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入口
以前我也曾在狭窄的空间里出没过。比如吉普和我逃出温德姆时的通道,里面又黑又窄,根本伸不直腰。把我们从水缸密室排出的滑槽同样密不透风又漆黑一片,但我们当时猝不及防,根本没时间害怕。但这次就不同了,我们以缓慢的速度进入一个狭窄的滑槽,我只能把双臂伸展在身前,因为放在身侧就没办法钻进去了。我试图回头去看派珀,脸只能紧贴在金属侧壁上,我能辨认出的只有自己身体的轮廓,还有通道金属侧壁反射回的灯光。在我前面,油灯微弱的光线无法照射到的地方,像有一堵完全漆黑的墙,我们向下爬行,步步推进,而那堵墙则一寸寸向后退却。
要想转身往回爬是不可能的,我尽量不去想如果前路被堵住了,我们该怎么办。滑槽向下的坡度很大,很难想象要如何才能反转向上。我能听到派珀跟在我身后,他的呼吸粗重,腰带里的匕首蹭在滑槽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越往下,就越暖和,方舟里有着自己的气候,与我们身后大地表面上的严寒完全无关。我的汗水与通道内的灰尘混合在一起,弄得身上黏糊糊的。我的双手滑溜溜的,根本无法撑在光滑的侧壁上,所以我相当于在半爬半滑。我开始感觉到上方的河流。虽然我们听不到它的动静,但我能感觉到它无休止的流动,还有它的重量似乎在压迫着我。
前方的通道越来越窄,我确切感觉到它在压迫我的胸腔。我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但身体却拒绝平静下来。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最后变得混乱不堪。
派珀的声音传来,在通道里变得扭曲而陌生。
“卡丝,我需要你保持冷静。”他说。他的语气十分沉着,但我知道他的胸腔肯定比我挤压得还要厉害。
我的回复很简短,每说一个字都要急促呼吸一下。“我……不能……不能……呼吸。”
“我是跟你来到这儿的。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怎么走的人。我需要你保持冷静。”
如果他试图命令我,我可能会陷入更严重的恐慌中。但他说的是“他需要我的帮助”,而我知道这是事实。如果我不能保持清醒,那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佐伊和扎克也无法幸免。这一切都将完蛋,而且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尸体。我们将深陷地下,但却永远无法被安葬。
我再次想起吉普,还有他下落不明的尸体。
我赶忙将这想法甩出脑外,然后继续往前爬去。与对吉普的回忆比起来,通道前方的黑暗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往前挪了挪,将两只手撑在圆形通道的内壁上。
有两次滑槽弯曲的角度很大,我们不得不痛苦地扭动着转过一个狭窄的拐角,第一次我们水平爬行,喘息了片刻,然后又一个拐弯,几乎是垂直的。通道内出现了三次分岔口,我只能尽量推测正确的路径。我紧闭双眼,让我的思想在前方探索,直到我能感觉到前路是通的为止。这种感觉就像将一块石头扔进井里,然后等着听它的回响。派珀从不发问,我犹豫不决时也从未抱怨。他只是默默等待,直到我足够确定可以前进为止。在我前方油灯微弱的光线照射范围之外,是一团漆黑,最后我干脆一直闭着眼睛集中精神,不去查看通道的内壁,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线索。让我感到安心的是,我感觉不到有人在我们附近的地方。我仍能感到东面有人的响动,就在方舟更深入地下的区域,但在我们下方的空间里,虽然漆黑黯淡,但至少没有呼吸声和说话声。虽然不能完全相信这些感觉,但我知道得更为透彻,相比对人的感知,地点对我来说更加容易些,当然它们都需要集中精神来感受。我的思想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晕乎乎地往来穿梭,这总是增加了另一重风险。但此时此地,在方舟这密不透风的封闭空间内,人的存在似乎产生了回响,而其他区域里则充满沉重凝固的空气,渺无声息。
我们根本没办法猜测已经下降了多远,不过我想,肯定已经超过几百英尺。下面非常暖和又潮湿无比,我不禁觉得上面雪地中的野草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我本应感到前方变宽了,但通道忽然到了尽头,这让我大吃一惊。我伸出手去,却发现没有滑槽可以支撑了,于是我往下滑了几尺,落到一个地板上。我并未受伤,不过却喘息不止,赶忙大声警告派珀。地板上的灰尘有一寸多厚,我是双手和脸先着地的,吃了满嘴土,连忙伸出舌头,皱着眉想把灰尘和唾液的混合物吐出来。我掉下来时灯罩碎了,但油灯仍在燃烧。我低头寻找摔破的碎片,但它们已消失在尘埃之中。我转过身时,派珀的胳膊正从滑槽里伸出来。他翻了个身,稳稳当当双脚着地,灰尘在地上扬起复又落下。
我并未意识到派珀之前有多害怕,直到我透过下面摇摆的油灯发出的光芒,看到他脸上宽慰的表情。他欢欣鼓舞,喜笑颜开,牙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别动。”我说。
他往下看了看,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被管道扔进一个圆形房间内,大概有十五码宽,中央位置有个圆洞,比我们溜出来的滑槽要宽好几倍,如果派珀再往后退一步,就会从洞口边缘掉下去。
“你感觉不到有士兵在附近吗?”他问。
我摇摇头说道:“没有。他们所在的位置要更深一些。我们还没到达方舟的主体,这些房间明显不是给人建造的,只不过是通气用的。”
尽管如此,我们说话仍很小声。派珀接过油灯往下照了照,地板上的洞里并不是空的,里面有个中轴,很多片扁平的扇叶围绕轴心扩散开去,像是车轮的辐条一般。每个扇叶约有六尺长,一尺多宽,就像风车的翼板,但是水平分布,嵌进了坚实的金属中。
派珀用靴子踢了踢最近的扇叶,整个装置嘎吱作响,缓慢转了半圈。
“我敢打赌,以前电力还在的时候,它是自己旋转的。”我说。
“希顿想在它旋转的时候从里面爬上来?”
