开多久。但是,让它们自行离开又太冒险了,可能会被议会士兵注意到。“而且,我们可能还会用到它们。”派珀说道。我注意到他说的是“可能”,原来我们都在想着同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们还能回得来的话。
我们猫着腰穿过高高的草丛。在前方,平原升高变成宽阔的山丘,树木在嶙峋巨石中争抢着小块的土壤。大河从西方绕着山丘蜿蜒流过,并没有受到寒冬的影响,黑色的河水太深,水流又湍急,因此不曾结冰。
“我们要穿过这条河吗?”派珀看着奔流的河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摇摇头,指着山丘说道:“方舟在这一边,就在下面。”此刻我对它的感觉比以往都要强烈,在山丘下有金属物质,我嗅到了钢铁的味道。所有的铁门和过道,如同地下金属和空气的纹饰。
我领着派珀在树木中穿行,从山脚下往上爬了一段,在那里某个位置,我能感觉到有一条通道通往外面。金属的气息在那里很强烈,我能感觉到嵌入山坡中的钢板,那些是一道道铁门。
我们还没到门口,就看到第一批士兵。一辆四匹马拉着的有篷马车,左右共有八名骑兵护卫。派珀和我弯下腰去,蹲伏在雪地中。草丛足够高,完全能将我们挡住,但每次某个士兵转过脸来扫视平原时我都会紧张地屏住呼吸。当他们经过路中间的曲线时,离我们已不足三十码远,我都能看到驾车那名士兵的红胡子,还有最后一名骑兵制服上的裂口,很明显是被剑柄磨成这样的。
随后他们又离我们远去。我们望着他们逐渐接近山坡上一个缺口,从前出口处的铁门必然在那里,但现在已经没有门了,只有在山体中凿出来的空间,大约四十码深。在过去四百年的大多数时间里,这座石砾组成的山丘包容着门道,两者融为一体。从表面看起来,议会的挖掘工程并不容易。旁边堆满了泥土和石块,有些圆石像马一样大,树也被连根拔起拖到一旁,树根暴露在空气之中。这可是历经几个世纪侵蚀而成的岩屑。在出口前面,站着一排士兵,有十人左右,看起来就像是这座山开口处的红色舌头。
我们盯着入口观望了一个多钟头。士兵们在马车和黑暗的入口之间进进出出,但守门的护卫却一直坚守岗位。他们也并非孤军作战,派珀指给我看山上的弓箭手,她就藏身在入口上方二十码处的巨石后面,一般人很难注意到。要不是派珀告诉我,我可能会以为她露出的弓尖是棵小树苗。但当她转身观察山下面的情况时,弓尖在轻轻移动。要是有人敢从平原的草丛中钻出来,还没接近入口五十码远的地方,肯定就已是死人一个。
我用双手将枯草分开,把地上的积雪推到旁边,然后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冰冻的地面上,想要感觉一下位于下面的方舟全貌。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为什么会感到它似曾相识。它就像一个倒过来的自由岛。自由岛是扣在海面上的圆锥形空间,而方舟则是一个翻转的圆锥形,向下聚拢到一个中心点上。外部的通道接近地表,大致呈圆形,直径约有数英里。在这个圆环内,向下越收越窄,一层层布满挖掘出来的房间和通道。一圈圈的圆形通道往下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深入地下。方舟最外部的圆环也并非挨着地面,在我们前方被掩埋的门径之外,一条通道笔直向下与外围圆形通道相连。我的思想在岩层和钢铁中摸索时还意识到,方舟的布局是对称的,通往地表的通道不止一个,沿方舟的外环每隔相同距离就出现一次。
“还记得文件中怎么说的吗?”我对派珀低语道,“辐射值是在方舟一号入口测量的。这表示还有其他入口,我能感知到在方舟外环之中,还有另外三个入口,跟这个一起四面分布,差不多位于外环的平均分割点上。”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我们绕着遍布石砾的山丘转了一圈,在高高的草丛中蜷伏观察。我三次感觉到有通道通往地面上来,但每次当我们潜伏得足够近时,都会遇到同样的场景:大批守卫全副武装,弓箭手暗中埋伏。在西门前面还扎着一堆帐篷,足足装得下上百名士兵。
南方的门离大河最近,海拔并不高,并非是胡乱凿出来的,从外面能看到钢铁的结构与地面齐平,上面锈渍斑斑。它呈圆形,因此不像门,反而更像是个舱口,约有两人高。看起来议会是将它爆破开的,在舱口中央有个洞,边缘都是金属尖刺,伸向里面,如同怪兽的牙齿。
我们撤退到看不见方舟入口的地方,派珀慢慢呼出一口气,闭眼沉思片刻。“我们得带着军队回来。就算加上佐伊,我们三个也绝不可能攻下任何一个入口。就算我们能成功,也只不过是在踏入方舟那一刻起,就被围困起来而已。”他边说边踢着地上的积雪。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不可能再冒险原路返回新霍巴特,然后再次回来,然后发动另一场战役,洒下更多鲜血。我们究竟还剩多少时间,多少运气?每过一天,议会士兵在方舟里就会获取更多知识,更多力量,而每过一天,避难所也会吞没更多欧米茄人。
派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凄凉地笑笑。“那个可怜的老鬼希顿,因为想逃出方舟而被打死了,而如今,我们则绞尽脑汁想要进去。”
听到希顿这个名字,我的头猛然间抬起来。
“还有另一个入口。”
他叹了口气。“那有什么意义吗?他们是不会留下一个未加防守的入口的。”
“那个入口跟其他几个不一样,并不是一扇门。”我说道,“你一说希顿,恰好提醒了我。还记得主事人在那份报告中找到的,在希顿意图逃走时杀死他的那个人吗?”