“他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怎样关掉它,至少留出能够通过的时间。”
派珀又用脚踢了踢一片扇叶。
“这肯定是空气过滤系统的另一部分,”我说,“它将新鲜空气引下来,把大爆炸的灰尘挡在外面。他们在下面没有产生变异,也未出现孪生现象是有理由的。看看这所有的一切。”我指着四周的墙壁,上面爬满电线和厚厚的管子。墙上每隔一尺左右就有一个圆洞,像手掌那么大,有的里面伸出管子,还有的张开像尖叫的嘴巴。每个圆洞下面都贴着标签,镌刻在金属板上,不过当我擦掉上面的灰尘后,却仍无法理解上面的字句:真空管471,循环进气管2,排气阀。
我早预期到会在方舟里发现机器,但我之前没有意识到,方舟本身就是某种类型的机器,它的结构精巧奇特,能让生命在如此深的地下存活。在方舟和上面的世界之间,间隔大得难以想象。对那些建造这个地方的人来说,仅仅把自己埋在几百码深的地下还远远不够,他们甚至不信任外面的空气,在中间加了一层障碍来进行过滤,然后才放心呼吸。地表的幸存者为了一个被焚毁的世界你争我夺,没有舱口、滤网和封闭通道的遮掩,而与此同时,方舟居民却躲在他们下面安然无恙地避难。
派珀蹲在洞口边缘,瞅了瞅下面扇叶之间的缝隙。
“下面并不深。”他说。
下方空间的地板隐约可见,离扇叶只有五六尺远,扇叶之间的缝隙刚好能让我们爬下去。
“我先来,”我说着转身背对着洞口,准备往下爬,“然后你可以把灯笼递给我。”我已经四肢着地,准备将腿伸过边缘,这时派珀忽然制止道:“别动!你看上面的灰尘。”
我低头看了一眼,却没发现铺满水泥地面的灰色泥沙有什么问题。我的手已陷在尘土中一指来深。
“不是那儿,看扇叶上。”
我跪下来,转头看着身后的扇叶。
“扇叶上根本没有灰尘。”我说。
“一点没错。”
他弯腰把我拉了起来。
“这个轮子似的东西还在定期运转,所以灰尘才落不上去。”
这下面居然还有东西能够运转,实在是不可思议。不过他说得没错,扇叶上并没有沾染尘土。我仔细观察一番,发现在这个小房间里,洞口边缘的尘土比其他地方要薄得多,而房间边缘的灰尘堆积得要深一些,似乎是从中央位置吹过来的。
“已经过去四百年了,”我说,“可能还要久一些,那些文件里写的你也都看过,说方舟已经停止了运转。”
“显然不是全部。”他说。我记起在保管室的囚房里时,电灯偶尔也会出现故障。在方舟里也是这样吗?在黑暗之中渐次转换,时亮时暗?“我们并不知道他们的机器如何运转,”他继续说道,“至少先等上一会儿,如果你在爬过去的时候它突然启动,那肯定会把你切成两半。”
我们从扇叶旁走开,坐在墙边的尘土中。盯着这个机器看它是否会重焕新生,这种监视工作真是有点古怪。我们很少说话。这里面十分闷热,声音被灰尘抵消,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怪异得很。
“这并没什么用,就算我们看到它动了,还是得穿过去。”我说。
“让我们先看看这是什么情况。”他说。
我们一直在等着轮机转起来,但灯光先亮了。没有任何声音或是警示,整个房间突然亮堂起来,黑暗就像是一个窗帘,被突然扯掉了。我吓了一跳,背部贴到墙上。派珀一跃而起,手里握着匕首不断左右挥动,扫视着整个房间。与油灯微弱的光芒比起来,现在光线亮得有些刺眼。这些电灯跟我囚室中吊在电线上的不同,而是直接嵌在屋顶上,一排排发出稳定的白色光线。墙壁中也嵌有发光板,因此我们并未投射出影子。我们已经将影子留在地表上,与新鲜空气和浩渺夜空同在。
灯光亮起数秒钟后,轮机启动的声音响起,那动静像是脚下踩碎了玻璃一样。扇叶开始转动,刚开始很缓慢,但没过几秒,就转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得多,已经根本无法分清楚单个扇叶,下面的房间也从视线中消失了,扇叶似乎融合成了一个转动的圆盘。我的头发被从脸前吹到脑后,风扇将灰尘吹得漫空乱舞,我不得不举起手臂挡住眼睛。
派珀也遮住了自己的脸,目光从电灯转到旋转的扇叶,然后又看回电灯。我想起来他之前从未见识过电力的神奇。我在保管室的人工灯光下生活了整整四年,还见过水缸密室复杂的机关,以及神甫的数据库。但所有这些对他来说却是新鲜的,电灯的白色光芒,风扇的嗡鸣声,还有电灯发出的电流声,嗡嗡嗡的像蜻蜓翅膀振动般响个不停。过了一会儿,他将匕首放回腰带里,但膝盖仍然微曲,随时准备快速行动,手臂也扬起,拳头紧握,好像电流可以用拳头挡开一般。
“真是神奇,”他在风扇的噪音声中对我说道,“过了这么多个世纪还能动。”
我抬头望向电灯,觉得派珀说得没错,我在恐惧之中也混杂着惊叹。我大着胆子屈身向前,凑近了风扇,扇叶掀起的空气不断冲击着我的脸,让我错以为在刮风。在如此之深的地下,没有什么风能够抵达这里。
我抑制不住地想象,如果在扇叶启动时我正在穿过去,会是怎样一种场景。我想,至少一切会发生得很快。切割动作如此迅速,根本来不及感到疼痛就死了,而扎克也会同样迅速地死在某个地方。可能是在议会会议上,或者在某个避难所的新建筑里检查水缸。他会像断线的木偶般,突然间倒在地上。
亮光和声音持续了几分钟之久,当然,时间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并不那么确定。忽然间,电灯闪了两下,然后完全熄灭,油灯又成为我们对抗黑暗的唯一保障。扇叶继续转动了一会儿,但已经没有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么迅速了,而是转了几圈,一圈比一圈慢,然后轮机就彻底停了下来。
“我们还是得穿过去。”我说。
“我知道。”派珀提着油灯照向扇叶,它们锋利的边缘闪着亮光。
我只希望他没意识到轮机还在运转。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依靠扇叶的慈悲才能活命。至少在派珀揭穿安全的幻觉之前,我们会感觉更轻松些。
他晃着油灯照了照整个房间。“这里没什么东西能用来卡住它。”他说。他说得没错,没有什么器械或是控制板能被撬松下来,卡在扇叶和洞口的边缘之间。
“我们不能慢慢爬下去,”他说,“我们得跳下去。我们通过得越快,风险越小。”
我们又鼓起勇气,一起来到洞口外缘。扇叶之间最宽的距离是在靠近边缘的地方,宽度仅为两尺左右,我们需要在跳下去时把握得十分精确,才不会撞到扇叶上。最好的情况是撞在地上疼一会儿,最糟糕的结局则是被切破皮肉。当然,这还得扇叶保持不动才行。如果电流正好在我们穿过时恢复,那根本就没有什么最好或最坏的可能了,只会有一种下场。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想看看电流的恢复是否存在某种模式。我们在那里坐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这段时间内电灯又亮了三次,随后风扇就开始转动。但我们没能发现其中的模式,前两次离得很近,中间仅隔了几分钟,第三次我们在黑暗中等了好久,却只持续了几秒钟,轮机刚刚达到全速运转就停下来了。
电流就像魔鬼,困在方舟的电线中。它的出现飘忽不定,给这个地方增添了新一层的恐怖氛围,让我在每次有灯光和响声出现时都吓得够呛。
电灯闪烁两次之后没过几秒,扇叶开始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我说着再次走到洞口边缘。一切看起来都模糊不清,我的双眼还在重新适应油灯照射下半明半暗的环境。
“我先来,”他说,“如果我在通过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你就掉头回去。”
回去干吗?如果他死了,佐伊也会死,她将永不会回来,也不会被人发现。想到要在这狭窄的滑槽里往上爬,而与此同时,派珀的尸体留在下面,佐伊在上面某个地方,这感觉比想到风扇本身还要可怕。
“我们一起来。”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我们面对面站在洞口外缘。
“只需要往下跳一小段距离。”他说。但我们都清楚,并不是往下跳这段距离让我额头冒汗。可怕的是在我们落地之间需要穿过的东西。
“你感觉不到什么吗?”他问,“察觉不到它何时会重新启动?”
我摇摇头。“我甚至都没意识到它还能运转。”
“好吧,”他说,“我们数到三就跳。你想来数数吗?”