派珀点点头。之前我曾告诉过他和佐伊关于主事人的发现,以及希顿的最终结局。
“报告上记载了发生这件事的地点,”我继续道,“说他在意图进入通风井时被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从来没认真想过,但这意味着他并不是想从任何一个主门离开,四个主门肯定都被严格把守着。他想要从另一条路逃走。”
“通风井……就是某种地下的烟囱?”
“我猜如此。他们肯定需要通过某种手段,将新鲜空气引入地下。”它感觉上像烟囱,于是我调整自己寻找的重点,即通往地表的一个通道,比主入口要小一些,也陡一些。
“这玩意儿能让一个人钻过去吗?”派珀问道,“还有,它安全吗?”
“希顿认为可以。”
“但他因此可没得到什么好下场。”
“但那并非因为他对通风井的看法是错的,”我说道,“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抓了他的现行。”
“既然他们抓到他想从那里逃出去,不会采取措施把它封闭吗?”
“如果他成功了的话,可能会如此,但现实的情况毕竟是,他没能逃出去,所以可能没有封上。在他们看来,安全系统是有效的,没有人能逃走。还有,想一想这个东西的名字吧,通风井,那可是用来把空气引入地下的通道,不是那么容易说封就封的,尤其是他们还有那么多选择。”
“那么,你认为议会还没找到通风井并把它封上?”
“除非他们知道它的存在。”我说。
我担心的不只是议会已把它封上了,还有几个世纪以来,大地变迁,树木盘根错节,已将四个主要入口中的三个掩埋起来。
那些外部入口都被重兵把守,但彼此间隔着数英里之远。我们潜伏在东部和北部入口中间的位置,一直等到天色全黑,才从平原的草丛中冒出来。在踏上环绕山丘的蜿蜒小道之前,派珀告诉我要在石头间跳来跳去,这样就不会在雪地中留下脚印,以免被经过的马车士兵看到。
穿过羊肠小道,踏过山上的嶙峋怪石,我们已位于方舟正上方,也是四个议会瞭望哨的正中间。此刻方舟就在我们身下,我对它的感觉更加清晰透彻。方舟的大小和深度让人吃惊,尤其是从山坡上根本看不出来下面藏着什么。我对下方的空间感觉如此强烈,导致在雪地上迈步时都小心翼翼,不敢相信脚下的地面,虽然我知道要再往下几百英尺才是方舟的所在。方舟的部分空间内有动静,但也有整片的区域我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大地中的裂缝,还有泥土下的空气。
月光微弱黯淡,穿过嶙峋乱石爬上这座大山并不容易,要不是先知的直觉引导着我,我怀疑我们根本无法找到通风井口。它看起来不过是地上的一处凹陷,在巨石和树木之间长满杂草的地面上的浅坑而已。但我能感觉到在这个开口下面,并没有泥土存在,如同去往莎莉家路上的隐蔽陷阱一样,只不过这个要深得多。我跪下来凑近了观察,将草丛分开,露出锈迹斑斑的井盖,与环绕周围的泥土颜色相比,呈现出更深的橘红色。
我们把雪推到一边,然后将野草拔下来。野草又尖利又刺手,把我的手指都切出了小口子,被拔出来时底部结满泥土和苔藓。我们清理出一个圆形区域,舱口就露了出来,开口呈圆形,直径仅约两英尺,深深嵌在金属框中。井盖并不是密实的一块,而是钢铁栅格,部分埋在泥土中。在它的边缘,四根铁杆子露在外面,每个尽头处都锈迹斑斑,参差不齐,正好突出地面。
“以前这上面肯定有某种结构挡着,类似盖子之类的东西。”派珀说道。
无论那曾经是什么,总之现在已不见了,不是毁于大爆炸,就是在接下来数个世纪的时光中湮灭。
我俯身看着井盖,它看起来可真小,跟我的肩膀差不多宽,在派珀看来它一定更小,他的肩可有我的两倍那么宽。
“天哪,卡丝,你觉得这个叫希顿的家伙块头有多大?”