“你有幸运数字吗?”我问。
他淡然一笑。“还是不要依靠我的运气了。”
于是,我慢慢数到三。在吐出最后一个音节时,我往后退缩了一下,但“三”还是数出来了,我们一起跳了下去。
我运气不是很好,落下去时左膝在一片扇叶边缘别了一下,导致另一片扇叶撞在我肩膀上。派珀手里仍拿着油灯,像一团模糊的灯光从我对面跳了下去。随后我们都落在下面的地板上。派珀吐出一口气,我听到自己在笑,尽管我还在检查肩头有没有出血。风扇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的笑容全部冻结了。
轮机开始在我们头顶转动起来,我们在正下方屈膝弯腰躲避。风扇转动的力量无比之大,刮起一阵旋风,将我们推往地面。
“如果我们再多等几秒钟的话,”派珀大声喊道,以盖过风扇的噪音,“如果我的幸运数字是10,那我们就会被切成一片片着地了。”
“或许你的运气并非那么差。”我也喊叫着回应他,一边爬到墙边,那里的风感觉没那么强劲。
我们环顾四周,和上面的房间一样,墙壁上到处都是电线、管子和按钮,数量比上一个房间还要多。金属面板上镌刻着标签,同样是熟悉的称谓,但令人沮丧的是仍然看不懂:通风管层4,通过净化水闸改道。在三面墙上都有巨大的金属出口,全都被某种黑色物质封上了,但已经裂开损坏了。
派珀问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他拉了拉黑色物质的边缘,结果那东西在他手中碎成粉末。我看到他比画了一下出口的大小。“老天哪,”他在我耳边大吼道,“我以为我们不用再爬通道了。”
“我们确实不用爬了,”我说,“你看。”
电灯恰恰在此刻熄灭,我们又陷入油灯照射的昏暗之中。
“好吧,”我在一片沉寂中说道,“那就听一听。”我往后退了两步,轻轻跺了跺脚。地上的尘土吸收了部分声音,但咣当声仍然听得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脚下移动,原来是嵌在钢铁地面中的一块面板松了。
派珀将油灯拎了过来,我们一起跪在地上,将脚下的灰尘扫到一旁,隐藏在下面的出口露了出来,上面写着字,镌刻在面板的金属中。
紧急维护入口专用。
出口开启时禁用进气阀。
离开控制室时请遵循净化程序。
“现在算得上是紧急情况吗?”派珀斜眼微笑着问道。
这个面板和墙上的出口一样被黑色物质环绕,已经损毁,一碰就碎。派珀拉了下把手,整个盖子很平滑地移开了。下面的通道比我们见过的其他滑槽都要宽得多,侧面安装着一架金属梯子。
沿梯子往下爬了三四十码,我的脚踩到另一个盖子。我停了一下,以确定在我们下方的通道里没有人活动。下面除了灰尘以及电流的嗡鸣声,什么都没有。
尽管如此,我还是尽量轻手轻脚移动,将灯笼小心放在地面上,然后伸手拉住盖子,将它推往一旁。
我从开口处穿过,往下滑了最后几尺,落在地面上,派珀跟在我身后。我们终于进入方舟之中。
33 搜索
在这里,我们终于回到适合人类的环境中。并不是说这里有多宜人,坚硬的灰色地面,天花板很低,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往两旁的黑暗之中。天花板上每隔几码就嵌着一个格栅,再往上,我能感觉到通风管道组成的网络,我们刚从里面出来。我们在主走廊上前行,油灯只能照亮前面几码远的地方。那里有个铁门开着,这里有个拐角,所有的线路都被灰尘柔化了。派珀提着灯笼四处探看,有另一扇开着的门通往另一个走廊,呈现出另一种黑暗。
数月之前,当佐伊、吉普和我穿过山路上的禁忌之城时,我的思想被死人的喧闹声吵个不停。而这里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我怀疑是否是因为那座城市里的人在大爆炸发生时突然死去,还没有收到警告,生命已经不存在了。在方舟里,空气中蔓延着另一种不同的沉重感,因过分安静而令人窒息。这里的人是缓慢死去的,经年累月的黑暗,还有上面的铁门,这种环境产生的不安感比我们上方几百英尺的石头、泥土和大河感觉还要沉重。
“很阴森,不是吗?”派珀说着,将油灯往左右晃了晃。
我根本没有必要回答。这个地方的每一寸都显示出它暗淡无光,阴森荒凉。
“我以为这里会不一样,”他说,“要更舒服些,我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他们是幸运的人。然而,我无法想象自己长期被困在这下面。”
我对保管室的岁月仍记忆犹新,像这种环境能让人发狂。在囚室那些年,我的神经被各种坚硬的表面和紧锁的门所困扰,感官受到刺激支离破碎,而低矮的天花板像是上方看不见的天空在嘲弄我。
我在前面带路,沿着方舟的通道设计迂回曲折往西边走去。这里虽然没有狭窄的通风管道,但灰尘依然很厚,踩在上面毫无声息。毫无疑问议会已经探索了整个方舟,但我能感觉到,没有人在这一层移动或者呼吸。我甚至不用往房间里看,就能确定里面是空的,对我来说这就像灰尘一样明显,或者说,就像拿起水壶掂量一下它的重量,我不用拧开盖子就能知道里面是空的。
电力偶尔启动,将电灯点亮,每次都伴随着声音。在电灯本身发出的如昆虫般的嗡嗡声之外,还有沙沙声以及偶尔的叮当声从上面通风孔与走廊相接的地方传来。当电灯熄灭之后,我们就会陷入死寂之中。
“难怪这里那么多人都疯掉了,”派珀说道,“光在这里待了一会儿,我就感觉毛骨悚然。”
在一些区域,墙壁上有水滴下来。上方的大河虽然被挡在了外面,但它却从未停止向下顽强渗透的努力。走廊右手边的墙上有一大片黑毛,那是霉菌从天花板扩散下来,像是某种巨型动物展开的毛皮。我们往某个房间里望了望,整个地板已被恶臭味扑鼻的水坑覆盖,水滴还在从天花板上缓慢落下来,跟走路的步伐一致,导致我们转身走开时,我勉强保持镇定,不去回头看我们是否被人跟踪了。
*
我们走进一个巨大的房间里,黑暗吞没了油灯光线的边缘,像是要对抗亮光一般。里面有张长长的桌子,刀叉和盘子摆放得很整齐,上面布满了灰尘。我伸手摸了摸一把椅子的靠背,它既不是木头也不是皮革做的,所用的材料我根本不认识。在这个地下世界里放了四百年之久,它仍然没有发霉,也不曾碎裂。这种材料很坚硬,但摸起来却不像金属那么凉。
要不是落满了尘垢,这里就像日常场景一般,跟我预期在厨房或者小酒店能见到的十分类似。派珀把油灯放在桌上,拿起一把叉子,上面生满了铁锈。他随手将叉子又扔在桌面上,发出咣当的声响。我俯身将它放回原位,跟餐刀平行,随后我才意识到这有多么荒谬,我只不过是在为鬼魂收拾餐桌而已。
下一扇门同样是开着的,弹子锁裸露在外面。我伸手拂过门前,感觉到手掌下有镌刻的字迹。派珀举起油灯,我们看得清楚了些,虽然灰尘仍藏在镌刻字母的沟槽里,但能看出来上面写的是“F区”。
“这里是他们安置疯子的地方,对吗?”派珀说道。
我迈步进门,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像饼干一样脆弱,发出碎裂的声音。派珀挥着灯笼照向四周,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的靴子踩碎的,是一具骨架的大腿骨。尸骨散落在我脚下,就在一进门的地方。
对面的墙边地上有更多骨架。电灯在我们身后的走廊里亮起,但我们进入的这个房间仍一片黑暗。我记起在文件中所记载的:电力供应已被切断(通风设备除外),来优先保证其余人口的需求。
我回头看了看门边的尸骨。这些被关在F区的人,在锁起来的房门旁边等了多久?而且是在一团漆黑当中?他们是否用手挠门,高声叫喊,乞求被放出去?金属门上并未留下痕迹,我无从得知。
在下到方舟之前,我所害怕的是议会士兵,还有未知的机器。我从未想到过,在某些更简单的东西上,比如一扇铁门,一堆尸骨,会蕴含着如此多的恐惧。
*
很快,我们遇到了其他尸骨。在一个小房间里,一具骨架侧着蜷曲在双层床上,灰尘像雪一样盖在上面。沿走廊继续深入,一堆尸骨散落在地面上,看起来好像是被人踢到旁边的。几码远的地方,一具头骨孤零零倒置在地,像牙齿形成的大碗。
“这是议会士兵干的吗?”我问。
派珀蹲下来检查了一番。
“不管是谁干的,时间都不会太久。你看这骨头断裂处的色泽。”
我俯身观看,在灯笼照射下,骨头折断的地方呈现亮白色,横截面十分干净,而骨头表面则一片焦黄。
他提着灯笼,沿走廊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的门被卡住了,半开半闭,上面标示着“G区”。我们只能侧身而入,突出的弹子锁钩住了我的衬衫。
这里面没有床,只有一排工作台,上面布满管子和手柄,还有嵌进钢铁表面的盆。我往里面瞅了一眼,底部有个排水孔,旁边趴着一只死蜘蛛。
房间后面有很多架子,上面摆满了巨大的罐子,因为年代久远,玻璃已经模糊不清。有的罐子碎裂了,被一圈尘土环绕着。
我凑到架子旁仔细查看。以前罐子里肯定有什么液体,就像我妈妈的腌菜罐子里的盐水,用来保存里面的东西。或者,类似议会的水缸。如今,液体都消失了,只在罐口下面留下一道残余物质的黑线。每个罐子底部都存有微小的骨头。
要不是我曾在温德姆议会城堡下的岩洞里见过婴儿骨架,我可能还会希望这些只是某种小动物的尸骨。但我已无法否认。我强迫自己仔细观看,很明显这些小小的头骨属于人类,每个都小到能放在我手掌上。
“你瞧。”派珀说道。他将油灯放在架子上,拿起一个头骨,举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来,它轻若无物,就像蛋壳一样,已经变成黄褐色。我将它转了个方向,然后就看到了派珀注意到的东西:上面有三个眼洞。我将它轻轻放回其他骨头中间,那三只眼洞森森地望着我。