“这附近还有其他通道。”我能感觉到多条换气通道从地表通往方舟核心,我们脚下的山体好像被叉子捅过一般,又像是在检验蛋糕的凝固程度。
“其他的比这个要大?”
我摇摇头。“比这个小得多。”我感觉到它们都不过几英寸宽。“想想那张纸上是怎么说的吧——主通风井。很显然,这是最大的一个。”
派珀用匕首在井盖边缘刺探,挖出不少泥污和苔藓。当他挖完一圈之后,我将手指插进井盖栅格的缝隙中,用力往上拉。井盖并未动弹,只是不情愿地嘎吱响了一下。
派珀又在井盖边缘挖掘一番,雪地上多了一道道铁锈,变成妖艳的橘红色。他低声抱怨匕首都被磨钝了,但并没停下来。刀锋剔过铁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们都咬紧牙关死撑着。
派珀冲我点点头,用力甩掉匕首上的附着物。我又试了一次,但还是纹丝不动。不过,当派珀伸手到我的两手中间跟我一起拉时,井盖终于在一阵刮擦声中离地而起。
我们把井盖拖到一边,扔在雪地中,但通道口仍然被一层看起来像是泥污的东西封闭着。派珀蹲下身来,用匕首尖刺探了一下,刀锋陷进泥污中一寸多深。他用匕首往旁边划了划,留下一道痕迹,露出尘土下的网眼。这是一张用来过滤空气的滤网,将能通过上方铁栅格的颗粒物过滤掉。我用匕首在边缘划了一圈,这张细网并没发出什么动静就断掉了。它像一个圆盘,布满灰尘和网眼,我将它捡起来轻轻翻转,上面的灰尘纷纷撒落,但并没落下多远,在我们移除第一张滤网之后,下面还有至少四层,每一层都比上面的深上几寸,最后一层安装在离地面好几尺的地方。派珀抓着我的腰带,我趴在地上,整个躯干探进通道里,才能将最后一层滤网割掉。
派珀把我拉上来,我随手将最后一张滤网扔在井盖旁。这些滤网制造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精致,轻若无物,落在雪地上毫无痕迹,网纹如同蛛丝一般纤细。它们是阻隔在方舟与外面世界之间的薄膜。
我们除掉的灰尘和泥污很可能是数个世纪以来的沉积物,如果仔细筛分每层滤网,或许能够通过上面的残余物来推测年份。最上面是这个冬天的雪花,还有日常熟悉的灰尘、泥土和草籽。往下是贫瘠年份的尘土,当时复苏还很脆弱,难以确定,可能首次出现植物的碎片,它们在那时开始重生。再往下是漫长寒冬年代厚厚的灰烬,遮盖天空好多好多年。最后一层是大爆炸时产生的灰烬,建筑和尸骨的碎片。
我们望着下面的通道。它是由钢铁制成的管子,虽然不是直上直下,但坡度仍然很陡。我们站立的地方已是深夜,但这点黑暗同下面深洞里的一片漆黑比起来,显得明亮多了。
“至少我很高兴,我们终于要追随希顿的脚步了,”我说,“好像冥冥中他在给我们引路。”
“他是想从里面逃出来,”派珀指出,“而我们要做的与他正好相反。”
我无视他的话,只是比了比他的肩膀有多宽。
“这个洞对你来说太小了。”我说。
“你不会独自一人下到里面的。”
他把帆布包取下来放到地面上,然后跪在通道边缘。虽然我没有说出口,但我感到自己松了口气,我并不用一个人去面对这无尽的黑暗了。
这个管子太窄了,我背着帆布包也没办法进去。我们把口袋里塞满火柴和肉干,还给油灯加满油。我把水壶的带子套在肩膀上,然后我们一起将背包藏在附近的大石头下。
派珀点着油灯。“我先下去。”他说。
“那不行,我需要靠感觉来领路。”
我拿起油灯,虽然我并不是靠眼睛来引路,而是利用畏缩不已的念头缓慢向前,感受里面的空间、空隙和障碍物。
“你准备好了吗?”我问。
他微笑着说道:“当然,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将跟随一名先知,而她跟随的是数百年前意图逃出去却不幸失败身亡的一个陌生人,进到一个满是议会士兵的地下废墟里。这又能出什么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