“这些就是上面来的非自愿研究对象了。”派珀说道。
下一个房间的架子要大一些,架子上的罐子有小型水桶那么大,每个罐子底部都有两具骨架,两个头骨。这些一定是早期的双胞胎。我俯身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往最近的罐子里看去,里面的两具头骨混在了一起,其中一个下颌骨张开,像是正在哭泣。其余的骨头都被拆散了堆在旁边,像是一堆木柴。
大多数标签都已腐烂无法辨认,或者长满了黑菌。不过,有些标签上的字仍能看出来。
第四组(次要婴儿:牙齿过多)
第七组(次要婴儿:多头症)
其中一个头骨有两排牙齿,重叠相交。在另一个罐子里,较大的头骨上有四个眼洞,两个鼻子。
我试图想象方舟居民标注这些罐子的情景。他们为欧米茄贴上复杂的名字,好像这些标签能让我们的尸体没那么难以控制。他们不断寻找我们与他们不同的地方,将孩子们的尸体切开又组装好,数着骨头的数量。
下一个房间的整面后墙,从上到下都建成了抽屉。我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拉出来的部分已经超过一码长,要不是因为我听到骨头的响动停了下来,肯定还能拉出来更多。一个头骨森然盯着我,仍在轻轻颤动。
我们打开的每个抽屉都一样。我开始感到,整个方舟并非由钢筋水泥建成,而是用尸骨堆成的。
派珀见我脸色惨白,赶忙将我托着的抽屉一把关上。
“这些尸骨无法告诉我们什么,”他说道,“这里为什么没有文件,没有记录?”
“议会已经把它们都收走了。”
这里没有东西能够告诉我们,方舟居民是如何解除双胞胎的致命关联的。如果这些信息还在,那肯定是被扎克和将军收走或者毁掉了。
派珀狠狠踢了一脚离他最近的抽屉。里面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撞在钢铁上咣当作响。
“还有更多层需要我们搜索,”我尽量掩饰声音中的绝望,“而且,他们还没将方舟研究透彻。士兵们仍留在这里是有原因的。”
我们在这些落满灰尘的房间里搜罗了好几个钟头。墙壁布满铁锈,潮湿无比。婴儿的头骨和梦魇一样重。工作台上摆满尸骨,像是商店的陈设。
*
此刻,在我们下方的走廊里,有士兵正在移动。我能感觉到他们,正如我能感觉到在我们上方流过的大河一样。这种感知并非依靠听觉,也不是亲眼所见,但却同样真实生动。不过有那么一两次,确实有声音从下方传来,有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还有不太清晰的叫喊声。我不敢领着派珀下去,但在上面两层搜索了好几个钟头,除了霉菌和尸骨,其他什么都没发现。议会或者之前的人已经将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收走了。士兵们也在很久之前就放弃了上面这两层,满地灰尘就是证明。
我拖了一把椅子,放在天花板的通风格栅下面,派珀站到椅子上,用匕首去拧金属栅条。上面已经锈住了,因此他费了不少劲才成功,当把格栅扔到地板上之后,我们从缺口钻了进去,回到通风管道组成的网格中。
管道里每隔几码就有通风格栅,我们沿走廊上方的管道往前爬,不时能够瞥见下面的空房间和走廊的情景。我在前方引路,沿着向下倾斜的管道爬行,这是一段通往下层的楼梯,随后我弄熄了灯笼,以免灯光会暴露我们的踪迹。接下来我们陷入完全的黑暗中,只有电灯突然点亮时,才能看到一条条光线透过格栅投射进通道中,能够望见下方的水泥地板。
我们听到士兵过来时,电灯已经熄灭了。从脚步声听出来有两个人,还有一辆手推车发出的动静。他们绕过角落,灯笼挂在手推车上,不停晃来晃去,在走廊墙壁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我僵住了,尽量保持镇静,在钢铁管道里,连呼吸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手推车忽然蹭在墙上,颠簸了一下,其中一个士兵咒骂起来:
“扶稳点儿!你推的可不是干草料。”
他们差不多位于我们正下方。我看到年长士兵光秃秃的脑袋上正在淌汗,他停下来稳住推车。
第二个人抱怨道:“这下面可真他妈热,我正急着出去,你可不能怪我。”
我眯起眼睛,想看清楚推车里装的什么东西,但只看到一捆电线,还有金属的闪光。
“你要是把推车弄翻了,摔坏了里面的东西,那我们俩哪儿都别想去了,”秃头男人道,“克里夫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年轻男人什么都没说,脚步却慢了下来。“见识过这后面的情景,你就不会遗憾了。”他说。
“你不是要跟技术员待在一起吗?”
年轻男人摇了摇头。“等这一切都搞定了,我将会去参与建设新的掩体。”
他们已经走出我的视线,但说话声还是能听到。我不敢跟着他们,我们只在他们头顶一码高的地方,要是爬行弄出什么动静的话,那就太冒险了。
年长男人说道:“你不会等太久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还要两个星期,昨天他们在帐篷里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估计,三个星期更现实一些。”
“至少三个星期。”他的同伴说道。我得竖起耳朵才能听到他说的话,因为他们越走越远。“除非他们开始让我们晚上也开工。清理最后那几个房间可是个苦差事,那下面的走廊窄得很,只能容下移动发电机。有些部件还得在现场拆开。”
接下来我们只能听到推车的动静,随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在那之后我们移动得更加缓慢,每次不小心膝盖和手肘碰到金属管道上发出回声时都吓得够呛。一个士兵独自在下方穿过,随后另一对士兵推着推车路过,但他们走得太快了,我们透过格栅根本看不到任何细节。偶尔有对话的片段传来,说话的人我们甚至都看不见,声音也因为管子而变得扭曲。“回到通信室……没有电池的话……如果今晚还是鱼,我发誓……检查变压器下面……”
过了一个多钟头,我注意到他们都开始向同一个方向聚拢,那就是外面通往西门的楼梯。
我们强迫自己又等了一个钟头。一秒一秒地计时,让我能将念头从高温和饥饿,以及穿过通道对膝盖和手肘造成的伤痛中转移开。
士兵消失后过了一个钟头,我再也感觉不到附近区域有人的动静,于是重新点燃油灯。要想悄无声息离开通风管道是不可能的,我用匕首去撬生锈的螺栓,刀尖都磨钝了,最后我只能往前挪了挪,让派珀用手肘猛力撞了几下,才将最后的螺丝弄断,面板直接掉到往下六尺处的水泥地面上。这里经常有士兵来回活动,地上根本没有灰尘可以消减面板落地的撞击声。
派珀随后迅速落到地上,我也紧跟在后面,几乎以为自己将要陷进一场埋伏里。但下面只有派珀手持匕首,因为走廊太低了,身体略微前倾。
“帮我把面板安回去。”我低声说道。
“如果刚才的动静都没把他们引来,那你就没必要窃窃私语了。”他答复道。不过,他还是按照我说的做了,拿住格栅另一侧,帮我把它装回原位。士兵需要凑近了仔细观察,才会发现它不再如原来那么固定到位。
在地表上,夜幕肯定已经降临,士兵们守在我们上方的山体入口处。我饿得够呛,让我想起自己已经在方舟里待了许久。派珀和我吃了一些肉干,虽然它们放在我口袋里,但还是混进了一些尘土。我们沿着狭窄的走廊默默前行,检查着两边数不清的房间,有一些空荡荡的,还有一些里面仍有家具,但所有的架子都被清空了,抽屉全都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走廊尽头的小房间却不一样,里面没有家具,墙边都是机器,金属盒子嵌在墙壁之中。机器的按钮和表盘上落满灰尘,但远没有上面几层堆积得那么厚。有些机器的外壳是打开的,某些部分被拆了下来。一团乱糟糟的电线从面板上伸出来,让我想起在新霍巴特之战中见过的某个人,他的内脏从割开的肚皮上流了出来。
电灯忽然亮了。我走到一面墙边,想要读出标签上的字,但上面写的东西我完全不懂:4号卫星,三角定位,无线电2号频道。
派珀站在我身旁,用手抚过一块黑玻璃平滑的表面,手指在灰尘中留下一道痕迹。
突然之间,说话声充满整个房间,声音非常大,又显得很遥远。派珀迅速转过身,将我推向门边,随后将匕首握在手中。不过,声音并非来自门口,也不是某个方位,它似乎在房间里回荡,同时在四周响起。
我的手也摸到了匕首上,但根本没有士兵可以对敌或者恐惧。我无法将自己耳朵听到的与双眼看到的情景联系起来:房间里空荡荡的,我感觉到除了我们两个僵在门口之外,没有其他活人。
说话声停下又开始,就像赞德努力想说些什么,但语言能力却被锁住了一样。在语句的片段之间还有突然出现的噪声,像干草堆着火的爆裂声。
“……这是一段录音传送……来自分散岛屿联盟……在大爆炸中遭到直接袭击……幸存者,但南部和西部区域仍然不适合居住……尽管无数生命丧失……农业获得重新发展,并且取得进步……除了偏远的岛屿之外,孪生现象的瘟疫被成功治愈……变异非常广泛,但程度各有不同……纬度和……请回应……回应……这是一段录音传送……来自分散岛屿联盟……在大爆炸中……”
我们一共听了六遍。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噪音。随后电灯再次熄灭,黑暗降临,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以前我以为,电流就像魔鬼,困在方舟的电线中。但这才是真正的魔鬼,来自方外之地的说话声,出现在这个不通气的房间里。不晓得什么缘故,这则讯息穿越千山万水,经过无数岁月,通过这里的机器再现出来。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派珀和我都没有说话。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在此刻感觉到,语言似乎承受了新的重力,好像我第一次意识到言语的威力。这一连串断断续续的言语来自方外之地,由机器播放出来,每个字都像一场新的爆炸,重塑了我们的世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每次电流重启时,我们都抓紧探索房间里的机器。但我们只能成功启动和停止说话声,还得按住派珀无意中触碰到的面板。其他机器在我们疯狂的指尖下毫无反应,很多都已被拆解开来,全都被灰尘覆盖。其他再也找不到什么东西了,没有文件,没有地图,没有比说话声更加实际的东西。
尽管我们还在搜索,但我清楚这只是徒劳。如果这些机器还能运转,可以接收到更多来自方外之地的讯息,那这里肯定会全天候被士兵把守。议会已经仔细搜索过这个房间,肯定比我们要细致得多。如今这些机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复述这条讯息。这里能找到的东西我们都已发现,而且已经足够了。它证实方外之地幸存了下来,而且他们已经结束了孪生现象。此外,它也证明议会早就知道了所有这一切。
34 真相
在方舟里很难计算时间,阳光只能靠回忆,连空气中都满是灰尘。不过我们知道,士兵们肯定会回来,到了那一刻,我们将被迫退回到通风管道或者上面几层去。我也深深意识到,方舟的秘密我们并未完全了解。方外之地幸存了下来,但我们还是得找到它。消除孪生现象是有可能的,但我们还是得知道其中的方法。因此,我们离开了这个不时传出说话声的房间,我领着派珀穿过东边走廊,从楼梯走下去。
楼梯底部的门是被炸开的,只有一点铁叶子还挂在扭曲的铰链上。墙上的指示牌写着A区,未经许可禁止入内(6a层)。门外走廊里的灯光不再时亮时灭,而是一直亮着,并且不曾闪烁。方舟最深入地下的几层反而是最明亮的,这种感觉非常奇怪。不过,文件中记载得很清楚,即使方舟居民已经限时供电,还有一部分人被关进黑暗之中,潘多拉计划却一直在进行。这里是方舟的腹地,电力系统仍在持续正常运行。在乔的文件中已有暗示,方舟内有某种永远不会枯竭的燃料:核动力电池的寿命比我们所有人都长得多。不过,在一张发霉的纸上读到这些是一回事,其中用的词汇难以理解,其含义早已随方舟一同被埋葬,而亲眼在这里看到,电力照明系统已经持续了如此长的时间,这又是另一回事了。这似乎是某种魔法,某种机器制造的巫术。
派珀已穿过门廊,我在他身后迟疑了片刻。方舟的可怕之处在油灯微光照耀下,在时断时续不时亮起的电灯下已如此恐怖,而在A区的一切,无论是什么,我们都要在完全明亮的环境下面对。我慢慢吸了两口气,然后随派珀穿过门口。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撞到了头。大爆炸的景象如此鲜活,发出的光芒如此强烈,我不由得尖叫出声,双手捂紧脸庞,摇摇晃晃向前倒去,晕眩在派珀身上。派珀的嘴唇在动,但我脑海里烈焰的怒吼吞没了其他一切声音。他扶着我站起来,我甩肩将他推开,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抱头蹲在墙边。
幻象消退后我才能再次站起来,但我的视线仍模糊不清,眼前一片白点,鼻子仍能闻到浓烈的烧焦味。
“继续往前走吧。”我说着挥手示意他向前,使劲摇晃脑袋,想把幻象清除出去。沿着走廊往里走时,我一只手扶在墙上,才能稳住身体,保证不会摔倒。这里有一种声音,方舟其他地方都听不到。我闭上双眼认真倾听,原来是水流声。自从我们进入方舟之后,我一直能感觉到大河在我们上方流动,但是此刻我已能听到河流的声音。除了通风管道,天花板上方还有巨大的水管,同大河的黑色潜流一起隆隆作响。
房间一个接一个,都是空荡荡的,但跟我们此前见识过的上面几层不一样,那里光秃秃的灰墙看起来就像一直如此。A区的房间挪空了,里面的东西都已拆除,墙壁本身被拆走一半,整块的面板都不见了,电线和管子暴露在外面。其他地方的电线被剪断了,只留下伸出墙壁的一小截,铜线从破损的地方露出来。